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回事,不是说只请一周假吗?”本想着好好说话,可一着急,他声音就有点儿大。
裴贺阳那头明显顿了一下,“怎么了?想我啊?”
听到他有心情调侃,应该是没什么大事,池越踏实了,深呼一口气,反正也看不见人,脸皮厚点儿也无所谓,“对,想你了,怎么还不来?”
裴贺阳低笑几声,问,“那你得告诉我有多想我,我才好决定去不去啊?”
“脑子有泡?”池越嘴角扬起,另一只手插.进裤兜,踩上花坛台阶,又跳下,“来不来跟我想不想你有个毛的关系?”
裴贺阳说:“当然有关系,你要是只有一点点想我,我就没力气去学校,你要是特别想我,我能马上飞过去。”
“你属大雕的?还飞过来?”池越说着,又跳上花坛台阶,“你要是现在能立刻飞过来,那我请你吃一个月的饭。”
“吃饭不用,哥有钱买泡面。”裴贺阳语气轻松,“但你可以答应我另外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池越沿着花坛台阶往右走,一步一步像在走独木桥,“随便你说,但你要飞不过来,就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你的要求下次吧。”裴贺阳说:“这次,我赢了。”
池越停下脚步,正琢磨着那句‘我赢了’是什么意思,就听见裴贺阳在电话里说:“你回头。”
电话还攥在手里,他迈下台阶,缓缓转身,看到不远处站着的人时,脑子炸了。
他说他能飞过来,就真的出现。
池越笑了,在裴贺阳冲过来抱住自己的瞬间,低声骂一句,“沙雕。”
裴贺阳抱得正带劲,两只手还在他后背上划拉着,教学楼门口突然爆发出一阵呼喊,“老裴你终于回来啦!”
池越揪住他后衣领把人从自己身上拉开,扬扬下巴,“快问候一下这些热情的同学们吧。”
裴贺阳挠挠脑袋,寸头边长了,看着眼前挤在一起的男男女女,有的甚至还抹上眼泪,“大家别激动,我完好无损的回来了。”
也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一群人突然冲向他们两个,连同池越一起,团团抱住。
裴贺阳个子高,顺势搂住池越,在他耳边说:“放心,我保护你。”
池越被挤得身体扭曲,还是忍不住瞪他一眼,“滚。”
喜迎裴贺阳回归,最后一节自习课时,班主任祝老师特意去买了几十根棒棒糖,给班里同学一人发一根,还说借着机会预祝大家假期结课考顺利。
班长陈秋磊立刻举手提议,“祝老师,要是咱们班这次考试考得好,能不能跟学校申请一下,秋季运动会让咱班也参加?”
“啊啊啊,那可太好了,我想看裴贺阳跑一百米!!!”
“对,池越跑四百米也特别牛,我见过!!”
“啊,别说了,我已经激动了!”
突然被cue到的帅比二人组,对视一下,没有发言。
祝老师抬手示意一下,“你们的心思我了解,去年咱班没拿到高中组团体第一,心里都不好受是吧?”
“是!”全班异口同声。
祝老师笑笑,“这个问题,我只能先跟年级主任提一下,但毕竟高三年级是非常时期,一切应该以学业为重,更何况,即使参见,也不可能只有咱们一个班参加,还要参考其他班级的意见,是不是?所以啊,先不要浮躁,好好准备下周的考试。”
祝老师一走,坐在裴贺阳前面的李征立刻转过头来,“老裴,你是不是一百米跑进十秒了?”
裴贺阳正撕着糖纸,抬头问,“你听谁说的?”
李征指指自己同桌,“大猫说的。”
大猫本名毛小伟,因为体型偏胖,长得又白,人送外号大白猫,简称大猫,他偷瞄裴贺阳一眼,撞下李征胳膊,“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你怎么还真问,自己知道不就得了。”
裴贺阳笑笑,把撕好的棒棒糖塞进池越嘴里,拿过被他放在桌角的另一根,冲前面两个人说:“那你们就不能再叫我老裴了。”
“那叫你什么?”李征瞪大眼睛问,大猫也转过头,扶了扶眼镜腿儿,表情认真。
裴贺阳笑笑,操着一口标准的伦敦音,幽幽说道,“博~贺阳~尔~特~裴.....”
说完,一口咬住棒棒糖。
大猫完全没跟上他的思路,只是羡慕地说:“老裴,你英语说得真好听。”
李征拍他脑袋一下,“笨蛋,我就说哪能有中学生百米跑进十秒啊!”
裴贺阳抖着肩膀笑,嘴里喊着棒棒糖,含糊不清地说:“不过要是参加学校运动会,一百、两百、四百,也肯定都能拿第一。”
这大话说的,池越忍不住转头看他,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意思:你可真能吹牛逼。
裴贺阳当然看明白了,顺势搂过他肩膀,“池越同学,不要怀疑哥的能力!”
池越淡淡一笑,问,“是很快吗?”
☆、第 22 章
裴贺阳愣住,李征和大猫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两个人捂住肚子趴在桌上,因为抑制不住爆笑,上身剧烈地抖动。
他们俩这动作引来其他同学的注视,坐在池越斜前方,隔个走道的女生林梦袁转过身看见班里两位草儿爷以极其暧昧的姿势抱在一起,赶紧回头戳戳同桌梁美奈,“我去,这对CP是不是可以嗑起来了?”
梁美奈顺着她的指示看过去,正好观赏到裴贺阳在戳池越腰窝,而池越边躲边去抓他的手,“这也太养眼了吧,袁袁你怎么看?”
“我站越阳,池越打架超猛!”林梦袁忍不住又回头瞄一眼,“虽然长得很秀气,不过我相信他的能力!”
梁美奈摇头,“NONONO,我站养鱼池!你忘了之前咱们叫他小裴时,池越说这不符合他性格,还是叫老裴来得像样!这说明什么?说明裴贺阳在池越心中,不是小弟弟,而是大哥哥!”
“你这都什么理论,那我管孙超凡叫老孙,也没拿他当大哥哥啊!”林梦袁转过身问一直在偷摸听她们说话的孙超凡。
坐在她身后的孙超凡冷笑一声,“废话,为什么让你叫老孙,自己心里没点儿数吗?”
林梦袁刚要说话,身后突然有人问,“为什么叫你老孙?”
裴贺阳那张脸突然冒出来,蹲在他们桌边儿。
“卧槽,吓死我了,老裴你神出鬼没吗?”孙超凡吓一跳,直捂胸口。
“要上厕所,听见你们说我名字。”裴贺阳笑呵呵,问“为什么叫你老孙?”
梁美奈抿嘴笑,“因为以前大家叫他小孙的时候,总会在后面加上一个字,他不乐意,大家就改叫他老孙了。”
“哦,这样。”裴贺阳站起来,拍拍孙超凡肩膀,“老孙不错,咱俩一个辈分。”
说完,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哼着小曲儿从后门出去。
孙超凡偏头看自己被摸过的肩膀,紧张的心情还没有完全平复,缓缓转头看向梁美奈和林梦袁,随后一把抱住自己的同桌,“我涛,刚才裴贺阳摸我肩膀了!”
身为体委的赵涛拎着他的耳朵把脑袋提起来,“要不我带你去操场跑几圈,清醒一下?”
“还是算了吧。”孙超凡笑得极其谄媚,突然间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隔着个过道正在认真写题的某人,“池越,裴贺阳以前真的脾气特步好吗?”
“不知道。”池越偏过头,“现在不是还行?”
“嗯嗯,现在是很行!”孙超凡叹了口气,“其实我还挺想看看老裴脾气暴起来是什么样的。”
突然,他脖子被人搂住,裴贺阳表情极其严肃地说:“走,跟我去厕所,让你见识一下真实的老裴是个什么样子。”
孙超凡猛地推开他,“啊啊啊,你怎么又回来了!!!”
裴贺阳笑笑,“忘拿纸了。”
池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丢过去,“别吵吵了,自习课。”
裴贺阳抬头扫视前面同学,果然很多人都在回头看他,立刻举起手示意,“不好意思,我这就走,你们赶紧专心学习。”
池越无奈地摇摇头,刚要拿起笔,手腕就被抓住,“干嘛?”
裴贺阳凑到他耳边,悄悄地说:“厕所灯坏了,一直闪,你陪我一块儿去。”
池越瞥他一眼,“傻逼吧。”
说归说,最后还是起身跟他一块儿走出教室。
林梦袁立刻趴在桌上,冲梁美奈说:“听见没,池越多猛,直呼裴贺阳‘傻逼’!搁你你敢吗?”
梁美奈面朝着她也趴到桌上,眨眨眼睛说:“我不敢。”
“那不得了!”林梦袁得意地笑起来,“越阳大旗永不倒!我站的CP不会错!”
梁美奈叹口气,嘴巴撅起来,小声嘟囔道,“可我就是觉得养鱼池才对啊!”
放学之后,裴贺阳跟池越溜达着一块儿回家,闲聊了几个话题,竟然就走到大院门口,裴贺阳脚步停住,无奈地摇头,“怎么跟你在一块儿,不管干什么时间都过得这么快。”
池越见他停下,又没再往前走,问,“怎么了,你不回去?”
“嗯,我晚上还得去医院,我弟还得住几天。”裴贺阳点点头,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两下,“行了,回家吧,晚饭多吃点儿。”
池越愣了下,“那你......”
裴贺阳向后退着走,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就是想送你回家!”
池越心里塌下一块儿,他皱下眉头,忽然又笑了,“看路。”
裴贺阳使劲儿挥挥手,“快回去吧!明天见!”
池越盯着他的脸,再到一步三回头的背影,等人上了出租车,才开口说:“明天见。”
说完,他转身朝大院走。
八月底的临城,天气最为燥热,树上的知了叫不停,没有空调的地方是真难受。走到自己家住的那栋楼前,池越正准备掏钥匙开大门,里面突然冲出来一个人。
是魏女士。她身后背着包,手上推个行李箱。
母子两一碰面,都显得异常惊讶。
“妈,您这大包小包的要去哪?”池越伸手去接她的箱子。
“不用不用,我这着急赶火车,和老同学约好了一块儿去旅游。”魏女士把他的手推回去,额头上的汗珠很显眼,“你赶紧上楼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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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游?这么突然?去哪?”池越还没说完,魏女士就把他往楼栋口推,“去苏州,店里你爸看着呢,不用你操心啊,你只管好好学习。”
说着说着,她咳嗽几声,强忍回去才又开口,“你看我急的都咳嗽了,不说了啊,我得赶紧,再晚就赶不上了。”
池越盯着她匆忙离开的背影,很是无奈,不过他妈就这样,想起来一出是一出。前几年她也没这么热衷旅游,自打去了一趟桂林,再回来后就时不时要出去玩。
把池建国一个人搁店里,她也真能放心。
池越回到家,放下书包,还是换了身衣服,去拉面馆帮忙。
正好赶上饭点,店里生意挺火爆,离着还有一段距离,池越就看见坐在门口等位的已经坐了快十个人。
小郭儿正好端着一壶酸梅汤出来,要给外头的顾客倒,看见他赶忙招呼上,“池哥你来啦!”
池越点点头,问,“这几天帮我喂猫了吧?”
“那是肯定啊,那俩小家伙吃的是越来越多了。”小郭儿笑着说,“不过我感觉这两天他俩有点儿蔫儿,是不是天气太热了?”
“有可能,一会儿我过去看看。”池越拍拍他肩膀,“你忙你的,我先进去。”
推开玻璃大门,一股凉飕飕的气息铺面而来,浑身上下瞬间清爽一片,池越轻呼一口气,冲着正在给人点菜的池建国说:“爸,我来了。”
池建国扭头一看,说:“你先歇会儿。”
“嗯。”池越走到收银台里头坐下,收拾起散在桌面上的几十张小票,一张一张摞好后,他从角落里的小塑料盒里捏出一个夹子把小票夹好,扔进手边儿的纸盒里。
刚弄完,走过来一桌人要结账。
池越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几下,最后食指落在回车键上,‘啪’地一声,账单纸从机器里冒出来,“一百八十八,扫码还是现金?”
“现金吧。”站在银台前边的一个男生说:“我这儿有整的。”
池越“嗯”一声,盯着他在口袋里翻来翻去付钱,剩下和他一起的几个人站在不远处小声说着什么,时不时飘过来几眼不屑和嫌弃的目光。
开店做生意,进来的客人形形色色,什么事儿都能遇见。这也是为什么池越年纪不算大,可看起来就十分老成的原因之一。他第一次把想要闹事儿的人拎出去,是在高一。
那会儿他刚到一米七五,骨架子也不算壮实,但手劲儿巨大,一拎一个准儿。
男生把口袋里所有钱都掏出来,摆在台面上,脸色有些尴尬,“老板,那个,还差五块钱,能抹了吗?”
池越刚把手伸出去拿钱,后边那几堆人里走出来一个稍微高些的男生,一把推开交现金的男生,拿出手机扫码付款,“傻逼一个,没钱就别充大头。”
交现金的男生死咬牙关,颤抖着肩膀一言不发。
池越收回视线,撕下小票,递给后来的男生。
“谢了。”高个子男生说道,招呼着那一群男男女女走出面馆儿,临出门前还不忘羞辱交现金的男生,“你快滚远点儿,别跟着我们。”
交现金的男生颤抖着一张一张收起摆在台面上的钱,将所有钱攥在手里后,他缓缓抬起头,神情怨恨地问,“你当时为什么要救他。”
池越手上动作停住,抬起眼皮,冷冷看过去,没吱声。
男生眼眶通红,胸口随着情绪越来越激动而逐渐起伏,“他就是个人渣,你为什么要救他?以为自己是大英雄?你助纣为虐,会遭报应的!”
这番话裹着多大的怨气和愤恨,池越自然听得出,可这男生又刻意压低了声音,显得悲惨又可怜。
他连最后推门出去的时候,都没有重重地甩上门,忍耐力是真的强。
池越本来对他还有点儿同情,但听完这话,懒得理,心想着‘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还真是一点儿不假。
池建国给几桌点完菜,交给厨房窗口后,走过来,问,“刚才那几个小孩儿怎么了?”
池越把他拉到椅子上坐下,“没事儿,现金不够,后来扫码付的。”
“没事就好。”池建国捶捶自己肩膀,脸上铺着一层倦意。
“爸,您回家休息吧,今天我盯着。”池越不放心,劝道。
池建国笑笑,“嗨,你不用担心我,这会儿人多有点儿忙,下午我还在后面睡了一觉。”
池越皱眉,“那您这会儿先回家躺会儿,等十点半再过来。”
池建国最后拗不过儿子,骑着自己的二八自行车回家。
站在面馆门口,瞧着老爸有些塌下的后背,池越心里有点儿堵,他掏出手机打开裴贺阳的微信对话框,问:到医院了吗?
那边几乎是同一时间发过来一条。
“我猜,你这会儿在想我。”
☆、第 23 章
池越删掉之前的字儿,快速打一行发过去:你脸真大
裴贺阳很快发过来一张照片,是在窗户前的自拍,又问:帅吗?
他头发长了一些,少了最初见面时那个直愣愣的感觉,故意摆出来的深邃眼神和嘴角藏不住的笑出卖了他的本质,真的傻。
CY:帅。
PHY:英雄所见略同。
CY:为了安慰你。
PHY:......我懂......你不好意思直接夸我。
CY:要点儿脸。
等了好一会儿,裴贺阳都没有再发消息,可能是手边有事。池越关掉屏幕,专心盯店。
点了四桌菜,结了五桌账,池越脖子有点儿酸,正扭着的功夫,搁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两下,他上划屏幕,点进去看,是裴贺阳发来的。
PHY:池越,等我弟出院了,我给你做饭吃。
如果放在平时,池越肯定会回一句:你做的饭能吃吗?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下去这个手,很快回了一个字儿:好。
冥冥之中,他就是觉得,这顿饭,很重要。不带调侃,不能逗闹。
饭点儿一过,店里的人流逐渐少了些,工作日,又临近正式开学,这样的状况也正常。
晚上十点半,池建国骑着自行车准时出现,他锁好车,推门进来,手上还拎着一个塑料袋,“给你买了点儿樱桃,自己回家洗洗吃了。”
池越接过来,“谢谢爸。”
“你回去吧,洗完澡早点睡,别熬夜啊!”池建国嘱咐几句,拍拍他后背,“这几天没好好吃饭?又瘦了。”
池越笑道,“吃的不少,最近光长个了。”
池建国这才意识到,自己跟他说话都要抬起头了,“一米八了?”
“嗯,前两天量的。”池越说。
以前他也没觉得自己矮,但那天突然听到有同学在旁边讨论,说有的男的找对象特别挑剔,长得再好看,身高太矮也不行。回家后他就立刻找出卷尺,对着镜子看,手掌从脑顶横过去,碰到180那条线时,心里舒坦些。
没比裴贺阳矮太多。
池建国宽慰道,“我儿子长大了。”
到家之后,池越先做了一套英语语法题。网络班老师讲得不错,分类知识点给得足且全面,再加上学校里的英语老师整个暑期课都在带着他们练题,他脑子里没长出来的那根儿学英语的弦儿有些钻芽的迹象。
但这事儿不能揠苗助长,每天接触得差不多就得打住,不然会让人脑壳疼。
做完题大概十一点半,池越收拾完东西,洗澡睡觉。
这一天过得踏实,尤其是一想到早上裴贺阳笑得像个傻子一样冲过来抱住他,池越就忍不住笑。
希望未来的每一天,都像今天这样,充实且快乐。
过了几天舒坦日子,一转眼又到了周末,下周周一假期结课考试,每天两科,连考三天。裴贺阳周五陪池越溜达到家门口唉声叹气,“人生第一次,我会如此惧怕即将到来的考试。”
与他心情正相反的池越问,“为什么?”
裴贺阳摇摇头,正想摸根烟出来,被池越压住手腕,“被邻居那几位爷爷奶奶看见不好。”
他只能耸耸肩膀,忍住,“从小到大我成绩就没好过,以前觉得无所谓,现在这班里同学都那么崇拜我,回头等成绩出来,我拿一倒数第一,丢死人了。”
池越逗他,“你都考了那么多年倒数第一了,就这次开始嫌丢人了?”
裴贺阳‘啧’一声,“谁说我总是倒数第一了,我也进过全班前.....”
“前多少?”池越问。
裴贺阳小声说:“前三十。”
池越又问,“总人数多少?”
裴贺阳白他一眼,“三十五。”
池越忍不住笑,肩膀跟着抖,最后发现站在对面的人眼睛瞪得巨大,有点儿要炸毛的意思,赶紧拍拍他手臂,“放心,这次你只管好好复习,多少名无所谓,有进步就行。”
“这可是你说的啊!”裴贺阳神情松下来,琢磨几秒,又问,“我弟明天做个检查,没什么问题的话,周日一早能出院,晚上.....”
还没说完,他又反悔,“算了,等考完试再说。”
池越突然上前一步,张开手臂抱住裴贺阳,在他耳边说:“考完试,咱们一块儿庆祝,不管分数。”
裴贺阳僵住,还没来得及抬起胳膊,身上的禁锢就没了,他朝池越点点头,认认真真说一句,“好。”
看着池越走进大院,裴贺阳使劲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又努力瞪大,他拍拍脑袋,又掐了下大腿,终于确定,刚才不是在做梦。
还有五天,可以倒计时。
打车到医院,花了半个小时,裴贺阳从出租车下来时,整个人丧到不行。以前考试和成绩对他来说,就是屁,现在不一样了,他觉得哪怕自己不在乎这些,都不能在池越面前丢人。
虽然刚才得到了口头上的一番安慰,可事实没摆在眼前时,所有结果都是无法确定的。
越想越烦躁,裴贺阳干脆脱掉校服上衣,拎在手里,找了个偏僻的小角落坐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手腕抖几下,用嘴叼出一根烟点上,零星火光在烟头上闪烁,像碎片拼凑却始终少了几块。裴贺阳重重吸一口,白色烟气从鼻子里冲出来,带着怨气似的。
嘴里又吐出一口烟,显得无奈又倔强。
抽完一根儿,根本不尽兴,该憋在胸口里的烦躁半分不少,他也没抽第二根,身上要是味儿重了,贺文会生气。
使劲儿拍拍T恤裤子,确定没有烟味儿,裴贺阳拽起书包挂在肩膀上,目光无神地走进住院部大楼。走到贺文住的楼层,他一抬头就看见他亲爸在门口打电话,两父子一对上眼神,小的眉头紧皱,老的惊讶不已。
离家出走差不多一个月了。
“我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不接?”裴四海一上来就扯着嗓门问,旁边护士站的护士立刻提醒,他才稍微收敛一些。
裴贺阳冷眼看过去,没有理会的意思,一声不吭就要进病房。
裴四海一把扯过他手臂,力道之大,不知道的以为是打起来了,“反了你了,还当不当老子是你亲爹?啊?你也跟你那个妈一样,都往姓邱的身上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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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贺阳眼睛喷了火,烧得像是能立刻燃尽周遭一切事物,他两只手攥紧拳头,脖子上的青筋因为忍耐过度明显凸出。
“怎么?还他妈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我?”裴四海看他这个样子,瞬间瞪大眼睛,梗着脖子喊,“行啊,老子就站在这儿,你要是有种你就打,亲爹你他妈的都敢打,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啪’地一声,贺莹猛地一下打开病房门,重重地在他脸上甩个巴掌,“裴四海,你给我滚蛋!”
裴四海像疯了似的,挺着啤酒肚往前拱,要不是裴贺阳冲过去挡在中间,他那几道重拳就会打在贺莹脸上。
但也正因为这样,裴贺阳后背挨了好几下,疼得他牙都要咬碎了。
“欸欸欸,这男的怎么这样啊,快去叫保安,真是够呛,打女人和孩子。”旁边有别的病房的家属听见楼道里的吵闹声,出来看情况,隔着一小段距离议论起来。
“就是,这什么男人,是不是喝酒了,看他脸那么红。”
“还真没准,这俩人是他老婆孩子吗?太可怜了。”
“遇上这样的男人,倒霉到家了。”
裴四海听到这些话,气得不行,胸口剧烈起伏,他冲着那帮数落他的人吼道,“你们都他妈的知道个屁,这女人,给我戴绿帽子,我这儿子也他妈的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种!”
这种胡诌的话伤人于无形,比开了刃的刀剑都锋利百倍,周围人立刻一片惊叹,贺莹没撑住,顺着门框往下滑。
幸好裴贺阳反应快,立刻扶住她,紧紧抱在怀里。
保安从电梯口冲过来,赶紧拉开仍在骂骂咧咧的裴四海。
裴贺阳双眼猩红,愤怒全印在脸上,他护着贺莹,又恨不能冲过去狠狠揍那个男人一顿,但与此同时,贺莹缓过神,又双手牢牢扯住他的腰。
母子俩,是一副活生生的相依为命。
裴四海被保安拉走,走廊里才恢复平静,他那一嘴骂骂咧咧的炉灰渣子,染脏了所有人的耳朵。
进屋之后,贺莹松开裴贺阳,跑到洗手间反锁上门,没多久,里头传来低低的呜咽声。
贺文躺在床上,怔怔看着裴贺阳,突然撅起嘴委屈得要哭,“妈妈,妈妈,哭哭,你,走,你,坏。”
裴贺阳嗓子堵成死团,咽不下气,他颤抖的手覆在贺文头上,轻声安慰,“文文乖,妈妈眼睛进沙子了,没事的。”
贺文眨眨眼睛,抽泣着问,“你,你...坏...坏。”
裴贺阳别过脸,再也说不出话。
贺莹从卫生间里出来,眼眶通红,但整个人卸掉了刚才的一身晦气,她走到病床边,拍拍贺文的腿,“文文,哥哥不是坏人,哥哥一直在照顾你,他像妈妈一样,很爱很爱你。”
贺文抿着嘴,嘴角拉得很低,张手找贺莹要抱抱。
裴贺阳刚起身要让出个位置,贺莹的手臂就搭在他肩上,“儿子,妈让你受苦了。”
裴贺阳鼻子一算,眼眶红得不像样。
“阳阳和文文都是妈妈的好孩子!”贺莹拥着两个儿子,心窝里徜起翻江倒海的疼。
将近凌晨,裴贺阳躺在陪护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他点开池越微信,翻看两人的聊天记录。池越发的每个字儿都像是能牵动他神经线的工具,看一句笑一下。
温习完聊天记录,他又翻看起池越的朋友圈,总共不过五条,其中三条都是过年时的祝福,配图是一张家里吃团圆饭的照片。看着看着,他眼角有点儿湿,退出朋友圈点开点了下发消息那条框。
‘睡了吗?’
打完这三个字儿,裴贺阳又怕打扰他休息,一个一个删掉。过了一会儿,心里还是不好受,又打出几个字儿,‘没睡的话能跟我聊聊天吗?’
“真他妈的矫情。”裴贺阳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终于,手机左上角的时间变成零点,他没忍住,刚想打‘池越,我睡不着。’
对方发来了视频邀请。
裴贺阳跳起来冲进厕所,点下绿色按钮。屏幕上瞬间闪出池越的脸。
他躺在床上,侧着身子,眼睛半眯着,看起来是挺困的。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裴贺阳强装镇定,可上下滑动的喉结道出了这一刻的情绪。
池越稍稍拧眉,嗓子里发出慵懒的声音,“你一直在输入什么?”
☆、第 24 章
裴贺阳强忍着没说骚话,问:“我就是想问问...你英语复习的怎么样了。”
视频那边的人笑笑,“老子能及格!”
“这么厉害。”裴贺阳看着屏幕上那张脸,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他舔下嘴唇,压下心里那团火,“那我就放心了。”
池越困得不行,眼皮快要阖上了,“你也加油。”
裴贺阳说:“好,你睡吧。”
“那我...”池越慢慢闭上眼睛,“先睡了。”
忘了什么时候,屏幕上的脸变成了天花板,但那均匀的呼吸声成了助眠神器,裴贺阳带着耳机,很快睡着。
转天一早,池越睁开眼,照常去枕头底下摸手机,可拿在手里按半天,屏幕还是黑的。他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忍住浑身的不情愿,掀开被子下床去拿充电器。
接上电源,他就去厕所刷牙洗澡,吹了个帅气的头型后,腰上裹条浴巾出来。
今天起的不算晚,可鞋柜边儿摆着的深蓝色塑料拖鞋却让池越误以为此刻是中午,他抬头看看墙上的表,九点一刻没错。
池建国这么早就出门了?
字条也没留一张。
池越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走进屋里拿手机拨电话。
‘嘟’了大概十好几声都没人接,他不死心,又播一遍,很快就通了。
池建国声音有点儿哑,“怎么了儿子,我今天上批发市场这边儿看看有没有好牛肉,出来的早。”
池越松了口气,“吓我一跳,我以为面馆儿有什么事儿,我没事,就是问问您在哪。”
“面馆儿能有什么事儿啊,傻孩子,你自己做点儿早餐,我待会儿得直接回面馆儿,你快考试了吧,这两天都别过来,好好在家复习功课。”池建国嘱咐几句,旁边有人跟他说话,他就赶紧告诉池越,“儿子,我这还儿有点事,先挂了啊。”
“好,您挂吧。”池越说。
挂掉电话后,池越翻起聊天记录,看着置顶的裴贺阳,他想起来昨晚临睡前两个人视频来着,点进去一看,注意到通话时长的时候,他吓一跳。
原来手机是这么弄没电的。
心里蹦蹦直跳,池越放下手机,去冰箱找吃的。
魏女士一不在,家里的余粮都少了,以前多多少少还能剩点儿烧饼火腿什么的,现在冰箱里空一大半。池越刚想拿手机随便点个外卖,外头响起一阵敲门声。
他走过去打开里边的门问一声,“谁啊?”
外头响起裴贺阳的声音,“是我,快开门。”
池越连想都没想,直接打开防盗门,一脸诧异,“你怎么来了?”
裴贺阳举起两个纸袋子,得意洋洋地说:“给你送早餐啊!”
走进来后,他脚下突然顿住,目光不偏不倚落在池越下半身,围着的浴巾上。
池越后知后觉,一把推开他的脸,“别看。”
然后冲进卧室,重重带上门。
过了好一会儿,裴贺阳才呼出一口气,舌尖在嘴里扫一圈儿,身上那股邪火怎么都没有降下去的苗头,他反复深呼吸几次,还是不行,干脆把纸袋放到桌上,推门离开。
池越换好衣服刚要出来,就听见防盗门‘啪’的一声被关上,他打开卧室门,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好端端摆在桌上的早餐袋子。
这种事儿,太尴尬,最好的办法就是两个人谁都不提,自然过渡。
于是,池越坐下来,打开纸袋子,从里面拿出汉堡、油条和粥,当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安安静静地吃早餐。
半个小时后,裴贺阳又来敲门。进到屋里,他指着桌上的早餐袋子问,“怎么样,好吃吧?”
池越看了一眼那袋子,点点头,说:“好吃,谢谢。”
“别客气。”裴贺阳有点儿不习惯他这种语气,拉了把椅子坐下,拿过剩下的那个袋子,“你...吃饱了吗?”
池越有点儿走神,反应两秒后回道,“嗯,吃饱了,你吃吧。”
“哦。”裴贺阳清了清嗓子,“那我吃了。”
池越搓搓自己大腿,站起来说:“你吃吧,我去烧壶热水。”
“好。”裴贺阳说完,都不敢看他,低下头翻出袋子里的吃的。
池越一直在厨房待到水烧开,泡好茶,撇去茶表面的浮沫,才端着茶杯出来。
裴贺阳抬头看过去,立刻拉开旁边的椅子,让他坐。
本来想去茶几喝茶的池越,只好在餐桌旁坐下。
两人之间,尴尬沉默。
“你身材...还挺好啊,平时健身?”裴贺阳实在憋不住,试图用闲聊将这个话题解决掉。
因为他发现,再怎么憋着,也不如用玩笑话把刚才那一幕带过来得对劲儿,于是,扯了个听起来挺正常的问题。
池越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白,端起茶杯抿一口,实话实说:“不健,也很久没打球了。”
为了避免他又接着问下去,池越干脆把跟运动有关的话题都给掐死。
“这样啊......”裴贺阳点点头,紧接着又补了一刀,“那你真是天生丽质,腰上一点儿赘肉都没有。”
池越没忍住,白他一眼,“不会聊天可以闭嘴,裴贺阳同学。”
裴贺阳立刻作证,盯着池越不停喝茶的动作,终于憋不住笑,“不是,你说咱俩至于的吗?不就是光这个膀子吗?谁还没看过啊,以前打完球咱不都这样吗?”
池越冷眼扫过去,“那是你。”
这话一出,裴贺阳竟然真的仔细回忆起来,末了,他咽了咽喉咙,笑着说:“好像还真是。”
池越轻嗤一声,偏过头去,“傻逼。”
“行行行,不提了,这事儿就当翻篇了,咱们尽兴下一个话题。”裴贺阳凑到他眼前,问,“周三考完试,你想吃什么?”
池越愣了下,“你这试还没考,就想着吃什么?心够宽啊!”
“欸,不是你说的考完试要庆祝吗?不管分数。”裴贺阳有点儿急,“这二十四小时还没过,怎么就忘了?”
池越放下茶杯,“没忘。”
裴贺阳笑了,“没忘就行。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吃什么呗。”池越说道。
“行,那我待会儿好好想想做点儿什么。”裴贺阳已经开始琢磨着菜式。
池越怕他分心,想了想,又说:“干脆就樱和日料688那个大套餐得了,省事儿。”
裴贺阳挑眉说:“这个可以有。”
聊着聊着,他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瞧,是个陌生号码,“喂,哪位?”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脸立刻沉下来,像冻在冰箱里的冰块一样冷,“滚你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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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越问,“怎么了?”
裴贺阳摇头,“没事儿,傻逼推销员。”
他刚说完,手机又亮了,顶进来一条短信,还是刚才那个号码。本想着直接拉黑,可看完内容之后,裴贺阳眼神瞬间慌张,他抬头问池越,“前几天有人去店里找麻烦吗?”
池越想了想,答,“没有,怎么回事?”
“裴四海小媳妇儿......”裴贺阳眉间拧成一团,意识到说出的名字,又解释,“裴四海就是我生父,他新娶那小媳妇带个儿子,总闲得蛋疼,找抽。”
池越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几天前一群小孩儿付钱那档子事儿,问道,“你有他照片吗?”
裴贺阳摇头,随后又说:“我记得他微博名字,我看看那上边儿有没有照片。”
他打开app,输入几个字后,还真找到了想看的那个微博,这人相册里也存着几张自拍照,“又丑又傻逼。”
池越歪着身子看,照片里那个看起来年纪不大,干干净净的人就是昨天想付现金,但差五块钱的男生,“他前几天来过店里。”
裴贺阳眼神充满质疑,“他怎么你了?”
“他这小身子板,能怎么着我?”池越不解,但还是将昨天那件事从头到尾详细说了一遍,末了,又加一句,“但他最后问我为什么要救那个男生时,我没听懂。”
裴贺阳抬起眼皮,“什么意思?”
“我记得当时救的是个长头发的.....”池越说到这儿,眼前突然一亮,“难不成是个带假发的男生?”
“这事儿不对。”裴贺阳慢慢摇头,说,“一年多这傻逼都挺老实的,怎么最近又开始找事儿,还跑到你家面馆儿?肯定有事儿。”
“你这个......认识的这个小孩儿,跟你有什么仇吗?”池越问,“他知道你跟我认识?或者是在面馆儿打工?”
裴贺阳愣住,嘴唇有些干,伸舌头舔了下,“嗯.....他......知道我跟你打过球,但是应该不知道我在面馆儿打工,总共也没几天。”
“可之前有挺多人来吃东西,认出你了。”池越想想,又说:“你们之间总要有些利益纠葛,或者情感仇恨什么的,他才会总找你麻烦吧?不过,他这样的小孩儿,十四、五岁?能找你什么麻烦?”
