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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脂功业第1章 上
154 段

第1章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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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任希靖相识——十几年前的事。

那时候刚写白话文,一大本草稿丢在课室里,正让任希靖捡去。拿给一位教员看了,说是非常欣赏,付出十二分热心,要把作者找出来,以为新文学尝试的典范。他本来无意为此,但若再不应承,像太不知趣,终于还是发表了,竟真的大出了一回意外风头。

两人都是平京学堂的学生。过后,任希靖请他的客,说为这擅做主张赔罪。在校门口的餐馆里,地方也是任希靖选的,浦季宾不怎么出来吃饭,并不太懂得:生活费用有限,他又有买书与听旧戏这两桩花钱的爱好,衣食上自然便俭省些。任希靖是刚下了课过来,胳膊下夹着几本讲义,搁在了桌子上。浦季宾看了一眼封皮,寒暄道:“你在听张先生的课。”

便是给浦季宾发那几篇文章的教员,叫做张之铭。任希靖穿白衬衫,下配黑洋裤,黑色的皮鞋。春天刚过去,天还没热起来,就已经不穿袜子,露出一对伶仃的脚腕,在拉椅子坐下时给浦季宾看个正着。便笑:“是呀。我觉着张先生很有意思。”

点了冷荤和碗菜。浦季宾暗盯着任希靖瞧,只觉他鼻梁很高,眼睛又大,有种西洋式的精细。偶然出了神,手里筷尖戳进四喜丸子的皮,又拔出来,笑着遮掩过去,竟有几分讪讪。任希靖正讲到自己如何冒昧,如何不好意思。

但过了这么几日,尴尬与生气早不剩多少,倒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也不是什么坏事。桌上正有一点酒,浦季宾把杯子斟满了,效仿英雄好汉,笑着同任希靖泯掉恩仇:“风头送到眼前,出了就出了,我只是不大习惯,不如你大方。”

任希靖是个真正习惯了在同学间出名的。学问家境都不错,又热心交际,颇有些轶闻在同学间流传,仿佛当代的《世说新语》。连外校的朋友,都有向浦季宾打听的:“贵校有一位任希靖同学,是你的同乡,你认得吗?”

他两人从同一省来。浦季宾被问多了,只嫌不耐烦:“不认得。”说完了,又觉太生硬,补道:“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说了许久,是到这回才识得庐山真面目,倒比预想得可亲。他说:“我是不用字的,只叫我季宾就好。”

任希靖点头一笑:“彼此彼此。”原来真有些外国血统。他祖父做买办生意,跟一位西洋小姐私通生子,他的容貌又偏巧酷似父亲……许是喝得多了,话头停不下来,竟跟个刚相识的人说这些。后来浦季宾问他,他只说:“因为我喜欢你的文章,就与你一见如故——何况你太沉默,我不引着你说话,又能怎么着?”

也只有初见时沉默,过后便开了话匣子,臧否人物点评世事,种种不一而足,意外谈得来。两人在那半年交往最密,见面从不用约,晨起任希靖吃过早饭,便会顺路到浦季宾寝室来,二人剧谈一番。

浦季宾睡得晚,所以起得晚些,任希靖发觉了,不禁问他:“那你要上课,怎么来得及吃饭?”

又露出些了然的笑,说:“噢——也许我不来,你还可以再睡会儿?干脆不去上课了。”

然他倒极少逃课。这学期选的课,那几位老师都很知名,又都搭了讪,即使想逃,也不大好意思。这时只说:“来不及,就不吃早饭了呗。”

收拾着东西,笑道:“幸而不是一年级了。”一年级时,学生还要出早操。校方是要令学生强健体魄,可惜难有实效,最后,就只有前朝遗留的老校工还孜孜不倦,在那里敲锣打鼓:“老爷出操了——老爷出操了!”大以前的风俗,称学生都做学生老爷。

这事太不伦不类,还被教会学校看了笑话。因此,本来说要全校执行,到底只安排了一年级。到了下半年,一年级也都混熟了,彻底变作有名无实。任希靖摇了摇头,装模作样地说:“那是我以己度人,竟然把吃饭看得比学问重,是把季宾看得轻了。”记住了这件事,下回再来,就给浦季宾带了一只饭盒。

