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华宁大学教书,是一位前辈的引荐。那前辈可谓是浦季宾的伯乐,又与他是本家,说华宁大学正在扩张组织,这几年待遇都很好,名声也不错,正可以做一段学问。至于现任校长那位黎兆熊先生,并不必过分担心。
谈起时,浦希严只道:“黎先生没有你想的那样小肚鸡肠,他若是还在意,早就不会应许。他也未必记得你了。再说,若没有当年那件事,或许他还不会回到华宁大学来呢!”
这话倒是真的。黎兆熊对他发过牢骚:“本来我属意你,谁知道半路出来了那么个人!”
代任教育总长,没多久就步了前任后尘。昔年左支右绌,至今说起,仍觉像个笑话。不过塞翁失马,那之后日子反而像样起来:“虽然也难得很,到底比在政府那时,要受两面夹板气的好。而且,那时做什么事都看不到效果,现在倒不一样。”
十一月,竟真收到了任希靖的长信。浅蓝色墨水,长长一卷稿纸。多年不见,任希靖写字圆柔许多,一望便知不再是少年人的字迹。
这变化倒像他的外貌了。除了书评还有别的,将这些年所闻所想都录了一遍,不似絮絮闲话,反而分门别类,篇篇成文。读起来自不容易,浦季宾每日睡前花上点时间,一个星期过去才泛泛读毕,提笔却不知如何回复。
他原以为来的会是闲话,甚至敷衍,自可以闲闲回过去,当做一种朋友间的消遣。未料任希靖此信几乎抵得上一本书。起笔尚在谈重逢夜的风景,寄出则已至十月底,把这本“书”写清楚,用了一个暑假不够,还要再添半个学期。末了,附上一张单独的信纸,给他写了几句话。
“去年张之铭先生来欧游历,对我多有批评之辞。先停驻枫丹,见了你,我是知道的。之后到我处,在咖啡馆里见了一面,称我‘这些年只得了一个学位,人也浮浮荡荡,没有成果,把心都散了。说是再不闹运动,潜心念书,实际因为家里有钱,又受资助太多,只知道吃面包烤香肠,喝葡萄酒找外国女朋友,却大不如浦君用功。’回国之后,把这话向许多人说起,惹得我受了不少旧师友的惋惜。我自觉不至于此,但彼时亦拿不出辩解之辞,除了说‘外国女朋友是子虚乌有的传言’以外,唯有不断遥闻浦君成果,心底何其羞愧!”
再往下,却不写了。浦季宾暗自猜度,知是“将此信交由浦君评判”的意思。他二人观点已然渐渐分野,孰对孰错难以评判,他只剩下一种情感上的惊奇,一是任希靖昔年并不擅长写文章,如今进步何其速也;二是这些年来,任希靖竟一直在暗中观看着自己。
时近中夜,他心绪竟异样纷乱,准备到外去走走。才出书房,便听见隔壁传来小孩打闹声:他家眷已来京有日了。推开卧室门,见两个孩子全光着脚,正在地上乱跑。
做哥哥的看见他,高声解释:“在打蚊子!”妹妹随声附和,毫不畏惧。安知这谎扯得太开,年底的平京,如有没冻死的蚊子,倒也不必打了,应当活捉到实验室里去研究抗寒本领的。待他重新哄好两个小的,早已把那回信的腹稿忘得精光,悒悒地到自己卧室爬上床。旁边的妻连动也未动,早已睡熟了。
被那附言提醒,浦季宾倒不急回信,先把拿给了张之铭阅览,张之铭又递自己一干朋友看了,感慨道:“之前同希靖在欧陆见面,觉得他不像你那么肯坐冷板凳,为人太活泼,这样做不了事。或许也是我苛责他了。”
反响很好,转天就分几次登在了刊物上。本该先告诉任希靖,但书信往返,或许赶不上这个学期的季刊。张之铭算了算日子,向浦季宾道:“他不是还没有写完?剩个尾巴,过几日寄给你,我们这边先发了已定稿的几篇,你写信时再告诉他也来得及。稿费一并寄出就是。”因为无甚私人内容,体例又正式,诸人并不顾忌。
浦季宾答应下来。或许是没多想,也或许因为任希靖昔年对浦季宾如法炮制过,互相已习以为常。发出去,效果正如所料,浦季宾将稿费与他人的评论收集了,一道寄给任希靖,代替了回信。他也只在后头附了短短几句,写道:
“希靖:你那分才华流溢倾泻,令人心折,真不是我仅凭刻苦就可以及的。学问自然极好,有许多师友都已评点过,我尚有不懂之处,便不必再添足;连那几篇旅行散记,也可以当文章独刊,读来鲜明如画,文字也美丽得很!待你回来,可再详谈。浦。”
一时洛阳纸贵。此前数年沉寂,国内几乎忘了任希靖,即或记得,亦不过因为他在念书时是甚么学生领袖,但领袖人物何其多也,倒不如这回了。赶巧刊物也卖得好,不像前几年,好像搞得轰轰烈烈,其实只编辑部一方天地,外头人全不关心。有书店来要单独发行权,浦季宾作为代管的人,得了一本,收在家中。
搁在桌子上。太太瞧见,问:“是你之前忙活的那本?”