裴贺阳冷冷笑道,“他是裴四海在外面生的,比我弟还大一点儿,利益纠葛,无非就是想继续家产。”
池越皱眉,这种家事,他不好评判什么。
“也难为他们母子俩,没完没了的想弄我。”裴贺阳突然松下肩膀,往椅背上一靠,“他找我麻烦,就是不停地恶心我,不止他一个人,还会带一大群人来恶心我。”
池越说:“上次他是跟一群人来的,但是看起来似乎那些人不太待见他。”
“那是他自找的。”裴贺阳自己都没意识到,这话说得有多狠。
池越起身去厨房,出来时手上举着茶壶和杯子,“行了,你别多想,先照顾好你弟弟,其他的事儿静观其变吧。”
说着,他倒了一杯茶,推到裴贺阳面前,扬扬下巴示意他尝尝。
裴贺阳没吱声,举起茶杯一口喝光。
池越笑了下,“原来以前那些传言是真的?”
“什么传言?”裴贺阳拿过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是我上回说好喝的茶吗?”
“对。”池越答,“传言,就说你脾气不好。”
裴贺阳垂眸,突然笑了,“你信?”
池越见他倒完茶,拿过茶壶,往自己杯里蓄满茶水,又将茶壶放回桌上,这一串动作做完,他稍微缓了神。随后,他举起茶杯,跟裴贺阳的杯子碰了下,说:“我只信你说的。”
说完,仰头喝光。
这样一个看似幼稚,却又特别实在的行为,裴贺阳立刻炸了,他手死死攥住杯子,忍了几秒,最后一口喝光,放下杯子的同时,说:“下午,陪我去医院,看看我弟?”
池越点头,“行,那等会儿出门买点儿水果?你弟爱吃什么?”
“苹果吧,别的水果他基本不怎么吃。”裴贺阳说完,下意识又问,“你呢?”
“我?”池越说:“不吃榴莲,最爱樱桃。”
最爱榴莲的裴贺阳‘啊’一声,犹豫了下,问,“那要是周围有人吃,你能行吗?”
池越双手环于胸前,“你爱吃?”
裴贺阳点点头,“最爱。”
“哦。”池越想了想,刚要说话,裴贺阳直接插一句,“没事没事,你要是受不了,那以后我就不吃了。”
平平无奇一句话,却瞬间掀翻两人眼底的一片平静。
“我先去写套题。”池越蹭一下站起来,“你坐着,待会儿走时叫我。”
然后,他走进卧室,把裴贺阳一个人留在客厅里。
五分钟后,卧室门被敲响。
池越侧目看去,“进来。”
裴贺阳推开门,只探出个脑袋,问,“能...给我辅导辅导数学吗?”
池越盯了他一会儿,终于在把人盯毛之前收回视线,抬手指了指外头,“拿把椅子进来。”
裴贺阳笑呵呵跑过去拿椅子,再进屋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挨着池越坐下,胳膊压在桌边儿,问,“欸?你正看英语呢?那要不我先给你补补英语?”
虽然他之前提过这事儿,但池越一直没当真,总以为是开玩笑。
但没想到,裴贺阳还真就拿过试卷仔细阅读,看完已经选出来的两道题,皱下眉头,“单词记不住还是语法点记不住?”
从小到大,池越在学习上从没感受过‘薄弱’是怎样的意味,当然,除英语之外,所以听到裴贺阳这么问,感觉有点儿变扭,但还是实话实说,“都记不住。”
裴贺阳愣了下,听见池越如此诚实的服软,纯属意料之外,安慰道,“没事儿,学英语有窍门。”
“什么窍门?”池越好奇,如果真有窍门,还得是他能做得到的,那过去这十八他算是耗费了大把光阴,“说说看。”
裴贺阳斜过身子说:“你看背单词这东西,大脑其实是有记忆痕迹的,英语单词并不是靠死记字母顺序搞的,而是要熟悉读音,再去背,那样更有效率。”
说着,他指着第一道练习题里的单词,说:“好比这个affectionate,如果你会读出来这个词儿,拼写绝对不成问题。”
池越跟着他教的读法读了一遍,不得不说,裴贺阳这语音语调,挺是那么回事儿。
“读一遍还不够,你可以自己小声儿把这个词儿读十遍,读完之后,你在脑子里想这个单词怎么拼。”裴贺阳表情严肃,半分闲扯的意思都没有,“这里面还能用词根词缀来记,都......”
池越突然插一句,“这词儿什么意思?裴老师?”
裴贺阳收回压在卷子上的手,半边身子搭在书桌上,整个人以一种嚣张的姿势横在池越和桌子之间。他目光含情,问,“池同学,想知道?”
池越视线下移,落在他颈间明显凸起的喉结上,垂眸笑道,“我学渣,不懂。”
裴贺阳憋着笑,说:“你小时候听没听过一个故事?”
池越转过头,耸耸肩膀,“小时候我听的故事都是三国和水浒。”
“我说的是个外国故事。”裴贺阳说:“叫木偶奇遇记。”
“说谎鼻子会变长的匹诺曹?”池越明知故问。
裴贺阳点点头,“孺子可教。”
池越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我还......挺讨厌你的。”
☆、第 25 章
说谎会变长鼻子。
我还挺讨厌你的。
看似毫无关系的两句话,从池越嘴里说出来,就成了愈演愈烈,无法割舍的前后因果。
裴贺阳一动不动,直直盯着他看,面上的情绪已经崩在爆掉的极限,心里早就急不可耐地想要冲过去。
时间没有形态,一分一秒都成了两人之间屏气凝神的计算工具,池越也不明白,自己是哪根儿弦搭错了,一张嘴,那几句话自然而然地冒出来。如果说是有人怂恿,那这一个早上,或者说这一段时间以来,裴贺阳的各种暗示,都逃不过干系。
他其实也可以视而不见,或者装作无动于衷,可是,他没有。
因为时间也差不多了。
虽然想着下周考完试,趁有人说要做饭时,再说。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眼下这个时机,再好不过。
池越定下神,嘴角微扬,抬手捏住自己鼻尖,“好像还真是变长了。”
‘轰’的一声,裴贺阳听见自己脑子里,一片垒得坚实无比的防御堤坝,瞬间倒塌。他突然抬手扣住池越后脖颈,凑到他眼前几乎贴着脸的位置,微喘气息,压低声音问,“你说什么?”
池越任他温热的掌心覆在自己脖子上,眼神裹着笑,对上他双眸中的炙热躁动,说:“你可以...”
后面的话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裴贺阳一秒钟都不想浪费,凑着他的唇亲上去。
青涩的触碰和僵硬的身躯,让已经有了亲密接触的两个人傻眼,就算有过很多次观摩小电影的经验,但实际操作起来,裴贺阳还是生疏得不行。因为紧张,更因为激动,他每一次勾画唇形的摩挲都在照顾对方的情绪,丝毫不敢因为自己的躁动而让池越感受到半分粗鲁。
骨子里莽撞惯了的少年,竟然学会克制。
原本虚闭眼睛的池越抬起眼皮,他突然伸手卡住裴贺阳脖子,往后一推,动作利落干脆,浑身傲气,问,“要不,我来?”
“操......”裴贺阳疯了,一把将人从椅子上拽起来,走到床边,直接压上去。
到底是怕池越身上骨头太脆弱,他始终没松下来。
但人有蛮力,又在兴头上,使出来的劲儿不受控制。尤其是那一句‘要不,我来’一直绕在耳边儿,像个魔咒。裴贺阳手上撑在他脑袋两侧,一只脚踩着地,另一条腿卡在他双.腿之间,皱着眉问,“你来?”
池越双手拽住他T恤下摆,胸口上下起伏,咽下喉咙说:“你来!”
这回是无比坚定的。
裴贺阳几乎是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立刻压下身,狠狠裹住他上唇,顺着唇线的痕迹,仔细研磨。
这个吻,亲到两个人抱着滚了两圈儿,位置也上下颠倒,终于在裴贺阳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手的时候停了下来。
池越一个翻身,躺到他身边,身体不受控制的喘着大气。裴贺阳也好不到哪去儿,变身奥特曼了还顾着身边人的情绪,“我帮你?”
池越侧过头,昵他一眼,没说话。
即便什么都没说,裴贺阳也从他眼神中看出来那种‘暂且’到此为止的意思。
他把手挪过去盖住旁边人的手,指尖摩挲着对方掌心,细汗冒了出来,“池越,这是真的吗?”
池越嘴角上扬,手腕一转,和他掌心相对,“阳哥,是真的。”
裴贺阳手指伸开,和他的手十指交叉紧紧握住,放到自己胸口上,因为憋着笑身体一直到抖动,“你能感觉到我的心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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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越也笑,“我能感觉到你智商降低成负数了。”
“那也值。”裴贺阳盯着天花板,深吸一口气,“太爽了。”
池越也正过头,和他一样也盯着上方看,“那以后你就是我男朋友了。”
裴贺阳身上笑点又被点开,大吼一声,“池越是我男朋友!”
池越比他淡定,只是脸上的笑一直在,他手上紧了紧,说:“太傻比了。”
两个人都一样。
排队洗澡后,裴贺阳靠在门框边儿盯着池越用浴巾擦头发,他下半身有睡裤罩着,暴露在外的上半身肌肉线条竟然特别明显,让人眼馋,“池越你真好看。”
池越一直低着头,听见他说话,拿开浴巾,“有点儿出息。”
裴贺阳咽了下口水,伸手就要过去摸,半路就被折了回来,池越说:“悠着点行吗?这才刚开始。”
“行。”裴贺阳根本掩饰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但想到一早上看到男朋友两次浴后场面,可却没怎么摸到,还是有些委屈,“那抱抱总行吧?”
池越把浴巾丢到一边,甩甩头发,套上一件新T恤,看向他,“长这么大个子,怎么这么粘人?”
裴贺阳一把搂过他,把头搭在他肩膀上,说:“这不是稀罕新鲜出炉的男朋友吗?你看我什么时候粘过别人。”
池越搭着他的腰坐回字台前,把卷子铺好,任他保持着倚靠自己的姿势,“我做完这套题,咱们去面馆吃饭,然后买些水果去看你弟弟。”
特别朴实简洁的几句话,说明了接下来这大半天的计划,可裴贺阳就是觉得之前特别爱高冷的池越有了温度,暖得不行,“嗯,你先写,不会的我给你讲。”
“英语这么好?”
“那必须的,不信一会儿你再听听。”
“可惜高考考六门,一百五十分不够用。”
“嘿,池越你来劲哈?”
逗闹几句,两个人一块儿认认真真地开始做题。
八月的燥热难耐即将被初秋的凉爽代替,而在夏末之际,池越终于不再是一个人。
吃完午饭从面馆出来,两人拿着猫粮去胡同喂猫,池越给白不拉几和黑不溜秋倒完猫粮,把空掉的袋子折几下攥在手里,自言自语地说:“吃得还挺快。”
裴贺阳正蹲在两只猫儿子面前认认真真地观摩,听见这话,抬头看过去,“那等会儿顺便把猫粮买了?”
池越摇头,“不用,我在网上买了,明天送到。”
“成。”裴贺阳说完,伸手拽了拽池越裤腿,“那以后我是不是也成它俩的爹了?”
池越垂眸,“嗯。”
裴贺阳笑呵呵地摸着两只猫的脑袋,命令似地说:“乖儿子们,以后你俩的粮食爸爸包了!”
池越轻笑一声,“你是不是脑袋有泡?”
裴贺阳直起身子,一把搂过他脖子,稍微低下头,“我脑子里有泡也是爱你的小泡泡。”
“想吐。”池越假装反胃,捂住肚子。
裴贺阳乐得不行,直接在他头顶亲了一下,又把人给薅直,“从此以后,你要习惯这样的甜言蜜语,懂?”
池越肩膀一顶,肘部一堆,从他的禁锢中逃开,“懂个屁,赶紧去买水果,上医院看你弟。”
“好咧,我的小宝贝!”裴贺阳满脸骚样,一嘴骚话,蹦跶到池越身边,屡次要搂上去,屡次又被推开,最后池越实在受不了他在大马路上犯病,皱着眉问,“你欠绑是不是?”
一米八七大的大高个儿当即楞在原地,耳根子竟然还红了,脸上憋着笑的模样,憨到不行。
池越走远几步,见旁边没人跟着,转过身瞧,“怎么了?”
裴贺阳挠挠脑袋,耸下肩膀,跟上去,“没事儿。”
一路上,池越总觉得,这傻子疯了,莫名其妙地笑,笑着笑着还要偷看他。
大概,没救了。
到了医院,裴贺阳才恢复正常,走进住院大楼的时候,开口说:“一会儿你看到我弟弟,如果他有什么过激行为,你别害怕。”
“什么意思?”池越问。
裴贺阳按下电梯按钮,“他有自闭症,挺严重的,在外面有时候会做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行为。”
听见这样的解释,池越愣住,再看看裴贺阳脸上过分平静的表情,心尖发紧,“知道了。”
他还想多说些什么,可总觉得这样的时机也不是安慰的好选择,于是闭口不言。
裴贺阳倒是一眼看出他的心思,捏住他的小拇指,“放心,我和我妈现在都OK,不会压抑,也不会想不开,我弟出院后就回福利院那边,也不会有事。”
这个说法,之前裴贺阳提到过,但池越一直没懂,“你弟为什么住在福利院?”
电梯们打开,裴贺阳护住一侧轿门,等他进去之后才跟上,两个挨着后边站,“他小时候经常会出现躁郁的情况,后来一次挺偶然的机会我妈带他去了一趟福利院,院里有个小姐姐和他玩得特别好,从那以后他就总让我妈带他过去,可是两年前那个小女孩儿上初中住校了,他回家住的时候情况又开始不好,最后说自己要住到福利院,我妈没办法,只好去跟人家商量这件事儿,又捐了些钱。”
本来觉得自己算得上是经历过社会毒打的人,可听过裴贺阳经历过的这些复杂,他那点儿打架住院的事情,也算不得什么。更何况因为那件事,他还得了张证书,而裴贺阳呢,十几年来,也只不过是多长了些坚韧。
怪叫人心疼的。
池越抬眼看过去,正好裴贺阳转过头,两人默契地四目相对。
有人说:“以后我陪着你。”
另一个人答,“好,就这么说定了。”
楼层到了,两人一前一后从电梯里走出来,裴贺阳脸上挂着几乎从未有过的舒心笑容,和池越并排走向病房。
推门进屋,贺莹正和邱云峰说话,听见声响,回头看过来,“带朋友来了?”
“妈,这是池越给文文买的水果和零食。”贺阳接过池越手上的塑料袋放到桌上,又朝邱云峰点下头,“邱叔好。”
贺莹愣了下,赶忙走到把椅子搬过去,瞥一眼裴贺阳,“你怎么还让小池破费,小池你快坐。”
邱云峰立刻拿过两瓶矿泉水,递给他们,“外面热,快喝口水。”
这一幕,倒是挺温馨的,池越接过水,礼貌地地打招呼,“谢谢叔叔阿姨。”
乖得不行。
裴贺阳指着床问,“文文去检查了?”
贺莹说:“嗯,护士刚带走的,我回来取病理和片子,正要给徐主任送过去。”
裴贺阳接过她手中的袋子,“我去吧,你在屋里歇会儿。”
贺莹看了眼邱云峰,回道,“也行,邱主任今天出门诊,神经外科好像在三楼。”
“行,我过去找找。”裴贺阳说完,拽着池越往外走,贺莹那句‘你慢点,别着急’被甩在身后。
池越跟在他身边,见他对医院各处轻车熟路的样子,没忍住问,“你应该学医。”
裴贺阳侧过头挑下眉毛,“是想看我穿白大褂的帅气样子吗?”
池越笑道,“没准儿真挺帅的。”
“什么叫没准?”裴贺阳啧一声,“你对男朋友就这点儿评价?要相信自己的眼光。”
池越点头,“你说得对。”
两人聊着天又坐电梯下楼,往门诊大楼走。
住院部毕竟是有人数限定的,可门诊大楼就不一样了。各科室楼层门前几乎都排满长龙,别说坐的地方,就连空旷站立的地方都稍有。
裴贺阳拉着池越胳膊,在蜿蜒的人群中窜来窜去,终于找到挂着徐主任名牌的诊室。和门口的护士解释完情况后,裴贺阳找了个柱子侧面站,他让池越靠在柱子上,自己挡在旁边,隔绝开周围一众人群。
这样的姿势,旁人看了,绝对会想入非非。
“我没想到这么多人,要不你去楼下小超市转转?”裴贺阳怕他嫌这个环境嘈杂,轻声问道,“或者旁边麦当劳坐会儿?”
池越摇头,“不用,等会吧,我走了你自己一个人也没意思。”
“行。”裴贺阳笑笑,“那等会儿晚饭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定外卖。”
“我什么都行,你看你弟和阿姨他们想吃什么。”
“我妈待会儿就和邱云峰走了,晚上就我一个人值夜。”裴贺阳后背突然被撞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前倾,关键时刻,池越扶住他的腰,没让他磕到柱子,“当心。”
裴贺阳抬手扶住柱子,皱着眉毛转头看,是位看起来年纪挺大的老太太,原本要爆起来的脾气被压了下去。他刚回头和池越说话,就见他猛地冲了出去,脚下生风的模样和焦灼不堪的背影,让人心下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裴贺阳撇开人流追过去,看到池越停在扶梯前,喘两口气,问,“怎么了?看见什么了?”
池越呆呆地盯着扶梯,语气是说不出的虚弱,“我也......不确定。”
☆、第 26 章
裴贺阳拽住他手臂,眉目焦灼,“不确定什么?你看见谁了?”
池越回过神,慌张地开始翻口袋,找到手机之后,翻到魏女士的电话,这才发现,最后一通电话停在好几天前,他手指蜷缩抖动,“我刚才,好像看见我妈,穿着病号服。”
裴贺阳抬手握住他肩膀,“别着急,先打个电话问问,也许是你看错了。”
池越是真的希望自己看错,但刚才那一幕,坐在轮椅上的女人脸色惨白,是有可能看不清,但推轮椅的人侧脸和池建国几乎一摸一样,这让人没办法不多想。
“贺文家属?贺文家属呢?”身后有护士叫名字的声音,池越推了裴贺阳一把,“你先去办你的事,我去前边打电话。”
“行,你等我,主任看完我就过去找你。”裴贺阳抱了他一下,眼里布满担心。
池越‘嗯’一声,转身走进旁边的楼梯间,心下静了几秒,拨通魏女士的电话。如他所料,电话一直没人接,他不死心,又给池建国拨了过去,还是没人接。
转念一想,他又给面馆儿的座机打过去,没几声,小郭儿的声音传过来,“喂,池哥?怎么了?”
池越压低声音问,“我爸在了吗?”
“老板上午去批发市场进货了,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小郭儿话说得急,周围还有人在叫服务员,池越没再多问,只答了个‘好’就把电话挂了。
这事儿差不多是真的。
耳边回响着各式各样的言语声,无一例外的都在讲着和疾病有关的事,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几乎一样的表情,只是程度不同罢了,池越忽然就懂了,可能这样的悲伤,从小到大,是谁在护着,不让他接触与经历。
他还记得去年住院的时候,魏女士偷偷在厕所里哭,明明悲怆的声音已经压不住了,可从里头出来时,硬是挤出笑容,从不让他看到一丁点儿的难过。
妈妈的脸上永远有笑容,因为在看见孩子的时候,是最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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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越靠在墙壁上缓了一会儿,虚红的眼眶逐渐恢复正常,掏出手机给池建国发了条微信。
没多久,池建国的电话打了过来。
“爸,我都知道了,病房号是多少?”池越尽量控制情绪,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的异样。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池建国吸了吸鼻子,说:“在六层,肿瘤科,25床。”
“行,我这就过去。”池越挑起眼皮,压下心里翻滚起的不甘。
池建国叹了口气,“你别急。”
挂掉电话,池越推开门走出楼梯间,裴贺阳正好跑过来,气都没喘匀,“怎么样?”
“我先过去找他们,晚点儿再给你打电话。”池越停下脚步,“放心,没事。”
安慰的话调换个方向,两人彼此心照不宣,可裴贺阳还是抬手在他背上拍了下,“干妈一定不会有事。”
池越垂头,“我也希望是,但我妈住在肿瘤科。”
一时间,任凭周遭如何喧嚣,两人之间谁都没再多说一句。
回到住院楼,等直梯的人太多,池越干脆直接推开楼梯间大门往上跑,六楼不高,但就算是十六楼,他也一刻不相等。绕了几圈儿,突然发现身后一直有人跟着,他停下来看,裴贺阳一个不留神撞到他腰上。
“怎么突然停了?”裴贺阳喘口气问。
池越说:“你不回去看你弟?”
裴贺阳抬手向上指,“我跟我妈说完了,她在那盯着,我先跟你去看看干妈。”
池越心尖上儿被狠狠捏了一把,没说话继续往上跑。看到楼梯间大门旁的6F,池越脚下放缓,盯着大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裴贺阳站在身边,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抓一把,“走吧,我在后边撑着了,没事儿。”
池越咬紧牙齿,偏过头看他一眼,点点头。
走廊长长一条,池越向尽头望去,总觉得看不清远处的轮廓,有人迎面而来,有人擦肩而过,像极了人生路上,源源不断的过客,有来有往,但终点,都是一个人去。
走过护士台,再往前走几间,应该就到了,而这几步,池越是走出了恍如隔世的感觉。
停在一间病房门前,旁边挂牌上写着25床,池越手指微微蜷起,肉眼可见地颤抖几下,正要抬手推门,里头有人出来。
池建国脸色暗青一片,眼睑下的乌黑透出身心俱疲的模样,他看见眼前的两个孩子,一时间没来得及反应。
倒是裴贺阳打破了这份沉默,“干爹,干妈怎么样了?”
池建国这才重重呼出一口气,无奈地笑了下,“到底还是没能瞒过去,你们进来吧。”
池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踏进这间屋子,只是看见病床上坐着的人时,眼眶瞬间红透,嗓子眼像堵了千斤巨石一般,咽不下去。
魏月茹脸色惨白,毫无血色,才几天不见,身型瘦弱到让人不忍直视,她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帽檐下只压住一些稀疏的发丝。
病成这样,却还拼命扯着嘴角,朝池越笑,“傻小子。”
“怎么......不早跟我说呢?”池越走到病床旁边,哽着嗓子,断断续续说出这几个字儿,他想握魏月茹的手,但指尖刚刚伸出,就不小心碰到了胶布盖住的预留针,眼泪一下子没止住,像豆子似的往下砸,“妈,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魏月茹抬起手,在他脖颈上搓了搓,劝着,“儿子,人有生老病死,这都是躲不过的,之前不告诉你是怕影响你学习,我跟你爸也没想到,这次......”
说着,她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池建国清下嗓子,看向裴贺阳,“既然小阳也知道了,那这段时间你帮干爹干妈多照顾着池越,你俩也不用往这儿跑,大夫说了这次化疗效果不错,再有一周就能出院回家休养了。”
“我没事,以后我每天过来送饭。”池越抹了把脸,终于把理智找了回来,“爸这样两头跑也不是事儿,别也累坏身体。”
池建国皱眉问,“那你学习怎么办?不考C大了?”
一提到这个,池越垂下头,“裴贺阳英语不错,他最近在教我,这科补上去了,考C大没问题。”
裴贺阳接上话,“是,干爹,您不用担心,我能帮池越补英语。”
“你家里不也有病人吗?”魏月茹想到之前池越提过的事情,转过头问,“你们俩啊,就安安心心地上学,我这儿不需要这么多人陪着。”
“是,过了探视时间这都得清人,你们放学也进不来。”池建国解释着,看池越脸色挺坚决的又缓口道,“要不,你晚上有时间去看店?”
池越点点头,“行,以后都这样,我放学去看店,爸你就在家照顾我妈,不用往店里跑,这个礼拜我隔天过来陪夜。”
正是执拗的年纪,少年心中笃定的信念,任凭谁再多说,也不会有半分动摇。
魏月茹叹口气,跟池建国使了个眼色,“行吧,那就这样说定了,池越长大了,他肯定能平衡好店里的生意和学习。”
“我也能陪他一块儿。”裴贺阳下意识说出口,突然又觉得自己这份情感表现得过于明显,怕两位家长多想,又惦记着解释。
却被池越拦下来,“嗯,他能陪我,你们也不用担心。”
魏月茹欣慰地点点头,又说自己有点儿累了,让他们没什么事儿就回去,艰巨的任务还在后头。池建国就送两个孩子出去,死活不让池越留下来,只说让他明天再来。
回去的路上,池越脑子里回想着池建国送他下楼时说的话,不安和躁动在心里翻来滚去。
原来,早在去年池越住院之前,魏月茹就查出来肺癌,但不幸中的万幸是早期。这种情况除非体检,不然平时一点儿症状都没有,当时她和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姐妹在首都旅游的时候碰见,聊了挺多,尤其是提到了她们这个岁数的人最好每年做一次体检,不光为自己,也为了家里老小。
回到临城,魏月茹就总是心神不宁,还总梦见自己过世许久的父母,也记不清内容,反正心里总是装着事儿似的。突然有一天,池越打完球回家,裤兜里装了一张广告宣传单,就是某体检中心新开业打折优惠的单子。
魏月茹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转天就托人去临城医大总医院做了个体检。然后发现肺部有一个小结节,各项化验做下来,恶性可能性很高,最后做了活检,确诊早期肿瘤。
本来第一次化疗之后效果很不错,复查时体内癌细胞几乎全没了。
想到这儿,池越免不了把她癌症复发的缘由盖在自己身上,裴贺阳就像猜到了似的,握住他的手说:“如果你现在还沉浸在凭空想象,无穷无尽的自责中,那真是太傻了。”
出租车正好路过一片坑坑洼洼的地面,池越的身子也跟着来回晃,撞到他身上时,问,“哪傻了?”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学习,管理好面馆,做好你爸妈的副手,而不是自怨自艾,自暴自弃,没事儿就想‘要不是我我妈的病也不会复发’,这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池越表情恹恹的,“是吗?”
“你跟我妈真是一模一样。”裴贺阳无奈地摇摇头,“贺文刚生下来的时候,整天哭闹,裴四海不怎么回家,一回家就骂我妈生了个瘟神。后来贺文慢慢长大,到了两岁半还不会说话,也不跟人交流,还总是发脾气摔东西,我妈一个人带他去检查,结果就查处了自闭症。”
“她总是怪自己,把贺文带到这个世界上,还让他生了病。”裴贺阳冷笑一声,“但这跟她有半毛钱的关系?她也无法预料到这样的事情,不是吗?”
池越淡淡瞥一眼他,说:“好好照顾你妈。”
“我知道,我不仅要照顾我妈,文文,还得照顾干爹干妈。”裴贺阳也不顾前面司机会不会注意到,搂住池越肩膀,把人往怀里带,“最最重要的是,还要好好照顾你。”
池越低下头,好不容易,才勾了下唇角。
贺莹知道池越家里出的事,直接说自己晚上留下来照顾贺文,让裴贺阳就只管陪着池越,邱云峰在一旁说自己也会留在医院,裴贺阳这才完全放心。
双方家长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但表现出的让他们两人多为对方着想的态度,已经难能可贵。不管做什么,旁边裴贺阳在,池越就会觉得,自己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如果累了,也能有人在背后撑他一把。
想到这些,似乎脑子里绕了一团麻的念头都能梳理开,目前的状况似乎也没有差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更何况,池建国说了,大伯那边帮忙找了临城这边的熟人,现在的主治大夫是全国有名的。
希望并不是遥不可及。
整整一个礼拜,池越成了机器人,时间被他分成一块儿一块儿,到哪个点儿就出现在哪里。裴贺阳除了接贺文出院那一天不在,剩下的时候,都跟膏药似的,黏在池越身边。
假期结课考成绩出来的很快,池越考得和预期一样,英语有提高,但不多,这个结果,离他的C大建筑系还有些距离。
裴贺阳的分数也是意料之中,C市的本科没戏,成人教育倒是可以。
看着池越每天忙碌的身影,他心里也有点儿着急,还有一年,剩下五门该怎么补起来。
魏月茹出院之后,气色一天比一天好转,甚至还有力气给两个孩子酱了一大锅牛肉,不过,她在家里待时间久了就闲不住,嚷嚷着要去距临城不远的一个地方玩段时间。那里山清水秀,气候宜人,是个休养生息的好地方。
池建国一开始还怕池越不让她去,结果一家人商量之后,池越竟然一口答应,还说只要是魏月茹想做的事儿,他都支持。
养儿如此,赚翻了。
于是,在将复查后的体检报告给池越看了之后,夫妻两人又踏上了休闲游的路。
而池越一人独居的日子又开始了。
可与之前不同的是,多了个裴贺阳。
几乎是在池建国和魏月茹前脚刚走,他就打着找池越帮忙复习的幌子,钻进他卧室。因为中午还得去盯面馆,池越又不想浪费周末的时间,就放他进来。
谁知道,这人像是饿了多少天的豺狼虎豹,一进屋就把他扑倒在床.上,冰凉的嘴唇压下来就急不可耐地往深处探究。
血气方刚的年纪,池越也是憋了将近一个月没和他亲近,这会儿同样控制不住,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滚。
滚到床边儿,裴贺阳掐住他腰,将人往回一勾,哑着嗓子在他耳边吐气,“这次能碰吗?”
☆、第 27 章
池越在他唇上轻轻啄一下,压着嗓子说:“抱抱吧。”
裴贺阳欺上去把他紧紧搂在怀里,扬起下颌在他额头磨了磨,“傻不傻。”
池越头顶抵在他胸口,手搭在他后腰上,似乎想从眼前这副燥热的身躯上尽可能多的汲取一些能量。看似没什么压力和负担地度过了一个多月的时光,但冷静下来之后,那些被隐藏得很好的疲惫不堪组团似的全都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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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贺阳温热的掌心在他背上来回摩挲,轻声安抚,“怎么了?突然这么粘人?”
池越说:“有点儿累。”
裴贺阳后仰看他,眼睛里确实泛起红丝,指腹压在他眉心处揉了揉,“你要是放心得下,我帮你盯几天面馆,你放学之后就回来休息。”
“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你还能卷面款潜逃?”池越笑笑,转而一想,又问,“这些日子你跟着我到处跑,一点儿不累?”
裴贺阳曲起手臂,胳膊肘顶在床上,拖着脑袋看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池越稍微后撤一些,对上他的视线,问,“为什么?”
“因为阳哥体力好。”裴贺阳说着,伸出食指在他下巴上挑一下,“懂吗?”
“懂个屁!”池越把他手拍下去,从床上坐起来。
裴贺阳也坐起来,手臂搭在他肩膀上,“等期中考试考完,咱俩也去干爹干妈那住几天,陪陪他们?”
“行。”池越点点头,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笔记,“这个给你,一会儿吃完饭你就回来自己看吧。”
裴贺阳‘腾’一下,从床上蹦下来,接过笔记翻起来,“这是什么?”
“我帮你总结的各科基础知识和搭配的例题,都是按照我理解的思路去写的,要是有看不懂的地方,你再问我。”池越转过身,臀线压在桌子上,两条长腿一前一后斜下来。
裴贺阳怔住,托住笔记的五指微微抖了下,右手食指划过满满一页的字,打印出的题目旁边,有池越的笔记,笔锋锋利,苍劲有力,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道明解题思路。
他突然觉得自己嗓子有些干,浑身的水分像是瞬间蒸发一般,没了动力。
池越勾下唇角,“感动到不知道说什么了?”
裴贺阳这才抬起头,长密的眼睫闪动几下,“池越。”
“嗯?”池越问,“怎么了?”
裴贺阳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开口道,“如果,我没能跟你考上一个大学,怎么办?”
池越微皱起的眉头慢慢松开,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不用担心。”
裴贺阳刚要点头,又听他说:“这很正常。”
裴贺阳:“???”
池越憋笑,在他伸手去捞自己腰的瞬间,出手反抗,两人撕扭起来,最后都没忍住,狂笑不止。
“你丫......”裴贺阳敛起笑容,抬手指人,“我明明说得很真挚,怎么到你那愣是把气氛给破坏了!”
池越坐在转椅上,摇摇头,“你说那话就跟没说一样。”
“什么意思?”裴贺阳问。
“不在一个学校怎么了?在一个城市不就行?”池越撩起眼皮看过去,“C大隔一条街就是C市美术学院,你艺考专业课能过吗?艺术类文化课分数不用太高,你英语一科就能顶半壁江山,剩下那几科再看看这些资料,没太大问题。”
裴贺阳彻底傻眼,“你怎么知道我能考美术?”
池越说:“以前打游戏的时候你说过,自言自语叨叨的。”
记忆穿梭回到两人组队打游戏的时候,裴贺阳有一天跟裴四海吵起来,一个人出来喝酒,喝到一半忽然想找人说说话,可官烁和崔震两个人正在开黑,他就想到了游戏里的队友‘无敌吒吒’。
那一晚,两人打了四把游戏,都进了前五,准确来说是苟进前五。
裴贺阳见到大仓就进,进了就找箱子躲起来,然后就开始叨叨。
“我以后一定要离这个城市远远的!”
“不行,也不能太远,不然文文和贺姐该怎么办?”
“我这个成绩,能考得上大学吗?笑死人了,考不上吧。”
“可是我好想学画画,我想当个大画家,想开画展,想画遍全世界.....”
“能行吗?”
然后就是无尽的沉默。
想起这些,裴贺阳反倒不好意思,挠挠脑袋,别过脸去。
池越抬腿去踢他小腿,“不用害臊,谁还没有过丢人的童年。”
裴贺阳看一眼封皮印的‘大神宝典’四个字儿,在他起身之后朝着背影喊一句,“谢谢你,男朋友。”
距离期中考试还有一个礼拜,裴贺阳每天都沉浸在学习的快乐海洋中,周围同学以为他受了什么刺激,对他的关爱也逐日增加。
坐在前面的李征实在忍不住了,午休时候转过身问,“老裴,你最近学的怎么样?”
裴贺阳正在琢磨一道数学题,池越列出的思路明明很清晰,可到了倒数第二步,他怎么都算不明白,一个劲儿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被忽视的李征一脸苦样,对大猫说:“老裴这样,我觉得期中考试之后我可能就活不成了。”
隔个过道的林梦袁突然伸个脑袋过来,“为什么活不成了?”