打开看,里头分成了两格,装了几块干粮点心,让浦季宾拿去就着茶叶。前几天,次次东西都不一样,后来看出了他的喜好,便固定了下来。浦季宾直开玩笑说:“将来希靖若是出名了,我写回忆文章,还可以向后人夸一夸他待友人的体贴美德。”

任希靖含笑不答,只又催他写文章。浦季宾这时已在报上小有名气,可惜究竟志不在此,写来并不上心。有天赋而浪掷闲抛,缺乏那种“人的生命自觉性”,叫任希靖看了总是可惜,倒比本人更着急。一派真诚,并非嫉妒:“这如果是别人身上,我真要意难平的,但在我的季宾,像也没有什么不好。”

他们刚熟起来,任希靖就拿了自己的本子给他看,说:“你看,真差远了,我便不同你比,也不想出去丢人。”原来这学生领袖只擅长念书作论文,缺乏情致,为催稿不惜自揭其短。

但浦季宾自然不是只懂得情致。真能入任希靖眼睛的东西,就是绵里也未免藏刀子。不是藏针,那太尖细,甚至有些讨巧的意思,刀子要更爽利。论及文学,任希靖比他看重,浦季宾一心想求“有分量的学问”,或许是旧式读书人的传统,当诗文为小道。自己写那些东西,真有意义么?无法全信,又不愿全否认。

亦不与任希靖争辩,反而写稿投稿,请张之铭帮他们办杂志。任希靖忙不过来:要学习,还要搞运动。这些事都落在浦季宾手里,还有人不满,说他虽然沉默,惜太傲慢。

瞥见任希靖推门进来,浦季宾嗤道:“讲话是好斗,不讲,又是傲慢了。渐渐也有人说希靖好斗的不是?”

再问:“你又去做那些——不辛苦?”是指他的“社会事业”。这一阵京里很乱,都说眼下这个军政府要倒台,浦季宾的室友之一,怕就在平京打起来阻断交通,甚至被母亲叫着休学回乡侍疾去了。因此,眼下任希靖搬来与他同住。

任希靖闻此不答,只道:“明天晚上,你还上戏园子去么?我跟你去。”看了一出《银空山》,一出《大登殿》。唱代战公主那戏子,艺名叫做柳见月,正是浦季宾一向喜欢的。

他顾着看戏,顾不上同任希靖讲话,散了场才问:“你不是不喜欢这些?怎么想起跟我来这里。”

任希靖说:“我只是想看一看那位柳见月。”若有机会,还想到后台去认识。在街上走着,夜风极清。浦季宾道:“现在,不就认识了么?”抬手往天边一指,原来路尽处有一双垂柳,正衬着天际清黄的满月,应了这艺名的景。

两人都笑了,浦季宾又问:“希靖想认识柳见月,去做甚么?”

只答:“就看一看。”谁知,柳见月就死在二人看戏的转天。要到端池去乘船,筹备南下的演出,却在江心为人暗杀,登在报上。浦季宾见了,感慨万端。

居然有泪欲下,觉着难堪,到底咽了回去,只对着灯影,又落笔去写字。他这才听闻,柳见月以往与南边新政府的人有勾结,此次又得罪了人。任希靖是好事之人,难道为此才想认识他?浦季宾一念及此,反而懒得问了:这时节的报纸,谁都不知道真假。

局势紧张过一阵,到底谈判了事。执掌军政府的老革死了(他们常这般指称那元首),留下位大少爷,败光了基业。当然,这是小人书式的讲法,若正经说,是军阀终于被打倒了,学生们都很高兴。那少爷服了软,只身亡命天涯,“深明大义”这一桩,连父亲的名声也挽回了不少。浦季宾松口气之余,甚至生出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惋惜。

暑假,浦季宾留在学校念书。任希靖也在,还有另一位同学借住在空铺位上,是他的好朋友。黝黑精瘦,五官端正,读法科,名叫祝芝江。浦季宾仍写文章,出了一本薄薄册子。祝芝江曾问他:“季宾以后要作文为生么?”

