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床上的人儿再也没了力气,哭累了直接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的,她好像做梦了。
她又梦到了阿牛哥, 只看到他浑身是血,身上已没有一块完好的肉。
那些行刑的人却还要继续折磨他,要对他施以宫刑。
下一刻, 画面再次一转。
那行刑的人变了样,她看到暴君那阴鸷的脸, 还有他手里捏着一把小刀, 呈月牙形状, 看上去十分锋利。
她心里大骇, 嘴里哆嗦着开口。
“不要…阿琰…”
与此同时, 趴在她身上的人,本是醉得人事不省的, 却忽然动了动,迷离的眸里竟莫名一亮, 看上去比平日里不知清明多少。
他半支起身子,长睫低垂着, 看不出眼里的情绪。
床上的人儿似乎被梦魇住了, 身子不停的抖着,就连额头也冒着冷汗, 看上去十分的辛苦。
那双大手忽而抚下来,落在她嫩白的小脸上, 正要给她拭汗,哪知手刚落下,耳边又听到她说。
“不要阉了…阿牛哥…”
“不要…”
指尖再次僵住,那好不容易捂热的心, 也跟着凉了下去。
翌日,苏蓉蓉醒来时,只觉得头好痛,身子也沉沉的,没有一点儿力气。
昨夜里的梦,她好像记得一点,又好像不记得了。
可总觉得心里不安,更让她心烦的是,本想借着暴君醉酒的机会,好好套他的话,打听阿牛哥的下落。
哪知一次次被打断,白白浪费了这样的大好时机,心里竟无端对自己生了恼。
正心烦意乱时,秋芸推门入内,准备进来伺候她洗漱。
“娘娘。”轻轻唤了声,苏蓉蓉正在发愁,压根就没听到。
直到秋芸又唤了两声,她才回过神来。
睡了一夜,虽然眼皮子还有点肿,但比昨日看上去好多了。
只是精神还不太好,有些呆呆的。
秋芸担心她身子不舒服,正要开口说寻太医过来时,却被苏蓉蓉握住手。
她语气很急,早已没有平日里的冷静:“…秋芸,现在什么时辰了?陛下是不是…快回来了?”
陛下?
秋芸愣了愣,没想到娘娘这样心急,竟有点一反常态了。
正要开口回答时,苏蓉蓉又催促道:“…算了,不等他回了,秋芸,你快…快给我找身衣裳换过,我想亲自去见陛下…”
她等不得了,今天无论如何,一定要求暴君放了阿牛哥,如此一想,她更是着急了。
可她这副模样落在秋芸眼里,不由脸上又是一红。
心里想的却是,娘娘和陛下还真是恩爱不离,才一早上的功夫,就这么迫不及待了?
来不及想太多,秋芸红着脸,忙应了声是。
便手脚麻利的伺候她更衣,洗漱,待一切准备就绪,又给她梳妆打扮了一番。
她本就生得那样好,在秋芸的巧手之下,更是锦上添花,美得不可方物。
这样的绝色姿容,莫说男子见了移不开目,就连一旁的秋芸见了,都不免瞧痴了。
“娘娘…您好美。”秋芸禁不住感叹,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美也好,丑也罢。
如今对苏蓉蓉来说,都不是什么要紧事了,她心里惦记着曾阿牛,也没有心情欣赏自己的盛世美颜 。
简单用过早膳后,她就和秋芸一道出了天泽宫。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没有一丝风。
苏蓉蓉看到这样的天,胸口也不免有些生闷,很是不舒服。
秋芸看她手捂着胸口,又有些担忧起来,不禁再次问:“…娘娘,您这到底是怎么了?若是身子不适,还是先请太医过来瞧瞧吧?”
“不…没事。”苏蓉蓉缓了口气,连忙摆手道:“…兴许是没歇好,一会儿就好了。”
这一个多月来,她确实没怎么睡好,又因担心阿牛哥,每日忧心忡忡的,吃不好,睡不好,身子怎会不难受?
