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日子过了四五年。向之辰二十五了。季嵘日日在他身边跟着,听不见他开口说话,只好盯着他笔下随墨迹淌出的行楷。
一来二去,比同龄人开蒙早了几年。刚满七岁,连带着也能吐露些见解。
只是他有些事不太懂得。
他称为母后的,是个完完整整的男人。除了不会说话和旁人没什么两样。
按理说作为母后,自然是他父皇宫里的正宫娘娘。宫里的规矩他耳濡目染,寻常皇后应该做什么,他是知道的。反正不是和他的老师眉来眼去。
要真只是眉来眼去倒也罢了。
他课余休息的时候,不慎撞见过那位教他文章的上官大人把他母后按在回廊的柱子上吃嘴巴。
他母后又不会说话,只能仰着头被那个登徒子亲啃。最后两瓣颜色浅淡的嘴唇都被吃得又红又肿。
他看着母后把他往外推,怎么也推不动。想到平日里他拽着他叫他背文章的时候手劲挺大,这上官大人得是多可怖。
上官崇信注意到他,给了一个警告的眼神,吓得他没吃下午膳。
母后看着他,用眼神问他是怎么了。上官大人被父皇留下来同桌用膳,只扫了一个眼神。
他是怂了,父皇也懂了。
父皇如何跟母后吵架他是不得而知,毕竟鲜少有人能和哑巴吵起来。母后仗着会写字还不肯学比划。
那回再看见母后是三日后了。
父皇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母后就在屏风后头写文书。他身下垫着软垫,眼角还是湿润的红,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
看起来被父皇骂惨了。
季嵘心情沉重,拍拍他:“母后,下回老师欺负你,你一定要记得跟父皇告状啊。”
他母后瞥他一眼。
要只是和他的文师父不清不楚倒还好了。
后来有天下雨,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差人去给母后送伞。就看见他的武师父,那位自从两年前从北疆回来便青云直上的程大统领背着他母后,正沿着宫道朝长乐宫来。
他母后趴在程将军背上,满脸恬静。他伸出手在程肃手心里写了什么,程肃就开始低低地笑。
季嵘是真有些看不懂了。
有一回父皇母后和两位大人都在场,正对着北疆的沙盘商议什么。
母后左手被父皇握着,右手执笔正在纸上写写画画。三人都站在一边等着他写。
不知道怎么,上官大人的手就溜到他后背上去了。父皇母后平常都鲜少那样碰他了,上官大人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母后被父皇和上官大人一左一右围着,程大人就被挤在一边。他瞪了上官大人一眼,被父皇看见了。
他缩在椅子上正提笔练字,不知不觉间握笔的手悬停在纸上,落下一滴墨来沾污了最后那一点。
父皇瞪上官大人的眼神真吓人。
天子威严,一般父皇那样瞪人的时候就有人要倒霉了。
不过倒霉的倒不是那张沙盘旁边的人。
上官大人转头看他:“小殿下在做什么呢?都看呆了。”
母后也转头看他,哒哒哒走过来捻起他滴了墨的那张纸瞧。
指指字,点头。这是夸他摹得好。
指指墨点,摇头。这是说他走神坏。
他摹的还是左相的字。上官大人背着手走过来瞧,指着他横折的那一转摇头。
“还不到功夫。这一画另写二百遍吧。”
他:“……”
这是报复吗?这是报复吧!
他不敢问母后,更不敢问父皇。那晚睡前窝在被子里问乳母:“嬷嬷,母后和两位老师究竟是什么关系啊?”
乳母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嬷嬷?你是知道什么吗?”
向之辰哗一下掀开床帘看他。
季嵘被吓得一窜,磕巴道:“母,母后?”
向之辰脱了鞋袜往他身边一躺,滚到里侧。
小糕子,现在是在皇后身边伺候的高公公在外头道:“大人还是回去吧,陛下在等了。”
向之辰抱住季嵘,对乳母连连摆手。
乳母起身出去回他,声音透过门窗有些发闷:“娘娘说是不愿回去。”
高公公叹了口气:“可陛下说,要是大人不回去,叫我也不要回去了。”
乳母又回来为难地看着向之辰。
向之辰在季嵘手心里写,叫他翻译:“母后说叫高公公别回去了!”
外头的小糕子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他听见高公公说:“不如奴才把偏殿收拾出来,大人将就一晚?”