任希靖也撺掇:“望你笔耕不辍。”浦只摇头,说未必。话题没深入,却宕开去,三人一面议论留洋回来的新教授,一面预备下学期的课程,谁知这些准备,最终都没用上:下学期一开头,便不太平。

是为了反对教育部。学费腾贵,补贴迟迟不到手,甚至教员都因为工资罢过课。此外,又有许多其他的由头:全国统一教学大纲和期末考试(亏他能想得出来!反对的同学这样说),减少假期(因为西人的学校已臻于发达,需以此办法赶超之),取消男女同校(口吻坚决,大约该部长专为挽救世风才出山赴任),如此这般。

此时学生还挟着抗议军政府的余兴,又新开了学生联合会,当然不堪忍受。声势尤其浩大,结局却出乎意表:酿成了拥挤事故。现场骚乱,死伤甚众,有记者照了相,但没录影,说不清源头何在。或许真是因为中间经行一道窄街,全然出于巧合……这些话,浦季宾都是在警局里听的。

暑假里三人有时趁夜漫步,偌大平京几乎踏遍,没少路过警察局,他却从未想过有一日被抓进去。任希靖曾指给他看:“喏,就那边。”原来就在必经之路上,他平常不往拐弯瞧,才没注意。向内匆匆窥视,是座老院子,惯例灰瓦红墙,墙内种了高大槐树。

浦季宾说:“这上头没有琉璃瓦,倒比有了好看。我不喜欢那东西,黄澄澄、绿油油的,不好看。”两人共享一套水乡式的审美趋向。警察在门口踱步,旧制服还没彻底换完,树上不知什么东西落下来,踩上去发黏。

那天的游行,浦季宾起初没准备参加。被任希靖拉去筹备,竟成了主犯之一:口号传单同请愿书都出自他手。他连名字都不曾署过。落笔时,有同学问:“为什么?”

谨慎或者胆怯都不能宣之于口。浦季宾只说:“既然是宣传,谁写的又有什么区别?我也不是为了沽名钓誉才做这个。”赢得一席了喝彩。

但这点自保伎俩后来并没派上用场。起初坚持抗辩,受审日久,便虚飘飘的,连反问也说不出口,当场似被说服了,过后又觉悚然,惊出一身冷汗。这事整个地,森严里透着一丝滑稽。

窗帘浓绿色,几乎不漏什么光,灯亮着,刺眼睛,把对面那警察的脸照得惨白惨白。还好,没什么新型技术。他没过于害怕,亦非英勇,更多感到茫然,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应当说什么、做什么。后来,据说校内抄出了即将制成的炸弹。差点投到衙门里去,但那制造技术又不太成,把查抄的人炸飞了几个。

真是好险!没在别的什么时候炸,炸飞自己人。有学生讲这是天命、报应,虽然新青年口称报应,本身有几分好笑。此事吓得教育部长直接挂冠,不免与前头的一步不让相映成趣——现在,在教育部,是原先的次长同警局在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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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闻别人已经认了阴谋,又说因为无辜死了许多人,舆论汹汹,都要求从重处理首犯,甚至有人绝食明志。浦季宾听了,不大愿意信:还另有一种说法,说绝食抗议,抗的是抓捕他们。他运气不好,没跟其他同学关在一起,风声全听不到,除了公审和死刑一类的威胁。

最后,这些也没了。警察办案亦偷闲,之后久久晾着。白昼渐短,令他想起“月寒日暖,来煎人寿”之类的旧诗,只剩下狼狈。感触最深是狼狈。蚊虫,脚步,高墙,涂了黑漆的狭窄楼梯,共同构成一个舞台,他在台上昏头昏脑,踩着衣摆走路。

开学日久,这事再而衰三而竭,别的学校多半已散了,到他们这里,却还有另一桩事:之前抗议军政府,他们做得最多,甚至受了暗中的支持,如今却要被撤去建制与其他大学合并,要拼凑出什么“东方首位”的大学。过河拆桥写在脸上,不免有些难看,只天下难看的事实在许多,衬得它不稀奇。什么都不稀奇。

有一瞬,浦季宾当真以为将死在这个上,自顾太短一生,简直尚未舒展就归于卷曲。想起旁人,好像也就那样死了,碾在尘土底下。白日当天,他睁着眼,像从噩梦里刚挣出来,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全都要怪任希靖。他这么跟自己说,说完也知道不应当。但应当什么?这又不知道了,正如不知道 有无恨他。“挑事害命”,叫他写认罪书时候,有这词汇。不全是威逼。来过领导,一个枯瘦的,语气低沉;另一个胖大身子,裤带挂到肚脐上,本地人,说话像铁锅里炸豆子,蹦得哗啦作响。

