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没抬眼,只是从腰间解下一块沉甸甸的玄铁令牌。
那是监察院的提督令。
见令如见君,可调动天下监察院势力及禁军和影卫营。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拿着。”暗夜把令牌往盛琰怀里一扔。
盛琰接住令牌,只觉得烫手,“爹爹,您这是……”
“你父皇这一觉,不知道要睡多久。”
暗夜伸手理了理盛珩廷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语气却平静得可怕。
“从今天起,太子监国。监察院和禁军归你。”
盛琰握紧了令牌,“爹爹,您这是……”
“我要守着他。”
暗夜终于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藏着锋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我哪儿也不去。他什么时候醒,我就什么时候出这个门。”
盛琰看着爹爹那副样子,心里酸涩难当。
他知道,劝也没用。
这两人纠缠了三十多年,早就活成了一个人。
如今一半灵魂睡过去了,另一半怎么可能独活。
他父皇那个老狐狸!
竟然想用这样残忍的方式,强行断掉他对小柒的念想。
逼着他收回心,接下帝王的责任。
盛琰心如刀绞。
不得不说,自己真的斗不过父皇那个狠人!
丢下江山,千年长生,只为一己私欲。
这样的长生太沉重。
可他父皇就有办法压得他良心不安,逼得他无心情爱。
如今他身为大盛储君。
若不为大盛创出个百年盛世,都对不起他父皇的孤注一掷。
盛琰“噗通”一下跪在地上,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他看了一眼还在呼呼大睡的父皇,咬了咬后槽牙。
您真的……太狠了!
……
盛珩廷这一睡,就是半年。
这半年里,大盛朝堂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地震。
起初还有人不信邪,想要趁着皇帝“抱恙”搞点小动作。
结果刚冒头,就被盛琰带着监察院的铁骑连根拔起。
太子殿下的手段比之当年的圣德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狠辣,精准,不留后患。
渐渐的,朝中再无人敢提“陛下何时上朝”这种蠢话。
大家都默认了,现在的天,姓盛名琰。
深秋的夜,风已经带上了凉意。
盛琰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酸胀的脖子。
自从父皇睡过去后,他就搬到了养心殿的偏殿办公,方便随时照应。
他起身走到主殿。
殿内灯火通明,地龙烧得极旺,暖烘烘的。
盛珩廷依旧躺在床上,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甚至因为这半年的“美容觉”,他脸上的那点岁月痕迹彻底消失了。
皮肤紧致白皙,看着比盛琰还要年轻几分,简直就是个二十出头的俊朗青年。
这就是长生药的威力吗?
逆生长?
自从皇帝陷入沉睡。
祖父云泽每隔三日就会来记录数据。
盛琰每天下朝,例行先来探望。
只是半年过去了,他父皇非但一点要醒来的迹象都没有,反而越睡越沉。
暗夜依旧正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细致地给盛珩廷擦拭手指。
半年时间,暗夜瘦脱了相。
原本合身的黑衣现在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一双灵动好看的眼睛,此刻暗淡无光。
盛琰心疼的不行,自责的不行。
“爹爹,吃点东西吧。”盛琰亲自将晚膳到殿中,轻声劝道,“父皇若是醒了,看到您这样,又要心疼得骂人了。”
暗夜动作顿了顿,放下毛巾,“我不饿。”
“爹爹,不饿也得吃。”盛琰端过一碗燕窝粥,“您这身体是铁打的吗?您要是倒下了,谁来守着父皇?”
暗夜看了他一眼,接过碗,机械地往嘴里塞了两口。
“琰儿。”
“爹爹。”盛琰蹲下身,牵起暗夜的手。
暗夜指尖冰冷,只抬眼淡淡瞧了一眼儿子,“你说……你父皇还会醒吗?”
盛琰心里一紧,面上却装作轻松。
“肯定会醒。祖父不是说了吗,父皇现在的身体机能好得不得了,比牛还壮。他就是在……进化。”
“进化……”暗夜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进化成王八吗?这么能睡。”
盛琰牵了牵唇角,苦笑了一下。
“爹爹,我们再等等。”
他笨拙地安慰,“也许明天父皇就醒了呢。”
暗夜没说话。
只是默默把剩下的粥喝完,把碗递给盛琰。
“琰儿,早点去歇着吧,明天还要早朝。”
盛琰接过碗,有些不放心地看了暗夜一眼。
今天的爹爹,似乎有些不一样。
太平静了。
“爹爹,您……”
“去吧。”暗夜摆摆手,转过身背对着他,“我想跟你父皇单独待着。”
盛琰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
夜半三更。
盛琰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全是火光,还有那只炸开的公鸡,以及父皇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突然,一阵剧烈的心悸袭来。
盛琰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浸湿了寝衣。
不对劲。
那种强烈的不安感让他心脏狂跳,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
他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就冲出了偏殿。
直奔主殿而去。
守夜的太监正靠在柱子上打盹,被一阵风似的太子殿下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殿下?您这是……”
盛琰一把推开殿门。
“吱呀——”
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
屋内的景象,让盛琰瞬间僵在了原地,瞳孔剧烈收缩。
原本素净雅致的寝宫,此刻挂满了红绸。
龙凤红烛高烧,将整个大殿映照得一片喜庆的绯红。
而那张宽大的龙榻上,并肩躺着两个人。
盛珩廷依旧穿着那身明玄色的寝衣,安静地睡着。
而在他身侧,暗夜换下了一身黑衣。
穿上了一套繁复华丽的大红喜服。
那是当年父皇封暗夜为男后时,两人大婚穿的那套。
金线绣成的龙凤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暗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手十指扣住盛珩廷的手掌。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躺在一起。
若不是没得呼吸声,真像是一对正在洞房花烛的新人。
“爹爹!”
盛琰嘶吼一声,扑到床边。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的那个紫檀木锦盒上。
盒子开着。
原本剩下的三颗幽蓝色丹药,此刻只剩下了一颗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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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