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静得不像话, 除了常年伺候在皇帝身边的万公公,旁的宫人全退了下去。
这一来,张太医更是觉得诡异, 心里也越发紧张起来。
正自己吓自己时,便听当头传来皇帝凉凉的声音:“朕有件奇事想问你。”
果然这话一出口,张太医脸色更白了, 他抬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才战战兢兢道:“陛…陛下有话不妨直说, 微臣定当…尽力而为…”
也不知从皇帝口里会问出什么?
太医做到他这份上, 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怕就怕来个什么奇难怪症。
能解答得出自是好事, 若是不能为皇帝解忧, 真不知待会又是个什么收场?想想都让他头大如斗。
独孤琰却不理会张太医的心思,他想到昨夜里发生在蓉蓉身上的怪事, 就怎么也放不下心,于是这才急着召张太医来, 也是想问问他。
“朕问你…”他道:“若一个人睡着了,却半夜里醒了过来, 任人怎样唤她, 她都毫无知觉,这又是为何?”
这个人指的是谁, 就算不用皇帝细说,张太医很快就猜到了。
果然这事和贤妃有关, 方才他去给贤妃把平安脉时,也确实看着她脸色不太好,神色怠倦。
甚至他在贤妃的脉象中,探得她玄脉有滞涩, 是肝郁气结的表现。
自从贤妃怀了龙胎后,也一直是他照看着,不敢有任何差池。
那些珍贵的药膳,也是紧着好的送到天泽宫。
可有句话叫做,心病还须心药医,只怕贤妃娘娘的症状,也源于她心中所思,所忧。
只是这话张太医也不好明说。
人人都说贤妃娘娘得宠,若是旁的嫔妃,只怕是受宠若惊,感恩不尽。
可张太医是知晓的,当初贤妃那样对皇帝,狠心要杀了皇帝,都不愿留在皇帝身边。
好不容易皇帝把人找回来,好生生的一个人,只怕又是承受不住,才成了现在这样子。
想到此节,张太医腰身弯得更低了:“…回陛下的话,此乃离魂症,古医书上有过记载,可用人参,龙齿,赤茯苓一钱,配朱砂水煎服,连饮五六日,便可好转,只是…”
说到这顿了顿,朱砂若是常人服用,只要适量也没什么要紧。
可若给贤妃娘娘用,就不大合适,毕竟朱砂含有微毒,对她腹中龙胎有损,这样的话,治疗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离魂症这样的怪症,独孤琰头一次听张太医说,本已觉得稀奇了,现在又看他欲言又止,心里顿生不耐。
眼看着皇帝眉心一蹙,面色不虞的样子,张太医心里跳了跳,只得又继续向他娓娓道来。
接下来张太医的一番话,他算是听明白了。
离魂症又称睡行症,患者多见五志过极,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怒、喜、思、悲、恐。
独孤琰不由想到了什么,眉头越皱越紧。
蓉蓉心里的郁结?他是知道的,蓉蓉在梦里说过,她想要回家,不愿留在这。
这里指的便是宫里,蓉蓉不想留在他身边,这一点他早就心知肚明。
可让他弄不明白的,便是蓉蓉口里的家,那个家又在哪里?
从之前的种种迹象看,蓉蓉对她的爹娘,好似并不亲近,甚至那日他试探蓉蓉,想听听她说小时候的事。
从蓉蓉的眼神里,他看出逃避,所以他才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然后蓉蓉提出送她父母回家,从那一刻开始,他已经猜到,眼前的蓉蓉并非真正的苏蓉蓉。
这样匪夷所思的事,若是换第二个人猜到,只怕早就吓得掉头跑了。
可到底他心思深沉,只是把这些疑问压了下来。
若不是昨夜里发生那样的事,他或许早就将这些荒诞之事抛之脑后,不闻不问了。
想到这些,苍白的脸越来越冷。
张太医见此,也不敢再往下说了,还道是自己说错了什么,所以皇帝才不高兴。
挥手打发了张太医后,他又陷入沉默。
万公公看他一言不发的,半天连口茶水都没喝,便捧着一盏茶上来。
对他细声劝道:“…陛下,您就算忧心娘娘身子,也要顾着自个啊?”
这大热天的,他觉得话说多了,嗓子都要冒烟了,怪难受的。
皇帝的龙体更是金贵,半点也不马虎不得。
万公公是伺候他身边的老人,也最是心疼他的身子。
独孤琰淡淡看了他一眼,忽然冷不丁冒了句,:“…万全,你信不信这世上有借尸还魂的事?”
万公公咋闻这话,差点没一个手抖,将手里的茶杯摔落在地。
莲碧台,正是一年风景做盛之时。
今日天阴沉沉的,没有毒辣的太阳,出来走走倒也没那样难受。
苏蓉蓉好久没出来走动了,这样的景色落在她眼里,就像是恍如隔世一样。
她两眼望向远处,湖面有风吹来,送来淡淡荷香,不知不觉的,她已来这里一年多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记得去年的时候,她还在想着怎么攻略暴君,怎么完成任务,才能回家呢?
眼下她不但任务没完成,还可笑的怀了暴君的骨肉,想想她都觉得讽刺。
秋芸看她虽在看荷花,眼里却呆呆的,没有任何喜悦之色。
为了哄她高兴,便抬手指了指离得较近的荷花,对她笑道:“娘娘您瞧,那花开得可真美,不如奴婢去把它摘过来,送给娘娘吧?”