后者苦口婆心,前者潸然泪下,大意说,造孽终得自己还。吃这杯敬酒还有一线生机,如若不吃……

一封认罪书,倒卖得像赎罪券。浦季宾按了手印。庭审时,他才头回见着任希靖,相顾憔悴支离,他一瞬竟把怨恨都忘了,甚至深愧于自身的软弱。虽则如此,站在席上时,到底两股战战——糊涂律师辩不过,判了死刑。

他疑心有预谋。那位教育次长也来了,在证人席,闻道不日就要高迁接任。瘦高,面白,银丝边眼镜,浦季宾从侧面看他,是一副文弱剪影。军政府在时,他同那少帅关系很近,借机救过不少文人与学生。只如今,形势自然变了。

后来与任希靖谈起过这人。彼时正吃饭,任希靖的习惯,不咽净饭便不说话,词句酝酿太早,干瞪着眼咀嚼许久:“眼镜和人是一般的装模作样。你不知道!”

这位黎次长坚决要求追责。毕竟那颗不成功的炸弹,仿佛他家里是目标之一;并曾有“学匪”扬言,平京学堂的名分解决以前,一旦黎次长胆敢往平京学堂演讲,就要打得他进不了校门。最终没有真打,因为他没有真来,不知是谁吓住了谁。

另外,还有踩踏事故的责任问题:死了的学生里有什么人物的亲戚,家里很不乐意。当然要整顿学风。黎兆熊受多面交攻,几日没睡成好觉,脸色黯淡得简直像抹不匀雪花膏的女人。

庭审结束才放心,夹包向外走,偏巧跟浦季宾对视。只见那年轻人木呆呆的,挂点讽刺,又像要掉泪。

是真差一点哭出声。刑期下周,又改下月。转机是中间来的,浦季宾不知道具体原委,只是狱卒下了寡淡通知:“下午,放你出去。”他正盯着墙,等一块欲剥落未剥落的墙皮坠地,听得一个激灵。

以为是“送行饭”要来了。其实不知道究竟有没有“送行饭”,但小说戏文里都这么讲,他就姑且如此以为。“啊”了一声,转身问:“是……要来了吗?”不敢把话问全。

狱卒不耐烦,重复一遍:“放你出去,不是行刑。”浦季宾这才明白。脑内轰然一片空白,想站起来,感到两只脚在抖,索性不动了,做出若无其事的镇定样子,点了点头。

后来,才问任希靖:“是怎么一回事?”那时,秋已深了。

出狱那天,来接的师生挤满了窄巷,真相识的倒不多。照例要合影留念,浦季宾最怕照相,但也无法。他一身白衣早已素化为缁,虽然知道镜头里未必看得出来,还是临时问人借了蓝布褂子披上。

是向任希靖借的:这学生领袖人缘好,有女同学专门给他带了两件衣裳。摄影师那头发出咔嚓一声,浦季宾也宛如方从地府回魂,露一丝呆愣愣的笑,又迅速收了:有同学胸前戴着雪白的纸花,为了纪念死者。

那合影拍得尴尬,但人手一张,浦季宾独处时才好意思取出来看。懊悔站在太中间,表情做得又不好,局促从相片纸里外溢,烫得指尖生疼,与旁边的任希靖相形见绌。

任希靖说:“你生日要到了,我请你吃蛋糕?”

又是两人对坐。对方把瓷盘向他这头推让,模样施施然:“这家的蛋糕好吃,所以才特地来这里。”

浦季宾道:“原先只吃过寿面的。”自己也笑了。他其实比任希靖年长接近两岁,但任希靖练达圆融,衬得他真正“痴长”而已。性子又胆怯——这是因为想起入狱时的事。

任希靖没仔细解释,只告诉他:“那位黎先生如今不在教育部了。我们最终还是合并,换了校长,当时新校长来见狱中的学生,你也是知道的。”

浦季宾颔首。任希靖接着道:“学生答应合并条件,不再闹事,这件事就过去了。”连踩踏事故也一起,都推给了望风辞职的教育总长同两所大学的前任校长。曾经单独提审了任希靖等几个人犯一回。秘密法庭。并非真构成秘密,只是图省事,借一张谈判桌子。

席间,黎兆熊情绪不稳,拍了桌子:“我家里差点进了炸弹!有人的太太都挨了打!连报馆都被他们捣了!死了二三十人,你究竟有没有想一想?炸弹,那可是炸弹!现在平京的学生都成了什么样子,你说说,你知道吗?”