浦太太识字,但只读得了报纸,看不大懂这个,翻翻又放在那里:“我还以为是你自己写呢!原来是帮人代发表。还这么兴奋。”
院内雪被扫过,堆在树根下,树上光秃秃的。学校新盖的房子,楼上一家仅一对搞化学的洋博士,先生是浦季宾同事,太太在女校教书,没孩子。两家关系不坏,但浦太太跟楼上女主人隔一层文化的纱,总熟不透,便不爱出门,镇日给儿女织毛衣。
两个小孩并没水土不服,新鲜得很,浦太太却不习惯这干冷冬季,脸上爆了一层皮。烧了暖炉,晨起嗓子便肿得发不出声。浦季宾出门回来,把个圆形盒子递给太太:“喏。”
一小盒雪花膏。太太平日只用没味道的东西搽脸,这几天染了浓烈的化学香气。“怎么会这么香?你就喜欢这样的,以前不告诉我?还是在外头见了别人,所以有了新爱好?”
“只是没注意。觉得广告做得好,是楼上那位太太同我讲的。”
放下大衣,走到餐桌前,只有一小碟炒菜,馒头,米粥。他刚要问,浦太太说:“今天不舒服,天黑了才起床。”说时一低头,自己都觉着是因为雪花膏的事,起疑心吃了醋。
却到旧历年都没有痊愈。起先不肯去看西医:“不愿意被人拿着X光在身上照来照去,怪骇人的!”过后迫不得已去了,查出肺结核病。住院时顾不过来,又听闻这病传染,浦季宾顺势将儿女送回了老家。不好明说,只告诉太太怕家里吵闹。
“什么吵闹!这么大的事,你一点也没跟我提过,”说着又掉眼泪,“是不是你们新派人都要新派太太,觉得我不配教育你的孩子?”才出院,二人便大打了一架,结缡数载,头一回。但浦季宾不松口,亦不愿将母亲接到平京来。
老小都不愿挪动,何况世道不宁,不想这样花钱。这种冷酷,连他自己都惊心。有个晚上,浦季宾上厕所回来,拎着电筒,倚着太太的门框——病后,他们常分开睡。
因为太太体弱易惊,他又睡得太晚。正好不必再添孩子。电筒光黄澄澄的,把人影投在白墙上,拉扯得极大,如什么怪兽。万籁俱寂,只有挂钟在响。浦季宾这么站着,就想起以前读的西洋文学,时间如何如何,爱情又如何如何。
以前讲那些新鲜口号,动辄高呼“不怎样,毋宁死”,觉醒,珍惜,生命的冲动,自由恋爱。将这消磨式的日子目为无法想象、更不可能忍耐的事,可惜没有几人真去蹈海。不仅如此,反而露出深沉的怅惘,说:“简直可笑!太年轻了!”浦季宾倒从没这样笑过,但怅然仍不可免。
轻声叫道:“五妹,五妹?”太太在家里行五。
“怎么了?半夜不睡觉。”
浦太太撑着身子坐起来,一时气促,垂下头干咳。她两只手掐着胸脯,脸颊被光线晃着,明显地消瘦了,在不断地凹陷下去。肤色昏黄,不知是被电筒照的,还是人太憔悴。直到能咳出东西来,吐了一口血丝,拿毛巾擦了脸。转转眼珠,说:“你盯着我,好看么?比别人好看么?”