李征朝身后正在刻苦钻研不问世事偏下头,“照他这种势头,期中考试就会超过我了,我妈要是知道我连倒数第二都保不住,一定会掐死我的。”
说完,他就趴在桌上假哼哼起来。
“哈哈哈哈,你活该!老裴肯定会超过你的!”林梦袁笑起来,又跟梁美奈叽叽喳喳起来。
周围吵吵成这样,裴贺阳愣是没有半点分心。
突然,他旁边伸出一只手,点在草稿纸上一排算式后面,“你这个地方没加平方。”
裴贺阳头也不抬,仔细盯着那个数,又往大神宝典上看,来来回回几次之后,恍然大悟,惊呼,“还真的啊!”
‘唰唰唰’动笔改完几个数儿,这道题他终于做对了。
“谢谢啊!”裴贺阳抬起头,脸上还挂着因为做对题而露出的欣慰笑容,可等他意识到眼前的人是谁,表情僵住。
陈思宁拍下他的肩膀,语气轻快地说:“不客气,你前面已经做得很好了,以后再仔细一点就行了。”
裴贺阳刚想说话,就看见池越走过来,“麻烦让一下。”
这话是冲陈思宁说的。
一瞬间,三人之间的气氛安静得十分诡异。
李征抱住大猫,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穿梭。
林梦袁悄悄问梁美奈,“池越生气了,裴贺阳还能活过今天吗?”
梁美奈叹口气,“我觉得够呛,你看池越,脸都绿了。这个陈思宁也真是的,总往老裴身边凑合什么!她难道看不出来人家两个人在一起多般配。”
刚打完球回来的孙超凡和赵涛一块走进教室,看见大伙围在一块儿,走到裴贺阳身后搭住他的椅子,“欸,你们这是在聊什么?还挺热闹!!”
还真有不怕事儿的,主动过来送死。
李征和大猫跟川剧变脸似的,五官拼命挤凑到一起,又按照不规则路线回正,往复几次,孙超凡愣是没看出个所以然。
陈思宁倒是大方,笑着说:“没聊什么,阳哥做题,有个不明白的地方,我帮他讲了讲。”
孙超凡突然腼腆起来,挠挠脑顶,“那个,我也有几道题不会,你能不能也帮我讲讲?”
一群人,看弱智一样看向他。
林梦袁摇摇头,“真无语,这个孙超凡是傻子转世吗?”
梁美奈把脑袋垫在她肩膀上叹口气,“你看赵涛好像要打死他。”
果然,赵涛在陈思宁身后吼一嗓子,“孙超凡,我手表忘操场上了,去给我找回来!”
孙超凡一脸惊悚,“好的好的,涛爷你别急,我这就去。”
‘热闹’过后,围观群众看两位男主角之间的气场还是犹如北冰洋一般,都不敢再造次,连陈思宁都欲言又止,转身朝自己座位走去。
池越不说话,安安静静地看英语,裴贺阳凑过来问,“哪不会,我给你讲。”
一秒,两秒,三秒......安静几秒之后,池越肩膀向下一落,躲开他的脑袋,还是不吱声。
裴贺阳看着周围几个人虽然以背示人,可耳朵仿佛都跟带了雷达似的,从书桌里掏出手机,啪嗒啪嗒一通打。
池越裤兜震动好几下,他还是不理,眉头紧锁,认真做题。
裴贺阳正琢磨着怎么哄人,祝老师从前门进来,拍拍手说:“来,大家听我讲几件事情。”
全班齐刷刷看向讲台。
祝老师把胳膊肘搭在讲桌上,表情很是随和,“第一件事就是关于期中考试的,学校为了鼓励大家努力学习,特别制定了一个新的方案。”
底下同学眼睛瞪得巨大。
“这次期中考试是全市统考,由市教育局教研科和各学校名师集体出卷,为了就是能够给大家提供一次极具权威性并且能够检验自己学习情况的机会。”
祝老师平时不是爱拽文嚼字的人,但这次特意说了一大串话,让人察觉出不太对劲的地方。
“所以啊,学校决定,这次考进年级前五十的,普通班的学生,都可以进到实验班学习。”祝老师笑着说完这句话,但那份笑容却愈发僵硬。
底下有人开始小声讨论,但却没人显示出任何与‘高兴’沾边的表情。
班长陈秋磊突然站起来,“那要是考进前五十,不去行吗?”
祝老师一愣,反问,“理由呢?”
“我就是不想去实验班,我觉得咱班挺好的,没在实验班我每次考试也能考进前一百,我觉得没什么必要。”陈秋磊脸色不太好,“而且,要是我走了,咱班就......没有班长了。”
祝老师扫一眼其他同学,语重心长,“这个情况,年级组确实还没有讨论过,不过我个人是支持你们自己的想法,但是后续怎办,我回去再和组长主任商量一下。”
“就是的,祝老师,我可不希望咱们班少人。”林梦袁耸下肩膀,“虽然我也考不过吧,但是.....”
很多人转头看向池越。
假期结课考,他也考进了前五十。
裴贺阳有些愣神,呆呆地盯着池越侧脸看,听到林梦袁的话,又看看周围人的反应,这才想到池越也是可以进实验班的人。
心里一下子就拧起来了。
祝老师没想到本是一件听起来很能鼓舞志气的事,全班竟然是这种反应,怕大家多想,他又赶紧转换话题,“好了,这件事也是先通知一下大家,最后怎么安排我再去协调,你们还是要努力复习!”
李征大声问,“祝老师,那其他要说的是什么事啊?好事坏事啊?”
祝老师笑笑,“那肯定是好事啊!虽然运动会咱们高三年级没能参加,但是,学校为了鼓励大家,如果期中考试成绩咱们能够稳排全区第一,今年的艺术节就让给咱们年级分配名额!”
“哇哦~~~那我就能听六班小麦霸唱歌啦!!”
“四班那几个女生跳舞也超级好看!!”
“呜呜呜~~~八班谢燃yyds,我能现场观摩他弹唱了!!!”
大伙对于艺术节的期待热度,不亚于现场参加爱豆演唱会,临大附中这届高三,传奇人物巨多,尤其是在艺体方面,前两年的高中部艺术节,可谓是燃爆全校的视听盛宴。
只不过,高三三班,没什么出彩的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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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时,陈秋磊和李征说了段相声,底下一半人睡着了。
高二时,林梦袁召集几个男生女生,排了段街舞,事后,被其他班同学拿来和四班女团舞做了个搞笑视频对比。
高三了,本以为能够离艺术节远远的全体同学,在兴奋于可以看到其他班优秀节目之后,突然发现自己班没有什么能上的节目,心情犹如过山车一般,跌入谷底。
祝老师没想到第二件事,又让大家伤心了。
孙超凡无奈地摇摇头,问,“祝老师,还有别的好消息吗?”
祝老师清清嗓子,信誓旦旦地说:“第三个消息,你们听了一定会非常高兴!”
全班同学再次瞪圆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十二月三十一号,周五,下午不上课!”祝老师笑呵呵地看着大家,果然,同学们的脸色急速好转,“我们可以开元旦联欢会!”
“啊啊啊啊啊!!!!!”
“太棒了!!!!!”
“临大附中我爱你!!!姜校长我爱你!!!!祝老师你是我的神!!!”
“我们用班费买一堆好吃的吧!!!”
“那联欢会后我们可不可以去聚餐呀!”
祝老师耳朵都要炸了,忙着压住兴奋到极限的同学们。
而整个狂欢乱炸的教室,只有靠窗的一角继续维持着北冰洋的温度。
池越脸上没什么表情,而裴贺阳完全没听到后面说了什么,脑子里一直在想‘池越要去实验班了’这件事。
整整一个下午,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作为文艺委员的林梦袁几次三番想要问问班里两颗重点保护草,有没有什么艺术特长,可以让三班扬眉吐气一次,但碍于生命更重要这个想法,没敢踏进他们俩领地半步。
倒是池越多少看出来些意思,放学收好书包,跟林梦袁说:“我会钢琴,如果有需要,可以上。”
林梦袁觉得,如果自己是男生,一定会冲过去抱住他的大腿,狠狠哭一场。
孙超凡和李征、大猫顺势围住池越,像看到了神仙似的争抢着要从他身上汲取一些精华。
裴贺阳跟在他们身后,书包随意挂在肩膀上,状态蔫蔫的。体委赵涛路过他身边,说一句:“听说你会打鼓,跟他组个团一起上呗。”
好主意!
裴贺阳看着赵涛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觉得非常伟岸。
可是,前提是池越不能进实验班。
他脑壳快炸掉了,像是浑身炸毛的狮子,怎么捋都捋不顺。林梦袁拉着梁美奈跑过来,扯下他上衣下摆,“老裴,你是不是在担心池越期中考试考进前五十,会去实验班?”
裴贺阳一脸被人看穿心事但又不想在众人面前承认的表情,最后还是心虚了,“所以呢?”
梁美奈立刻回答,“所以你就是在白担心呀!”
“为啥?”裴贺阳觉得自己的推测很有科学依据。
“他要是真想走,怎么会和林梦袁说要参见艺术节的事情呀?”梁美奈满脸焦急,“所以,你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凭池越的实力,他肯定能考进年级前五十,但是凭他的为人,一定不会抛下你不管的。”
说的好像有那么点儿道理。
但这话越听越不对劲,裴贺阳没好意思接话。
林梦袁右手握拳,手肘往下一下,在他旁边做了个‘加油’的标志性动作,“你也要好好努力啊!追上池越,和他一起考上理想的大学。我们会永远支持你们的!”
裴贺阳觉得这两个人可能是知道了些什么......
“然后,期中考试之后,你来加入咱们班新成团的乐队!歌儿我都想好了,汪大人的《怒放的生命》,你意下如何?”林梦袁期待地看着他。
裴贺阳盯着走在前头的池越,幽幽说了句,“他行,我就行。”
☆、第 28 章
走出校门,李征他们和池越说了拜拜,朝别的方向走。
裴贺阳脚步快些跟上去,琢磨着怎么开口,就听池越指着校门口的一棵大树问,“秋天了,枝繁叶茂的绿叶子都没了。”
说完,他还叹了口气,摇摇头。
裴贺阳拽住他胳膊,好声好气问,“你这儿演上了?”
“我演?”池越瞥他一眼,“你可真会睁眼说瞎话。”
裴贺阳跟在他旁边,“虽然没听懂你在说什么,但是中午那事儿我是清白的。”
“哦?是吗?”池越站到大树下,指着脚底下的位置说:“你第一次绿我,就是站在这里。”
裴贺阳傻眼,“我什么时候绿你了,还站在大树底下?我傻啊?”
“可不。”池越拍拍树干,双手插在裤兜里,长而浓密的眼睫垂下,“大庭广众之下,把一个小姑娘抱在怀里。”
裴贺阳还在搜索记忆,就听他又问,“美吗?”
一阵秋风突然吹起,几片落叶被吹到裴贺阳脚下,他终于想起来小姑娘是谁,“那是福利院的小孩儿,你没看出来她才十四五岁吗?”
“你不也才十八九岁。”池越接话接得快,连正眼都没给他留。
裴贺阳满脸委屈,“我冤死了,那小孩儿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贺文在福利院认识的小姐姐,我以前总陪他一块儿去,人家就拿我当亲哥一样,旁边站的还有一个小男孩儿跟她一起的,你没看见吗?”
“看见了。”池越转头说,“那小男孩怎么不抱你?”
裴贺阳:“......”
两个人正在大马路上据理力争谁对谁错,池越手机响了,是魏女士打来的视频电话。
他把裴贺阳晾在原地,自己跑到路边坐在路牙子坐下,“妈,今天感觉怎么样?”
“哎呦,每次一接视频就要问我怎么样,好得很呢!”魏女士前一秒还撇嘴,后一秒就笑了,指着身后的院子说:“儿子你快看,我跟你爸搬到一户新民宿了,这里环境比上一个还要好呢,你看这院子,多大。”
镜头一转,院墙房瓦悉数落入屏幕之中。
池越笑笑,转头瞟一眼正在不远处抽烟的裴贺阳,说:“妈,等期中考试考完了,我跟你干儿子一块儿去看你们,这院子够住吗?”
魏女士猛点头,“够住够住,你们好好考啊,来了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好。”池越说,“您跟我爸在那边好好休养,这边儿不用担心,店里人手够,裴贺阳也能帮上忙。”
魏女士朝他努努嘴,“你看,当初我要认下这个干儿子,你还不乐意,人家多能干!你爸可跟我说了,他上个礼拜回去时,看见小阳一个人往后厨搬啤酒搬得可卖力了,你可多给他吃点好的。”
池越弯了弯唇角,“知道,您之前买的那些补品,天天给他吃。”
“对对对,你俩一块儿吃。”一说到这些,魏女士兴致颇高,“还有那个酱牛肉的配方,我让你爸写好了压在餐桌玻璃板下面了,你看见了吧?自己学着做点儿吃,不用管店里,老刘也会做,就是差点儿事,一般人吃不太出来。”
池越回道,“知道了,周末我就去买牛肉,给他做。”
魏女士很是欣慰,“儿子,妈妈知道你跟小阳感情好,两个人啊一定互相迁就点儿,别吵架,这样的.....”
她顿了下,“这样的朋友,能交到,不容易。”
正细品这话说得有那么一丝丝的不太对,眼前突然罩下一道阴影,池越抬起头,裴贺阳掌心落在他头上,噘着嘴说一句,“对不起,我错了。”
“谁错了?怎么了?你俩谁欺负谁啊?哎呀,儿子,我刚跟你说完,你怎么就欺负小阳啊,别......”魏女士在电话那边胡乱猜测起来。
池越看眼屏幕,“妈,没事,我先挂了,你好好吃饭。”
说完,他从地上站起来,握住裴贺阳的手腕,“老实点,有肉吃。”
“我就知道,你唬我!”裴贺阳一把搂过池越脖子,在他脑袋上乱抓一通,“我心脏病要犯了!”
过往学生,屏气凝神,时而发出低声惊叹,时而缄口不言。
不远处的林梦袁、梁美奈,还有去而复返的李征等人,脑袋一个挨一个立在刚才池越摸过的大树旁,同时发出一声,“啊~~~”
“你站谁?”
“不好说。”
“啥意思?”
“别馋和。”
“......”
离他们两米远的赵涛转过头,面无表情地说:“做个人,给他们留点空间。”
林梦袁和梁美奈举起大拇指,异口同声,“涛哥牛批!”
回到拉面馆,差不多到饭点了,眼看店里客人越来越多,小陈开始往外面放凳子。初秋时节,临城的天气裹着最后一丝热气,和冷肃的秋风混在一起,人们趁着最后能穿薄衣服的机会,尽情勾勒着曼妙的身姿。
还没走到面馆,池越远远的看见门前几个装酷的小孩儿,不惧秋风,穿着短袖和短裙。
是之前成群结队过来,其中有个孩子现金不够。
裴贺阳说那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不用理他吧?”距离面馆几米之远,池越拽住一直死死盯着前方的裴贺阳,劝道,“一会儿你直接进去。”
裴贺阳脸色阴郁,眉梢眼尾的不屑与愠怒极为明显,目光中映出一种令人惧怕的冷冽,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校服上衣拉链在胸口晃悠,背包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全身上下都在彰显他此时此刻的态度。
非常不爽。
但池越的话管用,经过门口,他没给那些人任何开口的机会,拉着一张冷脸,推门进去。
哐当关上的大门盖住了那位弟弟的话,“混成服务员,真丢人。”
透过玻璃门,池越瞧见外头那几个人正嘻嘻哈哈地笑作一团,有人往那位弟弟脑袋上使劲儿抓,明明就是拿他当傻子看的那种,他却一点不抗拒,脸上挂着僵硬的笑,惨得可怜。
又可恨。
池家面馆,从二十年前开张,到现在,从没有过拒绝客人入内就餐的先例,但池越在收银桌后琢磨会儿,等一桌客人结完账,推门出去。
那位弟弟看见有客人出来,知道里面有位置了,立刻站起来,问,“可以进去了吗?”
池越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转而一一扫过眼前这几个看起来挺杀马特的社会小孩儿。
“开门做生意,还有不能进的?”这些人中个子最高的一位,瘦得像只猴子,冷哼一声,“走。”
是上次嘲笑那位弟弟,然后结了账的男生。
他正抬腿迈上台阶,池越伸手拦住,“不好意思,面馆不招待你们。”
猴子男生挑起眉毛,声调拉得老高,“什么玩意?”
身后染着五彩缤纷头发的两男两女也来劲,哼哼唧唧一堆垃圾话。
那位弟弟挤着眉毛问,“凭什么不招待我们?”
池越冷冷瞥他一眼,“凭我是老板。”
就是这么牛批,因为这店是他的,他不想招待,谁也进不去。
这群人明显急了眼,几个人想一块儿往里头冲,池越猛地推开离得最近的猴子男生,要不是后面有人托住,这人绝对会摔得很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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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妈的敢推老子!”猴子男生火冒三丈,指着池越就要抡拳头。
池越抬手指向招牌边的摄像头,“我这儿三百六十度环绕影像记录,不想被退学或者进少管所你就来。你打我一下,我就属于正当防卫,可以让你看不出任何伤口,但就是下不了床。”
“妈的!”猴子男因为憋着火,胸口剧烈起伏,突然转头看向那位弟弟,“裴晓军,你丫不说你哥在这儿吗,进去要钱啊!”
池越皱眉,目光落在眼前矮小的那位弟弟。
他个子顶多一米六出头,身材跟猴子男生一样,瘦成麻杆,两只手紧攥成拳头,嘴唇肉眼可见地颤抖着。
“妈的,你个傻逼耍我们?”跟猴子男一伙儿的一个染着红发的男生一把揪住那个弟弟的领口,甚至因为力气太大,将他整个人都提到不得不踮起脚尖。
“他不让我进去,我怎么要钱。”
一群五彩缤纷傻叉叉们齐刷刷看向池越。
池越冷眼丢过去,“这店里,没人是他哥。”
“不是的,刚才那个叼不拉几的男生就是我哥,比他还高还帅那个!喂......你们相信我啊!我能要来钱的!别......”
池越拉着一张冰山脸,回身进店。
裴贺阳穿着一身工作服从更衣室出来,扫一眼外头没看见那群人,走向池越,“他们走了?”
池越点头,犹豫一会儿,开口说:“你那个弟要是挨打了,你会心疼吗?”
裴贺阳挑眉,“就算我变弱智,答案也会是NO。”
“知道了。”池越无奈地摇摇头,“估计今天他身上得挂彩。”
裴贺阳冷笑一声,“爱挂啥样挂啥样,跟我没有半毛关系。”
有客人推门进来,他迎上去领座,几个小姑娘看着这么一张帅比脸,忍不住偷着乐。给人家点完菜后,裴贺阳又想到些什么,走到收银台边儿,一只胳膊搭在台子上,煞有其事地问,“眼睁睁看着有血缘关系的人被打,你会不会觉得我做得不对?”
池越正在算账,头也不抬说:“不会。”
裴贺阳看他正忙,先去后厨送单子,又点了两桌菜后,折回收银台前,“那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冷血?”
池越手指压键盘上,抬起眼睑睨他,“不会,我觉得你是热血少年。”
这四个字,说到他心坎里了,还是那种,明明很正经,却能引出不正经画面的感觉。
裴贺阳忍住笑,继续去上菜。
只不过,几个小时后,裴四海带人找上门的时候,他一身血都冷成冰渣。
裴晓军被打到鼻青脸肿,尚存一丝力气打电话给裴四海,哭着喊爹,被送往医院的途中,还交待了,说那群人是裴贺阳找来的,自己心软没报警。
裴四海在店门口骂骂咧咧地叫嚷,有些客人怕出事,没吃完就赶忙离开。还好已经十点多了,又是工作日,吃夜宵的客人不多。
但裴贺阳也怕给池越惹麻烦,跟裴四海上了车。
裴四海在临城也算有头有脸,不能说是大企业家,可名下经营的会所洗浴酒店不少,他是实打实的白手起家,什么样的人都遇见过,脾气也从没软过。
自打他知道了邱云峰的存在,对裴贺阳就再也没有好脸色。
毕竟,在任何人看来,一个一米七出头的胖子,怎么能生出来一个一米八七的大高个儿子,裴晓军那样的才能看出血统纯正。
一路上,窗外的景观从高楼林立到荒凉无人,四十分钟后,车子终于停在一处空旷的地方,稍远处能看见一条河,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裴贺阳以为,他是要把自己给宰了,再抛尸荒野。
理论上来说,这挺符合裴四海的风格。
身后六辆黑色奥迪圈出半圆,每辆车旁边都有两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裴四海叼着根烟站在最前头,眉头紧皱,本就不大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有时候裴贺阳也觉得,他可能不是亲生的,因为两人长相差得也有点儿远。
丢掉第三根烟屁股,裴四海吐出一口白烟,拉着张脸看向离自己一米远的裴贺阳,“你眼里就这么容不下晓军?”
裴贺阳站相懒散,淡淡一句,“我没找人打他。”
裴四海舔下嘴唇,舌尖在脸颊划一圈儿,顶起个包,等了一会儿说:“你的意思是晓军在说谎?”
裴贺阳盯着地上的石头子,道,“对。”
单单一个字儿,惹恼了裴四海,他快步走来,扬起胳膊狠狠抡下来,裴贺阳被打歪身子,半边脸瞬间血红一片。
他能躲,但脚底下没动劲儿,生生挨下这重重地一巴掌。
“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忤逆我的后果!”裴四海喘着大气,抬起脚猛地踹向裴贺阳的大腿,紧跟着又一拳一拳呼在他后背上,边打边喊,“你个王八蛋把弟弟打成那样,是不是你那个妈教的,要绝我的后?”
“我今天也让你尝尝挨打的滋味好不好受!”
“晓军受的伤,你一下都逃不过!我看你以后还找不找人打他!”
“我打不死你个混球!”
一阵乌云飘过,遮住月亮映出的一片光亮,这片地方没有路灯,全靠那几辆车的车灯照亮。脚下是没有铺上水泥的土路,每一步踢踏都会带起一片沙尘,夜里的风不小,裹住尘埃往四面八方逃走。
连土都懂得躲,裴贺阳却半跪在地上,没有挪动半步。
直到身后有人过来劝阻,裴四海才停下拳打脚踢,朝旁边吐了口唾沫,“妈的,浪费老子那么多年粮食。”
浑身像散架似的,嘴角裂开口子,血珠子不安生地往外冒,裴贺阳一只手撑在地上,晃晃悠悠站起来,偏过头问,“打够了吗?”
裴四海喘着大气,表情凶狠地吼道,“你个混账,以后晓军要是再受一丁点儿伤,老子还像今天这样揍你!”
裴贺阳左眼肿起来,强忍着疼冷笑一声,“那下次,我会让他直接闭嘴。”
这句话的潜台词,在场每个人都能听出来,裴四海心里的暴躁瞬间被掀翻在地,他又朝着裴贺阳扬胳膊,嘴里嚷着,“你他妈的敢!”
裴贺阳回身一躲,抬起胳膊接住他的手腕,使劲儿攥住,贴着他的脸狂吼一声,“大不了同归于尽!”
父子两人之间炸出的怒气像飞弹似的,惹得周围没人敢上前。裴四海双眼瞪得通红,唾沫星子跟着一块儿往外喷,“你敢!”
裴贺阳五指更加用力的攥紧,满目狠厉,“试试?”
裴四海猩红着双眼,嘴唇因为怒气丛生微微抖动,“老子......”
电话铃声响起,手下人递到他眼前,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贺莹。
裴四海猛地推开裴贺阳,恶狠狠嚷道,“滚!”
拖着疲惫不堪且伤痕累累的身体,裴贺阳一步一步在路边蹭着往前。黑色奥迪一辆接一辆从他身边飞过,扬起一阵阵土沫,最终消失在漆黑的夜里。
看不见尽头的路,以前只是听说过,但今晚,他算是见识到了。
四周空旷无人,只有呼呼的冷风行在左右,裴贺阳走着走着,再也压不住堵在胸口的情绪,闷哼声由小变大,最后变成响彻天际的嚎啕大哭。
眼泪串珠成线,段段紧连,顺着他的脸颊往下坠,砸到衣服上。
宣泄出的痛苦只是表象,扎进骨血中的疼是怎么都无法被消除的,裴贺阳只觉得,脸上的破口,身上的钝伤都不疼了,疼到让人抽筋拔骨产生幻觉的是心。
远远的,突然亮起一束光,而光源的旁边是一个骑在自行车上的少年。
少年身上是一抹蓝白相间的色彩。
而他的脸,虚光聚焦,五官俊朗。
越走越近,那张脸庞越来越清晰。
直到裴贺阳看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谁,忽然就停在原地。
池越说:“阳哥,我来接你回家。”
☆、第 29 章
裴贺阳脸上挂彩,身上也好不到哪去,躬着背,鼻涕眼泪一大堆,最难堪狼狈的样子,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最不想让池越看到。
但偏偏,事与愿违。
裴贺阳站在原地,一步都不敢迈,他怕越靠近池越,自己丑到极致的脸越清晰。
但在池越眼里,倒成了变相撒娇。
他放下手,借着朦胧月光往前走,脸色平静,但眼神中却裹着一层疼惜。站定在裴贺阳身前,池越伸手搂住他的腰,轻轻说道,“让我抱抱。”
裴贺阳心尖儿上瞬间倾泻一股暖意,让原本被冷风吹透的身体缓过劲儿。
“就这一次,我让你用自己的方式解决。”池越轻扶他的后背,“再也没有下一次。”
裴贺阳眼眶酸得不行,顾不上抹泪,脑袋埋在他颈窝狠狠汲取能平复心情的温和气息,他哽咽着嗓子说:“嗯,没有下次了。”
两个人在空旷无人的路上抱了几分钟,池越怕他身上带着伤,吹风久了会感冒,稍微后撤身子,问,“走吗?”
裴贺阳点点头,被他扯着手指头往前带。看清楚自行车模样后,另外一只能睁开的眼睛瞪得巨大无比,“你骑这车能跟上奥迪?”
一辆带着横梁的在八九十年代红极一时的黑色掉漆自行车,车身上‘凤凰牌’三个字儿磨损严重,但也能看出来。
池越挑下眉毛,朝他递了个眼神,“坐前面还是后面。”
裴贺阳指了指后座,“还是后边吧,我怕坐前面你带不动。”
这和‘我怕我在下面你不行’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但池越也没生气,淡淡‘哦’一句,尾调扬起。
裴贺阳立刻走到横梁前,“我还真没坐过,试试。”
“那你可得坐稳了。”池越长腿一伸,跨坐在车上,“毕竟我可能真的带不动。”
满身阴郁在他眼前烟消云散,裴贺阳不敢笑得太大,扯着嘴角会疼,“带得动,池哥全能,无可匹敌。”
会说笑了,证明心情应该是好些了吧。
等他坐上来,池越稍稍倾下身子,双手紧紧握住车吧,脚下用力一瞪,“阳哥,坐稳了!”
光亮微弱的黑夜里,一双少年飞驰而过,给初秋的临城划下抹不掉的重彩。
转天,池越醒得早,他睁眼看着睡在旁边一脸伤的裴贺阳,皱起眉头。昨晚骑回市区的时候已经凌晨,附近医院急诊室大夫给他清理了伤口,敷药,再照完CT,已经夜里两点多。再进家门,两人直接倒头就睡。
可平时养成的生物钟却异常准确,六点半该醒还是醒。
池越轻轻捏住裴贺阳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正要挪开,他就醒了,“怎么了?”
嗓子干哑得厉害,池越有点儿着急,赶紧去摸他脑门,果然滚烫,“你发烧了,起来,我带你去医院。”
裴贺阳试图转个身子,但稍一挪动,骨头就想散架了再拼凑起来又错位一般地疼,他没忍住,闷哼一声。
明明昨天检查过没有骨折的地方,但池越还是没敢直接动手扶他,而是半跪在床上,满脸焦灼,“怎么了?哪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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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贺阳努力咧着没受伤的嘴角,试图安抚,“没事儿,睡久了,身上有点儿酸。”
瞎话编得漏洞百出,四个小时算睡得久?
池越声音柔和,像是在哄孩子,“我抱你起来,你不用使劲儿,疼了就叫,咱们现在得赶快去医院。”
“我知道,你别着急。”裴贺阳对上他的眼神,“等会我妈,昨天检查时她打电话说了,今天早上七点多过来。”
池越在他旁边坐下,“那你想吃点儿什么,我去给你做。”
裴贺阳摇摇头,“我还不饿,你扶我去刷个牙洗把脸。”
一路尘土飞满身,昨晚回来时又直接睡了,身上的灰.....想到这儿,他又说道,“把你床单弄脏了。”
池越胳膊伸到他脖子底下,揽住他的腰,整个人是隔着些距离压在上面,随口一句,“我洗就是了。”
一两句,就能勾得他鼻子泛酸,这么矫情的毛病,昨天养成,今天加剧,都是被眼前这个人搞的,裴贺阳直起上半身,顺势把池越抱住,力道不算轻,“这辈子不能离开我。”
池越微微愣了下,反应过来后,安抚似地顺着他的头发,“酸不酸?”
“不酸,你答应我。”裴贺阳执拗地说。
池越拉开他身子,目光真挚,清清楚楚地说:“我答应你,这辈子不离开你。”
裴贺阳坏笑,抬手在他下巴上捏一把,“这可是你说的啊!别忘了。”
洗漱之后,池越给祝老师发了消息,措辞谨慎细致,洋洋洒洒小一百个字儿,将自己扎实的语文功底展露得淋漓尽致,发过去后不到半分钟,祝老师还特意打电话过来,嘱咐他路上注意安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老师说。
这又把身心受挫的裴贺阳结结实实地感动一回。
贺莹的车七点钟准时停在楼下,听到裴贺阳发烧了,急得不行,在楼栋门口看到裴贺阳脸上贴着两片药布,情绪一时没控制住,“裴四海这个狗东西,我弄不死他!”
裴贺阳立刻拦下,“妈,先去医院。”
贺莹脸色极差,仿佛要立刻撕碎那个狗东西一样,但碍着有池越在,自己儿子又病着,不好发作,只能一直憋着火。但这顿火没法儿从嘴里发泄出来,全都用在脚上。
早上这个时间,急诊病人不算多,医生为裴贺阳做了简单的检查,开了验血单子。
等报告的时候,池越听到贺莹打电话,那声音凶猛得像要吃人。
裴贺阳倒是习以为常,靠着池越肩膀问,“你知道我妈为什么跟裴四海结婚吗?”
肯定不是因为彼此相爱,池越心里这样猜,但没好意思直接说出口,只反问道,“为什么?”
“因为当时裴四海他爸帮我舅找了份稳定的工作。”裴贺阳低下头,“然后我姥就让我妈必须嫁给他。”
池越没说话,安静地听他继续讲。
“邱云峰和我妈是彼此的初恋,我妈说她们俩高一的时候一见钟情,邱云峰那会儿对她特别好,辅导她功课,还带她到处去玩,两个人本来约着一起考到首都的大学。但是后来他们俩谈恋爱的事儿被我姥姥发现了,就死活拖着她不许去首都,连高考志愿都给改了,最后邱云峰是交上志愿书后才发现的,他喜欢的女孩儿不能跟他一起走了。”
裴贺阳目光一直盯着不远处的贺莹,叹了口气,“我妈挺苦的,跟了裴四海这么多年,起初她也想认命来着,不然也不会有我和贺文。但是她怀上贺文没多久,就发现裴四海在外头养的小三。”
他转过头,看向池越,“你说,一个女人怀着孩子的时候,发现自己老公在外头还生了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会疯成什么样?”
池越皱下眉头,“会非常难过。”
裴贺阳轻笑一声,“她没有,她很冷静,提了离婚。我后来问她为什么不生气,她说这是一种解脱。”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觉得,跟我有血缘关系的父亲......”裴贺阳哽着嗓子,重重呼出一口气,“真的挺垃圾。”
池越拍拍他手背,说:“都过去了。”
贺莹正好挂掉电话,回身那一刻,目光落在两人摞在一起的手上,她眉头拧一下,往那边走。
池越有眼力,看见她过来,立刻起身说去旁边机器看看检验报告出来没有。贺莹道声谢,坐到裴贺阳旁边,仔细查看他脸上的伤,“你说你,上他的车干什么?要不是官烁给我打电话,你就准备让他活活打死?”
裴贺阳拉下她的手,安慰道,“池越那么聪明,我就知道他得找人告诉你,所以没担心。”
贺莹朝池越走的方向扫一眼,又转过头,“这孩子是真不错,讲义气,你俩是这学期刚认识?”
她还记得之前裴贺阳提起过池越,说是自己新同桌。
“也不算刚认识,以前在一块儿打过球。”裴贺阳说,嘴角不自觉上扬,“他真的很好,特别照顾我。”
贺莹脸上闪过一丝疑虑,“我听你这语气,有点儿怪。”
裴贺阳假装听不懂,“有吗?我没觉得。”
“你没觉得?”贺莹白他一眼,“你妈我又不是没有经验。”
裴贺阳心里一紧,但脸上仍旧保持着该有的冷静,生硬地转移话题,“文文这些日子怎么样?我等拆药布了再去看他,这个样子怕吓到他。”
“你不用分心,高三了还得努力学习。”贺莹说着,突然想到些什么,问,“对了,我听说,你现在还天天去一家拉面馆打工?是缺钱了?不应该啊。”
“那面馆是池越家的,他妈身体不好,前些日子生了场重病,情况稳定以后和他爸一块儿去临城旁边的小镇疗养,我有空就给他帮帮忙。”裴贺阳解释得很详细,“而且他爸妈人特别好,还认我当了干儿子。”
贺莹脸色暗下来,试探性地问,“要不,等过过,你搬过来跟我住?”