“黎先生吃瘪,把祝芝江都看笑了。”任希靖半真半假地给他讲故事。祝芝江才真是风云人物,浦季宾轮不上,所以虽则判刑里有,谈妥时却没有他。浦季宾虽后怕,毕竟时过境迁,还能开几句玩笑:“真可惜,没亲眼看见。你们怎不叫上我呢?”

任希靖捏着咖啡杯柄,似没想到会被烫着,吸了一口凉气。才说:“我今天来,其实还有一句话的。”话到这里,难得神态有些局促。

浦季宾问:“嗯?”

“他们知道材料出自你手,不是我说出去的。我一直是——很喜欢你的。”说完,逃也似低头切蛋糕。没拿稳,跟餐盘撞出接连几声,仿佛那刀子在战战兢兢似的。

这话前后不搭界。浦季宾起初没懂,回味片刻,才说:“你知道的,我只想做一做学问。”

任希靖叹一口气,劝他:“学问也不至于——用掉整个的人生罢?”

浦季宾放下叉子。这动作显得他很下决心,为接下来的话添了郑重:“希靖,我是真的不擅长搞那些运动。”

任希靖在看蛋糕上的奶油裱花,呆了。没设想过浦季宾能会错了意。以前闲聊,浦季宾给他讲戏子那路事,又说同学间的事,没有个不知道的。怎么今天会如此?

或许是故意的。他咬咬牙,抬头盯着对方,浦季宾却低头,只给他看密丛丛的乌发。他不甘心,又说了一次:“我是说,我一直很喜欢你。不是要拉你来做什么的意思。是我,我,很喜欢你。”

掰开揉碎,简直像讲考试重点。讲完,迫切等着回答。浦季宾拿筷子的手抖了抖,良久才抬起头来。只说“啊?这、这……”

任希靖没忍住,把椅子往后一推,哗啦一声站起来。浦季宾补了下半句,低声地:“希靖,你让我想一想。你也想一想,想一想,过几天。”

任希靖忍不住了。大声回他:“这有什么可想的?只有‘行’与‘不行’,还要写篇文章分析吗?”一路奔出去,直走到马路尽头才停。

不知道是跑得太急,还是叫浦季宾气着了,胸口嗡嗡作响。呆立片刻,见浦季宾不曾追出来,才走回去。心里只想胡乱脱衣蒙进被里,手上却利落卷好了铺盖与脸盆,搬回了原来的住处。躺到床上,才想起走时没付咖啡馆的钱。

账是浦季宾付的。任希靖再不肯见他,太年轻,气性极大。只转天托人给他一个信封,里头夹着几张钞票。浦季宾坦然收下了钱,把信封仔细掏空,里头竟没一句留言,出乎他的意料。

有些失落,又心想这样也好,或许任希靖也后悔了,双方正好从此缄口。但当晚就梦见任希靖来追问回复:“你想出了什么?”

该说不喜欢,却说不出口,只是一味嗫嚅:“我、我不知道……”

惊醒了。或许他是真不知道。“爱情”两个字本身也是近二十年的新兴名词。也或许怕说了就要绝交,太不舍得。浦季宾撑起身子坐在床上,闭眼摸到那枚信封,手指一寸寸沿着边缘滑下去。

但任希靖再没来过,故意躲开了。他松了一口气,又可惜,到底还是绝交了。寝室里旁人全睡了,他只身独坐,泛起一股怅然惘然,仿佛自己的身体都融化在了这茫茫的夜中。

过不几日,被快信叫回了家里。即刻面临一桩全未料到的事:说是来奔父丧,实际却是叫他回乡结亲。浦季宾从前只在小说里读过这种情节。按说他自己写过小说,还鼓吹过“当代人写当代事”,此刻竟似忘记了,本来故事便往往从真实中取材。

这个男主角做得气闷。双亲都知道了入狱的事,对他百般拷问,为这个才立刻叫他回来成婚。父亲确实久病,然诫子时中气仍很足,母亲负责解劝,抹着一块手帕垂泪。起初作势要打,打不几下,母亲便《红楼梦》式地哀叫起来:“我苦命的儿呀!”