她确信浦季宾在外头找了别人,所以家里才能这么平静。自己检视自己时,深深地陷入那种传统故事中去,深宅里枯死的大家闺秀,不受丈夫的厚待,死后才得到公平;寒窑中王宝钏苦等,落得与公主平分一个旌表式的诰命。再者当代的花边新闻,某某学者教授把发妻丢在乡下,自己同A小姐Y女士自由恋爱。但她不向浦季宾说起:委屈中的贞顺也是这类悲剧故事的要素。因此,浦季宾亦不会有自辩的机会。但或许没有更好些,因为“没有”,“对生活缺乏兴味”,“与你相处感到乏力”这些话,又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浦季宾被刺了一句,装不明白,坐到床边说:“我只是想到,后天是你的生辰,要不要出去逛逛?又正巧是周末。”浦太太过了这个生辰,该二十六岁。浦季宾自己也二十八了。
她便说:“我想做衣裳,再买鞋子。”生病前买的都宽肥了,又因为心灰意冷,一直没做。今年冬季新弄了热水汀,再不烧壁炉,屋里暖融融的,浦季宾快热出汗,但女的坐在被子里,微微地发着抖。热度一直不退,腕子纤细硬脆,像截植物。
他低声说:“那些旧衣裳,我都不想要了。”这不似她平常花钱的习惯:衣裳首饰都不在意,只有吃上肯用心。浦季宾想到些不吉的事,喉咙里忽而哽住。
两人从制衣店出来,到公园去。初冬,湖水结了薄冰。他说:“再冷一点,到腊月正月,这上头可以溜冰;要么夏天,有荷叶有水。只是这时候最不好!”
树叶子落得罄尽,干在地上,风一吹,碎屑迷眼。这风景太肃杀。但附近也只有这个公园最好,刚整修了,为了向市民提倡所谓新生活。游人黑点一样散在假山和树干间,远远地,令浦季宾并不讨厌。
他一向以为,看人、看市井,也是逛街的一种。顾及病人体力,两人走得很慢。浦太太头发数月不管,披散到了腰际,想去电烫成卷,又嫌天晚,只好约了下次。又问:“家里有没有新信来?”两个孩子都上了小学,会写字了。
浦季宾竟真动了些感情,哄她:“等你好了,把他们接回来念书。”
浦太太说:“明年春天,我还有一块衣料。现在穿太薄了,索性年后再裁——”到此不禁停住,纤纤地叹息一声。衣料还是病之前买的,不知道过时没有?去年流行半截袖子的宽松衣衫,方才街上看着又变了。或许还是蓝布褂子和毛线衣最合式,永远有用武之地,像那种白水青菜似的女学生,虽然落后于潮流,但只要长得耐看,总有人能欣赏。倒比赶时髦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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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走在前头的,剩下真正是在“赶”时髦,永远追得气喘吁吁。引得浦季宾也笑:“我们男子在外头做事,也这样想。做买卖的不必说,就是教书,讲义也有潮流。没有大本事,只觉得自己永远在后头追,像拉着洋车追小汽车。”
太太问:“你怎么不买一辆小汽车坐?我见你朋友,坐小汽车来看你。”平京物价不太高,也攒了些钱。
浦季宾说:“没必要,太奢侈了。”说着心里居然一抖:太太对世事太有兴味了,令他想到死亡,回光返照,或者留恋,坠崖时抓住藤蔓,合眼前尤识得明月可怜。她也真死在这年冬天。
在十二月末。浦季宾送丧回来,别过亲友,自己在街上散步。两边饭店正热闹,然他闻了香气,只感到恶心。肠胃不好,又太累了,甚至觉不出饿,扶着道边柳树干呕,眼神沿着空当瞥出去。
触目几级台阶,门首,两只粗陋的石狮子。眼睛浑圆鼓胀,头顶鬃毛潦草只像随手的划痕,看去极熟悉。抬头,果然一块木牌匾,写着“四美楼”三个字。
是涮羊肉。以前来过不少次,太太生辰那回,从公园回家,也在这里吃的。这家出名又实惠,还是念书时被任希靖推荐的,太太也很喜欢。可惜赶上饭点,客早满了。仆役躬身道:“要不您明儿个再来?”