裴贺阳笑笑,“妈,你不用多想,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你去追求你想要的生活,是对的。”
乍一听这样窝心的话,贺莹有些受不住,自己儿子从小到达,生活的环境都是嘈杂的,她以前时常告诫自己要控制,但总是没办法。她对裴贺阳,始终是有愧的。
但,一晃眼,抱在怀中的男孩儿,长成了这么高的成年人,懂事的苗子不知道是从何时起扎根在他心中,想到这些,贺莹忍不住眼圈儿泛红,握住裴贺阳的手,“儿子,你放心,从今往后,妈妈不会让你再受一点儿委屈。”
裴贺阳抬起手臂拢过她的肩膀,“你不要委屈自己,就行。”
池越手里拿着裴贺阳的验血单子,远远看见这一幕,掏出手机,正好拍到母子俩都在笑的一幕,然后给他发了过去。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一下,裴贺阳掏出来瞧,看清照片之后,他把手机屏幕递到贺莹面前。
贺莹惊喜,“呦,这谁拍的,还挺好。”
裴贺阳朝池越那个方向努努下巴,“他拍的。”
贺莹看到池越,弯了弯唇角,回过头问裴贺阳,“我看你比刚才笑得还开心。”
裴贺阳明知故问,“是吗?”
说完,他朝池越挥挥手,动作幅度不大,但是心意十足。池越看见了,明显觉得有些幼稚,但也配合着抬起手臂挥了挥。
裴贺阳突然开口问贺莹,“妈,你说,我配得上他吗?”
☆、第 30 章
贺莹以为自己耳朵幻听了,表情疑惑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意识到刚才那句话暴露得有些过于明显,再加上贺莹僵着的脸色,裴贺阳觉得眼下这个地点,这个时间不和适宜,他要给池越的是一个在正式场合下公开正式的身份,于是话头换个方向,“我说,他长得这么帅,这么优秀,又有爱心,我当他同桌,配吗?”
贺莹肩膀明显松下劲儿,要不是看他身上有伤,绝对一巴掌拍后背上,“你确实不配。”
亲妈无疑。
池越走过来,对贺莹说:“阿姨,单子出来了,我先带他去医生那里问下情况。”
“我来我来,小池你歇会儿。”贺莹起身,接过化验单,按住池越肩膀让他坐下。
裴贺阳也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休息下,然后跟在贺莹身后,往急诊走。
池越看着他们母子二人的背影,嘴角勾出个淡淡的微笑,本想给魏女士发个信息,但一看时间太早,就没打扰。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裴贺阳回来了,走到池越身边坐下,“大夫说没事,就是着凉了,等会儿打针退烧针,回去按时吃药休息就行。”
“那就好。”没看见贺莹,池越又问,“阿姨呢?”
“她去拿药了,非不让我跟着,咱坐这儿等会吧。”裴贺阳习惯性地把手搭在池越大腿上,往他身上靠。
“还累?”池越抬手摸他额头,似乎比刚才凉了一些,“打完针回到家,你就睡觉,中午吃饭我再叫你。”
“你不去上课?”裴贺阳惊讶地问。
池越说:“这几天都是复习课,自己在家看看也行。”
“哎,连累你了。”裴贺阳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但说起话来却是骚得没边,“你说,等我病好了,怎么补偿你才好?”
池越回头瞥他一眼,没吱声,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倒要看看你能吐出什么话’的气质。
裴贺阳凑到他耳边,悄悄说了句什么,只见池越耳根子唰的一下红透,拧着眉毛瞪他,“不想活了?”
“没有没有,非常想活,还想和你白头偕老,长命百岁。”裴贺阳说完,一脸满足地靠在他肩膀闭目养神。
从医院出来之后,贺莹把两人送到小区,说有事随时打电话,她走不开也会让别人过来。裴贺阳扯着脑袋恨不能赶紧上楼,一个劲儿说好好好。
看他着急的样子,贺莹欲言又止,裴贺阳直白开口,“妈,我们先上去了,你慢点开车。”
“你这个熊孩子,着什么急。”贺莹听着楼栋里传来砸楼梯的声响,无奈地摇头,这哪像浑身是伤的人。
被拉着上楼的池越也是无语,边走边喊,“你慢点成吗,一会儿骨头散架了。”
毕竟昨天晚上在郊外马路上找到他的时候,连站都站不直。
“你是尿急吗?”池越掏钥匙开门的功夫,裴贺阳站在旁边已经有点急不可耐地意思。
“不是尿急。”他说。
“那急什么?”池越手腕一转,门锁‘咔哒’一声打开,他推开门的一瞬间,裴贺阳就架住他的腰,推门冲进屋。
“急着上你!”
池越瞳孔中的失措,连同大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一同沉溺在面前这位急不可耐的少年身上。
明明嘴角和眼角还挂着药布,稍稍碰到就会扯到伤口,但裴贺阳就像沉溺于深海之中的生灵,拼命游上来汲取一些续命的养分。对他来说,这养分,就是池越。
怕碰到他受伤的地方,池越几乎全程听之任之,上衣是怎么被脱掉的,都全然不知。曾经也是不可一世的人,但在如火的热情面前,只有俯首称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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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想要这样的快乐,那便给他这样的快乐。
温热白皙的身躯犹如画作中被匠人精心勾勒出的一般,每一分每一寸任由宽厚的掌心小心翼翼地滑过,一纵龙脊凸出纤瘦的背,由上而生,没入薄薄一层裹住臀线的薄料之中,腰窝两点,一碰就按动了燥热的开关。
裴贺阳发着烧,浑身却是清澈冰凉的,贴上一道潮热,忍不住打个激灵。
没人能忍住滚烫的触碰,舌尖也无法只停留在湿润的唇齿间,顺着颌下青须,越过脖颈凸起,一路横行。
爱是欲望,也是燃烧的火。
一贯而下的冷水,才最能缓解酣畅过后的劳心劳神,池越闭上眼睛,任凭冰凉的水流滑过长密的眼睫,顺着鼻尖往下落。
刚才,裴贺阳累到虚脱,怎么都不肯洗澡,一口一个‘你帮我洗’,池越没法儿,由他闹。轮到自己在浴室独处,他突然有些意识朦胧。
到底,这样的快乐能不能真的像承诺那样,计量单位是‘一辈子’。
从贺莹的眼神当中,他多少品味出些探究和疑虑。
而被魏女士一直念叨着的‘干儿子’身份,又会不会只能停留于此。
人一旦用了心,就会贪恋,更多更多。
关掉水流,池越擦干身子,浴巾围在腰上,推门出去。
“怎么洗了那么久?”裴贺阳靠在卧室门框边,满脸痴相地问。
池越朝屋里扬扬下巴,“去睡觉。”
“你穿成这样走来走去,让我怎么能闭上眼睡觉?”裴贺阳说完,忍不住‘嘶’一声,刚才嘴巴用力过猛,附近的伤口难以幸免。
池越赤着上身,靠在餐桌上,两只手握住桌沿,因为手臂用了力,肩膀向上顶起,锁骨勾得更加明显。
这对馋他很久的裴野狼来说,又是一次无法阻挡的视觉冲击。
“你再过来,信不信我给你丢出去?”池越拧着眉毛轻喝一声,“再不回去床上躺着,我就把你绑上去。”
一只脚已经抬起来的裴贺阳,又硬生生的把脚收回去,心有不甘地说:“我自己睡不着,你过来陪我。”
池越无语,挑着眉毛问,“你活了小二十年,都是跟别人同床共枕?”
裴贺阳立刻站直,意识到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不肯往下跳,毅然决然地胡说八道,“那怎么可能,很小开始我就自己睡了,但是......”
池越问,“但是什么?”
“但是一尝到跟你一起睡的滋味,我就无法忍受自己一个人睡了。”裴贺阳堂堂一米八七的大男生,竟然还撒娇似地噘嘴,“谁让你那么香香,我要抱抱你睡。”
“操......”池越干呕一声,转身进厨房,怕裴贺阳犯病进来,赶忙给门落了锁。
裴贺阳被拒之门外,也没办法,摸摸脑袋还有些热,只好先回卧室躺着。
灶台上小火熬着白粥,池越换了身衣服在案板上切黄瓜。他刻意放慢动作,压低声音,怕吵着屋里那个傻子睡觉。以前他生病的时候,魏女士熬白粥,总会再腌上几道小菜,说是能开胃。
做饭这事,对池越来说易如反掌,不算难,但一想到吃的人是裴贺阳,又总想着偏着他的口味。生病了不能吃辛辣,但口味重一些也不是不行,于是,每道原本只有盐和芝麻油作调料的小菜,又多加了些别的。
池越本想着做完饭,趁屋里那人睡觉的功夫去趟菜市场买些排骨,晚上能给他熬个排骨冬瓜汤,但裴贺阳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又醒了,眼睛都还没睁开就直奔厨房。
听见响声回头的时候,池越吓一跳,裴贺阳趴在门框玻璃上,一脸惨白。
“怎么了?”池越拉开门,他一下子扑上来抱住,浑身瘫软无力。
池越拖住他身子往外走,来到沙发旁,跟他一块儿坐下,“你这是醒着还是睡着?”
“池越,我做噩梦了。”裴贺阳恹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恐惧。
池越稍稍偏下头,“什么梦能吓到你?”
裴贺阳抱住他的腰圈得更紧,“我梦见裴四海把我丢河里淹死了。”
“胡说八道。”池越立刻回道,“梦都是反的,你会成为游泳健将。”
裴贺阳感受到身边人的真实存在,心下踏实了些,“我本来也是游泳健将。”
“嚯?挺全能?”池越说,手在他肩头来回抚着。
裴贺阳突然一起身,换个姿势,搂住池越,手指不停地挑着他的下巴说:“那是,等我好了,带你去游泳,哦,不行,天气太凉了,明年吧,明年暑假,咱俩去海边,让你见识见识男朋友的厉害。”
池越笑说:“想游泳找个泳池不就行,不用非得去海边。”
“海里游和泳池游不一样。去海边,你还能欣赏拥有八块完美腹肌,宽肩窄腰,双腿修长的美男子滑板冲浪,开摩托艇,潜水,游泳池能干这些?”
池越推开他,眼神通透扫到脚,“能耐的。”
裴贺阳靠在沙发背上,握住他的手,“等咱们毕业了,我带你游遍全国,把你喂胖点,然后呢,咱们去C市上大学,是不是可以租个房子?这样就算不在一块儿上课,也能天天见面,多好。”
“不行。”池越接着说:“我怕你用肾过度,英年早衰。”
☆、第 31 章
这次,裴贺阳没和他闹,肚子正好配合地‘咕嘟’叫一声,他低头指了指,“它饿了。”
池越起身,“你坐餐桌那,我去端粥。”
裴贺阳老老实实挪到餐桌旁,看着池越忙前忙后往桌上放碗盘。
“生着病就别吃辣的了,这几个小菜味道也还可以,你配白粥一起吃。”池越拉开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晚上你想吃什么?”
裴贺阳捏住勺柄,笑了笑,“吃你。”
池越昵他一眼,“三句话绕不开了是吧?”
裴贺阳塌下肩膀,舀起一勺白粥,声音有些低,“这不是太喜欢你了吗?”
池越看着他的侧脸,没说话,往他面前的空碟里夹了几筷子小菜。
吃过午饭,裴贺阳困劲又上来了,用他的话来说这就意味着快好了。能吃能睡,可不就是身体机能在飞速恢复元气么。池越趁他睡着,去菜市场买了些排骨,又去面馆看一会儿,小郭越来越能干,当半个掌柜没问题。
正好一下午的时间,拉面师傅刘哥还帮池越熬好了排骨汤,回去再放点冬瓜挂面,煮开就能吃。池越拎着保温壶从面馆出来,走到大路口,身后有人喊他名字。
还不止一个人。
池越回头瞧,看见李征、大猫、林梦袁等人正往这边跑。
一群人后边,还跟着一个陈思宁。
“你们这是要去哪?”等人站在面前停下,他才开口问。
林梦袁双手插在腰上,喘口大气,“裴贺阳不是病了吗?我们几个商量着去看看他。”
“对,祝老师告诉我们的地址就在附近,重工宿舍,九栋,池越你认识吗?”李征翻看手机备忘录里的地址问。
“跟我来吧。”池越没多想,应下来,但其实心里对他们这样的举动很是欣慰,裴贺阳这三个多月也确实给周围同学带来了不少欢乐,光是可乐就没少贡献。
大伙儿挺念他的好。
赵涛提着两袋子水果,任由孙超凡把胳膊搭在他脖子上,还得听他叨叨叨,“欸,涛涛,你看池越是不是也要去看老裴啊?他手上提的是不是给老裴做的饭?”
狗子的眼睛有时候也是雪亮亮的。
赵涛没说话,林梦袁从后边猛拍孙超凡后背一下,“狗凡你厉害了!”
孙超凡立马提起精神劲,“袁姐此话怎讲?”
林梦袁双手环抱,耸下肩膀,“CP粉的乐趣就在于......”
孙超凡眼睛瞪得老大,一脸认真。
“自行挖糖!”林梦袁朝他眯眼一笑,颠儿颠儿跑到池越身边。
孙超凡一脸懵逼,再次搭上赵涛肩膀,“你听得懂她在说什么吗?”
赵涛瞪他一眼,“把你的脏手拿开。”
孙超凡:“????为何受伤的总是我。”
而陈思宁,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讲。
走到楼栋门口,池越指着二楼说:“他现在在我家睡觉,一会儿你们进去的时候轻点。”
“知道知道。”一群人异口同声。
刚刚扭转钥匙,门还没推开,屋里就传来裴贺阳骚气的声音,“哦~~~是我亲爱的小池同学回来了吗?”
池越黑着一张脸推开门,看着光着膀子的裴贺阳,立刻把门关上,完全不管门外一群人的哀嚎,“李征他们过来看你,你最好先把衣服穿好!”
“卧槽!”裴贺阳赶紧跑进卫生间,把扔到洗脸池的T恤拿起来,又立刻探出头来,“衣服湿了怎么办?”
池越气到心肌缺血,极其无语地抬手指向卧室,“从我柜子里翻一件穿上!”
裴贺阳‘啪’地一声关上卧室门,池越这边再打开大门。
李征和孙超凡都捂着鼻子,满脸委屈,“池越,你是恨我们吗?”
“抱歉,刚才他有点不方便。”池越尴尬道歉,往沙发上一指,“你们随便坐,喝茶还是饮料?”
几个人一窝蜂冲进来,左顾右盼也没看到那个不太方便的人。
“饮料吧,可乐有吗?”孙超凡大喇喇地问,没想到刚说完就被赵涛一把按到沙发上。
“懂点礼貌?”赵涛坐在他旁边,转头对池越说:“什么都行,谢谢。”
林梦袁看戏一样看向他们,随后乖巧地坐到唯一的单人沙发上,陈思宁安安静静地跟在她旁边,坐在沙发稍宽的扶手上。
李征和大猫挤在赵涛旁边,视线落在紧闭的卧室大门,果然,没过三秒,他们的关爱对象推门出来。
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白色T恤,也没什么特别,只是胸口隐着两个大大的字母:CY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其中奥秘,比如眼眶湿润,嘴唇微微抖动的林梦袁。她的美梦又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身为好闺蜜,她第一时间将这个情况发给梁美奈。
李征看见他出来,第一个站起身,“老裴,你真的那么爱你的猫吗?”
大伙儿齐刷刷看向脸上挂彩的裴贺阳。
这话一出,弄得他有些头大,池越刚沏好一壶茶,从厨房里出来,瞥他一眼,自然而然地说:“他视猫如命,要不是为了救挂在墙上下不来的小白猫,也不至于从墙上摔下来。”
原来如此,裴贺阳配合他的演出,“哎,没办法,谁让我如此富有爱心。”
大猫立刻为他鼓掌,“我还以为祝老师是骗我们的呢,没想到你真是因为救猫才摔伤了脸。”
孙超凡起身,跨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查看,一脸焦急地问,“会不会留疤啊?这么帅一张脸。”
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来,是真的有些担心。
裴贺阳也大方,拍他肩膀一下,“放心,哥这张脸,带两道疤更有魅力。”
孙超凡一脸崇拜,“说得也是,老裴你真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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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思宁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阳哥你怎么看都帅。”
林梦袁正巧抬头观察气氛,发现池越和赵涛都直勾勾地盯着说话那俩人,目光不太友善,“欸,那个,老裴,班长和美奈让我给捎你捎个信,好好养病,快点回归,他俩今天代表咱班去参加三好班级体评选了,所以没来。”
裴贺阳一愣,他从没想过,自己的人缘能好到这个地步。毕竟,过往十多年校园生活,很多人在人前喊他一声阳哥,背后都在骂,说什么的都有,‘目中无人的傻屌’排在头一个。
不过,那时候他完全不在意,当他们全是嫉妒,可也从没想过,是不是性格中有些点确实过分。
可和池越认识之后,为了哄他,似乎连带着自己的个性都有所转变。
爱情的力量果然伟大。
“那你受累替我转达,谢谢他们。”裴贺阳笑着说。
“别站着,过来坐。”池越从餐桌旁搬了把椅子,放在赵涛旁边,朝裴贺阳说。
“哦。”看见这么多人关心自己,裴贺阳心里舒坦,坐下后问大伙,“你们晚上在这吃饭吧?我点几个外卖?”
“不用不用不用......”
“客气客气客气......”
互相谦让一番后,池越又把洗好的水果端出来,“大伙儿难得聚一块,就在这吃吧。”
“好好好......”
裴贺阳笑眯眯地询问着每个人喜欢吃什么,思来想去,在要预定日料的前一秒,收到池越的微信:不准吃生冷。
他回:好咧,点热乎的。
然后点了一堆火锅食材。
外卖员刚把吃的送到,裴贺阳手机响了,是官烁。
一接通,对面男生着急的声音就冒了出来,“你出这么大的事儿为什么不跟我说?”
裴贺阳赶紧捂上话筒往厕所走,关上门才敢说话,“什么大事?你别瞎操心。”
官烁冷静道,“贺姨都跟我说了,你现在在租的房子哪吗?我和崔震马上就到。”
裴贺阳:“这......”
“怎么了?不方便?”官烁问。
“没不方便,我现在在池越家,有一帮同学在。”裴贺阳婉转地说。
“有同学在?跟我们有什么对立关系?”官烁没听明白。
池越在外面敲门,以为他又哪里不舒服。裴贺阳干脆叹口气,“算了,你们来了再说吧。”
挂掉电话,他推门出去,趁着没人注意,握住池越的手,“待会儿官烁和崔震来。”
“哦。那我再多准备两幅碗筷。”池越说。
“你帮我多看着点官烁。”裴贺阳郑重说道,“崔震原来喜欢陈思宁。”
池越没来得及反应,就听他又重复了一遍,“所以,你帮忙看着点官烁。”
信息量过于庞大,池越脑子里立刻回忆出表妹魏晓雨曾经说过的话,一段曲折离奇的N角恋绕得他脑壳疼。
放下手,裴贺阳刚准备要走,突然又提醒道,“还有,我真的是清白的。”
池越笑了,“好,清白。”
孙超凡举着一瓶可乐突然出现,探出脑袋,“什么清白?清白什么?”
池越朝火锅扬起下巴,“那个,今天只能吃清汤白锅,简称清白锅。”
“哦~~~~原来清汤锅还能这样叫啊!!!学到了学到了!!”孙超凡举着可乐又返回餐桌,“涛涛,今天我们吃你最喜欢的清白锅。”
赵涛一脸嫌弃地推开他的大脸,“什么玩意。”
裴贺阳正跟池越在一旁笑,陈思宁走过来,看起来似乎在犹豫着想要说些什么。
池越直接问,“怎么了?”
陈思宁看他一眼,目光又挪到裴贺阳身上,“阳哥,我能和你单独聊聊吗?”
☆、第 32 章
裴贺阳下意识拉住池越手臂,却听见他说:“厨房可以。”
这种把男朋友主动往外推的行为,有些出乎意料,而且他脸上似乎一点吃味的意思都没有。
陈思宁先往厨房走,转身靠在料理台上,看见裴贺阳进来,瞬间眼泪盈眶,“阳哥,对不起。”
裴贺阳拧起眉毛,说:“都是同学,不用拐弯抹角,有什么话你直说。”
陈思宁抬起手背抹眼泪,“阳哥,我知道我转学过来,给你带来了不少烦恼,但是我转学真的不是因为你,我父母离婚了,我妈为了让我离她近一点,才给我办的转学,以前我是喜欢你,但是你拒绝我之后,我真的没有别的想法了。”
裴贺阳耷着眼睑看她,没什么耐心,“说完了?那......”
“没说完。”陈思宁抬起手,掌心攥着个手机,“我希望你和池越哥,能一直平平安安,所以想把这个交给你。”
裴贺阳眼前一亮,问,“这是什么?”
“这里面有很多张你和池越哥的照片,还有视频,可能看起来......比较亲密,是八班一个男生给我看的,他以为我还喜欢你,就拿给我看让我死心。”陈思宁说完,还怕他没听明白,观察了一会儿他的表情,又问,“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裴贺阳笑了,“明白,但是这东西,我不需要。”
“可是......”陈思宁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拉住他的胳膊,“那个男生还说,是有人故意拍下的这些。”
裴贺阳愣了下,轻呼一口气,“谢了,待会儿你直接给池越吧。”
有人故意,这几个字儿,确实能够抓住人的耳朵,但对他有这样敌意的,又能大费周章的,也没几个。
不嫌浪费时间,真是脑子有泡。
裴贺阳推开厨房门,抬眼一瞥,发现崔震和官烁已经到了,而崔震那双圆不咕噜的眼睛正在他和陈思宁身上来回流转,然后失焦。
“老裴,好点没?”官烁问得小心,他知道在座的其他人,除池越之外,应该不知道他这一身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贺阳手从裤兜里出来,落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没事,放心。”
然后,目光又落在崔震身上,问,“傻了?”
“没,没事。”崔震强拧出一个笑,跟着官烁往桌子边坐。
陈思宁手里攥着手机,见餐桌边上正好坐满,没了位置,就跟大伙说:“你们慢慢吃,我家里有点事,先走了,阳哥你好好养病。”
裴贺阳朝池越使了个眼色,池越只好送她下去。
一屋子的人闹哄哄开始吃饭,大门隔离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房内的喧嚣和楼梯间里的安静。
走到楼栋门口,陈思宁照着裴贺阳的意思把手机递给池越,将刚才在厨房里说过的那些话又说一遍,池越听完,没什么反应,但也客气地跟她道谢,甚至看到天色暗下来,还想送她到路边打车。
陈思宁笑笑摆手,让他回去,然后一路小跑离开。
在楼下都能听到二楼传出来的一阵哄笑声,池越没着急回去,站在楼栋边的空地上翻起手机相册。
和陈思宁说的一样,相册里都是他跟裴贺阳的照片和小视频。
从背景上来看,大概可以分为几组场景,大部分都是两个人靠在一起笑着聊天的照片,但虽然没做什么特别的动作,可即便他自己看了,也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心底慢慢渗透出来。
原来,别人镜头下的他们两个,真的不太像普通朋友。
尤其是裴贺阳有一天上课迟到,池越站在教学楼前的花坛边等他,然后两个人‘激动’地拥抱,这张照片抓拍的角度一眼就能看出是在楼上拍的,而且后面几张还特意调近镜头,裴贺阳的手搭在他腰往下一点的位置上。这一组照片后头,还连着个小视频,池越看的饶有兴致,裴贺阳朝他冲过来的时候,笑得嘴角都要咧到腮帮子,抱上之后,手还在那个位置来回揉两下。
那个时候他俩还没在一块儿。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裴贺阳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凑到手机旁边问。
池越说:“你那双不安分的手,还真敢摸。”
裴贺阳又放了一遍小视频,笑着说:“这不是情不自禁么!”
“傻逼!”池越也笑,手指又在屏幕上滑动几下,看到最后几排照片的时候,脸色瞬间沉下来。
裴贺阳也看到了,是裴四海来面馆找他的时候,池越送他出来,他偷偷勾住池越小拇指,跟他悄悄说没事,别担心。
“你害怕吗?”池越突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问。
裴贺阳严肃道,“不怕,你呢?”
池越点点头,“那就好。”
“但是,干爹干妈那?”裴贺阳想得远了些,毕竟魏女士身体不太好,要是真因为这件事受了刺激,导致情况恶化,那就坏了。
“等下周考完试,我带你去祁远镇,找他们蹭几顿饭。”池越想了想,说:“直接说了比较好。”
这句话是裴贺阳万万没想到的。
虽然他对待这段感情也是一百万份真心,但昨天在贺莹面前也没好意思直接说明白,就怕当妈的心里不接受,再吵起来,实属没必要,毕竟现在这个阶段,争吵对谁都不好,费心费力。
反正在池越答应的那一天,他就已经想好了未来几十年的路该怎么走。
“或者,你先探探干妈他们的口风,毕竟她身体才刚恢复。”裴贺阳劝道,他也怕池越一时心急,造成不可挽回的结果。
“我妈......可能和你想象中的母亲角色,不太一样。”池越笑笑,“先上去吧,别让大家等太久。”
“走。”裴贺阳揽过池越肩膀,臂展一开,宽厚的背部像是能抵御一切阴霾的超人,“要是他们不同意,我就带你私奔。”
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出来十分钟的功夫,再进门时,裴贺阳一眼就看见崔震举着啤酒罐跟李征在划拳,别看李征学习不好,可总跟着他爸混酒局,对划拳这种事熟得很,崔震和他一样,常年受此熏陶,却从未在同龄人中感受过实力相当的对手。
一划划上瘾了。
最开始输的人喝一口,后来官烁怕他们喝多,就提议玩别的,大猫和孙超凡也说得带着大伙一起玩,不然没意思。两人才坐下来,李征强撑着没闭上的眼皮,一根手指定下乾坤,“都给我把手机掏出来!”
“嗝。”打了个巨响的酒嗝,然后大伙都只是看着他,并没有什么动作,着急地说:“咱玩投骰子啊!真心话,大冒险,聚会永恒不变的小游戏,我无敌!”说完,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来,大家打开微信里的文件传输助手!每人投五个骰子,然后......”
“我们会了,你快坐下吧。”林梦袁看他站都站不稳,拉李征坐到椅子上。
听过,也见过,但亲自玩,池越确实是头一次。
裴贺阳看出来,朝桌面上其他人说:“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规则吧,林梦袁你是不是没玩过?”
找个女孩儿当借口,是他第一反应,但没想到孙超凡立刻摆摆手,“NONONO,老裴,你可是不知道,林大姐是咱班乃至整个临大附中骰子界第一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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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梦袁耸下肩膀,“不敢当不敢当,略知一二而已,大家切磋切磋。”
裴贺阳‘哦’一声,转头看向大猫,又没等他开口,大猫也瞧出他的意思,“老裴,我也会,我们以前聚会的时候经常玩,你不用浪费时间讲规则了,咱们就直接开始吧。”
“对啊,开始吧。”崔震重重点个头,脸颊红透,但脑子还是能转的,“咱们今天要玩high了!”
裴贺阳吸了下鼻子,不动声色地往池越身上靠,压低声音,问,“你会吗?”
池越抬起眼睑看他,勾下唇角,“没你会。”
“那一会儿只要我说完,你就开我。”裴贺阳又说一句。
池越没应,斜前方的李征已经开始了,“九个人,四十五个骰面,那我说二十个五!”
一上来就说这么大的点,明摆着他不厚道,坐在他旁边的林梦袁瞪他一眼,“自作孽不可活,等着吧!”
然后她说:“二十个六。”
这个压法还是比较稳妥的,而且给后面的人多了一些能参与的空间。
孙超凡和赵涛说得也比较稳,轮到裴贺阳,他直接莽个大数,“三十八个六!”
说完,旁边人都同时‘呦’一声,起哄。
轮到池越,他看了裴贺阳一眼,对方挑下眉毛,显然是让他按照刚才说得做,开裴贺阳说的骰子数。
可池越偏偏很任性,慵懒得靠在椅背上,说了一句,“三十九个二。”
裴贺阳倒吸一口气,扶住额头笑起来,他家这位小孩儿,是真有骨气。
宁愿自己受罚,也不拉他下水。
轮到官烁,他也没给池越多留机会,直言,“开。”
☆、第 33 章
池越一点也不意外,自己会被开。刚才利用大家嚷嚷的间隙,他用搜索引擎找了找规则,没来得及看完,游戏就开始了,第一局会输,意料之中,但是也弄明白这个游戏到底怎么玩。
利用别人潜意识中的可能与不可能,去碰一碰运气而已。
一局中最多只可能有四十五个二,而出现这种概率的情况,相当于在场九个人当中有三个周赌神,三个刘赌神,还有三个周赌神才能实现。
所以,当林梦袁挨个手机数完一遍之后,有些同情地看向池越,“池哥,对不住了,你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大冒险,能玩什么?”孙超凡兴致颇高,他对整蛊别人和被别人整蛊有着非同一般的兴致,“我看看手机上的题目啊,咱们就照这个来。”
最后,大家同意一份二十五个选项并且看起来没那么过分的大冒险清单。为此,李征和林梦袁还特意找了两张报纸,撕成好多小张,写上了二十五个数字。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池越本来想选真心话的,但看他们一个个期待的眼神,随意抽了个数字,2。
又是一阵哄笑。
不仅因为他刚才倒霉在三十九个2上,这次又抽到一个2,更是因为大冒险清单上数字2后面的内容。
“请受罚人选择现场一位友人,双手搭搂住他的脖子,作扭捏娇羞壮,然后用甜甜嗲嗲的声音说:讨厌,死鬼,人家好想你呢!你怎么才来呀?我的小心脏蹦蹦蹦乱跳,看到你,才放心呢!爱你呦,么么哒!啾咪啾咪!”
啾个屁。但其实,池越是有心理准备的,刚才拦着裴贺阳喝酒,把他的啤酒抢过去喝了几大口,不算上头,但多少有些酒精劲儿在作祟。
“来。”他一把拉住裴贺阳胳膊,将人转向自己,轻轻说一句,“配合点。”
“行。”裴贺阳闭紧嘴,后槽牙咬得死死的。
周围人,都瞪大双眼仔细看,生怕漏掉任何惊艳画面。
池越抬起两只手,扶在裴贺阳肩膀上,歪头一笑,整个人像是个干了坏事的调皮小捣蛋。
众人屏住呼吸,半点声音都不敢出。
裴贺阳眼睛看直了,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嘴角弯成什么样子,但理智尚存,手还是老老实实地搁在自己腿上。
突然,池越轻笑一声,开始表演,“讨厌,死鬼,人家好想你呢!你怎么才来呀,我的小心脏蹦蹦蹦乱跳,看到你,才放心呢!”
一串话说得又快又稳,是故意掐着嗓子说出来的‘甜美’音,做到这样,绝对能过关。
果不其然,周围所有人被他这么个劲儿逗得狂笑不止,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卧槽,池越你演得太逼真了!老子他妈的要弯了!”
又引起一阵狂笑。
全场,也只有裴贺阳,在安安静静地等着他说下一句。
池越一只手突然挪到裴贺阳耳朵旁边,捏住他的耳垂,轻轻说:“我爱你,么么哒,啾咪啾咪。”
裴贺阳笑着在他头上抓一把。
但两人动作都做得太快,连坐得最近的官烁都没注意到,他们是什么时候分开的。
裴贺阳拍拍桌子,拢回那些还在傻乐的人。
接下来的几轮,输的人一直在孙超凡和崔震之间轮流,两个人你追我赶,谁也不谦让,大冒险真心话轮着来。
池越终于知道,当年裴贺阳找表妹魏晓雨要微信,是为了帮崔震追陈思宁,可陈思宁喜欢的又是他。
乱七八糟的几条线,有点像电视剧。
大家说玩最后一轮时,裴贺阳想输一把,正巧轮到孙超凡看完自己手机屏幕,露出一脸自信的微笑,喊了二十个五。
池越还没想好,裴贺阳就伸手过去一指,“开开开,必须让你有个圆满的结局。”
结果全员检查一遍,有二十八个五,裴贺阳输了,他瘫下肩膀,“算了,放过老孙。”
整整一个晚上,终于轮到他了,其他人全都激动起来,看着大冒险清单上最后一个选项,陷入一种期待又恐惧的漩涡中。
“老裴,大冒险还是真心话?”在场唯二清醒人之一的官烁问,顺手把清单递过去。
“还剩什么?”裴贺阳问,接到单子仔细看一眼,抬起头看向池越,“舌吻?”
池越挑下眉毛,“找死?”
裴贺阳笑起来,把清单放桌上,“真心话吧。”
“那就还得抽个人,问老裴一个问题,快!”崔震耷拉着脑袋,手指不知道在指哪,舌头也有点打弯。
除裴贺阳之外的人开始投骰子比大小,两轮下来,竟然是池越赢了。他正想随便问个问题然后结束饭局,就听裴贺阳说:“问你最想问的。”
池越偏过头,抬眼看他,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说:“给你喜欢的人发条信息,说你最想说的话。”
变相放过,反驳声刚起,裴贺阳说:“等会儿给你们发截图,行了吧?”
饭局散伙,清醒的人帮忙收拾残局,顺便捞走昏睡过去的几个家伙,池越在厨房烧水,准备给裴贺阳冲感冒冲剂,放在台面上的手机响起。临时建起来的‘九强争爸’群里,裴贺阳发了一张截图,对方头像被抹掉了,但顶端的备注名却引人深思。
刚才昏死过去的李征、崔震和孙超凡最来劲,一个劲儿地刷屏,剩下几个人也跟着点评插话,发表情包。
突然,闻着八卦气息的林梦袁打了一句:咦,池哥怎么不说话?
孙超凡立刻补刀:大概是在助人为乐。不怀好意.jpg
崔震傻逼呼呼地发:肯定不是在帮老裴,老裴晚上必须自己才能睡。
官烁起了个头:你又知道?
其他人复制粘贴,‘你又知道’几个字儿排起高楼。
刚被林梦袁拉进来的梁美奈已经大致了解整个晚上错过的精彩瞬间,发一句:你怎么知道老裴必须自己睡?
崔震回复得很快:以前我们三个出去旅游,我要跟他睡一间,都是被踢出来的。
官烁适时补刀:那是因为你睡觉扰民。
没再继续往下看,池越端着刚沏好的药,拿好手机回到卧室。裴贺阳洗漱完毕,早就钻进被窝等待,看他过来,离开掀开被子一角,拍拍床铺,“啾咪快来!”
