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相一派手脚不干净,这是他们几年前就知道的事。
季玌坐在对面,问他:“这折子上参的大理寺卿张遂‘收留’先良妃之妹的事,阿辰你怎么想?”
向之辰嘴角扬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季玌道:“笑什么?”
“按律当斩。”
“朕自然知道按律当斩。”
工整的小楷落在纸面:
“只是陛下不好斩他。明参张,实参程。”
程,是程肃的程。
向之辰昨日和程肃一同回府,自然是见了他桌上那一大堆拜帖。
他和上官崇信在西南的时候杀了不少人。皇权特使,先斩后奏。朝中派系复杂,关系虬结,这一斩不知道动了多少人桌上的硬菜。
上官崇信父亲是左相,自然不好动。但区区一个程肃,只要找到个合宜的理由,谁能保他?
季玌眯起眼盯他:“你是自比那良妃之妹?”
向之辰摇头。
“我是陛下的人,程肃是我的人,他自然也是陛下的人。陛下要看旁人折己方一员得力干将?”
季玌注视他许久,忽然笑出了声。
“阿辰啊阿辰,你是真当朕好骗?他是你的人,却不会像对你一样对朕。毕竟,他与朕可是有夺妻之仇。”
向之辰又摇头。
“我是陛下的,他也只能是陛下的。不知陛下愿不愿意为我这个罪臣,再降一重恩典?”
季玌看着他,口中发出一串闷笑。
……
吕萍近日忧心忡忡。
她腹中的孩子不出两月就要降生,孩子父亲身边的情状却不同乐观。
张郎近日从一两日来一趟变作三四日来一趟,来的时候脸上也只是强颜欢笑。
她和从前从府中跟出来的一个侍女待在这别院里,吃穿用度倒是不愁。只是一想到从前兄长的死,重重的阴云就严密盖在这个小院上。
“梅儿。”
她抚着心口,皱眉道:“我午睡起来总觉得心悸。是要下雨了么?”
梅儿摇头:“天正晴着呢。这几日天气转凉了,这样好的太阳不多见。小姐不如到院子里晒晒太阳?”
吕萍苦笑:“也好。”
梅儿搬了一张椅子出去,还没回来搀她,吕萍便听得她在外头叫嚷:
“你们是什么人?是贼?”
吕萍心下一紧,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这副样子,想逃出去是不可能了。皇帝先前杀了她家人,如今终于又找上门来了吗?
院门一阵响动,一道脚步声慢慢靠近房门。
向之辰推开门,绕过门边的博古架,转头看向吕萍。
她浑身发颤,面色与其说是镇定,不如说是麻木。即便如此,还是下意识护着隆起的腹部。
他转头望去,肖八正跟梅儿交代什么。他松了抓着梅儿的手,她飞一般地跑进房里,在吕萍脚边跪下。
“小姐,外头……外头来的是金麟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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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萍脸上登时落下两行清泪。
她喃喃道:“竟然还是来了吗?我……”
她看向门口那个旖丽漂亮的男人,小腿发软,扶着床栏起身。
向之辰看她一步步靠近,在他身前跪下。
“大人,我,我心知自己总有这样一天。只是我腹中孩子不出两月就要出世了,您能不能宽限……不……”
向之辰转头,她连忙抓住他的衣摆央求:“现在剖出来也能活了!”
向之辰大惊。
吕萍见他骤然睁大眼睛,以为有机会,伸手去够他腰间的佩剑。向之辰吓得给她也跪下了,双膝叩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吕萍迟疑,脸上的泪水都不往下掉了:“大人……我没使劲啊?”
向之辰摁着佩剑的剑柄,一个劲地摇头。
吕萍只以为是拒绝,嚎哭一声,软倒在梅儿怀里。
大理寺卿张遂刚接到消息就被金麟卫揪着快马加鞭往别院赶,正看见吕萍昏倒,整个人顿时不行了。连滚带爬跑到吕萍身边抱住她开始嚎:
“萍儿,萍儿你怎么了?你可不能有事啊!”