说罢也不待苏蓉蓉回答,便自顾自的快步过去,伸出手要去摘荷花。
苏蓉蓉怕她掉到水里,出声想要阻止:“…不用了,你这丫头快回来,水太深了…”
秋芸却只是笑,就连头也没回一下:“娘娘放心,奴婢不怕。”
末了又补了句:“奴婢可是会凫水的,您只管等会,奴婢马上就摘好了。”
自从秋芸跟了苏蓉蓉后,性子也渐渐活泼起来,话也比从前多了。
所以只有主仆二人时,她也随性点,好在苏蓉蓉也不拘着她,倒也过得悠哉。
苏蓉蓉见劝说不动,也只得依了她,便安静的在那里等着。
莲池下面是一个台阶,不过四五层,并不算高。
在秋芸下去的那瞬,苏蓉蓉的注意力却转移到了这上头。
如今四下无人,只有她主仆二人,望了望那台阶,她又望了望自己隆起的腹部,忽然心里竟升起从没有过的想法。
不知这么滚下去的话,会怎样呢?
是不是会像电视剧里一样,腹里的孩儿也跟着没了?
正在走神的档口,秋芸一声欢快的笑声,打断了她:“娘娘,您快瞧啊!奴婢摘的这朵花可真好看!”
手里的荷花扬起,透着粉嫩的白,在眼前晃动。l
秋芸的笑很纯真,就如眼前的荷花一样。
那一刻,苏蓉蓉犹豫了,那发昏的脑子也逐渐清醒过来。
她深知暴君的性子,若她真出了什么事,把孩子摔没了。
只怕到那个时候,倒霉的还是秋芸。
她怎能为了一己之私,而拖累一个无辜的人。
思想挣扎了两下,最后不得不被迫放弃了。
秋芸一脸兴奋的捧着荷花,就像雀跃的小鸟一样,笑眯眯的把荷花递上来。
“娘娘,送给你的。”
她哪里会想到,在短短时间里,自己差点就大祸临头了。
除了手里的荷花,她还摘了几个莲蓬。
她边剥莲蓬,边笑着说:“娘娘,这莲子米吃了对脾胃好,您方才也没吃多少,不如奴婢剥出来给您尝尝吧?”
苏蓉蓉从前吃得最多的,是那种晒干了的莲子米,搭配着银耳熬成的甜汤,口感倒觉得不错。
可像这种新鲜的莲子米,却还是头一次见。
秋芸手脚麻利,很快就剥好了。
白白胖胖的莲子米,闻起来有种淡淡的荷香味。
在秋芸的再三催促下,苏蓉蓉才捡了一颗放在嘴里。
没想到还挺脆,入口清甜,不像干的莲子米那样软糯,可味道也很不错。
秋芸看她连着吃了五六个,脸上的笑都快成朵花了。
正在这个时候,苏蓉蓉忽然感到小腹一紧,肚皮跟着颤了颤,这异样的感觉把她吓了一跳。
一张小脸也白了下,嘴里不禁“哎哟”了一声。
秋芸也被她的表情吓到了,又看她手捂着肚子,还以为龙胎不好了。
忙紧张道:“…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吃了莲子米?所以才不舒服?
那颤动的感觉只是一瞬,又很快安静了下来。
“没…没事。”苏蓉蓉摆了摆手,这才镇定下来,对同样吓得不清的秋芸道:“…只是感觉肚子动了下。”
肚子好好的,怎么会动呢?
秋芸听她如此说,不禁好奇的望向苏蓉蓉的小腹。
好像才一阵子,她家娘娘的肚子又大了,这宫里虽然嫔妃不少,可怀上孩儿的,也只有她家娘娘一人。
秋芸也没伺候过有身孕的主子,所以也不太明白。
左看右看想不通,于是好奇的问:“娘娘,奴婢可不可以…摸摸你的肚子?”
这也只是在外面,不在天泽宫里,秋芸才敢这样说。
对于她的没大没小,苏蓉蓉倒也没去计较,便大大方方点头:“…你想摸就摸吧。”
秋芸听她答应得爽快,果然把手伸过来,只是在碰到她肚子的那瞬,她的手还是禁不住抖了抖。
却并非害怕,而是兴奋和紧张。
秋芸的手抚上去,本以为会是软软的,没想到比她想象中紧实。
正在这档口,果然她感到指尖颤了颤,就像游鱼在里面游动着,那样奇妙而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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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蓉蓉也再次感觉到了,这一次不同方才,却比刚刚更明显。
那个刚刚她还想杀死的孩儿,也不知是不是知道她心里所想,在腹里有了感应,才会有那样强的求生欲,动得那样欢。
“娘娘…”秋芸一脸激动,都有些语无伦次了:“真的…真的动了…奴婢没想到,原来孩子在娘胎里,竟也是有感觉的…奴婢真是…真是太高兴了…”
夜里,苏蓉蓉又做梦了。
她梦到一个小男孩,黑葡萄似的眼睛,玉雪可爱的模样,很是讨人喜欢。
可他只是睁着无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就在苏蓉蓉惊疑之时,却见他默默流泪,那受伤的眼神,让人忍不住想拥他入怀。
只听他呜呜的哭诉道:“娘亲…娘亲…您为何不要孩儿?您不喜欢孩儿了吗?”
“孩儿向娘亲保证,求求娘亲不要…不要丢下孩儿…好不好…”
耳边是小男孩断断续续的哭声,奶声奶气的,听着都让人心疼。
苏蓉蓉再次睁开眼,天已经大亮,而那个梦境却那样真实,真实得透着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