把他从棍棒底下救了回来。恰好,浦季宾真的有过一个早夭的长兄。闹将一番之后,到底是结了婚。一方面也为给父亲冲喜——都什么年月了,竟还信这一套!但要让人不信,他又说服不了谁,最终不曾坚拒。

在外头,对人提起自己婚事,仅仅怅然地说:“我也没有想到过!但意外或者也是命运的一种安排。”

言及“内子”,从不说起新娘的坏处,也不讲甚么被迫结婚的话。只有一点最为确切:自己的身份变了。从光杆司令成了有家累的人,只觉着连灵魂都被系上了沉重的铁秤砣,再不能胡乱飘飞。

同时想明白了,大约这就是他父母的意图,用俗世扯住他。浦季宾思想趋新,不是没幻想过性与爱之类,难说没有郁郁,只不像一些师友那样放得开,敢于对亲朋大倒苦水:他没法将自己置于完全受害的位置,总觉那近于推卸责任。

休学期间,居然连任希靖也写了快信来问候他。末尾附上调侃:“从前某前辈新婚便有新诗,甚至写了不少文章出来,据说是因为苦闷,不知道浦君有新作未?”

言语之间十成活泼,仿佛对此全无芥蒂。浦季宾想起那通告白,总疑心这调侃实为讽刺,但一来并无证据,二来喜于二人复交,决心将此视为任希靖的表态,表示那事已过去的意思。虽则如此,他还是过了许久,才复信道:“这一向太忙……喜事后居然连着丧事,自己亲身做了孝子,哀痛得不大能够落笔。加之又病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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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父亲没熬过这个冬。浦季宾本想早些回校,但他家传有心疾,父亲死在这个上边,他自己办完白事回来,也差一点晕厥倒地,只得拖到了夏季。

其时,任希靖已负笈外洋去了。没赶上那场送别,还是听祝芝江讲的:“今年得了一位实业家的赞助,又申请一部分官费,早早就走了!”

两人站在课室外。新搬的校园,但是个旧园子,里头树影重重叠叠的。恰逢书商来找教员学生做买卖,站了一排。浦季宾说:“啊,原来是这样。”

默然片刻,才接下去:“他之前还给我写过两封信,却没提。不过那信也有几个月了,想是没来得及。”自己给自己寻出了解释。

祝芝江殷勤地代答:“之前没定准,便没对人说。等定准没几天就启程了。何况这半年,学校里学业,还有别的事,都焦头烂额的。他走得急,一时顾不上也难免。”

“出了什么事?我都没听说。”

没等回答,又失笑道:“想是都过去了。或者是我不愿与闻的那些,不方便,我就不问了。”携着书卷讲义同祝芝江散步,正逢新生入校,有人压着嗓子议论:“那便是祝芝江。旁边大约是浦季宾师兄。你入学晚,任希靖听说已出国去了。”

祝芝江处之泰然,低声对浦季宾说:“我们太出名了——有些新生仰慕。但或许也不是好事。”晃晃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浦季宾颔首。进了寝室,静悄悄没一个人说话。他搁下书坐在床上,感到一股浓重的寂寥,像烟雾,被吸进心里。

此后许久,任希靖再没给他写信,浦季宾心中委屈,便更不肯去枉就,一来一去,从前击节畅谈的朋友,今朝竟也久疏音问了。

就连祝芝江,也自打毕业,便渐渐没了消息。他同浦季宾都是转年春节后往欧陆去的,嗣后却没了影踪。有人说在遣返名单上见过;又传说那批人根本没有真回去,但也没见谁回学校来。去了哪里?浦季宾回国后又听见议论,不禁多嘴问了这句,那时已是几年之后了。

隔着一桌子酒菜。对方说:“我也只是听说的。一位老同学,说在南边见过他——在洪州了!他是东北人,不知道去洪州,是讨什么生活。”

洪州这个地名一出口,底下的话便“犹抱琵琶半遮面”起来。浦季宾晓得,那边有反当局的人在。诸宾客挪开话头,说笑声在空气里宕开,水波纹似的。于是也知道,他同祝芝江大抵很难重逢了。

回国之前,反倒见过了任希靖。在枫丹市,另一同学家里。那位的妻刚生了头胎,请吃满月酒,难得旧雨纷至。浦季宾到得晚。主人迎出来,透着洋洋的喜气:“你猜谁来了?”便指一人与他。

“季宾——真是久违了。”竟是任希靖。浦季宾曾听说他不远的另一国,但万万没想到会在枫丹相逢,张口结舌地。主人邀功似的一笑:“希靖前几天到枫丹来,我同他说起你,听说你们一直没见。”