“把药喝了。”池越完全没理会他的傻缺行为,坐在床边把杯子递过去。
裴贺阳接过杯子,一边喝一边抬眼偷看,要喝完了才敢问,“你怎么了?累了还是不高兴?”
池越正在想事,回过神问,“什么?”
裴贺阳挪过去一些,把被子放到床边柜上,拉过他的手问,“我问你是累了,还是不高兴?”
“没不高兴。”池越拍拍他手背,起身要把茶杯拿走,又被他拉回怀里。
“你跟我还有秘密?”裴贺阳脸色严肃,眉心拧起来。
池越无奈笑笑,“你怎么变得这么敏感了?我就是在想,你怎么能给我备注这么一个名字。”
裴贺阳想起来刚才编辑图片的时候,忘记把那个名字马赛克掉,后面也没理群里人的对话,“养鱼池老板,这有什么槽点吗?”
“你从哪听来的?”池越问。
裴贺阳挠挠脑袋,“我也记不清,但好像身边有人说过,当时就下来了。”
池越摇摇头,“大哥,变相自爆。”
“啊?”裴贺阳问,“自爆什么?我把你头像都抹掉了。”
池越起身,从床头柜上拿起玻璃杯,“林梦袁和梁美奈给咱俩起的名字,就叫养鱼池。”
裴贺阳看着他的背影,有股无法言说的心情,既不是兴奋,也不算害怕,就是有那么一丢丢的尴尬。
而在几公里外的林梦袁正在和梁美奈视频尖叫,引得另一个卧室里的爸妈还过来敲门问怎么了。但出于对当事人的尊重,她们将极具纪念性的一条朋友圈设置成仅自己可见。
“我粉的CP成真了!!!”是青春时光里,她们共同经历过的最美好的事情之一。
三天之后,期中考试如约而至。
裴贺阳身体素质不错,恢复得很快,但嘴角和眼角带着伤出现在学校的时候还是引起了一阵骚动。幸亏李征和孙超凡两位喇叭合体,半天时间,全校同学都知道,裴贺阳爱心爆棚,舍己救猫的光荣事迹。
连校长在走廊里碰到他的时候,都主动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夸赞道:好样的,这就是我们临大附中的孩子!
裴贺阳心虚,藏好手里捏着的一根烟,挤出个笑,“谢谢校长,我会继续努力。”
虽然考试之前发生一些没有预料到的意外,但裴贺阳还是很有信心在这次考试中能离开班级倒数五名的位置,池越给他补习的基础知识,还有那本‘大神宝典’都很有用。照这样的速度,再补习一阵子,他过艺考分数线肯定没问题。
但之前咨询过的艺考辅导班老师建议,像他这样有美术功底的,寒假也要去C市备考两个月,直到专业课考试结束。
两个月时间说长不长,但也绝对谈不上短。
即便是在考试过程当中,裴贺阳还是忍不住会想到这些。
不过,一想高三毕业那个暑假,他能带着池越全国到处玩,就又恢复了理智。
学生们考试状态勇猛,老师们为了赶紧出成绩,判卷速度更勇猛,周五考完试,周六一早就出了成绩和各种各样的排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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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老师在班级群里@全体成员,发布了一条长长的消息。
裴贺阳没仔细看,只看到底下一群同学用文字表达着兴奋的心情,艺术节有名额,元旦联欢会也妥了。
池越正在案板上切酱好的牛肉,就听他在旁边问,“艺术节你想唱什么歌?”
“我无所谓,你不是也要参加,唱什么?”池越问。
“光咱俩也不够啊?”裴贺阳想了想,故意逗他,“要不,咱俩随便找首情歌对唱?”
池越把牛肉放到饭盒里,把刀放到一旁,去龙头下洗手,“也不是不行。”
没想到他会一口答应,裴贺阳心里突然有种中彩票的意外惊喜,“你说真的?”
池越转头,“歌词别太肉麻就行。”
裴贺阳猛点头,点开视频软件输入“男生对唱最火”几个字,看到场景又燃又炸的一个视频,点进去看。
鼓点力道十足,屏幕上的两个男歌星唱得也非常带劲,节奏韵律都非常符合现场表演,裴贺阳甚至跟着晃动身体哼唱起来。
“你应该大声说拜拜,就算有眼泪留下来.....”
池越抽出纸巾擦干手,把他往墙上一推,压过去,“你还挺会选歌,要不直接唱分手快乐?”
☆、第 34 章
到底选什么歌,两个人也没想好,林梦袁发来消息询问的时候,池越只说下周开学再一起商量。因为他俩租的车马上就要到了,出发去祁远镇看望魏女士和池建国。
虽然只呆两天,住一个晚上,池越还是准备了一个大行李箱,他买了好多日用品,还带了两套换洗的床单被罩,怕魏女士那边买起来不方便。
裴贺阳行囊简单,就背了个双肩包,但所有池越做的吃的,都是他提,足足两大袋子。
祁远镇离临城不远,开车过去一个半小时能到,不过因为坐落于山间,要有一长段山路要走。
车子准时到达,裴贺阳把行李箱和装吃的的袋子放到后备箱,跟池越一块钻进后排。因为起得早,池越一上车就昏昏欲睡,裴贺阳一向精力旺盛,看他脑袋东倒西歪,一把按在自己肩膀上,“有现成的地方,还不知道靠。”
池越迷迷糊糊应一声,“怕你肩膀还没好。”
裴贺阳笑说:“全好了,放心靠。”
司机师傅起初还想说说话闲聊几句,后来裴贺阳怕吵醒池越,就没怎么答应,师傅只从后视镜看他们几眼,也就没再多说别的。一路上,窗外的风景从高楼林立的城市景象,逐渐变成片片农田包围村镇,天空和云朵露出更多,是远离喧嚣的静谧。
裴贺阳最后也闭上眼睛,虽然睡不着,但能嗅到池越身上的淡淡的气息就够了。
盘山路绕行多,几圈下来,池越眉头拧皱,迷迷糊糊地直起身子,看向窗外,瞧了几眼,看到车轱辘旁边一米就是向下直铺的悬崖,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视线立刻转向车内。
裴贺阳瞥他一眼,察觉到不对,低下头问,“怎么了?”
池越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心虚地说:“没事,醒的有点猛。”
裴贺阳‘哦’一声,看到窗外连绵不绝的山峰,云朵绕在山腰,攀向顶端,仔细端详,更能看出流动的痕迹,他觉得好玩,推推池越手臂,“你快看,那边景色太美了。”
池越咽下喉咙,因为刚才情绪突然紧张,睡意全无,没理会他的提议,掏出手机翻看新闻,正巧翻到一条社会新闻,大二男生因母亲反对其同性伴侣,百般阻挠,得了抑郁症,最后无药可治,割腕自杀了。
底下屏幕不久便从数百条升至上千条,被顶到最上方的是一位情感博主的留言,他说:我们只想平静且真诚的活。
裴贺阳自顾自欣赏几秒,没得到回应,探脖子去看他手机,浏览一遍之后,神情变得凝重。
池越本来也没多想,只是看到了这一条,多关注两眼,很快划走继续往下看,但过了几分钟,发觉身边人安静异常,偏头看去,才发现裴贺阳一直望向另一侧的窗外。
只给他留个侧脸。
“风景这么好看?”池越问,语气是哄人的调子。
裴贺阳闷闷一声,“嗯。”
池越挑眉,察觉出这人话里的怨气,伸手捏住他下巴,把脸硬转过来。
两人对上视线,池越视线在他脸上扫一圈,看不明白,“哪不舒服?”
裴贺阳低下眼,心里装着事情,脸上自然是藏不住,“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家里人真反对,你会怎么办?”
池越一下子就想到自己刚才看到的那篇新闻,终于想明白这个傻子是在犯什么病,“胡思乱想的本事还挺强?你脑子里都琢磨的什么,给我讲讲。”
裴贺阳盯着他,说:“要是家里反对,咱俩私奔?”
池越笑道,“私奔到月球?”
裴贺阳白他一眼,“我这声情并茂跟你表忠心,你跟我开玩笑?”
“没开玩笑。”池越搂过他肩膀,安慰,“你选好地方,以后家里要是把门封上了,咱俩还得分头行动,说个目的地。”
难得的是,裴贺阳真的在想。
过一会儿,他脸色郑重,挪开身子,把池越胳膊扶到身边,握住他的手,“那就去京南市,老瓷房子,听说那个地方是一个男人为他的爱人建的。”
池越听过这个故事,当然明白他说的‘爱人’是什么意思,点点头,“C市离京南市不远,寒假咱们早过去几天,到那边转转。”
裴贺阳笑了,“行,就这么说定了。”
看到前方矗立着的高耸牌坊,祁远镇到了,池越转过头对他说:“你放心,池哥不会抛下你。”
裴贺阳咯咯咯笑,头歪向另一侧,抖动的上半身暴露出他的心潮澎湃。
祁远镇不大,但魏女士和池建国租住的院子靠近山脚,拐拐弯弯的开了快十分钟才到。再往里走就是小胡同,车子进不去,池越和裴贺阳下车,拿好东西后,跟司机师傅道谢付钱。
和喧嚣城市最大的不同就是空气是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裴贺阳提着两个大袋子,站在胡同口深深吸一口气,不巧,还闻到些别的味道,“这好像并不是纯粹的土和草味。”
池越拉着行李箱往前走,回过头说:“对,你的肺里现在充满了牛粪味。”
裴贺阳:“......”
到了院子门前,池越使劲拍几下,听见里头传来魏女士激情四射的声音,笑笑。
这证明她底气还挺足的。
铁门打开,魏女士满面春风,略过池越,迎向裴贺阳,“哎呦哎呦,看给我干儿子累的,都出汗了。”
裴贺阳受宠若惊,赶紧往院子里走,“干妈,一点不累,您快进去。”
池越看着这对半路母子,眼皮跳几下,跟着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中间摆着一张石桌,配四章圆柱凳子,左侧隔出一大块地,有砖石围起,铺着厚厚的黑土,种满蔬菜。院子另一侧还装了铁艺秋千,双人座,配上角落里的一棵樱桃树和几丛落花的盆栽,满满的生活气息。
正房宽敞明亮,池越把行李箱放在墙角,溜达一圈儿,不禁佩服起爹妈的审美,整套的中式家具陈设,古色古香,他们很会享受生活。一直没见到池建国,池越坐到八仙桌边,问,“妈,我爸去哪了?”
魏女士倒两杯茶,在两人面前各摆一杯,没有半分隐藏,“你爸去集市抓中药,估计中午才能回来。”
上次化疗效果不错,池越大伯和大伯母特意赶来看过她,后来又帮忙联系临城中医院的院长,人家老教授亲自号过脉,给开了药方,还建议她到远离城市污染的地方休养。
祁远镇是最好的选择。
一个多月来,魏女士也觉得自己身体恢复得不错。
池越说:“我按照您的配方酱了一盒牛肉,还带些别的吃的和日用品,您看看还缺什么,下次我再送来。”
魏女士连忙摆手,“什么都不缺,这地方虽然不大,但是东西都全,你们一点不用操心。”
裴贺阳从双肩背里掏出好几个盒子,摆在桌面上,笑呵呵地说:“干妈,不能总让池越表现哈,这是我孝敬您的海参,温补的,回来让干爹照着说明给您做,吃完了我再给您买。”
池越和魏女士都一脸惊讶。
“你什么时候买的?”池越先开口问。
“哎呦哎呦,你这孩子,瞎花什么钱,肯定不便宜,拿回去推掉。”一个小孩子,魏女士怎么能让他花钱,焦急地又说道,“你又不赚钱,买这些干什么。”
裴贺阳解释,“池老板发我工资了,还不少呢,您就吃吧,没花太多。”
“不行不行,他发你工资那都是你自己辛苦赚来的,干妈不能要,听话,回去就退了。”魏女士一盒一盒往他书包里塞。
裴贺阳朝池越使眼色,示意他帮忙说说话。
“妈,您就收了吧,不然他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池越笑着去拉魏女士的胳膊。
“可是......”魏女士停下来,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流转。
“干妈,您就别跟我客气了,我给您买一辈子都乐意。”裴贺阳说完,想到另外一层,又道,“您放心,我给我妈买别的了,咱这心里有秤砣,两个妈都公平对待哈!”
魏女士这才如释重负,点点他,“这才对。”
三人聊会天,魏女士带他们去准备好的客房,看看行不行,自己又去把池越带来的那堆吃的放到冰箱。
客房虽不比主卧室宽敞,但两张单人床摆下,也不显得局促,床对面还有一张长条台子,立着两幅裱在框子里的画。裴贺阳一眼就认出来,是池越画的。
“这大楼看起来很帅气啊!”裴贺阳蹲下来,仔细观察。
池越坐在他身后的床上,躬起后背,胳膊搭在腿上,“凑合吧,还是高一时画的。”
线条和轮廓虽然看起来有些粗糙,但整体风格却独树一帜,能给人留下清朗明目的出挑印象。裴贺阳回头看他,挑眉道,“呦,池大设计师,太谦虚了吧?”
池越也笑,“比不过裴大画家。”
“哪里哪里,池大设计师以后会是世界级大师。”裴贺阳往后一退,坐到他旁边,偏头看他。
池越在他脑袋上抓一把,“裴大画家以后也会是世界级大画家。”
“商业互捧到这种地步,也是够了哈!”裴贺阳任他在自己脑袋上乱摸,眼底全是宠溺。
池越收回手,勾起唇角,说得郑重,“以后,我会为你造一座独一无二的画廊,里面挂满你的画,所以,裴大画家,你要努力。”
“名字叫什么?”裴贺阳躺倒,手垫在后脑勺上。
池越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回头看他,像是早有预谋,“裴家村阳哥油画批发,如何?”
☆、第 35 章
不到十二点,池建国拎着一堆东西回来。人还没进屋,声音先传来,“月茹,池越和阳阳来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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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女士迎出去,“来了来了,早巴巴就来了,俩人还带了一堆东西。”
池越和裴贺阳跟在后面,结过池建国手里的袋子,异口同声喊道,“爸,干爹。”
“好好好,我在集市买了一堆好吃的,咱中午就方便来顿火锅,晚上我给你们多炒几个菜。”看见两个孩子,池建国心里头的高兴藏不住,全都写在脸上。
“行了行了,咱俩快去洗菜,他俩都饿坏了。”魏女士拉着池建国往厨房跑,边跑还边问,“我让你买的红油锅底和辣椒油有吗?阳阳爱吃辣的。”
“都有都有,还是‘河里鲜’的,味道肯定正。”池建国说道。
池越和裴贺阳本想着帮他们一起洗菜,可惜厨房不大,转不开四个人,魏女士就把他们俩轰出来,还说院子里秋千能禁得住他们玩。
两个一米八多的男生,同坐一架秋千,光是想想就很诡异。
“你坐,我帮你推。”裴贺阳想先下手,他从幼儿园大班毕业之后就再也没坐过这玩意,在他的印象里,这绝对只属于小宝宝和女孩子的游乐设施。
池越昵他一眼,“我一坐这玩意就头晕,你来。”
裴贺阳的手紧紧握住粗大的铁链子上,想拒绝,“要不,咱俩去那边看看蔬菜中的怎么样?”
池越摇摇头,笑得诡异,“快点。”
反正也没有外人看见,面子丢在内人面前也没什么大碍,裴贺阳做好心理疏导,长腿一迈,坐在秋千椅上,但两只手还是迅速扶住椅背和把手,“好了,来吧。”
池越绕过去走到秋千后面,握住椅子往后使劲拉,“准备好了吗?”
裴贺阳突然有点虚,“你别拉太远,慢点。”
话音落地,池越松开手,秋千向飞出去的纸飞机,瞬间冲向远方。
到达尽头,又折返回来。
这种突如其来的飘忽晃动,竟然让许久没玩过游乐设施的裴贺阳惊出一身冷汗,“卧槽,池越你要疯!”
等到秋千又回到池越身前,他又一个猛力推出去,然后就听见坐在秋千上的人惊出一串‘啊啊啊啊啊’。
来回搞了三次,池越终于没再推,而是绕到另一侧看着秋千放缓速度。
裴贺阳为了抓紧椅子,手指骨节都攥出明显的痕迹,冷着一张脸瞪向池越,仿佛他再不过来顺毛,有人就要炸掉。
突然,秋千扬到合适的位置,池越一个弯腰闪身,坐到裴贺阳身边。椅子还在晃动,没有停下,而坐在椅子上的两个人像是一幅画中悠闲度日的两道身影。
池越掏出手机,转成自拍模式,抬到斜上方,镜头里瞬间出现两张脸,一个笑,一个呆,“快,摆个pose。”
裴贺阳还没反应过来,就看他连照好几张,也不顾会不会掉下去,立刻搂住他脖子,“卧槽,你也给我留个整理仪表的时间!”
“不用整理,这样就很帅。”池越偏头看他,笑着说。
秋千还在晃,日子也不停,池越想,照片定格的这一刻,就是他们之间永不停止的纪念。
魏女士端着两盘才从厨房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她忍不住笑起来,朝两人喊,“照完了就开饭了!”
“好咧,干妈!”裴贺阳赶忙放开池越,跑到厨房帮忙端菜。
方方正正的八仙桌摆上锅子,又铺上几盘子肉菜,地方不太够,池建国又搬来几个凳子放在自己身边,把生菜大白菜这种后吃的食材放在上面。
鸳鸯锅烧开,八卦线两边红白汤底都冒出咕嘟咕嘟的气泡,什么都还没放,就显出热闹的气氛。
“阳阳,你多吃肉,我听池越说前几天你病了,得好好补补。”魏女士往辣锅里下了一大盘子肉,抬头跟裴贺阳说。
裴贺阳手里正端着肥牛卷,用筷子一个一个往清汤锅里推,回道,“好嘞,您也多吃,不用照顾我。”
“都不客气,咱自己家吃饭,自己想吃什么下什么。”池建国给自己倒了一小盅酒,开始指点江山,“欸,池越,你和阳阳也喝点?”
池越接过池建国递来的酒瓶说:“我喝就行,他喝容易醉。”
某人只喝了两瓶啤酒就倒下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裴贺阳把空盘子放到一边,不乐意地说:“我哪那么容易醉了,今天高兴,我必须喝。”
池越昵他一眼,“喝醉了你自己爬进屋?”
裴贺阳重重点下头,“喝醉了我自己爬进去。”
“哈哈哈不至于的,你喝你的,醉了让你干爹扶你进去。”魏女士在一旁当起和事老。
裴贺阳朝池越挑下眉毛,抢过酒瓶给自己倒一盅,“听到没,咱有后盾。”
池越嗤笑一声,“德行。”
等魏女士给自己倒了一杯酸奶后,池建国举起酒盅,致辞,“来来来,这是年尾啊,咱们一家四口啊时隔将近两个月,重新聚在一起,首先祝魏月茹女士身体健康,心想事成,每天少发点牢骚。”
“去你的,我哪每天都发牢骚了!”魏女士笑着插一句话。
池越和裴贺阳在旁边笑。
“行行行,你没发牢骚,你说的都是对我的正确指导哈!”池建国笑两声,又看向两个孩子,“也祝池越和裴贺阳,你们两个未来一切顺利,前途光明似锦,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难事,都来找老爸,我跟魏月茹女士也没什么大本事,但是一定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记住了!”
池越笑着提起酒盅,“好,祝爸妈永远健康快乐!”
不知怎么的,裴贺阳觉得鼻子有些酸,趁着还能控制住情绪的时刻,抬起酒盅,“谢谢干爹干妈。”
简单一句话后,四个杯子碰到一起,响起清脆的声音。
这样的场面,是裴贺阳从前,未曾有过的经历,他的父母,是水火不容的仇敌,而池越的父母,是恩爱有加的典范,他羡慕不来。
肉烫熟了,池越用自己的筷子从辣锅里夹了好几次肉,放到裴贺阳盘子里,也不说话就是默默地这么做。
而裴贺阳的动作和他如出一辙,只不过换了双公筷,从清汤锅里捞吃的给他。
几个回合下来,魏女士偷偷给池建国递了眼色,池建国深吸一口气,自己闷头喝了两杯。
酒过几巡,裴贺阳脸颊通红,酒盅被池越抢走,换成酸奶,他还一个劲儿不乐意,嚷嚷,“我还没跟干爹喝够,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他说呢,你把杯子还给我!!!池越!!!池小越!!!!小池越!!!!”
“你喊池大爷也没用。”池越想法非常坚定。
裴贺阳立刻喊道,“池大爷,池爷爷,爷爷你快给我!”
池越瞥他一眼,又给他夹了好几筷子肉,“赶紧吃,吃饱了进屋睡觉。”
这边说不通,裴贺阳转身看向池建国,“干爹,他这个干弟弟,太不够意思,您说,是不是该把他轰出去。”
池建国也喝得不少,红着一张脸,笑说:“轰,你快去轰,轰完咱爷俩继续喝!”
“对,继续喝!”裴贺阳猛拍一下桌子,“咱爷俩,今天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来!”池建国举起他的酒盅在裴贺阳的酸奶上碰一下,“干了!”
裴贺阳气势十足,举起满满一杯酸奶咕嘟咕嘟喝下去,喝干净之后还煞有其事地砸吧一声嘴,“干爹,这就真不错,后口甜的!”
池越极其无语地看着这两位干爹和干儿子,觉得这顿饭吃得是太炫酷了。魏女士笑着拍拍他手臂,劝慰道,“让他们喝吧,你爸好久没这么高兴了,小裴应该没事,酸奶都没喝出来。”
池越点点头,给魏女士夹些肉,“妈,您再多吃点。”
魏女士‘嗯’一声,夹起肉片往调料碗里转一圈,塞进嘴里,咽下去后,又看向池越,“儿子,最近学习累吗?”
池越抬头,“不累,放心,我挺好的。”
魏女士点点头,重重呼出一口气,“儿子啊,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妈妈以后走了,你一定得坚强点,还得照顾你爸,他这辈子不容易,起早贪黑地为了这个家。”
池越皱下眉头,“现在嘱咐这些太早了,起码十年以后。”
魏女士笑笑,放下筷子,“你啊,心思不能这么重,妈妈了解你,你看我现在,心态很好,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就办,每天都特别高兴,但是吧,人这一辈子,总有生老病死,也不会一帆风顺,妈妈的命就是这样,也许还能活十年,那是老天赏脸,也有可能再活一两年,咱也不能跟命争,你说是不是?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心里天天琢磨,哎呀,我妈身体怎么办啊,这个那个的,我是想让你想法宽一些,别给自己堵上,懂吗?”
池越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东西,嗓子眼发出一声闷闷的‘嗯’。
魏女士抬手拍拍他肩膀,“就即便真到了那一天,我也肯定是笑着走的,所以,你也不能哭太多,知道吗?妈妈都能看见,你要活得像现在这样,每天都特别高兴,这样我才能放心。你要是每天哭丧个脸,我都不能安心去投胎,为了我下辈子,你可得答应我好好的。”
本来还说着让人难受的话,可突然一转弯,话风就变了,池越也笑了,虽然眼眶湿润,但还是抬头看着魏女士,“知道了,你放心,我一定按你说的办,再去庙里拜拜,帮你下辈子求个好人家,长命百岁的那种。”
“欸,那也不用,活到一百岁我都要老死了。”魏女士一脸嫌弃,下一秒又笑起来,“九十九就行了。”
池越皱下鼻子,硬扛着眼泪没往下掉,“行,那就九十九。”
魏女士也动容,两只手扶住他的脸颊,拇指使劲拭去滑下来的水珠,哽咽着说:“儿子,妈妈希望你幸福,不管是什么样的选择,只要是你选的,妈妈都觉得好。”
池越紧抿住嘴唇,肩膀忍不住颤抖起来,两只手死死握拳,压在大腿上半点不敢动弹,他怕自己动一下,整个人就会疯癫,控制不住的那种疯狂。只不过,再怎么忍,眼泪还是没放留在眼眶里,顺着脸颊,一片一片,印出痕迹。
他哭得隐忍,哭得悄无声息。
魏女士凑过去抱住他,边轻轻抚着他的背,边说:“阳阳很好,妈妈放心。”
☆、第 36 章
这顿饭,裴贺阳和池建国都喝多了,一直喝到下午三点多,然后被池越挨个抗到床上休息。晚饭魏女士做得简单,熬了一锅粥,等着他们一老一小醒过来垫垫肚子。
但裴贺阳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有些尴尬的时刻。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浑身像骨头散架似的难受,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再一转头,池越微睁双眼看着他。
“你感觉怎么样?”池越也撑起上身,靠在床背上。
裴贺阳按下手机屏幕,看到时间有些惊讶,“这也太早了,你别管我,赶紧睡觉。”
池越掀开被子下床,“我去给你热点白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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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说了你快睡觉,我自己去热。”说着,裴贺阳下床,把池越两条腿塞回被子,自己踩着拖鞋晃晃悠悠往门外走。
厨房在院子左侧,一出客厅,失掉温暖的围裹,裴贺阳瞬间竖起一身鸡皮疙瘩,人还迷糊着,只穿一件薄T恤出来。他正抱住胳膊往厨房快走,身上突然压下一件厚衣服,池越说:“宿醉后吹冷风,离发烧不远了。”
裴贺阳昵他一眼,笑笑,“下次注意。”
池越往前几步,推开厨房门,挑眉问,“还有下次?”
裴贺阳赶紧搂过他肩膀,“没了没了,这次不是跟干爹喝么,得让他高兴。”
“你倒挺有孝心。”池越推开他,从冰箱里拿出盛白粥的饭盒,又倒进小锅里开火煮。
“那当然了,我得让他们高兴,他们高兴了,咱俩的事不就好说了么。”裴贺阳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脑子虽然还有点不清醒,但说的什么话都是从心里冒出来的。
池越抬眼看过去,说:“我妈知道了。”
裴贺阳还沉浸在自己努力陪.酒,为两人未来筹谋的心境中,乍一听,没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妈知道了。”池越只是重复,简简单单几个字。
这回,裴贺阳懂了,“这......你中午说了?”
“没。”池越用木勺搅着锅里的粥,“她看过我微博里写的东西。”
“什么微博?你写啥了?”裴贺阳脑子突然清醒过来,抓住池越胳膊问,“你最近写的吗?咱俩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微博?”
一串问题问完,他才想到自己有多絮叨。
锅里的白粥开始冒起小泡泡,池越说:“以前写的,她当时想用电脑下广场舞的伴奏歌,一打开浏览器看见网页,我忘记关了。然后......就有点写你的内容,她就知道了。”
裴贺阳紧张到不知道说什么,喉咙上下滚动。
白粥冒出大泡,池越关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瓷碗,一勺一勺往里面盛粥,“所以见你第一面知道你是谁,她才非要认你当干儿子。”
“我爸也知道,他为了我妈,才慢慢接受,后来也是看到你,也就不反对了。”池越语气平静,甚至平静到不带任何一丝激动,就像在说些稀松平常的事。
可裴贺阳看着他把粥碗放到台面上,放好勺子,又从抽屉里拿出一袋榨菜搁在旁边,心里竟然有种压不下去的冲动。
“先吃吧,别一会儿又凉了。”池越说。
裴贺阳忽然倾身过去,抬起手臂紧紧搂住他,头深埋在他颈窝里,拼命汲取那股温暖的柔和清香,“我突然感觉自己有点儿配不上你了,池越。”
池越拍拍他后背,笑了笑,“怎么说?”
裴贺阳在他脖子上轻轻亲一下,“你和你的家人,都太好了。”
池越拉开他,“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我爸我妈,能好到这种程度。”
裴贺阳在他脑袋上揉揉,又捏捏脸颊,“是,令人羡慕。”
“所以......”池越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是坚定,不可置疑,“你可不能中途撤退,不然我可能会犯罪。”
裴贺阳笑得弯下腰,整理一番情绪,才说:“这话应该我跟你说,你要是敢抛弃我,我就把你绑了,锁屋里一辈子。”
池越摇摇头,“凭你的身手,够呛。”
“嘿,还跟我叫板?找收拾?”
“呦,这话说得怎么这么欠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也就你敢跟我这么说话,换成别人,早趴地上了。”
“呵,你想尝尝池家祖传的拳头吗?”
这一夜,过得似乎短暂又漫长,漫天的繁星点缀黑夜里无明的光亮,勾起的月牙也在笑,笑年少真好。
两天过得快,池越本想借着来一趟的机会多陪陪魏女士,但午饭刚吃完就被她念叨赶快回去,再晚路就不好走了。没法子,两人拖着重重地行李箱打车回去。
箱子里塞满祁远镇的土特产,是两位父母怕孩子吃不好的心意。
回去的路上,裴贺阳一直努力找话题,但池越情绪恹恹的,没什么兴致。他担心什么,不用说出来,裴贺阳也知道,最后只能握住他的手,说:“咱们以后可以每周都来一次。”
池越说:“他们不让。”
裴贺阳问,“咱们偷偷来,不告诉他们,先斩后奏。”
池越笑笑,“那我妈可能又得找新地方,更远一点的。”
裴贺阳皱起眉头,“为什么?”
池越转过头,看他的眼睛,“你知道她之前为什么那么喜欢旅游吗?”
裴贺阳摇头,“你说。”
“她不想让我看见憔悴的样子,之前出去旅游,都是借口,其实是去医院化疗,做完之后,再疗养几天才会回来。”池越说完,低下头,语气淡淡的,“其实,我也知道,可能她的日子也不多了。”
后半程,两人很有默契地保持安静,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如果分别是一种突然的到来,人的内心一时间会无法接受,但假若分别的过程被拉长,细细碎碎地贴在预知中的每一天,可能到最后就没那么痛了。
魏月茹一直这样以为,所以才会离开池越身边,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剖离自己与他之间的关联,生活,这是作为一位母亲,能力范围内的最美好的设想。
只不过,她忽略了,池越的煎熬,是在每一天中,逐步累积,压抑着无法发泄。
从祁远镇回来的几天,池越都没什么精神,学习照常,吃饭休息照常,连林梦袁提议的艺术节节目,他也照常和裴贺阳一起练。
但整个人就不怎么对劲。
或者说,每天都有种肉.身在,灵魂时而溜出去的感觉。
忍了几天,裴贺阳终于坐不住,周五放学,找崔震和官烁一起,带池越去吃饭,唱K,打游戏机,想让他缓过劲儿。
池越也给面子,该吃吃,该喝喝,脸上也挂着笑,玩的时候也表现得很投入。
但裴贺阳坐在他后面,看他和崔震打街头霸王,总觉得不太对,冲官烁说:“你觉不觉得,池越表现得过于亢奋了?”
官烁手上玩着崔震花了二十块钱的币才抓上来的一根棒棒糖说:“你不是想让他高兴点?”
“他真高兴的话,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裴贺阳摇头,若有所思地说:“我觉得他这样是装的。”
官烁笑笑,问道,“你已经了解他到这个程度了?”
裴贺阳转头看他,“你才看出来?”
眼前走过一对小情侣,看起来也差不多十六七岁的样子,女孩儿挽住男孩的手臂,脸上笑得露出两个小酒窝。男孩手里提着一袋子玩偶,都是刚刚抓到的,用额头去蹭女孩儿,两人又说了什么悄悄话,同时笑起来。
官烁目光一直追随他们,直到人家走出游艺城,“可是,你家里人会同意吗?”
裴贺阳跟官烁提过池越爸妈对他们的态度,所以官烁这会儿提出这样的问题,也没觉得意外,“我妈不同意,也拿我没辙,所以这也不是问题,现在的问题是,池越因为干妈的身体,意志消沉。”
“哦?”官烁挑眉,质疑声起,“只是这样?”
裴贺阳突然愣住,缓几秒,问,“这话什么意思?”
官烁转头看向正在游戏机前猛烈敲击按键的池越,说:“一个是自己最亲的人,担心无可厚非,但你有没有想过,正因为他爸妈的开明和通情理,他会更加担心,你这边父母的意见。”
裴贺阳立刻回答,“不需要裴四海的意见。”
“那阿姨呢?”几乎是他刚说完最后一个字,官烁就怼了过去,“贺阿姨如果知道你们的事,不同意的话,你要怎么办?”
裴贺阳笑了下,“那我就带他走,反正上大学也不这儿,我们俩商量好了,去C市。”
官烁叹口气,摇摇头,“老裴,有时候,你还是太幼稚。”
裴贺阳皱紧眉头,“不然我还要因为她反对,就跟池越分开?”
官烁拍下他肩膀,“你是不是这段时间好日子过得多了,忘记‘思考’两个字怎么写了?”
裴贺阳身边,能这样说话的人不多,官烁平常也不这样,可他脑子这会儿更清楚明白,裴贺阳也真的听进去了,“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官烁看不远处屏幕上,池越控制的小人KO掉崔震的小人,只来得及说一句,“你自己的妈,你自己说服,千万别让池越知道任何过程。”
☆、第 37 章
知道后面该做些什么,裴贺阳脑子里开始琢磨着如何进行接下来的事。
艺术节在十一月底,除去学习和排练的时间,他往贺莹那边去的次数逐渐增加。
头几天,池越并没有意识到问题,只以为是家里人需要他回去帮忙照顾,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但往后几天,裴贺阳甚至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又请假了,他才意识到不对劲。
又是一个周末,池越正要出门,隋远突然发来视频邀请。
刚一接通,屏幕那头顶着一脑袋深红色鸟窝的人劈头盖脸一顿骂,“魏阿姨生病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池越愣住,这事好像还真么跟他提过,“你怎么知道的?”
隋远一脸不高兴,“我怎么知道的?我妈上个礼拜去临城出差,回来之后跟我说的,池越你可真行,到底拿没拿我当兄弟?”
池越说:“拿你当兄弟才没跟你说,平白无故让你跟着操心,有什么意义?”