可现在她顾不得自己,只想找暴君问清楚,再等下去,只怕她要疯了。
可这句没歇好听在秋芸耳里,那清秀的脸更是红得像火烧一样。
秋芸脸皮子薄,不好意思再问下去,只得搀扶着她上了软轿。
当轿子行到崇德殿时,有两个宫人从旁经过,看到她的软轿,忙侧身避了过去。
就在插肩而过之际,苏蓉蓉好像隐隐约约听他们说,说什么死囚,还说死得好惨之类的话。
“…等等…”心里跳了跳,忙命软轿落下,苏蓉蓉将那两宫人唤住:“…你们两个方才说什么?”
“奴才…奴才参见贤妃娘娘。”
那两宫人被她突然叫住,也是吓了一跳,忙过来行礼问安。
苏蓉容却不予理会,隐在袖口里的手也抖了抖,就连语气也带着颤音,可还是让自己冷静下来。
继续追问:“…你们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什么死囚?那个死囚叫什么名字?”
“奴才…奴才…”两个宫人欲言又止,又互相对望了一眼。
直到看到苏蓉蓉脸上的不耐之色,才结结巴巴道:“…好像叫什么牛的…具体叫什么…奴才也不太清楚…”
什么牛?难道是阿牛哥?
这句话一落,苏蓉蓉脸上血色褪尽,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昏厥过去。
“娘娘…娘娘…”秋芸吓得忙搀扶住她,才没让她摔倒在地。
怎么会这个样?怎么会这个样子?
苏蓉蓉就像是被抽干了神魂一样,浑身都没有一丝力气了。
“娘娘…您别吓奴婢啊…娘娘…”秋芸在她耳边唤,她也置若罔闻。
那两个宫人看她那样,也吓傻了,可走也不是,留着也不是。
又怕皇帝看到了,怪罪他们多嘴多舌,害得贤妃娘娘这个样。
心里正七上八下时,忽然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是万公公质问的声音:“怎么回事?你们这两小崽子不好好当差,只想着躲懒?”
两个宫人正要为自个解释,哪知刚回头,就看到万公公身后的人,顿时骇得面白如纸,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口里语无伦次说着,求陛下开恩,求陛下恕罪之类的话。
冷凝的脸望过来,不是看那两个跪地的宫人,而是把视线落在她嫩白的小脸上。
秋芸看到他,也是骇得口齿乱颤,忙要福身行礼,可她一手搀着苏蓉蓉,又不好动作。
正在慌乱之时,搀着的人似乎有了反应,竟一把甩开她的手,向迎面的人扑过去。
她就像疯了一样,那样不管不顾,就连鬓发上的金步摇也跟着晃动着,差点散落在地上。
万公公见这阵仗,怕她伤了皇帝,正要上前阻拦时,却被独孤琰抬手打断。
“…都退下去。”声音从齿缝里挤出,似乎压着心里的火。
话刚落,就听到苏蓉蓉大叫道:“…你放手…快放开…”
看到这里,哪个不怕死的还敢停留,纷纷起身,就连秋芸和万公公,也跟着一并退了下去。
眨眼间,天地间就剩下他们二人。
“…蓉蓉,你疯够了没有!”
他双目赤红,将她双手钳制住,整个人摁到了身后的槐树上。
背后的树干摩挲着她的背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苏蓉蓉闷哼了一声,咬牙忍了下来。
怒火中烧下,他多少于心不忍,又眉头皱了皱,松了些力度。
苏蓉蓉却无动于衷,非但不感激,还痴痴笑了。
“我疯?”
她笑着笑着,却流下泪:“…阿琰,究竟是谁疯了?要说疯只怕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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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牛哥死了,这个世上再也没有阿牛哥了。
想到这里,那心里的恨吞噬着她,几乎要连同她一块,也埋葬进去。
“…阿琰。”她仰着头,无视于他暴怒的脸:“…你干脆也杀了我吧?你杀了我,这样你也不会生气了?对不对?”
她说这话时,仍旧在笑,配着脸上的泪痕,看上去更凄楚了几分。
杀了她,她也不用这么痛苦了。
反正她也回不去了,不是吗?