任希靖比从前胖了。没到“绝对的胖”,但与过去硬骨清瘦、不盈一握的样子相比,确乎丰润不少。人也更开朗,甚至稍显咄咄逼人,反观浦季宾自己,却是越发内敛。两人交谈,往往是任希靖问一句,他答一句。

何况他心里还有芥蒂,不知道任希靖为何忽冷忽热,同他疏远。想来想去,也只有表白不成的事。对于失败的追求者,浦季宾听妹妹抱怨过,知道女人从此往往有种情不自禁的居高临下。难道任希靖认为他也会沾染这种心态?再不然,就是像猎人,对于一击不中又不便追逐的野兽,宁可彻底抛弃。他不知道任希靖是哪一种人。

宾客散了。任希靖挪到了沙发上,瞧着他:“我看了你的文章。”和昔年无甚差别的话。但这回不再是散文小说,讲的是浦季宾终于做出来的论文。结了一个集子,在国内印刷出来,令他又一回声名鹊起。只待拿到学位,便可以回平京去教书。

有妻有子,有了工作,一生仿佛就能这么过去。任希靖笑他:“没想到,竟是你早早便能糊口。”但眼观世乱,虽然此际已经不兴什么河汾受业、太学清议,也不再提什么文气道统,终究心不能平。一生如此消磨尽么?太苍茫了。

他余光瞥任希靖一眼,转脸对主人说话:“你听听!只以糊口论,要以为希靖在讽刺我只知道过日子了。”

可是刚这么说完,下一句就向任希靖问他的日子:“多年不见,你有家眷了吗?”

任希靖摇头:“不说我都忘了,你回国去,记得代我向你太太问好——有儿女没有?”

已然儿女双全。喝着葡萄酒,浦季宾没得念起来:“可真是‘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啊。”想不到,有了电话电报,坐着火车飞机,古人的慨叹还是要套在他们头上。他把这话说出来,剩的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念完了那诗,气氛居然一下子松脱。大家一齐笑了,举杯要凑足那十觞之数。

都有了几分醉意。任希靖仰脸歪在沙发上,说道:“昔别君未婚……我至今还未婚呢,这点却是比不上你小浦同学啦。” 举着个空杯子。

旁边主人抢着说:“季宾可就快是小浦先生了!”

那回,任希靖盛赞了他写的书。两人仿佛才开始正经谈话,一谈到这些,别的事都可以搁置,姑且快然自足;或许也只有谈这些事,才可以如此。为省电,后半夜便关了灯,暗中谁也看不清谁的神色,索性合上眼,肆意往下讲。

是难得的痛快,也真的醉了。有些评议想说又说不清,头脑实在发晕,两个人都前言不搭后语的。最后,任希靖只好说道:“我回去给你写书评。还有些别的——写信,写信罢?你什么时候走?我要是写得慢,你不在枫丹了,就给你寄回国去。不远了,我听说你暑假前就要到任的。你到哪里高就?地址快给我写。”

浦季宾没立刻回答,心里留着一线清醒,难免在想:“这究竟是醉话还是醒话?”一不留神,问了出来。

可惜任希靖全没有答,还在问他要地址,没听见问话似的。诚可谓“座中醉客延醒客”了。浦季宾说:“我还没有回去,哪里来的地址?”

门铃忽而响了。浦季宾被那清脆声音惊醒,只见客厅帘子敞着,天际由蓝泛白,晶莹如一片海水。他望着那浩浩汤汤的“海水”,一时似被镇住了。

刚要指给另两位看,主人已起身去应门:“我看这样,等季宾定下住处告诉我,我再告诉你,也不费事。”

“我回平京去,在华宁师范。他们早已把师范两个字去了,你走之后的事。”

任希靖讶异地翻了个身:“啊,校长是——黎兆熊?我以为你会到中央大学去。”

“是一位先生荐的我。既然说定了,总不至于还计较那些旧事?”

任希靖说:“也对。”眼神直勾勾盯着浦季宾。片刻才道:“当时真以为要死。好在年轻,怕是怕,也不像现在这么怕。只是惭愧。”

欲言又止。浦季宾顺势问:“惭愧什么?”