肖四瞅准方向一脚把他踢得打了两个滚:“哭什么丧?你外室和孩子还没死呢!你们两口子是不是都有毛病?就欺负我们大人不会说话,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向之辰疼得站不起来,跟着点头。
肖八把他从地上搀起来,示意两个手下帮忙把吕萍搀到榻上去,再请个大夫过来瞧瞧。
「这大姐怎么想的?生剖孕妇是人干的事吗张嘴就来?我不得遗臭万年啊?」
向之辰在主位落座,肖四拽着张遂在房中间跪下。
张遂被一脚踹得目光清明不少,犹豫片刻问:“大人喜欢碧螺春还是君山银针?”
向之辰往桌面上一撑。
肖八道:“不必。大人平日里吃穿用度都是按照皇后仪制。还是大人觉得,您家里的东西比宫里的还好?”
向之辰扯扯嘴角。
「这小子倒也不必说什么皇后仪制。多吓人呐。」
虽然季玌登基的时候确确实实给他追封了个皇后的谥号吧。
张遂冷汗直冒,汗水沁湿了背后的官服。
“臣岂敢!”
肖八低头和向之辰对视一眼,道:“张大人可知道今日金麟卫为何而来?”
张遂颤巍巍答:“臣的外室是……先帝良妃之妹。陛下登基前下旨,先帝四妃赐自尽,夷三族。”
向之辰随手扔了手边的茶碗,不偏不倚落在张遂面前,溅起片片碎瓷。
肖八道:“庸才!”
张遂不顾面前的碎瓷片,一弯腰就要磕头。肖四又一脚把他踹偏。
“你敢自毁容貌?污了陛下的眼睛,唯你是问!”
张遂又被踢了一脚,懵了。
肖八缓声道:“良妃族中之事不过尔尔,用不了金麟卫出手。我再帮你好好想想——金麟卫设立之初,是为监察百官!”
张遂整个愣住。
吕萍醒了,还未听清肖八说的事情,扔下正诊脉的大夫跌跌撞撞一个滑跪抱住张遂。
“张郎!是我害你!”
向之辰:“……”这孕妇身体素质不错啊,比他强。
张遂握住她的手,眼泪汪汪:“不是你的错,你只是生在吕府。我张遂娶妻如此,死而无憾!”
肖四:“谁叫你俩死了?”
张遂完全没在听:“萍儿,就算是到了地府叫我滚钉板,下油锅,我也会拼死保你们母子!”
“张郎!”
“萍儿!”
“张郎!”
“萍……哎呦!”
肖四终于找到了好位置,一脚把张遂从吕萍怀里踹开。
他跟地上两公婆比声音大,大声嚷嚷:“谁要杀你俩了?啊?谁他娘的要杀你俩了!我们大人在这,谁能要了你俩的命?还什么罪人之妹?天底下有比我们大人位置更高的先帝的人?我们大人都没死呢,轮得到你吗你就叫!”
吕萍愣住。
她看看主位上的向之辰,又看看满脸凶相的肖四。
“那位是……太后娘娘?”
向之辰:“……”
肖八道:“陛下登基时并未封大人为太后。大人现在仍是皇后。”
向之辰:“……”说得好像他是季玌的皇后。
很奇怪啊。这些人称代词。
吕萍终于动了动脑子,道:“那几位大人上门来是……?”
肖四道:“抄家。”
吕萍嘎一下又撅过去了。
张遂终于搞清了现实,低下头去。
肖四更不想陪他装,一脚把他踹得又打了两个滚:“装什么呢?觉得我们把你外室抓走砍了就没你的事了?狗东西,把媳妇推出来顶罪算什么人!”
向之辰摆摆手。
肖八道:“别踹他了。要是留了伤痕说我们屈打成招就不好了。”
肖四扯扯嘴角:“咱们金麟卫难道不擅长屈打成招?砍了都算轻的!”