见迎面的人不做声,只是死死盯着她,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她却笑得更疯了,身子软得如棉花,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硬。
只要再逼一下,她知道,她就可以解脱了。
更或许她死了,可以魂穿回去,也说不定。
她笑得咯咯乱颤起来,红唇一张一合,嘴里说出的话,几乎要把他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就像对你母后那样…”
对待母后?
母后背叛了他,母后要杀他,所以母后死了。
那些叫他不痛快的人,通通不应活在这世上。
望着这样一张动人的脸,他目色呆滞了瞬,很快的,眼里的茫然一闪而逝。
“蓉蓉,想骗我杀你?从而摆脱我?”
他心里冷笑,面色越来越沉,顷刻间脑子清醒过来。
慢慢的,他俯下身来,附在她耳边,轻吐两个字:“…做梦。”
耳垂一阵温热的气息传来,伴随着一阵吃痛,让苏蓉蓉忍住低呼了声。
她惊骇下要伸手推他,却被他死死摁住。
他竟像是故意的,看到她痛苦的挣扎,本是苍白的脸,透着病态的潮红。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心里的火才消退下去。
冷不丁的,他冒出一句话来。
“…蓉蓉,那小子没死。”
随即怀里的人动了动,听了这话,本是心如死灰的眸,再次有了一丝微光。
独孤琰默默看在眼里,并没有立即发作,而是又补了句:“…人不可太贪心,蓉蓉你要想清楚,谁才是你心里最重要的?想清楚再回答我?”
又压低声问:“是你父母?还是那小子?”
这话又是何意?苏蓉蓉不是个傻子,一听就明白了。
她不由急了,竟冲口而出道:“…阿琰,你为何非要逼我选?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无辜的人?我都解释过了,阿牛哥和我之间清清白白,天地可鉴。”
她越说越激动,“…我心里真的只把他当哥哥看待,你要我怎么说,你才肯相信?”
独孤琰嗤的一笑,打断她的话:“天地可鉴?把他当哥哥?”
当哥哥?还是当情哥哥?
这话他没说出来。
哪怕他和她缠绵,逼迫蓉蓉说喜欢他,也是用那小子做为要挟。
蓉蓉才不得不低头,被迫哄着他,心不甘情不愿说出口的。
包括在蓉蓉的梦里,都想着那小子,生怕他伤了那小子分毫。
甚至就在方才,蓉蓉为了那小子,那样决绝的对待他,竟不留一丝余地。
这一切的种种,叫他如何信?
隐在心口的火,越烧越旺,抬起眼皮子,他定定的看着她。
一字一句道:“…蓉蓉,除非你证明给我看?我就信你了。”
证明?怎么个证明?
苏蓉蓉脑子有点发懵,正在不知怎么回答他时,独孤琰却不再和她多说一句,攥着她就往前走。
校场上没有一丝风,就连刚刚还大好的阳光,也瞬间暗了下去。
就在苏蓉蓉莫名其妙时,身后忽然有脚步声传来,还不止一个。
“陛下,人已经带来了。”
薛奕大步流星上来,对那颀长的身影恭敬的说道。
苏蓉蓉这才回神,朝着薛奕说的人望去。
这不看还好,一看顿时脸色大变。
那跪地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感觉有人看他,本是无精打采的人,艰难的抬起头。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如哽在喉咙里,竟半天都发不出声了。
阿牛哥?真的竟是阿牛哥?
鼻子越来越酸,眼眶也热起来。
一个多月不见,当初那健壮的身子竟瘦得可怜,就像一阵风都可以把他吹倒一样,这怎能不叫她难过。
独孤琰看她这副表情,脸色越来越难看。
薛奕感到帝王身上的寒意,背脊也是发起了凉,头也垂得更低了。
忽然“叮”的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蓉蓉…”他步过来,一把揽住她细软的腰肢,沉声开口:“…你去杀了他,我便信你了。”
杀了他?杀了阿牛哥?
不,不可以,她怎能杀了阿牛哥?
苏蓉蓉惊骇下,不住的摇头,泪越流越凶。
下一瞬,她再也抑制不住,扯着独孤琰的大袖,颤声道:“…阿琰,就当我求求你…求求你了…好不好?你要我以后做什么…我都答应你…只要你放了阿牛哥…放了他好不好…阿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