“那也不行,你的事我都有知情权。”隋远瞪他一眼,“等圣诞节假期我回去,你去机场接我。”
他们那边,圣诞假期就两个礼拜,算上来回飞行时间,刚倒好时差就又要飞回去,池越劝道,“你别折腾,我妈最近调养的挺好的,下次去看她时,跟你连视频,自己看。”
隋远摇头,“机票我都定好了,你说什么都没用。”
眼看劝不动,池越也就任他自己安排,低头看眼表,说:“行,那你把航班号发给我,到时候我去接你。”
“怎么了?大周末一早就要出去?有事?”隋远当然看到他低头的动作,下意识问出口。
“嗯。”池越举着手机走到玄关换鞋,“好几天没联系上裴贺阳,我和他朋友约着一块去家里找找。”
“嚯!你们俩进展够快啊!”隋远只知道他俩在一块,其他细枝末节的事情没机会问,“这就要见家长?”
“不跟你说了,等你回来再聚,我得出门。”池越说完,隋远也点点头,两人挂掉视频。
小区停车位紧张,官烁和崔震没开进来,停在外头路边等着。池越跑出来的时候,崔震正叼着一根烟吞云吐雾。
“你们给裴贺阳妈妈打电话了吗?”池越走近,问崔震。
崔震看见他,掐灭烟,扬扬下巴,“上车说。”
官烁跟池越坐在后排,从两天前说起。那天挂掉池越电话后,他就一直联系裴贺阳,结果可想而知,然后又联系贺莹,谁知道两个电话拨过去,最后竟然被挂掉。半小时后,贺莹给他回了个电话,说自己刚才正在开会。一番询问过后,官烁才知道,裴贺阳去C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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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越坐在车上,听到这段叙述,面色平静,什么都没说。
官烁讲完,看向窗外,幽幽吐露一句,“你别多想,他肯定没事。”
过了大概五分钟,池越后知后觉,‘嗯’一声。
车子停在贺莹住的别墅前,她人早就等在那里,看见几个孩子从车上下来,赶快迎过去,“快进屋。”
官烁、崔震跟她熟,没什么拘谨的地方,但池越不一样,他走在最后,叫声‘阿姨’之后,就没再开口。
招呼他们坐下后,贺莹将沏好的茶放到茶几上,坐在对面沙发上,“你们都别担心,我跟他通过电话,他说C市那边的艺考集训班突然提前,没来得及跟你们说。”
官烁问,“那他怎么不接我们电话?”
贺莹看一眼池越,转头告诉官烁,“他们那个培训班管得特别严,进去之后手机是要没收的,有急事才能找负责老师要电话。”
官烁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崔震长舒一口气,“行啊,知道他没事就好,白让我们担心一场。”
贺莹笑笑,“你们先喝点茶,我昨天跟他联系了,上午十点能抽出半小时跟咱们视个频。”
“那待会儿我可得骂他一顿,突然消失这种把戏跟哪个电视剧学的。”崔震笑呵呵地靠在沙发背上,又问,“阿姨,文文最近挺好的?”
贺莹点头,“嗯,挺好的,这次出院回来也没闹着要去福利院,能住家里,吃过早饭老邱带他去钓鱼了。”
“进步这么大?”官烁问,“那您也终于能放心了。”
“是啊,文文这次出院之后,性情比以前平稳很多,几乎没有吵闹过,也算是因祸得福吧。”贺莹脸上漾出温和欣慰地笑容,“贺阳有你们这几个好朋友,也是他的福气。”
闲聊几句,贺莹怕他们拘谨,起身去厨房切水果。约定好的视频时间还有十几分钟,官烁跟崔震对个眼神,拍下池越肩膀,“你没事吧?”
池越抬头,手机屏幕还亮着,说:“没事。”
他平静得过分,甚至脸上看不出一丝异样的表情,整个人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官烁总觉得,大概是自己和他接触不算多,才没能发现不对的地方。
从下车到现在,池越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听,茶水一口没喝,刚才崔震给他倒了多少,现在就还剩多少。
为了缓解气氛,崔震扯了个很久之前的趣事,“池越,你是不知道,老裴上初中的时候,打球时一使劲,裤子裆咧了,那画面,简直不要太酸爽,周围女生尖叫到就跟直接看到‘肉.体’一样。”
他笑得前仆后仰,官烁无奈摇头,而池越脸上,半点变化都没有。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崔震凑到官烁耳边问,“不好笑吗?”
官烁瞥他一眼,“你可以闭嘴了。”
就这样耗到快十点,贺莹从厨房端出一大盘切好的水果,摆在他们面前,“你们先吃,估计贺阳马上就会打来了。”
官烁叉起一块苹果递给池越,“吃吧。”
池越接过,“谢谢。”
就这么举在手里,也没往嘴里放。
十点一到,响起视频邀请声音的是池越手机,他下意识挑动眉毛,按下接通。
屏幕上瞬间出现裴贺阳的脸,除了眼底有些发黑,看不出任何异样。
“你们别说话,我先道歉。”裴贺阳抢先一步开口,其他人就安静听他说,“池越,对不起啊,我本来想着上了火车再告诉你的,结果发现一上火车手机就没电了,充电器也忘带了,只能下车再说,可是下车被补习班的老师接走,到学校后手机就被没收了,他们说已经告诉家里人我到了,别的话不用多说。”
贺莹赶忙接上,“我以为贺阳跟你们提前讲过,贺阳以为我后来跟你们说过,闹岔了,是误会。”
裴贺阳看池越脸上没什么表情,有点着急,“池越你说句话,别生气了,我真错了,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池越说:“没生气,知道你没出事就行。”
官烁睨一眼贺莹的表情,倒是没什么惊讶,才转头问裴贺阳,“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裴贺阳叹口气,“这边课程安排得很紧,专业课文化课都要上,老师说只休息除夕到大年初二。”
崔震大叫,“我去,你这是什么魔鬼集训班?周末也不休息吗?”
裴贺阳点头,“太魔鬼了,我缺了十多年的课,这些日子都补上了,早八点到晚八点,周日休息一天,还只能在宿舍睡觉。”
贺莹走到官烁身后,勉强露个面,“那我下周日过去,给你送点吃的?”
“不用,吃的用的,都能买,什么都不缺。”裴贺阳说。
“就缺钱是吧?”贺莹笑着说,“我给你那张卡带了吗?”
裴贺阳说:“带了,钱够花,放心。”
说道这,突然停住,没人再继续开口,沉默几秒的时间,空白掩盖一切,池越刚才将手机屏幕对准官烁跟崔震,这会儿侧着看过去,裴贺阳好像一直在找他。
突然,屏幕斜上方突然出现一道身影,还和裴贺阳说句话,“那我先去画室,你午饭吃什么?”
裴贺阳回身说:“你去吧,待会再说。”
那人关上门的时候,池越看到他的脸,虽然不太清楚,但也能瞧得出,挺白。
其他人当然也看到了,崔震直接问,“那人谁啊?”
虽然和池越不熟,但先来后到的意识在他脑子里根深蒂固,语气也没太注意,问得仓促又不爽。
隔着手机屏幕听不出这么多暗含的意思,裴贺阳解释,“那是我室友,他去上课了。”
一直没怎么讲话的池越,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不是八点上课?他怎么去那么晚?”
是在等你一起走?这话他没好意思问。
裴贺阳顿了下,说:“不是,我们刚下第二节课,他回来拿东西,我第三节课请假了,能跟你聊会。”
池越本来想问他,是不是一天时间都挤不出来见面。
但崔震插了一句,“那你请假有什么后果?随时都能请吗?”
“随便都能请?”裴贺阳重复一句,笑他傻逼,“为了这半个小时,今天晚上我得多画两份作业,交不上不能睡觉。”
是真够地狱魔鬼似的集训营。
几个人又聊了些近况,贺莹主动说自己有个电话要打,先去书房。官烁和崔震一个肚子疼,一个尿急,同时去厕所。
客厅里只剩下池越一个人,隔着屏幕看裴贺阳,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但一想到他是在为了去C市美术学院努力,就什么气都不好生。
裴贺阳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问,“池越,你还在生气吗?这次真的是我不对,让你担心了。”
池越嗓子发堵,调整下情绪说:“没事,你人好好的就行,好好学习,这几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嗯,过年我就能回去几天,然后等到一二月份,去几岁大学考完试,我就能彻底回去了。”裴贺阳笑着说,“你知道不,我现在能坚持下去的动力,就是以后能跟你在一个城市上大学!”
听到这句话,池越压在心里的气性,终于解开些,脸上也露出久违的笑,“嗯,那就坚持,努力。”
裴贺阳整个人放松下来,“我还怕你会一直不高兴,笑了就好。”
“嗯。那边东西吃得惯吗?”池越知道裴贺阳喜欢吃辣,但C市的口味偏淡,有些担心他能不能适应。
裴贺阳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你看,我存了很多干粮。”
果然,一堆方便类的麻辣口味的吃的,池越皱下眉,“这样吃,你不怕得肝硬化?”
“偶尔解解馋。”裴贺阳安慰他,“你真不用担心,食堂饭有时也不错,这些东西就是预备着。”
池越沉默一会儿,说:“行,那你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等我回去啊!”
“嗯,在那边别惹事,老实点,也别招人,不然,我杀过去你可能会性命不保。”
☆、第 38 章
裴贺阳走到床边躺下,按屏幕看到能聊的时间不多,脸色暗下来,“你自己一个人在临城,按时吃饭,别睡太晚,知道吗?”
池越点点头,“知道,你也一样。”
“待会手机又要交上去了,估计再能拿到得下个月。”裴贺阳叹口气,手枕在脑袋下面,“我不在,咱班艺术节怎么办?”
池越说:“没事,他们商量出一首歌,我练练就行。”
“嗯。”裴贺阳嗓子挤出个音,又坐起来,脸色有点颓,低声问,“池越,你跟我说实话,这次会怪我吗?”
池越没直接回答,想了想,说:“你好好努力,这笔账回来再算。”
裴贺阳勉强挤出个笑容,“行,等我回去,你想怎么算都行。”
从和裴贺阳打完这个电话后,池越整整一个月没再听到过他的声音,见他的人。
学校艺术节如期举行,池越代表高三三班,自弹自唱一首歌,反反复复吟唱着‘想见你’这几个字,甚至唱哭了坐在台下的好多女生。那一刻,他心里也有情绪在翻滚,可公共场合,不能表露。
有人将这段视频发到网上,配文是一段忧伤的文字,因为长得帅,歌声动听,很快就火了,还有人贴出来去年市长颁奖‘见义勇为’证书的照片,给池越添了一层又一层的光。
甚至还有不少娱乐公司趁着势头想签他,虽然他都一一回绝,但那段时间,忙碌到总会听到有人喊他名字。
可每次抬头,却看不到想见的人。
魏女士那边的情况算是难捱光景中最好的消息,复查时医生说病情控制的很好,再去检查可以是半年以后。
偶尔官烁也会打来电话问候,池越也和他们出去吃过一次饭,但没有裴贺阳在,总是少些什么,饭局也总是草草了结。
每天看着身旁空空的椅子,他心里总觉得不真实,明明之前那样生动的时光,怎么就突然一下子断掉,毫无预兆,突然降临。
不过,池越总想着,过年时,他就回来了。
连喂猫时,都在自言自语:你们想不想另外那位傻爹?
高三上学期期末考试,成绩下来得很快,池越毫无悬念地拿下班级第一,年级排名也上升至第二十五名,和之前一样,他没选择进实验班。
回到家之后,他把成绩单放在抽屉里,想着等裴贺阳回来之后,拍到他脸上让他叫哥。
甚至,连见面后第一句话说什么,池越都想好了。
大年二十九,从祁远镇回来之后,他把魏女士和池建国做的一堆吃的塞进冰箱,突然想到过年期间没办法叫外卖,又穿好外套打车去水产市场。
挑好几块冰鲜三文鱼和金枪鱼,又买了加工好的北极贝和章鱼,池越觉得加上冰箱里其他吃的,应该差不多,才又赶快打车回家,怕时间久了,食材会不新鲜。
一周前,他就在网上订了好几瓶酒,下雨小菜,还有一堆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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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也有那个傻子爱吃的方便食品。
看着窗外月亮爬上天空,池越从衣橱里拿出一件没剪标签的羽绒服,是裴贺阳喜欢的款式,往里头塞了个厚厚的红包,挂到玄关的一排挂衣钩上。
一进门,就能看到。
准备了这么多惊喜,他回来,应该会很开心吧。
这一夜,池越睡得很好,连梦里都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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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越,今天我们都到临城啦,晚上去面馆找你啊!” 林梦袁的大嗓门从电话里传出来,旁边孙超凡吼一声,“池越池越,你有没有特别想念我啊!!”
“想个屁。”林梦袁低声说一句,又对电话说:“池越,你别理他,赵涛一路上都要被他折磨死了,这会儿正处于崩溃边缘,他又来骚扰你。”
“我哪有!”孙超凡还没解释完,呜呜着发不出声音。
池越坐在收银台旁,笑了笑,“行,我这备好酒菜,你们放下行李就过来。”
又是一年春节,池家面馆连市的第七个年头,阖家团聚的日子,店里没什么人。除了小郭和马哥以外,也没多留员工。
今天天气不差,太阳光照得足,外头是明朗的景象。
挂掉电话,池越站起来,绕到玻璃大门前,双手插在口袋里往外看。
也没看出什么不一样的,日日如此,年复一年。
临近一点钟,面馆大门被推开,传进来的风声被一阵炮竹般的笑声压住,李征最先冲进来,吼道,“池越!!!”
正埋头在银台画图的人抬起脑袋,看清楚人,笑着起身,“来了。”
“可想死我了,快来拥抱一下。”李征扑上来,踮起脚尖抱住池越。
孙超凡拎着他领口往后扯,“哎哎哎,池越最想抱的是我,你退下!”
“放屁!”被无情扯开的李征朝后看,“赵涛,你能管管你们家孙超凡吗?他公然出轨!”
赵涛笑笑,将手里两瓶洋酒摆在一张桌子上,朝池点个头,“挺好的?”
“挺好。”池越抬手一指,“大伙都坐吧,我去厨房端菜。”
林梦袁跟在他身后,“我帮你。”
池越回头笑笑,“我怎么觉得你又长高了?”
“我一直这么高好吗?你该配眼镜了。”林梦袁怼他,想了想问,“对了,上个月,官烁在微信问我,过年是不是回来,还问是不是来你这。”
池越撩起厨房帘子,让她先进,“是吗?我没见过他。”
林梦袁跟他一块往托盘上放凉拌菜,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讲,犹豫地看着池越。
“想说什么你就说。”池越睨她一眼。
林梦袁说:“官烁说的那件事,好像是真的,赵涛有个朋友在德国当医生,之前他们聊天,好像还真有个华人每个月都去他们那里复查。”
池越问,“我从来也没否认这件事情的真实性,但是过去就过去了。”
“可是.......”
“出去吧,喝酒。”
他们这群人,在高三下半学期,可以说是照顾池越的小分队,起初他还不太习惯,可这几位是誓死不离不弃,比当初那个人还要可怕。
后来池越也问过他们,为什么非要这样做,他自己一个人也没事。
林梦袁说了一句话,他再也没拒绝过他们的关心。
她说:“我们都觉得,你是很值得付出的朋友。”
圆桌上摆满菜碟,每个人面前都摆了一个玻璃杯,孙超凡挨个给大家倒酒。
“来来来,咱们先走一个。”李征举起杯子,提议,“祝池家面馆日进斗金,财源广进!也祝咱们每个人都健康长寿,升职加薪!”
“干了!”孙超凡笑着说。
先喝的是65度的伏特加,这玩意入口巨冲,池越皱下眉,夹一筷子土豆丝,就听李征问,“欸,池越,大猫说给你寄了一箱丹东大草莓,好吃不?”
“今天早上刚收到,待会一起尝。”池越说。
孙超凡朝李征‘啧’一声,“直接说你馋就得了,连大猫送池越的好吃的都要霸占。”
“我是那种人吗?我就是想问问好不好吃,下次我也给他寄。”李征解释。
林梦袁在旁边听不下去,“停停停,你俩半斤八两,高三毕业那会咱们去京南市玩,池越请吃烧烤,你俩数过自己门口的竹签吗?”
赵涛补刀,“李征65根,孙超凡66根。”
林梦袁轻嗤一声,“以为自己吃串串香呢!”
李征和孙超凡暂时结盟,说那只是个误会。
池越笑着看他们,回想这几年过往的一幕幕,心里十分平静,他也没觉得有太大的波澜起伏,日子平平淡淡,没什么不好。
酒过三巡,李征和大猫都有点喝多的意思,难得,林梦袁也不太清醒。赵涛递给池越烟盒,问,“你爸还没回来呢?”
池越点头,“嗯,我爷爷那边需要人照顾,大伯和大伯母工作太忙,保姆也伺候不了,我爸在那边盯着放心。”
赵涛帮他点上火,“也好,你自己这边和公司两头跑,忙得过来吗?”
“店里都是老员工,小陈盯着一直都可以,我也是偶尔过来看看。”池越吸一口,白雾顺着嘴边呼出去。
“嗯,我们在这都吃出感情了。”赵涛笑笑,“对了,听说你们公司下半年有一个去欧洲培训的名额,没打算争取争取?”
池越摇头,“没想过。”
顿几秒,他又说:“我大概是离不开临城这片土地。”
“行啊,现在说话都会冷幽默了?”赵涛拍下他肩膀。
“孙超凡天天在群里发疯,被他传染的。”池越无奈摇头,嘴角噙笑。
赵涛也没忍住笑,身子跟着抖两下,“他啊,一天不给你们说点什么,就觉得生活很空虚。”
池越点点头,“挺好,挺好的。”
突然,玻璃大门前出现一道身影,视线上移,人已经推门进来。他身上一件浅驼色羊绒大衣,脖颈上围着一条格子围巾。
年岁经转,他鼻梁上多了一副金丝框眼镜。
桌上正闹得欢的几人默默转头,看向池越。
“各位,好久不见。”官烁朝这群人微微颌首。
池越将指尖香烟摁灭在烟灰缸底,站起,“好久不见,有事吗?”
平铺直叙,开门见山,没有半点寒暄遮掩。
官烁愣了下,几秒之后,淡笑着说:“借一步说话,可以吗?”
池越眉头为不可寻地皱了下,就听他又说:“就是你猜的那样。”
☆、第 39 章
池越跟着官烁上了车。
他这几年做进出口方面的生意,经常欧洲和国内两头跑,这次回来,明显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
副驾驶上,池越问,“他身体出了哪方面的问题?”
官烁深吸一口气,侧目看去,“先天性脑血管畸形,跟贺文一样,但是没有他弟弟那么幸运。”
池越眉头皱紧,“怎么说?”
“一只耳朵,失聪了。”
就像是烈日灼灼的艳阳天突然被狂风暴雨轰鸣乱炸,万丈高楼抵御住漫长岁月的摧残腐蚀,却在惊涛来临之时,濒临崩塌。身体里维持机能的氧气似乎在一点一点被抽走,窒息感四面八方压迫而来,池越觉得,快要喘不过气。
这样的预料,在过去七年里,偶尔听到过,也确实是在他设想的列表上。
他曾经为裴贺阳的不辞而别列过一张单子。
第一条原因就是绝症死了。
但后来官烁和崔震都曾提起过他去了欧洲,那就表明还活着。
第二条是移情别恋。
第三条是毁容了,没脸见人。
心里不可能没有恨意,池越曾经想过,找官烁要地址,杀过去把他揍到半死。
但那又有什么用呢?
不管是什么样的原因,即便是天塌下来那种想要自己承担的理由,也是不可原谅的。因为在他决定自己走未来的路时,爱不爱都不重要了。
因为被抛下的那一方,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
但是,时间教会人淡忘,却也无法彻底斩断得知真相时的压抑。
池越慢慢松开攥紧裤子的手指,哑着嗓子问,“还治得好吗?”
官烁叹口气,摇摇头,“医生说,没什么希望,但好在,另一只耳朵的听力没受损。”
“那你今天过来,目的是什么?”池越直接挑明,觉得其他细节似乎也没有再聊的必要,知道结果就够了。
官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这是他给你写的信,拜托你,回去看看。”
他用的这三个字,是无形的压迫,但池越拒绝得干脆,“不用了,我不吃这套,如果你只是来告诉我这个结果的,那也说完了。”
“没有。”官烁有些急,脱口而出,“我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去德国?看望他?陪他?或者是......”池越冷笑一声,终于转头盯着官烁的眼睛,“他这么多年来不得已离开,受尽痛苦,整天酗酒抽烟?”
“所以,你们作为他最好的朋友,希望我能过去,劝劝他,让他好好生活下去?”
官烁咽下喉咙,嘴唇微微张开,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池越又笑一声,“抱歉,官烁,这个忙我帮不了。”
说完,他推开副驾驶的门,下去,在关上门的前一秒,弯下腰,“因为这样的日子,我自己过了好多年,熬过来了。”
“他死不了。”
回去面馆的路上,走近两只猫儿子曾经住过的胡同,池越驻足停留一根烟的功夫。
红砖青苔,破箱子搭成的猫窝早就没了,以前逗裴贺阳说用来铲屎的大铲子没了,丢在猫窝旁边的几块大石头也没了。
什么都没了。
池越眼前浮现出裴贺阳第一次出现在胡同口的场景,□□不啦叽的模样,洗到发白的T恤短裤,还有一双绿色军跑,还真是骗到他了。
以为他没钱,所以让他在面馆打工,往后什么事都想着他,打游戏,复习功课,吃饭多给他留一碗.......
唇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扬起来的,再看到眼前空空如也的一条狭长胡同,池越垂下头,踩灭烟头。
走了,就都走了。
大年三十,阖家团聚的日子,下午三点多,一群人喝得差不多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池越婉拒了孙超凡和李征提出的去家里吃饭的邀请,早早关掉店铺,回家休息。
最后一年在除夕吃饺子是魏女士离开的那一年,算到今天,也是第五个年头了。
池越总觉得,大概是小时候过得太顺了,家里外面都不用操心,所有的遗憾和痛苦都在成年以后纷纷赶到。
魏女士离开之后,不到半年,白不拉几和黑不溜秋也不行了,池越找了好多家宠物医院,都没救回来。一场又一场的离别,扎得他千疮百孔,但似乎也是在那一段时间,他性子变了。
从原来的冷漠变得温和了,从以往不愿和人交流变得能和别人闲聊两句,他觉得,人生就只活这一次,走了就真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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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趁走之前,不如就活得乐观一些。
多笑点,似乎也没什么坏处。
春节联欢晚会是每家每户电视里都会播放的节目,池越一个人在家也不例外,只不过,电视是开着的,他只是偶尔扫两眼。
过完春节,公司要选一批优秀作品总到国际建筑设计大赛参展,池越报名,纯属上级胁迫,带他入行的李诚远惜才,大四实习时,就硬让他跟着一块参与了一项投资金额巨大的案子,最后还在参与设计的名单上添上池越的名字。
投桃报李,池越大学毕业就真的留在了这家当时在业界初露头角的建筑设计公司,三年时间,成了李诚远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所以,师徒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师傅布置任务,徒弟负责完成。
笔尖在图纸上快速扫下印记,大致轮廓已经成型,只差修补细致边角,池越突然想到些什么,指尖顿住。
这个比赛的决赛,在德国举办。
脑海中有个念头闪过,但很快就被他否定掉。
还不至于因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而错过获奖的机会。
假期过后,上班第一天,李诚远刚到公司就火急火燎地来到池越的办公室,敲门和推门的动作同时完成,“小池,你参加比赛的作品画完了吗?”
池越抬头,“画完了,现在就要?”
“可不,刚看到主办发发来的邮件,说截止日期提前了,因为德国那边办比赛场地有点问题,所以可能要提前过去。”
池越放下笔,笑了笑,“您就这么肯定我能进决赛?”
李诚远走到他桌边,伸出手,挑眉说:“你要是进不了决赛,那这帮评委该去配眼镜了。”
池越将装着参赛稿子的画筒放到他手上,点点头,“行吧,我要是真进决赛了,请您和大伙吃饭。”
“欸,那可不行。”李诚远摇摇头,“等拿到一等奖,请顿大的。”
池越笑着点点头。
正如李诚远预料那样,评委们不需要配眼镜,池越毫无疑问的进入到决赛,一个月后,这场业界瞩目的比赛将在德国柏林举行。
因为早就计划好,所以出行人员的签证都办妥了。
池越是主角,少不了。
李诚远将公司业务暂交副总代理,和另外一名女秘书一同代表公司到现场支持。
三月初,柏林的天气比临城要暖和些,池越穿一件风衣,从酒店出来,背着画板想找个地方写生。
他没让李诚远陪,毕竟带了人过来,目的显而易见,他可不想当电灯泡。
欧洲建筑风格独特,大街上到处都是能当作临摹对象的建筑,穿过几条马路,看到一座白色三层尖顶的小教堂,池越找了个合适的角度坐下。
身边偶有打闹嬉戏的孩子路过,让人没想到的是,竟然还有几个小朋友驻足在他身边,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画画。
因为太专注,起初池越并没有注意到,但耳边突然有小朋友突然惊呼,“fantastisch!”
他听懂了,回头看去,几个孩子朝他投来崇拜的目光。
但当人家再用德语问什么的时候,池越就不明白了,只能用英语回答,“不好意思,我不太会说德语。”
旁边有家长过来帮忙解释,说孩子们是想问,能不能将这幅画送给他们,他们非常喜欢。
池越让他们等一会,又补了些细节,从本子上撕下画纸递过去。
家长又问能不能签个名,孩子们也很喜欢他这个人。
池越笑着签下自己的名字,CY。
从酒店回来的路上,他在想,这个地方,也挺适合常住,可以画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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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ang哥哥,你在干什么,你看我们带回来什么东西!”漂亮的金发碧眼小女孩手里举着一副画,匆忙跑进一家画廊,家长跟在后面,提醒,“你慢一点,Yang哥哥还在忙。”
裴贺阳确实在忙,他新画的两幅画刚被师傅裱完画框,正准备挂到墙上展示。
小女孩走到裴贺阳右手边,大喊一声,“Yang哥哥!”
裴贺阳听到后,转身,看到一张可爱的小脸,从□□上下来,“Mina,你怎么来了?”
Mina瞪圆双眼,将卷起来的画递给他,“Yang哥哥,你看,这幅画是不是特别好看!”
裴贺阳接过画纸,双手缓缓打开,映入视线的是离这里不远的一处小教堂,因为风格和周围的教堂稍有不同,所有经常会被当做摄影或者临摹的对象,“嗯,是不错,Mina喜欢,我让师傅帮你裱起来?”
“好啊好啊,画这幅画的哥哥也很帅,但是我没好意思找他合影。”Mina脸上露出遗憾的表情。
Mina妈妈在旁边笑着说:“她还让人家给签了个名,小女孩长大了呢!”
裴贺阳视线下移,笑着说:“Mina知道喜欢人了啊?”
突然,他看到右下角的两个字母和独特的笔记,脑海中一片空白。
下一秒,画纸落在Mina手中,而裴贺阳,拼了命地往外跑。
☆、第 40 章
画廊坐落于一条远离主路的宁静小道上,地理位置不算优越,但房租便宜,真心喜欢的人绕多少弯也能找到。
但绕过几个路口,远远看到那座白色教堂的瞬间,裴贺阳脚下再也迈不动。
回忆起刚才那副画的角度,他看向十字路口斜对面的一排长椅,不久之前,坐在那里的人,大概神情专注,笔锋沉稳。
低头轻笑一声,裴贺阳觉得自己很无聊。
有这种突然跑出来的想法就已经相当过分,又付诸于行动,简直可笑。
死掉的东西,还想让它重新活过来,天方夜谭。
更何况,这样东西是他亲手毁掉的。
右手边的街上有家面包店,店主的儿子和他生一样的病,但是不情况更糟,双目失明。
裴贺阳不经常出门,有时候把自己关在画室,一关就是一整天。但只要出门,他就会过来看看,距离近是其一,他总想听听人家弹钢琴。
池越也会弹琴,以前上学的时候,在琴房排练时,他弹过几次,虽然不是特别专业,但有几首歌谈得特别好听。
裴贺阳松下肩膀,转身往右走,阳光铺了前行的路,可脚下却再也没有康庄大道。
他浑浑噩噩地迈着步子,眼神下意识瞥向不远处的交通灯。
红灯亮起,主路上却突然冲出一辆飞驰的轿车,车头直直砸向路边大树。
树旁一闪而过的身影,再出现时,被撞飞至几米开外。
而躺在地上的人,头下渗出一片血迹。
裴贺阳呆滞两秒,突然抬脚冲向行车道,他左右避闪来往车辆,心脏狂跳不止。
因为恐惧,脸上的肌肉抽动着隐忍,勃颈处的青筋凸起,整个人像疯癫一样,越靠近,越无法正常走路。
拨开挡在前面的几人,裴贺阳压抑着积聚在胸口的气力,缓缓挪到那摊血迹前,他目光一寸一寸探过去,始终看不清早已模糊的人脸。
“不是他,肯定不是他。”他自言自语,轻声呢喃,“他......早就已经离开了。”
站在对面的人用德语说:“好像是个亚洲人。”
裴贺阳嗓子哽住,鼻腔蹦出强烈的酸楚,他咬紧牙关,双手紧握拳头,可怎么都不敢往那个方向看。
时间停滞,万物虚无,周围的一切,像是莺啼蝉鸣,却又瞬间变成悄无声息的窒息寂静。
水淹没心脏的位置,人就会慢慢喘不过气。
濒临死亡的感觉,就是双手拍打水面,却撑不起自己的身体。
“裴贺阳。”
他以为自己是幻听,因为做完手术后的一段日子,哪怕是数年以来,他总是会听到这个声音在叫自己。
没有回头,肩膀却压下一道重力,让人不得不去看。
重逢的场面在脑海中预言过无数遍,可真当有这么一天的时候,心下所有的反应都是徒劳。
池越拧着眉,表情略有嫌弃,把他拉出人群,“你以为我死了?”
裴贺阳稍稍偏身,低下头说:“你没事就好。”
池越冷笑一声,“是吗?”
其实他刚才就站在裴贺阳跑出来的小路对面,看他着急忙慌又失魂落魄的样子,以为有什么急事,结果一路跟过来,竟然是以为自己死了。
还算有点良心,看见他要死了,假惺惺地要掉眼泪。
“没事就好。”裴贺阳又重复一句,犹豫着抬起头,看他一眼视线又挪到别处,“来这边参加比赛?”
官烁给他发过信息,不止这一次,每个月,官烁都会把听说到或者亲眼见到的池越近况发过来,这么些年,他一个字一个字敲进电脑里的文档,差不多能出本书了。
池越昵他一眼,也挪开视线,“对,进决赛了,建筑界的国际大比赛,拿到第一等奖,奖金一百万欧元,估计我就火了吧。”
裴贺阳低头看下自己身上单薄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他不算穷,但和池越身上堆满的光环相比,确实很低了好几级。
“那还......真的挺好的。”
池越冷眼看过去,沉默片刻,又问,“没了?”
裴贺阳抬头,“啊?”
满脸诧异下躲藏的小心翼翼,真骗不了人,池越看着他这幅表情,忽然走过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顶多十几厘米,池越视线稍稍上扬,挑眉问道,“你哪个耳朵能听见?”
裴贺阳喉结上下滑动,抬起手,指了指右边,“这个。”
池越扯过他右肩,对着他低下来的耳朵,说:“裴贺阳,你欠老子一条命。”
说完,将人向后一推,故意没压着力气。
裴贺阳见他转身要走,冲过去挡在前面,想说什么又手足无措。
池越耐心耗尽,皱起眉,“我没什么想听的了,你可以滚了。”
“对不起。”裴贺阳在他擦肩而过的一瞬,开口说。
池越脚步未停,偏过头用余光瞥一眼,冷冷笑了下,继续往前走。
回到酒店,已经到了中午,李诚远正巧打来电话,说再酒店旁边的小酒馆吃饭,让他过去。
回房间放下画板,又换了身衣服,池越忽然想到什么,往楼下看去。
瞟几眼,果然在一颗大树下,看见个正在抽烟的人。
他轻嗤一声,拿上手机钱包,下楼。
走出酒店大门,身后那人就跟了上来,池越也不搭理,双手插在兜里,自顾自往小酒馆走。
“能坐下来聊聊吗?”裴贺阳问。
他跟了一路,跟到这家酒店,也没想过如果池越一直不出来,他要等多久。
“聊聊?”池越勾起唇角,不屑地瞥他一眼,“我朋友在,一起?”
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痛快,裴贺阳有些意外,点头应下,“好,我请你们吃饭。”
池越笑着摇头,“不用,你耳朵都听不见了,这么可怜,还是我请你吧。”
话里话外的阴阳怪气,如果搁在旁人,可能会控制不住脾气,但裴贺阳没有,曾经锋利的棱角,早就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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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酒馆不远,就在街道尽头的路口旁,有人从里头出来,看到池越,笑着为他撑住门,还问了句好。
池越用地道的音调,回了一句。
裴贺阳愣住,觉得眼前的男人,褪去青涩的少年外衣,稳重成熟了许多。
李诚远看到他们,抬手挥了挥,“池越,这边。”
池越朝他微扬下巴,裴贺阳也跟着过去。
“怎么才来?”李诚远在池越坐下的同时,抬手拥过他的肩膀,语气虽然不算亲昵,可看上去太自然了。
池越笑着看他,“遇见个老同学,聊了几句。”
裴贺阳站在沙发旁,愣了下神。
李诚远抬头,说得挺客气,“池越同学啊,做吧,想吃什么随便点。”
裴贺阳抬眸看向池越,沉一会儿,找服务员要了份香肠和啤酒。
“下午想去哪?听说Gropius最近在办展,要不要过去看看?”李诚远肩膀贴得他很近,看着扎眼。
池越点完菜,想了想,“不去了,上午写生有点累,下午就在酒店休息吧。”
李诚远轻轻笑一下,“也好。”
说完,还扭过头特意看了裴贺阳一眼。
让他莫名其妙读出一股挑衅的意味。
不过,说到底,人家两个人现在是什么关系,跟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李诚远看起来三十出头,身形匀称,宽肩窄腰,即便是坐着也能看出来身高要一八五往上,长得也不错,可能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骨子里透露出一份难得的沉稳从容。
这样比下来,裴贺阳自知,自己低到尘埃泥土里。
听着眼前两人一说一答,间或还有笑声响起,裴贺阳也跟着笑,他觉得池越看起来挺幸福的。
饭吃得差不多,李诚远出去接电话,他前脚刚走,裴贺阳直起身子,看向池越,“他是你男朋友?”