“惭愧一生什么都没做。还有就是拖你进来。是我莽撞了,很对不起你,也对不起真死了的那些同学。”

浦季宾道:“噢。”不知该答什么,又有许多话向喉头涌,然吐不出口。道是任希靖出国后主张全变了,甚至埋首鸡窗,给自己立了规矩,多少年不许从事社会活动。他此刻忽地抬手,想拍拍任希靖的肩,又在半途顿住。

只说:“你也很辛苦,记得注意身体。”

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想。譬如祝芝江,到底跟任希靖割了席,嫌其日益软弱。浦季宾后来知道,唏嘘了好一阵。主人已应门回来,身后跟了新客。浅灰西装,玳瑁眼镜,瘦瘦高高的,骨架支棱着。

一见来人,任希靖先不好意思起来:“是我回去晚了,还让你拎着箱子跑这么远。我跟季宾多年没见了……啊呀,差点忘了,你们是不是还不认识?”

这人名叫汪道政,朋友都以字称他为汪时敏。很耳熟:这是有家学的人,汪父科考出身,点了翰林院庶吉士,又在前朝任过尚书,归田后潜心朴学,算得一时名士。

浦季宾知道这人,只汪时敏也是个脾气古怪的,因此不曾相识。介绍完毕,汪时敏略微颔首,伸手过来,同他浅浅一握,用英文说:“你好。”浦季宾一愣,照样答了,几个单词过去,再没有别的话。

一时间三人面面相觑。汪时敏先要坐下,近前见沙发上已没了地方,只好站回去。见状,任希靖主动起身,坐到了面前两只行李箱中的一只上。

这才招呼汪时敏:“你来坐——我坐我自己的箱子,也挺好。”原来汪时敏举动矜持,又爱惜物件,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宁愿站一阵,也不会坐那只手提箱的。当然,任希靖要坐,他也并不反对。浦季宾想到此处,不禁暗发一笑。

笑过了,见他两人如此熟稔,心里竟颇生今昔之感。任希靖解释道:“我们是同学,极谈得来,这一阵出门,正好搭个伴。早上要坐火车,我本想一会儿回旅店去找他的。谁知道时敏这样等不及?”

“你太豪爽,谁知道赴宴吃酒来了劲头,会不会误了事。不是没有过!”

汪时敏说着,摸出纸烟点着,吸了一口:“我好困。一整夜在看书等你,又收拾箱子,不吸烟简直更醒不过来。”

在这黎明时分光线朦胧,烟雾渐弥散开,这屋子像在静悄悄往下沉,直沉没到太古的洪荒里。。谈话间有短暂的静寂,令浦季宾觉着简直像看电影片。演员容貌被放得极大,近看无比清晰,但远观又很迷蒙,黑白的片子,雾样不分明。

连此刻的心情也不分明。故人重逢,正所谓“晤言一室之内”,即使隔着些是非,仍如天孙织锦,曾断了今又接上,汪时敏一出现,竟把一切都打碎了。仿佛传奇里左迁赴任的文官夜行荒郊野岭,觥筹交错了一场,等天明睁开眼,就只剩了晓风残月。真是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但说悲哀,亦并不如何悲哀。想起《诗经》里边,“心之忧矣,如匪浣衣”,灰蒙蒙乌突突的。任希靖正在问汪时敏要纸烟。汪道:“有是有,只没火柴了,你问问——”

要他去问主人借火柴。但任希靖说:“我懒得起来。你借我罢?”举了两支烟半天,直到点燃了。又问浦季宾:“你要么?”浦季宾摇头拒绝。他是从不吸烟的。一向自律,吸烟打牌跳舞这些从不沾身,只有赴宴席时饮几杯酒不太推辞。

见任希靖如此熟练,不禁说:“我记得你从前也不抽烟的。”

“从前是不。现在么,被这位汪先生带坏了。只是偶尔,就请这位浦先生不必担心。”

浦季宾谈着话,见任希靖那支烟要燃尽了,竟愣愣地盯着它。忽然说道:“那我便是被任先生带坏了——给我也试试罢?”

不懂如何吸,全呛进肺腔里,低头咳嗽不停。任希靖拍着他后背。才缓过气,就要告别,因为到火车站不近,得提早些。走时,还不忘叮嘱他:“你回去了,工作安定下来,记得告诉我地址,我给你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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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季宾本来没有当真。写书评,写长信,言之有物都不是一件易事。何况两人那乍然的激荡褪了,仍绝交也未可知。虽然如此,还是把地址与电话号码都转达了过去。

已读完:第1章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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