向之辰站起身。肖八指指地上的吕萍,几个金麟卫又把她拖回榻上。
肖四一把揪起张遂的后领,把他从房里拖到院门口。
向之辰摸摸鼻子。
肖八道:“大人不必担心,兄长他有分寸。”
向之辰:“……”
他可没看出肖四哪里有分寸。
向之辰又摆摆手,肖八朝门外喊道:“别把人打死了!”
「这哥们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1018说:「这个卫生条件,你肚子里可能真有蛔虫。」
向之辰脑内抱头尖叫。
严格来说,向之辰还是第一次进金麟卫的大牢。
原主倒是经常出入。从他十七岁执掌金麟卫,没少给季玌做脏活。如肖四所说,屈打成招在这里不是罕见事。送一顿大记忆恢复术根本就是起手式。
张遂进了金麟卫大牢就一副死猪的样子,瘫在脏污的地面上装死。
向之辰看着他。
“大人,不说点什么?”
向之辰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肖八不知道是会了什么意,道:“装死就浇滚水?”
向之辰:!
摇头。
肖八自言自语:“确实。要是留了伤疤只怕不好和陛下交代。”
又摇头。
“留伤疤也可以?……这倒也是。陛下想必不会介意这些细枝末节。这人贪墨甚多,再是皇恩浩荡,想必也饶不了他。叫他苟延残喘罢了。”
向之辰不知道该不该点头,还是微微点了点。
“那便是了。”
肖八摆手,几个属下鱼贯而入。不消多时,监牢里就响起阵阵惨叫。
向之辰抱臂站在一旁,冷脸跟1018讨价还价。
「你屏蔽就把码打厚一点咯。这样只打一点点,我还是能看到他们在干什么啊!看着同类受刑也是一种刑罚好不?」
「罚的就是你。你不高兴我就高兴。」
「哇,那你这个系统真是很恶毒了。」
1018嘲笑:「你现在找我搭话,只是因为害怕了吧?原主看到这种场景自然不会怕,你不怕ooc?」
「只要你一直跟我聊天我就不怕……我去血都溅到我脸上了!这样真的不会打死人吗?」
「金麟卫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就算老头心脏病发作也能救回来。」
是的,张遂是个老头。就算吕萍一口一个张郎,他也确实是个年过五十的老头。
向之辰道:「吕萍不会是被整出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了吧?对着比她老子褶子还多的老头一口一个张郎。」
「她没有办法。」
向之辰敛眸。
「对哦。要命的时候我也得对着上官崇信一口一个夫君我喜欢你。」
「笔。」
「比?大家都是受罪就不要竞争这个了好吗?竞争点好的吧。」
「你是个哑巴,只能一笔一个。」
肖八不明白为什么向之辰忽然面色扭曲。
他转头看了一眼地上红红黄黄的一片,道:“大人不妨先出去喝杯茶?”
肖四挥鞭子的手停了停。
「那个黄的什么啊!皮下脂肪都甩出来了吗?!」
1018不语。
向之辰摆摆手,转身出了囚室。
片刻后,肖八听了回禀,附在向之辰耳边道:“方才吕萍早产生下一个男婴。”
向之辰撑着脸恹恹地点头。
这都什么事啊,两个脑子有问题的人撞到一块去了。
“大人觉得,要不要告诉张遂?”
向之辰点头。
吕萍不过是他趁火打劫抢的外室,死了也没什么威慑力。加上一个嗷嗷待哺的儿子就不一定了。
囚室里除了痛呼又多了其他声响。
“苍天有哎呦!眼啊!我……哎好好,大人我不叫了,您问什么我都说!您先别打!”
向之辰捂脸。
*
“他只抖落出这么多?”
向之辰点头。
上官崇信放下手中的纸页,抬头问:“陛下觉得,该如何处置张遂?”