池越本来在盯着窗外,听见他问,转过头,“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裴贺阳扯下嘴角,“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说,以前都是我的错,我也不知道怎么弥补,或者说......”
“弥补?”池越打断他的话,“你一直到都知道我在哪,手术做完了,没想过弥补?非要等到七年以后,大马路上遇到我了,才想到要弥补?”
裴贺阳眼光闪烁,眼眶发紧。
“你想跟我聊聊,无非就是说一些诸如此类的话,你不求原谅,只希望我未来能够好好生活。”池越笑了下,“为了什么?你说这些是为了让你自己心里好过一些吗?”
裴贺阳嗓子哽住,“这些,是我欠你的。”
池越端起啤酒杯,喝一口,松下肩膀,“裴贺阳,其实没必要,这么多年了,你不是也没尝试过要回去找我吗?现在在说这些欠不欠的,没劲。”
说完,他顿了下,挑眉看去,“要真说还债,你还我一条命,才算完。”
裴贺阳皱下眉头,“你要的话,我可以给。”
池越轻轻笑了下,看见李诚远在门口打招呼,从沙发上站起来,居高临下的俯视。
没等裴贺阳起身,他走过去压下他的肩膀,轻狂地说:“我不稀罕。”
☆、第 41 章
裴贺阳没有跟上来。
进到酒店大堂,四周偶有来往的陌生人和行李车滑轮滚动的声响。
复杂繁冗的德文,英文,或是任何其他的外国话,一溜烟钻进池越脑子里,搅得他不得安宁。
李诚远按亮电梯上行键,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余光瞄了好几眼,终于没忍住,“小池,我看你这满脸躁动的样子,不太对。”
池越缓神,问,“您看错了。”
“都说了多少遍别您您的,我也没大你几岁,不至于。”电梯门打开,李诚远踏进去,按下楼层。
池越往后靠,臀线压在手扶杆上,“您是老板,我得尊重。”
“得,真拿你没辙。”李诚远笑笑,无奈地摇摇头。
电梯到了,走出去,池越偏过头说:“刚才谢谢,欠您一顿饭。”
李诚远往前走,笑了笑,“行,你是我公司的大功臣,下回还有要帮忙的,直说。”
池越点头,“应该不会再有下次了。”
下周比完赛,他就会回国了,而裴贺阳,也只会继续呆在这里。
两条曾经相交过的线,分开的那一刻,就再也不会有下一个交点。
走到各自房间门前,李诚远叹口气,“小池,别活得那么累,你还年轻,未来一片光明。”
听起来像是长辈的说教,池越笑笑,“是,听您的。”
房卡‘嘀’一声,向李诚远点下头,他推门进屋。
冷冷清清。
走到窗前,池越往刚才那棵大树的位置看,什么人都没有。
一周后,建筑设计大赛在柏林一家享誉全球的酒店大厅举行。比赛设置了一百张观众席位,再往前是评委席,六位评委大部分来自欧洲,一位美洲,一位亚洲。
而来自亚洲的这位评委,来自日本,早前就和池越私下联系过,无非是想拉他到自己的公司。
橇李诚远的墙角。
池越虽然没答应,但偶尔会收到对方问候的信息,礼尚往来,也会回一句。
池越和其他九位决赛选手坐到各自的设计桌前,抬头就能看到距离不远的评委席,以及之后的观众席。
在主持人一一介绍各位选手的时候,台下观众总会配合地挥手,池越猜测,应该都是选手的亲人或朋友。
轮到他时,李诚远自然也来了那么一出,旁边的女秘书Amanda也微微颔首,这两个人此时应该拖去教堂进行典礼。
介绍完选手,主持人详细说明比赛规则。
设计绘图结束后,十名选手会在不知道作品创作人的情况下进行盲投,每人五票,每票一分。
然后再由六位评委进行盲投,每人两票,每票五分。
最后现场观众也会进行投票,每人一票,不计分,只作为评选另外一个奖项的依据。
池越越听越困,虽然耳返里有同声传译实时讲明中文,但他觉得这些都没太大关系。
想过得第一吗?也想过,但没奢求过。
他的心气儿,越长大,越消散。
以前上高中时,还会觉得考班级第一,是件有奔头的事,但上了大学之后,就觉得只有画图最重要,而且还要是自己觉得好的图才重要。
那些中规中矩的条条框框,在他这里,就是过个耳朵而已。
但就算这样,大学四年的奖学金,他还是照拿不误。
虽然没去成C大,留在临城大学学建筑,池越也没什么其他的感觉。高三下半年,包括高考,他一直都是淡淡的状态,也会和周围人说话聊天,跟他们一块吃饭。
但笑得很浅淡,说话很浅淡,干什么都是浅浅淡淡的样子。
那种一腔热血,最后属于少年狂欢的放肆任性,都没有了。
他的情绪,过早消耗光,都给了那一个人。
比赛限时两个小时,过程中有人因为紧张,折断笔尖,低声咒骂,池越听不懂,也就不理会。
可一小时刚过,坐在他左侧的男人突然狂躁地站起来,吼叫着乱七八糟的什么话,池越不耐烦地皱起眉头,瞥他一眼,结果这位本应绅士待人的欧洲男士,猛地冲过来,将池越从椅子上撞到地上。
他手腕触地的一瞬,直觉不好。
幸亏摔下来时手里抓着画稿,不然连作品都要被他撕了。
安保人员迅速将这个爆发狂躁症的男人压制住。
但池越手疼得没办法,只能先去做一些简单处理。现场医疗组设备没那么足,谁也不会料到一场设计比赛还会发生暴力事件,医生给他的建议只有两种。
一是放弃比赛,立刻去医院治疗,他们会开绿色通道,让池越在第一时间得到医治。
二是继续参赛,手腕做简单的喷雾处理,缓解疼痛,但这样可能会耽误病情。
右手对他来说,有多重要,让李诚远差点直接冲上去狠揍那个混蛋。
距离比赛结束还有四十分钟,他的画线稿勾勒部分已经完成的差不多,只差上色,池越想了想,还是安慰了李诚远,上台将最后的部分完成。
拖着带伤的手,根本做不到原来的水准,但池越问心无愧,他已经用尽全力,并没有放弃。
交稿后下一秒,李诚远直接拉着他往外跑,将人推上救护车。
上去之后,池越有些无奈,“用不用这么兴师动众?”
李诚远直直盯着他受伤的手腕,眉头拧成一团,“你是真不拿自己当回事。”
池越挑眉,“我这不是为了给咱公司拿个奖吗,就算得不了第一,二三等奖总会有,弃权的话,只能空手而归。”
也不知道哪句话挑了李诚远的逆鳞,他瞪着眼睛,喊一嗓子,“我他妈的不需要这破奖。”
池越怔住,幸好坐在对面的医生说了两句话,李诚远这才软下来,像是在跟人家道歉。
比赛主办方真的开了绿色通道,往常要等很久的急诊,这次竟然没排队。
池越心里有数,骨折的概率很大,落地时那声‘咔嚓’,只有他自己听到。
所以,照片CT,拿到结果时,反倒是池越一直在安慰李诚远,这位老板,关心员工的程度,过线太多。
包扎好手腕,池越坐在外面等,医生还有一些注意事项需要交代,李诚远留在里面。
他闲得无聊,眼神随意飘,看见官烁的时候,突然觉得‘太巧’这两个字儿,藏了好多年,终于来到他身边。
裴贺阳看见他手上缠的绷带时,整个人都傻了,再冲过来问的时候,眼眶竟然红透,“你怎么了?怎么伤的?还有哪伤了吗?”
池越推开他伸过来的手,语气冰冷,“没事,小毛病。”
官烁走近,“池越,是遇到事了吗?报警了吗?”
一个是这样,两个来了也是这样,池越耐心耗尽,瞥他们一眼,“跟你们有关系吗?被他妈跟我这献殷勤,老子不需要。”
说完,准备从旁边绕走。
李诚远正巧从急诊室出来,看见这种场面,立刻挡在池越面前,态度不算客气,“有事?”
裴贺阳心里窜起一股无名火,朝他喊一句,“你他妈的就是这么照顾人吗?他画画的手,伤着了。”
李诚远刚想回嘴,池越扯他衣袖,轻飘飘一声,“走吧,别浪费时间。”
无视,是最残忍的回怼方式。
看着池越和另外一个男人一同走远,裴贺阳忽然喘不过气,脚下瞬间无力,要不是官烁拉着,整个人会滑下去。
“老裴,放轻松,放轻松,跟着我深呼吸。”官烁扶他坐在旁边长椅上,胸腔收紧再呼出一大口气,“慢慢来,别着急。”
裴贺阳头痛到炸裂,脑袋里像是被利器不断的重刺,神经线距离分崩瓦解,似乎只有一步之遥。他双手捂住额头,重重地埋进两膝之间,背脊躬起的样子像是窒息的虾子,濒临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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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烁慌了,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裴贺阳,在病房里,在地下室,在露台,在空旷的院落,甚至在路边。
无数次的痛苦回忆,甚至并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他都无法忍受。
而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曾经被多少人仰望爱慕,可命运似乎特别不疼惜他,一道道鞭打,让血肉模糊不清还不够,还要不断的折磨。
“撑着点,我去叫医生。”官烁冲进急诊室,很快两位医生跟在他身后从诊室里跑出来。
再后来,池越因为回来找手机,看到他被医生注射一针,倒下来后被抬上移动病床。
平躺在床上的男人,脸色惨白,也就十几分钟的时间,眼底蒙上一层暗灰,因为瘦弱,原来宽大的手掌,此时背部青筋暴露,只剩皮包骨。
病房外,池越靠在墙壁上,脸色稍霁,看见官烁出来,直起身子。
官烁看着他,又看看旁边的李诚远,叹口气,“其实你也不必用这种方式来气他。”
池越咽下喉咙,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怎么回事?”
官烁无奈笑了下,“七年的故事,你准备用多长时间听?”
池越拧下眉毛,“什么意思?”
官烁深吸一口气,严肃地凝视他的眼睛,“池越,我跟老裴认识时间比你长,可能你会觉得我说的话自然是偏向他,但是你自己也看到了,他现在成什么样子了?”
“在你记忆中的裴贺阳,是这样吗?你曾经那样喜欢的人,是这样吗?”
池越嗓子发堵,眼神冷得吓人。
官烁又说:“我现在能告诉你的,就是他这七年,不比你好过,这样的场面,早几年的时候,隔三差五就来一次,你就说,谁能熬得住?”
池越忽然就倦了。
他上来是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有没有生命危险,并不是想听他曾经过得有多悲惨。
但听着听着就觉得,这他妈的都是什么破事,纯粹给自己添堵。
“行了,你别说了,我没别的意思,人还活着就死不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身后是官烁不懈的坚持,“池越,这人真死了,你以为你能活得下去?”
☆、第 42 章
裴贺阳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入夜,病床旁的窗帘没拉紧,留了条缝隙,月光照进来洒满一地。
往床边斜一眼,拍拍趴在床边人的肩膀,“官烁。”
官烁睡得轻,迷迷糊糊睁开眼,手撑床边直起身子,“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不疼了。”裴贺阳嗓音发哑“你扶我一把。”
官烁托住他后颈和手臂,帮他靠在床背上,“好久都没犯了,你这样,怎么回国?真不顾命了?”
裴贺阳目光有些涣散,耷着眼皮,说:“你看我,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是不是特别丑?”
官烁轻嗤一声,从床边柜拿一瓶水,拧开瓶盖递过去,“还有心思想自己丑不丑?看来是好了。”
“谢谢。”裴贺阳喝一口水,又说,“其实,我觉得那个男的,也还凑合,你说他是池越老板?”
“对,丰达建筑设计公司的老总。”池越大学毕业进这家公司时,官烁就找朋友打听过,“你真想好了要回去?我听贺姨的意思,裴四海的案子,这段日子大概就要判了,你这个时候回去,免不了会有人找你麻烦。”
裴贺阳又抬起手,瓶口碰到嘴唇,他先是浅浅一笑,张开嘴猛灌一大口,直到喉结停下滑动,才开口,“我也不差这一点麻烦了。”
医院对面有家餐厅,靠窗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住院楼,池越坐在沙发上,没受伤的那只手端一杯啤酒,送到嘴边喝一口,再放回桌上。
手机一连串顶进来好几条消息,他打开看,都是李诚远发来的,左右不过是让他赶快回去,自己也带着伤,有点轻重。
池越将手机举到嘴边,“这就回去,您放心。”
发了条语音过去。
再抬头,眼前站了个人,正嘴角勾笑盯着他瞧,“要不要上去看看?”
池越咽下喉咙,清清嗓子,“看什么?我就是在这休息一会儿。”
官烁也不拆穿,笑说:“他刚醒,我这手边还有急事,能不能麻烦你帮他把三明治带上去?我已经点好了。”
说完,没等池越答应,他就挥手向后退,“谢谢!病房号我发你了。”
走出餐厅,略带冷意的空气吹在脸上,一点都不舒服。池越拧着眉,不太情愿地低头瞥一眼纸袋子,朝对面医院去。
乘电梯,出电梯,走到病房前,他一直都没什么反应,但推开门,看见坐在床边一副痴呆相的人时,胸口涌上一口老血。
要不是能忍,大概要吐那个弱智一身。
听见门响,裴贺阳抬头看去,瘦削的眉骨向上一抬,身子也慢慢直起,“你怎么来了?”
池越走进来,将手里的纸袋子往床头柜上一扔,冷嗖嗖一句,“帮人送外卖。”
然后,转身就走。
裴贺阳几乎想都没想,冲过去挡在他面前,回过神才尴尬地松开捏住他衣袖的手,“抱歉。”
池越沉声说:“接着说。”
“什么?”裴贺阳眼神一片茫然,没听懂他的意思。
池越用没伤到的左手拉过椅子坐下,挑眉道,“道歉啊,不是一见我就要道歉吗?说啊,说一万遍对不起,我就原谅你。”
一万遍,是随口胡诌,他本意就只是进来送个饭,没想过要和裴贺阳多聊什么。但一看到这张脸,这个人,就忍不住想搞他,气死他。
裴贺阳低下头,手指微不可寻地蜷了蜷,静默几秒后,张开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声音不是很大,但两人之间的距离足够听清。
池越突然觉得头疼,这三个字绕来绕去像紧箍咒一样,攥得他脑壳要炸掉,忍不下去,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嘀咕一句,“神经病。”
裴贺阳突然往他面前一站,拦住去路,低眸看着,眼神里是碾碎了的温柔,“还没说完。”
距离太近,池越心里烦闷,他抬手想推开眼前的人,但却被对方握紧手腕,掰到身后,他猛燃抬眼,质问,“你想干嘛?”
裴贺阳轻喘着气,凑到他耳边,气息肆意妄为地撒出去,“我想道歉,我想求你原谅,我想你,想你想到快要死了。”
男人贴上来的胸膛,挟着炽热的温度,池越感觉到他埋在自己颈窝上的眼睛,有些湿。
左手被带到他身后,自然而然地成了回抱的姿势,可好多年前那么熟悉的动作,如今再做起来,生硬得不行。
但贪恋留住理智,池越没有松开,他摸到裴贺阳的背上的肋骨,硌得太明显。
那会儿,总有人喜欢在洗完澡后,光着上身向他展示自己的八块腹肌和宽厚的肩背,小腹下方的人鱼线没入贴紧皮肤的布料,隐隐约约还有藏不住的细须往外钻。
他妈的,怎么现如今,成了皮包骨。
“你是,没钱吃饭?才把自己瘦成这个德行?”明明是关心的话,硬是被池越说成挑刺的意思。
裴贺阳紧紧搂住他,恨不能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中,他哽着嗓子说:“也差不多。”
池越感觉自己肩膀湿一片,心里的烦躁一会儿平静得像要消失,一会又不知道怎么回事胡乱翻腾,最后忍不住,干脆抓住裴贺阳的头发往后扯,两人面对面直视对方。
“我给你个机会。”
“什么机会?”
“今天晚上,把话给我都说清楚了,别有藏着掖着的。”
裴贺阳把他拉到病床上,让他坐下,自己拉过椅子,坐他对面,手一直没舍得撒开。
池越低头看一眼手腕上那只粗糙不少的手,不耐烦地瞪他一眼,“赶快。”
裴贺阳抬眼凝视他,哑声说:“那年平安夜的时候,其实我回去过,还给你带了生日礼物。”
池越的生日在平安夜,裴贺阳本来没法出来,但硬是每天熬到凌晨,提前交上了老师布置的任务,软磨硬泡才得到两天假。23号下课,他着急忙慌地赶到机场,又坐了两个半小时的飞机,终于在十点半走出机场。
再打车到池家面馆,十一点一刻。
他当时只背个双肩包,里面是给池越准备的礼物,蹲在马路对面的小胡同里,叼着烟卷观察着满室灯光下池越忙碌的身影。
但就是那么凑巧,十一点四十,裴晓军和他那群狐朋狗友从店里出来,朝他这个胡同走来。这个日子太重要,裴贺阳不想找事,低着头往旁边挪几步。
裴晓军眼睛贼,这样也能认出他来,仗着身后人多,挑衅地喊他,“臭基佬,在这等你男朋友啊?”
旁边一群人哄笑起来,纷纷投来航脏的眼神。
裴贺阳没理他,想着干脆先去店里。
结果跟裴晓军一伙的长得像猴子的男生挡在他前面,使蛮力推一把,“别走啊,老子这话还没说完呢!”
“就是的啊,搞基的时候脸都不要,这会要了?”
“别害臊嘛,给哥讲讲你是怎么艹那......”
旁边染一头杂毛的男生话没说完,重重挨了一拳,鼻子嘴巴瞬间喷血。
裴贺阳打完一拳,理智还在,冷眼瞪着眼前一群人,警告道,“不想死,就都他妈给爷滚!”
眼前四个男的,两个女的,就算一起上,也不是他对手,一群若不拉几的垃圾们,没有一点战斗力。
但是裴晓军带了把匕首。
听到这,池越双眼通红,拎住裴贺阳领子将人拽起来,又推一把让他转过去。
他指尖有点抖,碰到病号服的一瞬,本能地蜷了蜷。突然,裴贺阳反握住他的手,转过头说:“你非要看吗?”
池越抬起双眼,语气坚定不移,“对。”
裴贺阳松开手,认命似地垂下头,后背突然一阵凉意,衣服下摆被掀开,几秒之后,那道差点要了他命的刀伤上面,覆上一片温热。
他听见身后人问,“还会疼吗?”
裴贺阳眼眶湿了,摇摇头,“早就不疼了。”
再回过身,他看见池越眉头拧得死紧,眼泪汹涌地顺着脸颊往下流,赶紧坐下来笨拙地帮他擦眼泪,“别哭,你一哭我心更慌了。”
池越抬起头,发狠似地问,“裴贺阳你他妈是不是傻逼!你都这样了,还躲着我干嘛?又他妈不是死了,躲这么多年什么意思?”
裴贺阳揉揉他的脸,“就可能是,老天爷不想让我再祸害你了吧。”
“放屁!”池越用左手狠劲拍掉他的手,眼睛瞪得大。
裴贺阳心疼他,也知道这七年的时间,对池越来说,肯定不好过。
即使他自己过得犹如在地狱走了一遭,他担心更多的,还是池越。
“他们把我拖进胡同里头,后来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只有裴四海在,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说我自己没站稳,摔在地上,后腰正好插在碎酒瓶上。”
“你还记得高三那会,陈思宁给咱俩看过的那些照片吗?是裴晓军找人拍的,那时候裴四海拿这些东西要挟我,让我打电话告诉辅导班家里有事我不去了。我以为他这么做,只是担心我出去了会报警抓裴晓军,但我还真是高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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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越问,“然后呢?”
“然后,他把我关进地下室。”裴贺阳眼神忽然失焦,像是回忆到了什么难以忍受的痛苦,表情逐渐狰狞。
池越一把将他搂住,慢慢顺着后背安抚,“不说了,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
☆、第 43 章
裴四海将他关在地下室整整一个月,用最残忍的方式断他念想。
裴贺阳至今都记得,每次送饭进来的时候,都会听到嘶吼声,“我老裴家绝对不允许有同性恋!你管不了自己,我来管,我管不了,就把你打死。”
“也不能丢裴家人的脸面。”
最后,快到二月初艺术联考,贺莹给裴贺阳打电话打不通,联系培训学校才得知,他早就退学了。
“我妈才知道,每周她收到的微信,都是裴四海我手机给她发的。”裴贺阳脑袋枕在池越腿上,两手环抱住他,声音恹恹的,“但东西在他手上,他说他能毁了我,也能毁了你。”
池越轻抚他头发,后颈,另一只手握住他的肩膀,“都过去了,你不用再想这些。”
裴贺阳抬头,盯着他的眼睛,说:“真的?”
池越点头,“是真的,那些不好的事情,都过去了。”
“那咱们呢?”裴贺阳直起上身,双手搭在他腿上,试探性地问,“你......”
池越垂下眼皮,沉默一会,说:“你给我点时间。”
一晚上,有这句话,裴贺阳觉得,自己这七年的苦好像也没白熬。
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蒙蒙亮,池越叫了辆出租车回酒店。
比赛结果昨天包扎完手的时候就已经出来了,他拿了个不疼不痒的二等奖,其实结果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李诚远定了下午六点回国的机票,也打过电话问他用不用多放几天假,池越回绝了,说和他们一起回去。
事情理顺了,过往了解了,该翻篇的也是时候翻篇了。
官烁后来也给他发过消息,说裴贺阳的耳朵之所以会聋掉一只,也和离开地下室那天被裴四海乱棍狂揍一顿有关。
先天的病和后天的打,然后就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还说,裴四海去年被抓起来了,是贺莹跟邱云峰努力搜集了好几年的证据,才得以将他送上法庭。裴贺阳的打算也是等到这一天,在池越受不到任何威胁的时候,再回去。
天道轮回,做过的恶会接受正义的审判,但受过的罪,却无法弥补。
收拾好行李,距离出发还有一段时间,池越坐在床边,躬着背,静静地看向窗外。
明明天空蓝得那样通透,可怎么却总是忍心让乌云埋藏,其实乌云也没有错,它也不想这么做,扰了天空的美梦。
七年里,他一直在猜测,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能让裴贺阳那么骄傲,那么执着,那么热情的一个人,说走就走。曾经犹豫过,要不要问官烁,但每次犹豫过后,总是否定。
他拿不定主意的原因,是那份现在看来不值一提的尊严,他总在质疑,什么样的事情能让裴贺阳坚定地逃走。
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情,原因只能是不够爱了。
妥协了。
才选择放手。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向后躺倒,闭上眼睛,空白的大脑瞬间涌入碎成渣的片段。
搁在身边的手机突然响了,池越顺手摸过去,拿起来解锁,是裴贺阳打来的语音电话。
他将手机拿到耳边,“怎了么?”
裴贺阳声音有点哑,“那个,你是六点多的飞机回国吗?”
池越笑了下,“问这个干嘛?想送我,还是想陪我一起回去。”
“如果我说想陪你一起回去,你能答应吗?”裴贺阳问。
“你还是好好休息休息,别急,我又不可能一回去就消失了。”池越说完,立刻意识到什么,电话那头的人也跟着沉默。
等了会,裴贺阳问,“你怎么了?”
池越清下嗓子,“抱歉,我刚才没别的意思。”
裴贺阳笑了下,“池越,你跟我说话,不用顾虑那么多,我没事。”
“行。”池越顿了顿,“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定下来什么时候回国,告诉我一声,我去机场接你。”
裴贺阳那边‘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地上,“好,我......定下来,就告诉你。”
池越轻笑一声,“你紧张个什么劲。我又没说什么。”
“是,你没说,我刚才走神,碰掉本书。”裴贺阳解释着。
门外有敲门声,李诚远问他能走了吗。
池越从床上起来,重重呼出一口气,“我得去机场了,回去再说吧。”
裴贺阳‘嗯’一声,“回去再说。”
挂掉电话,池越穿上风衣,拉着行李箱往外走。
李诚远和秘书Amanda站在外面等着,他来一句,“你自己搁屋里干嘛呢,才出来。”
池越笑了笑,“刚在打电话,实在抱歉,让您久等了。”
李诚远拍他肩膀一下,“我说,再这么叫回去就给你扣工资。”
池越挑下眉毛,“这不太好吧,李哥。”
李诚远笑着摇头,“你啊你,快走吧。”
到机场时间正好,李诚远特意都买了头等舱,本意是犒劳带给公司无数荣誉的池大设计师。
在VIP等候室待了会儿,池越觉得没意思,一坐下来他满脑子就都是裴贺阳的脸和身子,晃来晃去,晃得他脑壳疼,于是跟李诚远说去外面逛逛。
免税店人不少,池越扫一眼,没觉得哪个牌子眼熟,又往前走走。路过一家奢侈品店时,人都走过去了,眼神又往回飘,他盯着大门直对的那个玻璃展台,觉得脑门一热,往里走。
导购里有个中国人,女的,笑脸迎上来,直接问中文。
池越指着里头一对戒指,问,“这个能拿出来看看吗?”
女导购点头,“当然,请稍等。”
然后戴上手套打开玻璃橱柜侧边的挡板,将抽屉似的展示太拉出来,小心翼翼取下那对戒指,托在掌心,“先生您真有眼光,这对戒指是XX(品牌)最新推出的系列,真爱永恒。”
池越愣了下。
物件是好看,但这寓意,有点浮夸。
“中间镶嵌的是两枚南非顶级蓝钻,设计风格简约大气,带上很显气质和身份的。”这个牌子全世界都有名,导购这样介绍肯定不是因为东西卖不出去而尽力推销,而是专业素养。
池越是这样理解的。他倒是真心喜欢这对戒指,白金圈上什么花纹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中间镶块小蓝钻,周围一圈小白钻,就像刚才人家说的那句话,简约大气。
“多少钱。”他主意定了,开口问。
女导购笑着说:“先生,这对戒指全球限量,总价五十二万。”
池越想掉头就走。
女导购看他愣住,特别有礼貌地说:“如果你还想考虑一下,也是应该的,毕竟戒指要买肯定是想一辈子不换的。”
池越抬起眼,掏出银行卡,“帮我包起来吧。”
女导购眼前一亮,笑着接过卡片,“好的,请您跟我到这边来。”
池越不缺钱,平时买东西也不太问价格,觉得看着顺眼就买。但他的消费水平也没有高到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直接刷掉五十多万块钱。
工资是不低,池家面馆利润也不差,但这钱这么个样式的花出去,确实从来没有过。
但他莫名其妙地就想要这对戒指。
那两颗蓝钻就跟天上的星星似的,一下子点亮他心里面最柔软的地方。
接过女导购递来的纸袋,池越拎在手上垫垫,心想:妈的,五十万块钱就这么轻。
礼貌道谢之后,他转身走出商店,原来大手大脚花钱是痛并快乐的滋味。
往回走的路上,Amanda从后面追上来,垂眼看见袋子上的英文字母,笑说:“小池你很有品味啊。”
池越愣了下,摸下鼻子说:“姐您别这么说,帮朋友带的。”
Amanda看出他不好意思,没再追问,两人一同回候机室。
趁李诚远闭眼小憩,池越想把袋子塞进登机箱,但一只手不好弄,费了半天劲弄好,再坐下时额头上冒了一层汗。
抬起头,正对上老板一双鹰眼凝视,“你这偷偷摸摸干什么了?”
池越清清嗓子,坐到沙发上,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没干什么啊,就把刚买的东西装起来而已。”
李诚远狐疑地看这他,“买了什么?难不成给我的?”
池越笑了笑,“对不起老板,还真不是给你的,回去我请吃饭。”
“没劲。”李诚远自打帮了他那个忙之后,老板架子根本摆不起来。
广播传来登记通知,服务人员走来通知他们,池越拉起行李箱,回头看一眼,心里总是不踏实。这玩意可得看好了,丢了他得哭。
李诚远和Amanda走在前面,池越跟着他们,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劲,差几步到登机口,身后突然有人喊他名字。
一时迟疑,再转过头看时,裴贺阳和官烁两个人气喘吁吁地站在不远处。
这一天是真刺激。
“可算赶上了。”官烁走过来,气还没喘匀,说:“池越,头等舱座位是不是得让给我啊?”
池越没听明白,“啊?”
官烁扬下手里机票,“没买着头等舱的,只有经济舱,你不跟他坐一块?”
“不用。”裴贺阳拧着眉毛,看向池越,“你别理他,先进去吧,飞机落地了你出来以后等下我。”
池越盯着他的眼睛,点头,“行。”
☆、第 44 章
飞机上升到规定高度,池越余光往后瞄一眼,其实根本看不见经济舱的情况,但他心里长草。
李诚远一上飞机就睡着了,眼罩盖在脸上,呼吸声四平八稳。
但就是周围这种安静,更让他没法安静地坐着。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池越解开安全带,往经济舱走去。
走到机尾座位,才在倒数第二排的中间座位看见那张脸。
裴贺阳老远就看见他走过来,原本慵懒的姿势,从那一刻就不自觉直起来。
官烁以为池越不想换座位,也是一坐下就闭上眼睛养神,直到肩膀被拍两下,他才恍惚睁开眼,看见池越,笑了笑,“行,我去前面睡个好觉。”
池越坐在裴贺阳左边,偏过头看他的时候,眼神扫过左耳,又默默转回去,他声音压得低,说:“还真是舍不得。”
裴贺阳正弯腰从前座下方拉单肩包,那里面有给池越的东西,再加上这个耳朵有问题,一点没听到池越说的话。
过了一会儿,池越用手肘撞下他胳膊,裴贺阳也正好拉上书包拉链,递给他一个心形的塑料盒,里面塞满彩色的纸条。
拧成螺旋状的纸条。
“这是什么?”池越问。
裴贺阳抬下眉毛,忽然转过头,面冲池越的侧脸,靠过去,“你说什么?”
温热的气息尽数扑在池越耳朵上,柔柔痒痒的,他干脆凑到他右耳旁,说:“咱俩换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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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腿在经济舱的空间里确实不好舒展。
两个人也跟没脑子似的,互相拖着肩膀和腰,换位置。
看起来像是面对面叠罗汉。
池越只有一个手能用,裴贺阳掐他腰的时候,弄得特别痒。
坐稳后,池越拿过那个盒子,左手握住心形上方弯曲的部分,问,“这里面是什么?”
裴贺阳凑过去,指着盒子说:“这就是我给你准备的19岁生日礼物,里面每张纸上都是......反正都有字,你回去再看吧。”
池越转过头,裴贺阳也没有躲,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谁稍微动一下,就能碰上。
有人先怂了。
“那卷成这样,是为了什么?”池越看他靠在椅背上,笑了下。
裴贺阳说:“这看起来像不像电话线?”
“嗯?”池越没明白。
裴贺阳回忆起以前,“那会儿不是电话上交了吗,每天我都撕张小纸条,写上想跟你说的话,然后一圈一圈往铅笔上卷,固定半天就成这样了。”
池越盯着他没说话。
“那会我觉得我还挺浪漫的。”裴贺阳说着,低下头笑笑。
池越也笑,“确实挺浪漫的。”
他说时无意,完全是被裴贺阳这动作和话给带的,说完就立刻察觉到好像有点过线,清清嗓子转回头。
两人之间又沉默起来。
空乘开始送晚餐饮料,一排排走下来,再到他们这,原本还有能三选一的配餐,只剩下鸡肉饭。
两人不太挑食,这饭没问题。乘务员又问喝什么,裴贺阳看人家手搭在饮料瓶上,刚想说话,池越先开了口,“两杯橙汁。”
裴贺阳好这口。
空乘一杯一杯递过来,微笑着走过去。
裴贺阳喝一口,问他,“学校那个小卖部还开着吗?”
他俩以前中午从食堂出来,总爱去那个小卖部买喝的,两瓶橙汁两瓶水。
池越舔下唇,“算是开着吧,过年之前回去了一趟,店主换人了。”
裴贺阳‘嗯’一声,又没话说了。
两人之间,误会算是解开了,但又好像总是缺点什么。
可能这么多年的空白,不是说填满就能填满,说翻篇就翻篇的。
过去落下的东西,还是得一点一点塞满。
池越看他侧脸,睫毛还是像以前一样长,但莫名添上几分描绘不来的沧桑,他摇摇头,人变成熟,有时候真的是被逼的。
晚餐过后,机舱灯关闭,周围大部分人都开始睡觉。
池越也不例外,他昨天晚上在医院就没怎么睡,一早又折腾回酒店,也没休息,这会儿静下来,很快迷糊。
椅子没法调到一个舒适的角度,他腿又长,只能稍微扭着脖子睡。
没一会儿,裴贺阳觉得他好像是睡熟了,探过身看他眼睫毛,没在眨。
于是,轻轻颠高肩膀,胳膊肘悬空的部分用塑料盒垫着。
池越动两下身子,没醒,往他肩膀深处蹭了蹭,裴贺阳赶紧拿下塑料盒,胳膊肘压在扶手上。
垂眸就能看见他搭在腿上的左手,因为瘦,骨节分明。
裴贺阳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粗糙太明显,他下意识蜷了蜷手指。过一会儿,他转了下手腕,无名指再伸一点,就能碰上池越的手指。
但是,隔了一丁点距离,他没再动。
眼神就落在那个地方,想叹气又不敢,怕幅度太大会扰人美梦。
突然,肩膀上正睡着的人浅浅笑了下,用他能听见的声音说:“怂了?”
裴贺阳愣了下,反应过来,立刻握住他的手,终于笑了。
他头轻轻搭在池越脑袋上,闭上眼睛睡觉。
飞机上能睡不踏实,但是因为池越在,裴贺阳这一觉睡得不错,再醒过来时飞行时间已经过半。他直起身子后,池越也坐正,扭扭脖子,扭头对他说:“官烁不是说你睡眠不好吗?”
裴贺阳没明白,“嗯?”