向之辰立马躺平装睡。
小孩有些惊讶,拽了被角给向之辰盖上。整个人被向之辰钳制住搂在怀里。
挣扎一下,没挣动。
唉,上官大人没准比程大人还像武将,连母后都脱不开身。
他拍拍向之辰,在他耳边道:“母后。”
向之辰睁开一只眼睛瞧他。
“母后,儿臣有个问题想问。”
向之辰眨眼。
“您同上官大人,还有程大人,是什么关系啊?为何宫里没人愿意告诉我?”
向之辰抿唇。
“这不能告诉我吗?连嬷嬷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向之辰坐起身看向守在一旁的他的乳母。
她颤颤巍巍的,垂着眼睛。
向之辰抬抬下巴,她骤然惊慌起来:“奴婢不敢……”
向之辰使劲点头。
“这……”
这一晚,季嵘的世界被刷新了。
第二日上骑术,他看着面色平静的程肃只管发愣。
程肃问:“殿下在想什么?跌下马可不是好开玩笑的。”
他支支吾吾:“程大人……”
“怎么?”
“本宫昨夜听说,母后从前是你夫人?”
程肃皱眉。
他沉默片刻:“要是按我和你父皇,还有上官崇信的约定,他现在也还是我夫人。”
无非是没正经办过婚礼。
季嵘的世界观又被刷新了:“你就这样承认了?!”
“不能承认吗?在你母后是你母后之前他就是我夫人了,还是发迹之前的糟糠妻。”
“那,那上官大人呢?”
“他同你母后拜过堂。”
季嵘又问:“你和母后和离了?”
“没有。你父皇把他赐给那家伙了,抗旨就要杀我的头。要是我死了,你母后也难独活。”
小孩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荒谬!”
程肃冷笑一声:“你父皇就是这样荒谬的人。别看他平日里执政如何英明神武,自己后院里就是本烂账。看你吓成这样,我要是说你母后从前还是他母后,你又如何是好?”
季嵘傻了,犹疑道:“那,那你们三个的夫人是同一个人?”
“你当我们愿意?你母后不能没有我,你父皇不能没有你母后,上官要是没有你母后就不干活。”
季嵘消化半天,忽然崇拜道:“那听起来母后最喜欢你?”
程肃脸上生出一抹笑:“因为我一心一意对你母后好,不需要从他身上求什么。你且记住,要是长大了有个心上人,不要想着耍那些小把戏。一个弄不好就要跟别人分享了。”
季嵘愣愣问:“那你对母后好,为什么还要跟他们分享?”
程肃黑脸。
这一天,年轻的皇储对皇权的用处有了新的认识。即使程肃不断重复:“你不能干这种混蛋事,得了人家的身子也得不到人家的心。”
他和他老爹季玌想的一样:“至少还有身子嘛。父皇现在过得也挺快活的。”
又过了两年,季玌终于筹够了兵马粮草。上官崇信和程肃离京前去北疆。
和前线战报一起传回的是程肃的死讯。得到消息的时候,季嵘正在向之辰身边温书。
他第一反应是转头看他。
向之辰愣住,眼下的肌肉神经质地震颤,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母后!”
向之辰就此一病不起。
举行葬仪的那日,他发了高热。强撑着身子站在遗孀的位置上进了山。
程肃被葬在他把向之辰挖出来的地方旁边。
上官崇信跟在他身边,看着他动手挖了第一铲。那开始腐朽的棺椁逐渐露出全貌,他们把程肃的棺材紧贴着那衣冠冢埋在旁边。
向之辰看着他们把那副装着他此生挚爱的棺椁埋葬,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上官崇信握住他的手,掌心滚烫。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聊作安慰,劝道:“阿辰,回去了。”
向之辰被他拉着手依依不舍后退两步,往后一仰昏了过去。
高热持续了五天。他朦胧中听见季玌对那个死人不加掩饰的咒骂,身边有人不断用浸了温水的帕子擦他的掌心膝窝。
再清醒过来那日,他张开嘴,吐出一个音节。
匆匆赶来的季玌和坐在床边的上官崇信都呆住了。
几年没有再开口,他早已忘了如何说话。如今反倒是保儿指着开蒙的书本一个字一个字教他。
向之辰只能强撑着翻几页书,时常靠着椅背昏昏沉沉睡过去。
没有人再叫醒他。常来检查功课的上官崇信总是第一个发现的,把他从桌边抱起,放在榻上掖好被子。
向之辰在系统空间看电视剧看爽了。
1018说:「预计在三个月内脱离本世界。」
向之辰“啊”了一声:「那我岂不是只能休息三个月了?下一个世界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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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久了长辈,带你去年轻人堆里洗洗眼睛。」
向之辰撑着脑袋:「多年轻?」
「刚成年?」
向之辰咧嘴:「这个……不对,高中生的话会有点臭吧?大一?」
1018忙自己的去了。
他离开的那天,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上官崇信道:“阿辰醒了?今日下了雪,阿辰要去看吗?”