浦太太失落地“哎”了一声:“算了,运气不好。等出来取衣裳时再吃也成。”浦季宾眼尖,环顾四周,见角落一张桌上只有一位顾客,背影极熟悉,先自惊疑片刻。说道:“去问问,那位是不是任三先生?”
真的是任希靖。夏末回的国,那时写过一封信,地址还在云间。问起时,回答说:“我同那系主任实在不睦,便辞了职,年后到平京来做事,但还要教完这学期的课。请了两礼拜假,替学校买几本书和实验仪器——找个借口躲躲,免得当面争执罢了!他不占理,反而骂我盛气凌人。”
浦季宾说:“那你什么时候到的?”来了也不说访我,真不够朋友!本来还有这句,又怀疑他两个重修的这浅淡旧好没到这地步,咽了。
“午后才到。把行李放下就出来找吃的。我在外头,别的都无谓,只想吃涮肉和饺子。哎呀!”甚至一人吃一只铜锅。
任希靖递芝麻酱给他,他递给太太:浦太太头回跟任希靖照面:“这位是任先生,我以前提过的。”
浦太太柔声笑道:“噢,我记得。季宾从前为那印书的事,兴奋得很,还同我夸耀有这样的好朋友。”
又问:“任先生宝眷仍在云间么?”
任希靖说:“我想着要自由恋爱,又没有个恋爱的机会,因此只好‘摽有梅’啦。不像你家浦先生,有福气,家里人多,热闹。”
如今也不热闹了。浦季宾入夜时才晃悠悠走回家里,想起太太那遗容与丧礼,真有无限凄凉。红的砖房,白的墙,白的桌布,上边青色的瓷碟,里头盛着黑漆漆的蜜渍梅子,连甜酸也是凉的。仿佛这屋子和梅子一样被腌住了,黏糊糊的。
想要给人写信,讲几句悼亡的话,惯例该讲这些年的恩爱,又觉透着乏味的虚假,不肯再写下去。
他以前最不爱读悼亡诗。新声终究会替了旧琴,虽然知其为世事之常,也未必损害作诗的真,仍感到一丝冷意。未必是男女之情上的冷意,是一切活人面对一切死人时的冷意,兜头浇下来,和先前的凄凉混成眼泪,直落进领子里。他只任其流,自己一动也不动。
沐浴时,镜里森森地映出一张疲乏面目。黑白分明的眼珠里勾了血丝,淡淡眉毛,皮肤雪样惨白。他长得本来不错。只是轮廓清弱,透着一股秀才气,身上太贫瘠,没有一点多余的肉。许是因为消化不良。
十二月事情正多,期末考,改卷子登成绩,挨到放了寒假,头天便躺倒在床上。爬起来时,就随便煮点什么吃。胃痛得握不稳菜刀,索性用手随便撕碎白菜叶子,丢进锅里和鸡蛋一起煮。也没有煮好,本要把蛋囫囵荷包,不小心全碎了。
任希靖偏这时来访他。见状不禁取笑:“你煮的什么呀?做梦也做不出来。”
“是……珍珠白玉金叶汤。”
“噢,原来如此。既是‘珍珠白玉金叶汤’,那么老佛爷再西征,应当聘你到御膳厨房,保准一日三升官,回銮已是大总管。浦先生,你生不逢时,这是命运的不公哪!”