池越边揉颈椎边睡,“我都不敢动。”
裴贺阳下意识抬手帮他揉脖子,“很疼吗?”
池越没躲,欠欠的表情,“反正不舒服。”
裴贺阳就侧着身子给他揉,边揉边问,“你应该叫醒我。”
池越斜他一眼,这次说的是肯定句,“官烁说你睡眠不好。”
裴贺阳扯下嘴角,没说话。
抬眼看厕所灯变绿,池越说:“我去趟卫生间。”
裴贺阳放下手,“嗯,去吧。”
池越站起来后,裴贺阳视线落在那个心形塑料盒上,心想,池越是真的太好了,睡觉时都搂在怀里。
人在长途飞行过后,肯定疲惫,下了飞机,李诚远让公司车来接,也不知道是不是真那么凑巧,是辆七人座。
他问官烁和裴贺阳去哪,官烁报了个地址。
池越坐在中间那排,没说话。
司机按顺序,先把Amanda和李诚远送回去,再往官烁说的地址开。
一路上几个人都很累,没怎么说话,快到地方了,池越先下车,给他们让路。
官烁先下来,去后面拿行李箱,裴贺阳刚走到车门边,脚还没着地,池越说:“楼上的房子还空着。”
这话像一串点燃的炮竹,稀里哗啦在裴贺阳心里炸开,他一时激动,就那样躬着身子,两手扶在门框上,直勾勾盯着池越看。
官烁只拿了自己的箱子,走到池越身边时笑了笑,朝他们挥挥手,“我先回去了,歇几天再聚。”
池越跟他道别,“拜。”
回到家快到中午,跟司机道过谢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拎着行李箱上楼。
时隔这么久,再重新踏进这个地方,裴贺阳眼前有些恍惚,迈楼梯时一个不小心,差点摔跤。
幸亏前面人反应快,笑他一句,“外面呆久了,不习惯我们这的路?”
裴贺阳也知道他不是故意揶揄,笑着说:“那我以后多走走,就习惯了。”
池越没再多说什么,走到家门口时,稍微偏过头,“你等会,我去给你拿点东西。”
没说让进去等,裴贺阳就真的只站在门外边,大门没关,他能看到正对面的冰箱和餐桌,这么多年,摆设没有变。
等了一会,屋里脚步声越来越近,门被拉开,池越手里提着一个装得满满的袋子,“这是一些日用品,基本上都是新的,楼上床单被罩,我上个礼拜刚换的。”
裴贺阳视线本来落在那个袋子上,听到这些,猛然抬头,他嗓子有点堵,一时间说不出话。
池越叹口气,抬起袋子,“拿着吧。”
裴贺阳眨了眨眼皮,吸下鼻子,‘嗯’一声,然后抬手接过袋子。
沉了几秒,池越说:“裴贺阳,我够意思吧。”
裴贺阳点头,“够。”
池越笑了下,抬手扶住门边,“那你是不是也得好好努力。”
裴贺阳一下接一下地点头,眼眶泛红,耳根子也红,“是,我得好好努力。”
“我得好好努力,把我们家池越追回来。”
池越挑下眉毛,“行,我看你怎么追。快回去睡会吧,挺累的。”
“你也是,那我先上去了。”裴贺阳说完,看他关上门,有点舍不得抬腿往上走。
站了一会儿,深深呼出一口气,才终于转身,拎着行李箱和那袋子宝贝,一个台阶一个台阶走。
他脑子里过照片似的,来来回回地闪过以前在这个楼里,上下两个屋子。
去池越那的时间比呆在自己租的这间屋子要多很多。
再推开门,他一下没忍住,眼眶兜不住泪,再怎么抿嘴往回憋,都一点辙没有。
屋里干干净净的,茶几上甚至还摆着他没来得及拿走的几本书。
一尘不染。
裴贺阳顺着大门往下蹲,坐在地上,脑袋埋在膝盖间。
控制不住索性就不控制了,哭了也没人看见,这样一想,反而更没压抑,嗓子里呜咽声往外钻。
突然,身后大门上响起几声很大的敲击声。
裴贺阳猛然起身,随手抹把眼泪,拉开门。
隔着带纱网的防盗门,池越跟早就预料到似地,抬起手,“哭鼻子得有纸。”
☆、第 45 章
裴贺阳控制不住自己,推开防盗门一把将人扯进怀里,因为情绪激动,胸口剧烈起伏,“池越......”
他一遍一遍重复着这两个字,手压得越来越凶,拥抱也越来越紧。
池越喘不过气,在他后背上轻拍几下,“要...憋死了。”
裴贺阳松开手,红着一双眼,缄口不言。
“别冷在这,先去去。”池越推他一把,进屋之后,带上门,“感动的?”
裴贺阳还是不说话,杵在旁边就那样直直地盯着他看,似乎眼前是个只有两人存在的空旷时空,恨不能将眼前人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掺进自己脑子里,不忘掉。
池越脸色还好,将一提袋卷纸和一提袋抽纸搁在餐桌上,两手自然搭在腰上,四处看看,“还行吧?”
裴贺阳皱眉,“嗯?”
“我说这屋子收拾得还行吧?”池越笑了下,往沙发上一坐,拍拍旁边位置,“你能别像根电线杆子似的杵在那吗?”
裴贺阳呼口气,走到他左边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躬着上身看他。
池越掌心在大腿上搓了搓,偏过头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裴贺阳,你怎么回事?”
裴贺阳没听懂,下意识抬起眼眉,“什么意思?”
“人都回来了,还整得多悲情似的,干什么?”池越说,倾过身从茶几上拿过一个橘子,大拇指戳进橘子屁.股,“都让你回来了,就往前看。”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裴贺阳终于被这句话逗笑,笑过之后又舔下嘴唇,低下头,“我是太久没回来,突然进来看见......还是老样子,就有点......”
橘子皮被扒成四叉八仰的样子,没一块碎掉,池越掰下一半,递过去,“你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正常?”
裴贺阳接过来,扯下一瓣塞进嘴里,“我尽快。”
池越看着他的侧脸,笑了笑,低下头也塞了一瓣橘子进嘴。
回国回得突然,裴贺阳那边的画廊暂交Mina父母帮忙打理,他们在那边很照顾他,听说事情原委之后,二话不说答应下来。裴贺阳手里不缺钱,贺莹在邱云峰的公司有股份,自己也有生意打理,给裴贺阳预备足了钱,他自己卖画也能赚不少。
但接到他电话的时候,贺莹还是有些惊讶,毕竟之前商量好,要等裴四海的案子宣判之后,裴贺阳再回来。
裴四海人虽然进去了,手底下的人也散了不少,但一些心腹还在,裴晓军和他妈,也不是省油的灯。
裴贺阳受苦太多,贺莹不想让他再掺和这些,当然更不想把池越拉进这趟浑水。母子俩聊了一会儿,贺莹找的私家侦探说裴晓军最近东奔西走,似乎还没放弃要为裴四海翻案的机会。
裴贺阳没说什么,只说自己最近不会出门,让她多派些人看着池越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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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狗会咬人,而且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咬法,人就只能防着点,还不能咬回去。
一个礼拜的时间,池越都没什么大活,下班去面馆,打烊后回家,睡醒之后再去上班。
三点一线的生活,规律得不能再规律。
偶尔和裴贺阳发个微信,随便聊两句,两个人之间的进展,没有更多。
周末临下班,李诚远过来说待会同事们一起去吃饭,庆祝他得奖。池越应下,说:“这顿我请,别抢单。”
李诚远没个老板样子,手扶门框,“那肯定的,我就是来通知你一下,地点订好了。”
池越笑了笑,“老板您跟我还真是客气。”
李诚远闷笑着出去。
晚饭其实吃得不算多丰盛,就是公司附近的一家川菜馆,大伙也没喝多少酒。池越看着不太对,问李诚远,“待会还有局?”
李诚远低头说:“你才看出来?这也就是个前菜。”
池越挑眉,半晌才笑说:“行,今天我兜底。”
“快得了吧你,饭你都请吃完了,待会走公司团建经费。”李诚远瞥他一眼,“真以为哥压榨你啊?”
池越无奈笑了笑,“我是真想请。”
李诚远故意挑下眉毛,“那你以后单独请我,别让别人占便宜。”
和老板说的一样,大伙吃完饭,兴致全来了,打了几辆车往酒吧街那片去。地方是同事郑岩找的,他朋友开的清吧,二层的位置全都包给他们。
一伙人十几个,到了地方就开始撒欢,一溜烟往里面钻。
池越跟李诚远被拉着一块玩3、6、9报数,八个成年人,没一会儿闹作一团。十几轮下来,池越一把没输过,李诚远被灌了好几杯酒。
也不知道是真想醉,还是因为太尽兴。
像他这样的老板,能和底下员工玩到一起,不多见。
池越玩得有点累,说到楼下醒醒酒,恰好郑岩也要下去,两人一前一后往楼梯走。
木质结构的楼梯,踩踏一步,都会发出吱吱声响,郑岩说这是他朋友特意弄的,就为了让整个酒吧看起来特别有情调,老弄堂老别墅,进来喝一杯,讲的都是老故事。
有故事的人,不能没有酒,有酒在手,故事娓娓道来。
老板是挺有心思。
池越这样想着,踏下最后一阶楼梯,抬头睨见吧台左侧沙发坐上几个男人。
按理说,过去那么长时间,他应该记不清裴晓军长什么样,但是这人的记忆点就这么奇特,瞄一眼,知道肯定是他。
因为那孙子的眼睛长得太坏,狭长的一条,睁开眯起,都没有好人样。
显然,裴晓军也看到他了。
但池越当作陌生人一样,目光没在他脸上多作停留,和郑岩径直走向吧台。
他故意选了个靠近坏人的座位。
坐上高脚椅,郑岩跟酒保聊两句,转过头问池越,“你来杯啥?”
池越说:“就金汤力。”
“行,那来两杯金汤力。”郑岩告诉酒保,无意识地往外看,突然,他撞下池越手臂,“欸,小池,你看那人。”
池越扭过头,竟然看到了裴贺阳。
这丫什么时候过来的,但一想到身后那个裴晓军,他下意识漫不经心回道,“就一欠债的。”
“欠你多少钱啊?”
“没多少,几万块钱吧。”
“那他说什么时候还你了吗?”
池越收回冷冷的视线,笑说:“扔掉的东西,我也没打算再捡回来。”
等他这话落下去,裴晓军果然站起来,而一直远远盯着他的裴贺阳也站起来,朝池越这边走。
“呦,裴贺阳那孙子还欠你钱呢?”裴晓军手刚要搭在池越肩膀上,就被裴贺阳使劲推开。
“别碰他。”
裴晓军喝得有点晕乎,完全没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看到裴贺阳,眼里全是恐惧,但下一秒,突然变得狰狞,拳头挥起来。
没等裴贺阳拳头顶上去,池越一脚踹他肚子上,又冲过去揪住他后脖领,拎着人往外带。
裴晓军个子矮,一米七出头,被他这么一拎,像个小鸡仔,手上乱扒拉也没用。
池越不想给郑岩惹事,推开门的瞬间,手上用力甩出去,把裴晓军仍在路边。
他打着夹板的右手搁在身侧,气势汹汹地走出来,酒吧里面外面的人都在看。
有一种‘老子一只手就能把你给打残’的气魄。
一个站着,一个趴着,一高一低,力量悬殊显而易见。
“你他妈的找死?”裴晓军踉跄起来,抬起头一脸怒意,“你和裴贺阳又好上了?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池越双手插在裤兜里,冷笑一声,“好你妈!在我朋友店里闹事,滚蛋!”
裴晓军显然没想到他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把自己拎出来,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该说什么。
“傻逼,脑残了?”池越眼神狠辣,瞪过去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威慑力,“有多远滚多远。”
跟裴晓军一块喝酒的是两个怂货,看见这几个人都高高大大的,没敢近身,一直溜边想跑。听见这话,好心过来拉裴晓军,其中一个还劝道,“晓军,咱快走吧,别惹事。”
裴晓军使劲一抬膀子,推开那人,“走个屁!老子今天就要喝酒。”
说着还要往里走。
池越拧着眉毛,一脸不耐烦,抬手掐住他脖子,往后推,“滚不滚?”
裴晓军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瞄一眼他右手,抬脚就要踹,池越一个侧身,让他直接劈了个大叉。
摔倒在地,裴晓军捂着裆.部嗷嗷喊疼。
裴贺阳一直站在池越身后,他听出来刚才那番‘欠债’说辞是什么意思,就想看看后面要怎么搞。
即使池越没来得及躲,他也早准备好要去拉人。
裴晓军躺在地上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还不忘装逼,冲裴贺阳跟池越吼道,“你们都给我等着,等我爸出来了,弄死你们这对臭狗屎!”
裴贺阳走到他身边蹲下,抬手在他脸上拍了拍,“你知道我今天我过来,要干什么吗?”
裴晓军瞪大双眼,喘着粗气不说话。
裴贺阳双眸阴鸷,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裴四海出不来了,你也得进去陪他。”
“你放屁!”裴晓军嘶吼道,\"老子什么事都没犯,老子是好人!\"
裴贺阳冷笑一声,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转给他看,“这场面,还记得吗?”
裴晓军一张脸,惊慌失措。
☆、第 46 章
照片是一张从视频上截下来的图。
上面清清楚楚显示着七年前在池家面馆附近的胡同里,以裴晓军为首的一行人,拖着裴贺阳往里走。
那一刀是个引子,之后不顾人生死继续下狠手,往死里打人的一幕幕,谁看了都要心惊胆寒。
裴晓军眼里的光消散殆尽,吓到丢魂一般问,“不可能,我特意看过了,那个地方,没有摄像头的,你们......”
突然,他又像回光返照似的,狂吼道,“你们一定是在诳我!我没有,那不是我,那绝对不是我!!”
“你们这群骗子!”
“裴贺阳你这个大骗子!”
警察带走裴小军时,他像个疯子,又像个傻子,一会笑,一会哭。嘴里念叨着的全是裴贺阳的名字。
手被拷在身后,临上车前留给这个世界一脸阴鸷。
这个局做成了,池越和李诚远说一声,跟裴贺阳往家的方向走。
开车二十分钟的路程,走路不算近。
裴贺阳指缝夹着烟,一直沉默不语,白雾从嘴里冒出来,带不走积聚这么多年的恨。
又要抽第三根时,池越压住他的手,“吸烟有害健康,上学时老师没教你?”
裴贺阳愣了下,把烟盒塞进口袋,“不抽了。”
隔离带旁汽车一辆接一辆飞驰而过,喧嚣声彰显了城市的活力,池越问,“事情都结束了,怎么还闷闷不乐?”
裴贺阳无奈地笑了笑,“就觉得,好像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又回到最初的地方,老天是不是故意耍我。”
“故意耍你就不会让我看到藏在路灯下面的摄像头,也不会让我找着丢了儿子的大妈。”池越瞪他一眼,“这是老天故意考验你,考验完了,以后肯定都是好日子。”
裴贺阳这次笑得真实,“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池越点头,“差不多吧。”
两个人慢悠悠走在路边,蒙蒙黑的夜色下,心境都在朝一个方向想。
偷看第三次之后,裴贺阳摸了摸鼻子,终于开口,“那老天爷考验完我,你还考验吗?”
池越上下打量他一番,“考验啊,怎么不考验,一码归一码,我这气还没消,你慢慢等着吧。”
裴贺阳轻轻拽他手臂,“那你给我个方向,我往哪使劲,能让你高兴?”
池越抬起肩膀,躲开他的手,“别拉拉扯扯的,我这胳膊还伤着。”
眼神从他完好无损的右手挪到缠着绷带的左手,裴贺阳又看一遍,清楚自己没拉错胳膊,问,“你这......”
池越不跟他讲理,“牵扯效应懂不懂,十指连心,我伤了一只手,痛感传到心脏,心脏再传给另一之手,所以,你碰这边,也疼。”
胡说八道的本事,这几年是真长了不少。
人傻被人欺,裴贺阳自甘堕落,连声道,“好好好,你说什么是什么。”
池越轻轻一笑,没吱声。
“什么时候能拆线?”裴贺阳问,“下次我陪你去医院。”
池越摇摇头,“不用,别人都家属陪去医院,你又不是我家属,陪我干嘛去。”
裴贺阳心塞,这怼人的本领差太多,自己又是求人的那一个,理亏,“那我跟你去,在医院外面等着。”
池越又摇头,“我一大男人,用不着这样,你老老实实该干什么干什么。”
话里话外都是疏远,一轮一轮的语言暴力,让人有点接不住,裴贺阳眨几下眼睛,没再说话。
一连好多天,日子到了四月初,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没太大好转,还像原来那样,楼上楼下真处成了普通邻居。似乎在德国那两天的池越,都是假人扮演。
清明节头一天晚上,裴贺阳主动下楼敲门,池越刚洗完澡,头发都没擦干,但身上穿了衣服。
一个不让进,一个不好意思问能不能进。
隔着防盗门纱窗,像探监似的。
裴贺阳问,“明天我陪你去干妈墓地,几点出发?”
毛巾搭在脖子上,池越挑下眉毛,“我计划是六点。”
“行,那我六点过来敲门?”裴贺阳试探性地问。
池越没什么兴致,神情恹恹的,“随你吧。”
“好,那明天见。”
裴贺阳虽然没期待能从池越嘴里听到什么缓和的话,但看到他这幅样子,还是担心,一想起那段时间,魏女士过世,只有池越一个人,就觉得难受。
但多想没用,做才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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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天一早,裴贺阳提前十分钟站在池越家门口,听见里头拧开门的动静,从楼梯上站起来。
这个点,天还没凉透,他怕吓着池越,先说了一声,“我来了。”
推开防盗门,看清人,池越点下头,冷冷清清说:“嗯。”
池越手坏了,没法开车,裴贺阳这个情况也没法开车,别人又不好意思找,两个人就打车去。
因为是清明正日子,奔着陵园方向的车肯定多,所有池越才选了这么早的时间。
他不喜欢在去看魏女士的路上堵车,那样心里更堵。
陵园位置在远郊,开车过去近一个小时,一路上,池越脑袋都朝向窗外,什么话都不说。
裴贺阳坐在他身边,目光一直在他身上,也没挪开。
七点过一点,车子在陵园门前停下,付好钱好,池越提着一袋子东西往里走。裴贺阳手上拿着一大束鲜花,白色的,是魏女士喜欢的百合。
虽然时间尚早,但有些墓碑前已经有人在悼念,轻声啜泣的,放声哭泣的,缄默不言的,都有。
走了一会,池越停下脚步,重重呼出一口气,说:“到了。”
墓碑上的照片,是魏女士笑得特别灿烂的一张,裴贺阳鼻子有些酸,跟他一块蹲下来,从袋子拿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墓碑前。
“妈,这次我带了您最爱吃的桃酥,还是城南那家老字号,昨天我排了两个小时。”
“我爸那边天气原因飞机延误了,改坐高铁,得下午才能到,您别怪他,他这几年照顾爷爷,挺累的。”
“还有这几瓶梅子酒,您以前说爱喝,我这次买了个新口味的,尝尝看。”
贡品都摆完了,池越坐在地上,将布袋攥在手里,说:“您走之前还在担心的干儿子,这次终于过来看您了,还给您带了一束花,挺香的。”
“他这几年过得也不容易,总算是来了,您原谅他吧。”
“妈,我跟裴贺阳,终于一起过来看您了。”
裴贺阳坐在池越身旁,听到这些话,心里拧成一团,眼眶发紧,上面蒙了一层水气。
池越突然转过头,看着他,说:“你问我要个方向,往哪使劲,你在我妈面前保证。”
裴贺阳一直点头,说:“我保证。”
池越拧着眉头,“你自己跟她说,你不光欠我,你也欠她一句承诺。”
裴贺阳两只手突然撑在地上,腿也换了方向,膝盖贴在地面,朝墓碑重重磕四个头,然后盯着墓碑上的照片说:“干妈,我在这跟您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离开池越,我会好好照顾他,关心他,尊重他,您放心。”
说完,转头看向池越,话却仍是对魏女士说的,“我会一直一直爱他。”
池越埋下头,肩膀紧跟着颤起来,这么多年,他以为再也听不到的话,终于听到了。
裴贺阳揽过他的肩膀,将人搂进自己怀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好池越,想哭就哭,往后都有我了。”
☆、第 47 章
在墓碑前坐了快一个小时,池越说了一堆这几年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像讲故事一样。裴贺阳听得认真,时不时接句话,是聆听者的反馈。
魏女士听得到,流的泪汇成蒙蒙细雨,裴贺阳脱下外衣,在池越头顶撑起一片布伞。
走着走着,池越抬头看,问他,“雨又不大,你不用这样。”
裴贺阳摇头,“我就得这样。”
池越笑了下,“德行。”
又走几不,裴贺阳用手肘碰下他肩膀,“那边你拿着。”
“干嘛?”池越问一句,手还是抬起来接过他刚刚攥住的一角,“举这么会就嫌累?”
闲下来的那只手顺势搭在他腰上,裴贺阳轻轻揉了下,说:“不是嫌累,就是想跟你一起撑伞。”
“撑伞?”池越昵他一眼,“看完我妈,你心里这花花肠子不藏着掖着了?”
裴贺阳低头笑,笑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嘴角勾得那叫一个帅气,嗓音又柔又硬,“池越,咱俩一起撑,这布伞就一直在。”
布伞,不散。
池越明白过来,诧异地看过去,眼里浓重情绪,晃得明明白白。
裴贺阳笑着,搂他搂得更紧。
从陵园回来,裴贺阳和池越去高铁站接池建国回家,不到六十的人,满头白发,背也不如以前挺直,但好在精气神不错。
他电话里就知道裴贺阳回来了,但真见到人的时候,还是没忍住使劲拍拍年轻人后背,重复着一句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在家呆了半个月,池建国就又回爷爷那边照顾。池越大伯和大伯母太忙,家里虽然有保姆照顾,但池建国总不放心,他跟池越也沟通过,怕儿子不理解。
但池越总是反过来安慰他。
又过了半个月,池越的手总算是完全好了,再拿起铅笔的时候竟然有点不熟悉。
李诚远特意买了个果篮,摆他桌上的时候,一点老板样子没有,眼神欠欠的,“小池,这手好了,心情也好了不少吧?”
池越目光从那个巨大的奢侈果篮上移开,盯着他问,“老板,你特意包个这么大的榴莲,什么意思?”
“你不是最爱吃榴莲吗?”李诚远拉椅子在他对面坐下,“难道我情报有误?”
池越笑笑,帮他接杯水,“公司里有人恨我。”
“还真错了啊?”李诚远咯咯笑起来,“这回我知道了。”
看他这眼神不对劲,池越眨几下眼睛,问,“您......有话直说?”
李诚远清几下嗓子,“那个,你要是不爱吃的话......”
池越秒懂,“这么多水果,我一个人吃不了。”
李诚远笑得挺开。
池越扬下语调,“那我分给大伙一起吃?”
李诚远琢磨一下,“那个,范围也不用太大。”
池越扒开塑料薄膜,举着榴莲说:“行,那我把这个拿给Amanda。”
李诚远‘欸’一声,从他手里抢过榴莲,“你手刚好,这玩意太沉,别累着。”
看着往外走,池越瞥一眼空了不少的水果篮,拿出两个蛇果,提起篮子出去。
从德国回来,李诚远就给他搞了个独立办公室,屋子虽然不大,但也像模像样,说是池大设计师为公司挣的荣誉太多,不给他升个职位说不过去。
底下人闹哄哄地说老板你终于不抠了。
分完水果也差不多到下班时间,池越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薄风衣挂在臂弯。
同事姑娘A抓住同事姑娘B窃窃私语,“池总监好帅啊,也不知道哪个幸运女人能拿下他。”
同事姑娘B耸耸肩膀,“反正不是你和我,别想了。”
同事姑娘A叹口气,“大概只有仙女能配得上他吧,好难过,为什么我不是仙女?”
同事姑娘B拍拍她后背,“走吧,不能和他同床共枕,同乘一部电梯也是可以的。”
池越走进电梯,忽然觉得今天有点挤。
正常下班时间,人群高峰在所难免,只是周围人目光太过炽热,他有点吃不消,脚步不自觉加快。
经过旋转门,耳边传来一阵惊呼,池越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抬眼看过去,才发现大厦前那片空地上,站了个人。
裴贺阳特意做了个骚气无边的发型,一身卡其色风衣,脚下那双皮鞋擦得锃光瓦亮。
他可能还偷偷给头发抹了油。
整个人意气风发,眉目硬气俊朗,宽肩窄腰大长腿,简直就是行走的男模。
最重要的是,他手里举着一束淡蓝色的花,花朵不大,簇在一起倒显得密密一片。
池越有点懵,站在原地,抬不起脚。
众目睽睽之下,裴贺阳先走过来,将手里花束塞进他怀里,问,“喜欢吗?”
池越挑眉,他倒不是觉得难堪,只是很莫名其妙,这人脑子抽风到什么程度,才会打扮成这样,还买了束花。
“就,为什么?”
裴贺阳摇头,“没有为什么,就是想来接你下班,还想送你花,所以过来了。”
回答倒是挺简单。
想做了,就去做,这挺裴贺阳的。
池越笑了笑,听见旁边ABCD多位女同事惊呼,“池总监,你男朋友好帅啊!”
“池总监,你们真的是绝配!”
“池总监,祝你们永远幸福哦!”
“池总监,我份子钱什么时候转给你?”
裴贺阳看着几位小姑娘笑得就跟自己中彩票似的那样开心,挑下眉毛,“池总监,行情不错啊!”
池越低头闻了闻,花有股不讨人嫌的清香,边往车位走边问,“谁教你买的?这花叫什么?”
裴贺阳偏过头,说:“发达的网络教我的,这是满天星,你那个星座的守护花。”
“你还学会上网了?”池越笑说,“可以啊,裴贺阳,越来越聪明了。”
两人你来我往斗嘴,对周围人的目光毫不关心。
池越开辆SUV,不是什么超级大牌,但也宽敞硬气。启动引擎,池越向副驾瞥一眼,皱眉问,“不懂系安全带?”
裴贺阳转过头问,“什么?”
池越心里叹口气,倾身过去,鼻尖擦过他下巴,拽过安全带给扣上,“这个。”
他故意说得大声,说完还白了他一眼。
裴贺阳摸摸自己下巴,笑了笑,没说话。
原本就订好了,今天下班去一家新开的日料店吃饭,不叫别人,就他们俩。池越心里怀着的期待不小,再看到这傻子举束花来接人,那股劲更压不下去。
一进到日料店包间,池越就逗他,“还不如不吃饭了,是不是?”
裴贺阳正拿着菜单看,拧下眉毛问,“不吃饭干啥?”
池越闷笑,“啥也不干。”
边说边拿出手机给花拍了张照片,他今天出奇矫情,进餐厅也要拿着花进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俩人什么关系。
裴贺阳没多想,翻看几页后问,“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没有。”池越摆弄手机,抬头看他一眼,“你随便点,我吃什么都行。”
裴贺阳笑了下,“倒是好养活。”
“你才知道。”池越瞪他一眼,按下右上角绿色按钮,然后放下手机,“这些年辣锅我都能吃了。”
手指顿了下,裴贺阳抬起头,直直盯着他看。
“得。”池越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也看明白对面傻子的表情,无奈摇摇头,“你能不能别这么敏感,一两句话就勾起回忆,这以后咱俩都没法聊天了。”
裴贺阳偏偏不捡重点,挑眉问,“我很敏感?”
池越张了张嘴,不服输似的环抱双臂,“我也忘了。”
“你敏不敏感。”
虎狼之词随口就来,裴贺阳觉得这顿饭吃得有点燥,但看池越一片一片鱼生吃得挺欢,没好意思催他。
池越随魏女士,挺喜欢梅子酒,叫了一大瓶,饭吃了大半,酒只剩下一个底。
他还要喝,裴贺阳盖住手腕,“你脸都红了,别喝了。”
池越摸摸自己脸颊,兴致被扰,不爽,“哪有,我脸多光滑,怎么可能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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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醉了。
裴贺阳笑笑,没拦着,反正就这一瓶,不让他喝干净估计也走不了,“对,你脸不红,特别光滑。”
脑袋是有点晕,但手上一点不抖,为了展现自己没喝多,池越特意握住酒瓶在他面前晃了晃,“看见没,我拿得多稳。”
裴贺阳怕他摔了酒瓶伤到手,赶紧托住平底,“是,你拿得稳,特别稳。”
池越笑着打了个酒嗝,“裴贺阳,不是我跟你吹,这点酒,顶多算个开胃小菜,咱俩回去接着喝。”
“哦,我忘了,你酒量太差!”
裴贺阳笑着说:“对,两瓶啤酒就倒。”
池越把平底那点酒都倒进杯里,皱下眉头举起来,“你那十二份礼物,就在我柜子里,待会回去拿给你。”
“行,待会回去我当着你的面拆。”
“可以,可以,小裴同学,你看池哥是不是对你特别好。”
“是,池哥,你对我宇宙无敌好。”
念叨着一路,前头代驾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好几眼,池越差点又跟人家攀谈起来。
梅子酒度数也不高,裴贺阳怎么都想不通,他会醉成这样。
拖着人回到家里,池越一下子瘫在沙发上,嘴里喊着口渴。
裴贺阳帮他换好鞋子,倒了杯水。
端着杯子走到沙发边,发现大哥已经躺倒,他只能半跪在旁边,轻声说:“池越,喝点水。”
屋里没开灯,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层层月光,两个人能看清彼此。
池越抬起手,眼皮微微抬起,朦胧的眼中裹着令人燥热的神情,他微哑着嗓子,说:“你倒是沉得住气。”
☆、第 48 章
谁他妈听到这句话,还能沉住气,裴贺阳一定管他叫爸爸。
池越穿的衬衫领口早就被解开了两粒扣子,白皙凸起的锁骨明晃晃地露着,颈部曲线上延,连上微微扬起的下颌,明明白白袒露着自己最软弱的地方。
那是一种臣服。
因为是你,我愿意奉上自己。
来不及多想,水杯‘啪’一声被搁在茶几上,裴贺阳几乎是用扑的,一下子咬住池越的脖子,耳边一声低沉的‘嘶’,他那边的耳朵,听得清。
因为是这一侧,听力似乎变得更加敏锐,这种缠人心扉的靡靡之音,像一把热油,烧得裴贺阳浑身躁动难耐。
他抬手握住池越的手,掌心相贴之际,立刻撑开,手指并入缝隙,紧紧扣住。
数不清的吻犹如雨滴落下,池越根本没想忍,嗓子里的闷哼直白钻出来,“裴贺阳。”
他轻轻叫一声,身上的男人后背全湿了,盖在他衣服下的手心也都是汗。
裴贺阳听见他在叫,但是思绪全在一个点上,根本不想停下。
“裴贺阳。”池越又叫一声,后面还想说的话来不及将出口,就被一个狂热的吻盖住。
他是一头猛兽,撒开了擒制便不管不顾,舌尖会舞蹈,是他御敌的致命招数。
池越被亲得浑身瘫软,但身体牵引着大脑,想要更多,他用最后一丝气力抵住裴贺阳的肩膀,将人扯开一些。
两人胸口剧烈起伏,双眼猩红着对视。
“你......”池越有些犹豫,但似乎在这里更刺激。
等待是不可能等太久的,裴贺阳从眼神中读懂他要说什么,退后一步,弯腰将人打横抱起,往卧室走。
池越咽下喉咙,刚推开卧室门,他一个挺身,搂住对方脖子,一口咬住那只失去听力的耳朵。
咬劲儿太大,裴贺阳没忍住‘啊’一声,像发泄似地将他仍在床上,手搭在腰带钢扣上,“来劲了?”
池越大喇喇敞着腿,瞄他一眼,视线下移,“对,特来劲。”
耳鬓厮磨,汗水肆虐,吞得掉的吞不掉的弄得满身都是。
半个小时后,裴贺阳半个身子压在池越身上,手按住他后腰软软的地方,来回摩挲,“你先去洗个澡?用我帮你吗?”
池越闭着眼睛,手指插在他头发里,“你还有力气?要不我来?”
裴贺阳撑着抬起头,笑问,“你来?”
“嗯。”池越闷笑,“我来。阳哥,给吗?”
“艹。”裴贺阳一声咒骂,突然翻个身,半跪在床上,托住他的腰往肩膀上一抗,池越惊慌失措,“我操,裴贺阳,你他妈把我放下来!”
浴室门掩盖住一阵手掌拍打细皮嫩肉的声响。
转天,池越请病假。
李诚远接到他电话的时候毫不意外,昨天下班时那一幕,他在楼上看到了。
听着老板在电话里不断安慰自己,好好休息,调养好身体再来,年假还剩好多,最近也没什么大活,他想休多久,报上来都好商量。
池越随口一说,那就先休半个月。
李老板大气,一口答应。
挂掉电话了,池越还懵着。
一个晚上,折腾好几回,裴贺阳不但不虚弱,反倒更精神了。以至于他端着一碗红豆粥进屋时,池越想把他踢出去。
“不是,你别生气啊,哪还疼?先把粥喝了。”裴贺阳好声好气哄着,毕竟他是凶手,让池越脸色惨白,浑身红印,连嗓子都喊哑的人就是他。
所以,人家有脾气,想怎么发他都得受着。
池越瞪他一眼,又瞪那碗红豆粥,“你觉得我需要补血?”
裴贺阳没想那么多,家里出了白米就剩下一点红豆,红豆显然更有营养,“就...就是个早餐,我怕你饿了。”
池越想下床,手却被按住,他急得想骂人,“我看起来有那么虚弱吗?”
裴贺阳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赶紧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
他眼神瞟向身下,“我怕你还不舒服。”
池越推开他的脸,踢上拖鞋,站起身子的一瞬,确实感觉到了那种非常明显的不舒服。
但人要坚强,他不能怂。
裴贺阳跟在他后面,一个劲哄,“你要不打我一顿?”
池越走到卫生间,端起杯子接水,从镜子里瞥他一眼,“打你一顿泄愤?”
“嗯。”裴贺阳一早醒来,看见身边拧着眉头的池越,越想越觉得自己昨晚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