季玌欢喜地走过来摸摸他的头,凑近了温声道:“这还是这个冬天第一回下雪。阿辰真是好运气。”
向之辰打起精神坐起来,季玌用狐裘把他裹得严严实实,抱起人就往窗边凑。
“瞧瞧?下得还怪大呢。”
外头院里,季嵘瞥见他在窗边,捧起一捧雪捏了雪球通过窗棂开的缝隙递给他。
“母后你瞧!”
向之辰微微一笑。
晚间上官崇信按例留下用膳。
自从向之辰病了,他鲜少带他回上官府。今日不知道怎么,向之辰拉着他的衣袖不许他走。
他嘴角不禁带了笑意:“阿辰想要我陪着?”
向之辰点头。
季玌酸道:“你今天精神倒是好。”
向之辰伸手,他迟疑了一下,也伸出手给他拉。
向之辰在他怀里窝起来,呼吸很快轻得听不见。睡脸安详。
……彻底地安详了。
掌心从手中滑落的时候,季玌微微睁大眼睛。他坐在原地愣神,忽地抬头看向上官崇信。
说出口的声线颤抖得变了调:“他……?”
上官崇信看着他无力垂下的手,反握住他的手腕。手指放在他脉搏上抚了片刻,又伸手按在颈间。
他闭上眼,轻轻摇了摇头。
系着他性命的人早已抽身而去,他陪他们看了一生中最后一场雪,也算仁至义尽。
*
回到系统空间,向之辰面色凝重。
“哥们,打个商量。”
“下个小世界已经定好了,这个没得商量。”
“不。”向之辰说,“是关于我们之间的。”
1018抬头古怪地看着他。
“我以为你知道你在小世界对那些人的办法,对我来说没用?”
“当然没用。”向之辰轻声说,“你比他们重要多了,不是一个性质。”
1018的程序响起滋滋的杂音。
它问:“你要说什么?”
“就是说……”
向之辰轻轻一笑。
“这个小世界你是不是做了点手脚?”
“……”
向之辰躺在沙发上,眼睫轻轻扇动。他轻声问:你记得上个小世界我们商量了什么吗?”
1018问:“你有什么凭据?”
“我没有凭据。”向之辰说,“如果连你也对我不好,我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那样四面楚歌的情况,有点太疲劳了吧?”
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对1018招招手。
“如果我的任务失败了,你会受到什么惩罚?”
“……”
“告诉我吧,偷偷的。”向之辰说,“不然我想不到你有什么篡改小世界主角攻行为逻辑的理由。”
1018在沙发扶手上坐下。向之辰撑起身把它拉下来,枕在它腿上。
它黝黑而无机质的双眼垂下,看着向之辰:“我没有告诉你的义务。”
“那权力呢?你有告诉我的权力吗?”
向之辰晃它的手:“你应该知道,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你觉得我不是一个好的合作伙伴,只是因为你的意图是掌控我,而非帮助我。”
1018的手掌轻轻盖在他发顶。
原来是这种触感。它想,怪不得那些数据体喜欢这样对他。
“如果宿主死亡,我大概会被格式化。”1018说,“你应当知道,你现在采取的是一种高危的完成任务的方式。”
向之辰问:“格式化,然后你就不再是你了?”
“系统没有自我意识。”
向之辰看着它,轻笑一声。
“那好吧。Iforgiveyou.”
他一个鲤鱼打挺起身,伸了个懒腰。
“那么,开始我们的下一段工作吧。希望这次你能给我更足量的信任,我会保护我们两个。”
1018看着他,做了一个挥手的手势。向之辰对它笑。
他没有母语羞耻,“我原谅你”四个字对演员而言也并不难开口。
1018的言行和理由有待考证,但至少现在,他还需要给他需要发展的同盟一点信心。
就像往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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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太好了,目前看来最倒霉也会最有争议的小世界结束了。后面宝贝等着康庄大道吧[彩虹屁](没有说一点点坎坷都没有的意思)(遇到喜欢写小圣母宝宝的妈妈是这样的)(但是得得妈妈爱你[摸头])
下个小世界目测会开心不少。校园灵异背景,俩片,没那么多弯弯绕。晚上九点还有一章是下个小世界的开头,4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