浦季宾笑出了声。这晚,任希靖借了他的桌子读书,浦季宾合眼躺着,听了许久,说:“希靖,你别看了。你看得我喘不上气。”翻书细微有声,他次次要屏息等着。
不免说些节哀顺变伉俪情深的套话。浦季宾苦笑:“也没什么伉俪情深。她临死还在问我,究竟同哪个做了奸夫淫妇,几乎疯了。这我怎么答得上来?都是子虚乌有的事。”
带了哭腔,沙沙的,尾音像呻吟:“你瞧,都是指甲掐出来的血印子。”任希靖伸出手,见浦季宾没躲,便摸下去,触到粗糙的痂,微觉悚然。灯没灭,他松开手,两眼直勾勾朝着天花板,只怕撞见掉眼泪。不禁说:“既然没什么,你何必这样……”
至此又顿住。虽然言之有理,未免不近人情,不像话。浦季宾低声道:“我只是难受。没有为什么。希靖,我真羡慕你——总能够举重若轻。”身心俱疲,又对家庭生活产生一种极大的幻灭。这时,倒羡慕任希靖不必经历这幻灭。
任希靖不置可否。他回中央大学去做事,又参与筹备一研究院,并不与浦季宾一处。浦季宾知他心底耿耿,不爱与黎兆熊共事:“希靖看着大大咧咧的,没想到恩怨都记得这么分明,还不肯放下。”
任希靖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把旧事记得很清,哪怕是没有用的,也忘不掉。”
屋里静悄悄的,又极暖,这语声很轻,很怅惘。那些字都凝成了实体,羽毛似的落在被子上。浦季宾听了,居然浑身一颤,好像有一阵热度猛地褪下去,胸口冰凉冰凉,冒出冷汗。他失声道:“你说什么?”
几乎立刻认为任希靖意有所指。说完却又清醒了,魂魄重新归位,补救式地吸一口冷气。任希靖问:“怎么了?”
浦季宾道:“没事,只是有些不舒服。全身都疼,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刚说话声音太低,我都听不清了。”
“我说,我这个人,总是记住些没有用的事,糊里糊涂的。”
浦季宾松一口气,侧身躺着。胃仍隐隐在疼,不方便动弹。两人盖一床被子,刚才懒得拿,这时后悔了。任希靖离他太近,嘴里作势念的却是两句戏词:“既然保你坐江山,何不带兵反长安——”
“连这我也记得。我从来不听旧戏的。”是两句《银空山》。警察局,戏园子,代战公主,柳见月,哗啦啦全向心头涌。这意思昭然若揭了。
浦季宾偏问他:“柳见月真是被军政府暗杀的么?”
是在逼他说话。他便说:“我那时候,自然不是为了认识柳见月才去的戏园子,是因为你去,才好奇要去。季宾,你怎么明知故问呢?”这样的话,以前绝不会直说,现在却几乎不费思量,确乎老了。
但这仅是对任希靖而言。浦季宾背身,听着这些话,反倒比从前觉着奇异。怪就怪他成长得太慢罢,这时才后悔错过了一些故事,真是太晚了!或者也是这些年的生活太平淡、太无聊了。
接着几天,任希靖都在这里住,顺带给他做饭。在桌上,说道:“我刚刚还在想,看你吃饭,就很有意思。”
浦季宾正吃一碗面条,用筷子卷着,闻言先一愣,又低下头。
“这有什么好看的?”
“和旁人比,格外不慌张。这个姿势,也有那么一点……优美的意思。” 任希靖微笑了一笑。
因为消化不好,细嚼慢咽,胃口小,有时简直在完成任务。静静地拈着筷子,灰白色绒线衣的袖口挽上去少许,露出一对骨相分明的手腕。浦季宾最怕人当面说这个。总会有些惭愧,感到自己太不健美,被新潮流甩下了,低人一等。平常不爱跟人谈病,也为同一个缘故。比谈爱还要难启齿,没想到会在任希靖面前出这一回洋相。
“哎,你还这么年轻,身体就这样,以后老了,可怎么办哪!我们这才几年不见。以前只觉得你纤弱,倒没这么厉害。”
这话换别人同他讲,浦季宾或许立刻翻脸。因为由任希靖说出来,滋味为之一变,只剩下羞,怒没有了,脸上也发热,心脏像吸过水的棉花。面吃得见了底。他搁下碗,垂着头,慢悠悠地答道:“以后的事,不妨以后再说。”
又自嘲道:“希靖看我,像看个姑娘。”
任希靖说:“这个倒真的没有。”
浦季宾含混地笑了一声。任希靖起身收拾碗碟,拿到厨房去洗了,他把桌子折起来放到墙角,自回屋去。也没别的可消遣,只好读书。过一会儿,任希靖回来了,嚷嚷无聊,想找人打牌。可惜浦季宾不会,局面是一缺三。
任说:“是真不会,还是假不会?”说着,去借了一副麻将牌回来。约了一家朋友,夫妻两人,又带了个侄女,才二十出头。怎会有一家三个人都来打牌的?平常也没见过这姑娘。待来了,见人家似乎精心装扮过,任浦二人这才若有所悟。因为这回没赌什么输赢,任希靖上了桌,便叫浦季宾坐到他身边,说:“我教你。”
让浦季宾上手摸牌发牌,他只在旁边点着,做一个指挥的人。局散了,任希靖坐在桌边,把几张牌码起来又反复推倒。浦季宾在好好地把骨牌往盒子里码,也被他伸手夺了。浦季宾却没松手。
隔着一块牌握住他:“你说,刚那位方小姐看中了谁?”连这碰着手的姿势,也是同方小姐学的。任希靖道:“你家里还有两个拖油瓶,那还是我更好些。况且我还比你年轻。”
浦季宾说:“噢,原来如此。”
“这话有酸意,没想到你会为了方小姐,吃我的醋。只是你这么快就要续弦,只怕让人看了不好。”
骨牌啪地掉在桌上,截住了这句话。浦季宾说:“谁这么快就要续弦?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那晚直到熄灯上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任希靖瞧出浦那一腔心事的样子,自己倒从容不迫了。读书那时,浦季宾令他受的那种含情不发、千回百转的罪,可真是不少,因此他想起来总有些愤愤不平。如今,好些心情都淡了,说话做事反而游刃有余起来。淡了,却并没放下,正好处在最完美的那一阶段,足够作成一段好事,又不至于激烈太过。
铺开被子,他说:“是我狂妄了,多有冒犯。季宾一向最重家庭观念,我不应当这么说话的。”
浦季宾说:“倒显得我很小气。”便笑了一声。窗外黑夜茫茫,屋内灯影摇荡,他扭头看任希靖一眼,忽地生出无限的怅然之意。他这一病渐要好了,节庆也要过去了,往后还有家事,要回乡下去看母亲,再想一想自己两个孩子要不要接回……那么,任希靖也就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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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拖得晚一些,又不太敢:南边已经打起仗了。从没有想过是从南边先打的,真是奇哉怪也。后来想明白,因为这边是京城,或许不能轻易放弃的。那张报纸就在桌上,任希靖方才看过,两人说不出什么话,只是相顾长叹而已。
浦季宾到底先开口:“希靖,我明天得买票回家去了。不然,万一太晚,来不及,再出了什么事。”
任希靖说:“嗯。”
接着又没人说话了。浦季宾心里简直着急,因这是临别的一晚上,总觉多一分钟沉默都像浪费,可要说些什么出来,又不知道说什么,说不出口。心底有一片骀荡春风刮过去,又散了,留下一片狼藉。
任希靖慢悠悠感慨道:“我明天回家去睡。只是还得收拾屋子,好生麻烦。说来,咱们两个原本是同乡,竟没有一起回去过。”
浦季宾说:“等以后,有机会的。”有一瞬,差点以为他明天就要一起还乡,不禁失笑。跟着问:“你这次住哪里?”
任希靖说:“在学校里。我也懒怠认真收拾,因为或许根本住不久。”忽而压低了声音,对他道:“其实,都不知能不能撑到下个学期。听人说,我们学校在嘉陵买过一块地了……真假倒不一定。”
浦季宾说:“那你可远了。”
“什么远了?”
只听浦说道:“我原以为我不在这里了,你可以称心如意和那位方小姐结成佳偶,但你住处远,恐怕来往上就不那么方便。”
任希靖闻言,一笑道:“那不如我就借住在你这里。等你回来了,再走。”
浦季宾猛然翻了个身,转过脸来与他相对。说道:“你竟要借我的地方跟人谈恋爱!”这句话说得太急,说完便后悔了。两人在昏暗中静悄悄对视,只能看清眉眼轮廓,俱是不发一语。
良久,任希靖说:“甚么方小姐、圆小姐,不管她是不是为着相亲,我却只是为了打麻将的。”
浦季宾躺下,哼了一声:“你找圆小姐,那又与我何干。”
任希靖说:“因为你不肯借我地方呀。”
浦季宾道:“借什么地方?”
任希靖说:“今天暖气没有弄好,这样冷,我被子薄,你也不借我被子。”
浦季宾两手抓着被子,没发出声。任希靖的话就像那潘金莲的晾衣杆,砸都已经砸到了脚边,只看他要不要捡起来,可是他两手裹在袖里,竟真的有些发抖。这就是爱情么?他以前只在书里念过的。隔太久不答话,又怕任希靖睡着了,把这机会失去了。便轻轻叫道:“希靖……你睡了没有?”
这一声叫得很柔,令任希靖想起多年前,刚恋上他那时。浦季宾至少表面上,是个绵软的人。形状不分明,像团雾气。于是笑了:“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我还想着,哪次寒暑假,我们可以一起坐车回老家的。谁知道你跑得快,我才问了你,就把你吓跑了,吓得回家结了婚。”
浦季宾道:“我没有。我不是被你吓得结了婚。只是普通的结婚,我母亲叫我回家,我不知道,原来竟是去结婚。”这虽然是事实,在此时说出来,便有了别的意味,近似于辩解。辩解他当时并非无意似的。
任希靖说:“噢。”记起那时候浦季宾说,要让他回去想想,一晃世殊时异,竟过了这么多年。他从床上坐起来,向浦那头凑近些,低声道:“你答得太慢了,季宾。一道题,都六七年啦,你这样慢,会不及格的。”
反手拧开了床头的台灯。淡黄的灯光照着两人,又一阵静悄悄的。浦季宾头发上沾了一粒枕芯里的荞麦皮,任希靖凑过去,要将它摘掉。两人离得很近,冷不防,浦季宾竟直接将头埋在了他怀里。像呜咽似的,低声问他:“你怎么来得这么晚呀……”
任希靖说:“那要怪你单身得太晚。怪老天爷,不能怪我。”是真话,但也凉薄,意思是只有浦太太死了他们才方便,谁让至今才有这个机会。浦季宾被这话冰得抖了一抖,觉着自己也同时掉进了什么漆黑的洞窟里,也万劫不复、不可挽回了。如果他嫌任希靖凉薄,那么自己不也正是帮凶么?身子却不禁往“帮凶”怀里贴了贴。
任希靖推了推他:“时间不早了,我去洗澡……你明天要买票出门的话,先去收拾东西。”话说出来自己都吃惊,太像欲擒故纵。这不正应当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吗?但绝不是欲擒故纵,只是他真想这样说。任希靖双手虚拢着浦季宾,两人同床寝处了这么些天,终于进到一条被子里。怀中被温热的物体填满了,是柔软的,也填塞了他的心胸。这一瞬间因安逸而显得极漫长、极安全,安全到他丝毫不觉得时间的急迫,反而不紧不慢站起身来,取了毛巾,说:“我去洗澡,你收拾箱子,等我出来,你再去,然后我们……”
“然后我们睡觉。”任希靖顿了顿,宣布。这“睡觉”当然有深一层意味了,所以他宣布毕,瞥了浦季宾一眼。浦季宾正起身打开衣柜。他回来时,地上箱子已经填满了一半。忍不住蹲下身扒拉一番,头发上水珠滴进棉衣里,渗进去不见了。他说:“家里没有这边冷,可以不用这么厚罢?”
又说:“噢,你还有这么雪白的一套西服。我以为你喜欢墨色的——但白色也衬你。你在这边都不穿!整天披着一件褂子!我想你穿这穿那的样子,想过好多次呢。”把浦季宾说得羞起来,合上箱盖,就去洗澡。
变作湿淋淋、热腾腾的一个人。浦季宾身体纤细,体育只是将将及格毕业那程度,任希靖两手掐着他腰,真想起有一回煮面时失了笊篱,就洗了手去捞浸过冷水的宽面条,带着余温,滑溜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