季玌烦躁道:“坏心眼的死老头子砍了算了。”
昨天向之辰忙到宫门快落锁才回来,金麟卫更是连夜审了张遂。他好容易摸到人,还吃不上。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道理倒是在这里用上了,今天轮到上官崇信,他巴不得跟他调一调。
上官崇信道:“陛下莫要说这等气话。帝王金口玉言,不可在小事上失了信誉。”
季玌扯扯嘴角:“那就现在去斩。反正已经把他的价值榨干了不是吗?”
向之辰伸手握住他的手掌,轻轻摇头。
季玌看着他的手背,道:“朕自然知道。只是……”
他叹气。
“罢了。其中有不少都牵连到右相。党争之事,崇信你且要避嫌,还是全权交由阿辰办吧。”
上官崇信微一躬身。
向之辰指着自己,又指指上官崇信。
季玌一想到这事就一脑门子官司,皱眉:“你算什么?你是朕的人。”
向之辰点头。
真要雷霆手段把人全砍了也不现实。
涉及人员众多,要是全都挨个砍头,只怕朝中的事务就没人处理了。
季玌登基时日不长,无非是借题发挥,从这些个贪官污吏手里抠些财物出来充盈国库。偌大一个王朝,不消说行军打仗,其他哪里不需要用钱?
三人心照不宣的只一句,尚需从长计议。
傍晚又下了雨。
上官崇信在翰林院还有自己的公务,又从翰林院到金麟卫大牢接他。
他只打了一把伞,站在雨幕和石檐之间。飘散的雨丝落在伞沿,拍出点点水花。
他收了伞递给向之辰,转身蹲下。
“上来吧,我背你。”
这里离上官府并不远。
和程肃相比,上官崇信太像一个文人了。他的后背不算宽厚,倒也还算扎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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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之辰在他肩上写:“你是在吃醋吗?”
上官崇信转头问他:“你在写字?”
向之辰失笑。
被人在肩上写字和在掌心写字自然不能比。
上官崇信把他往上颠了颠,腾出一只手递给他。
向之辰重新写:“你这样是吃醋了吗?”
“算是吧。”
向之辰又写:“你不是还有事要问?”
上官崇信沉默片刻,道:“无非是先前你为何伤我……又为何出去求援。”
向之辰把脑袋靠在他颈侧。
上官崇信轻声道:“你恨我。”
向之辰写:“太祖开国时设金麟卫,彼时尚可先斩后奏。先帝时被一削再削,交到我手里的时候就是这副处处受人掣肘的模样了。”
上官崇信道:“本朝行至今日,正是风华正茂,自然不会像初设时一般自由无度。定年号兴平,也是希望这中兴之世能更长久些。”
他不待向之辰继续,收回手道:“你不必转移话题。只消告诉我,你恨我,是也不是?”
他颈间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动动,余光里看见那个玉冠上下晃了晃。
“如此便是。这件事,我不会再过问。你爱我恨我,我都如此待你。”
向之辰在他重新伸开的掌心写:“只是如此?”
上官崇信嗯了一声。
“此事前因种种,无论你我还是陛下都心知肚明。错事已经犯下了,现如今再想补救也没有法子。倒不如叫你发泄一二。”
他低声笑:“要是能让你有愧于我,自然更好。”
向之辰面无表情:「这哥们脑子也出问题了。」
全都病得不轻。
上官崇信只想在他这里要点特别的。特别爱给程肃,特别忠诚给季玌。
向之辰不杀别人只杀他?那要是能占个特别恨也不错。
这也算一种特别。
向之辰拍拍他肩膀,他又把手伸出来。
“张遂之事,你怎么看?”
上官崇信道:“明参张遂,实参程肃。陛下自然不会拿他如何,但西南一役他全在敌后斡旋,正面能算得上的功绩太少。”
他顿了顿:“我要是你,就主动向陛下给他求恩典,送他到北疆去。”
向之辰哼笑:“送去给我哥打下手?”
上官崇信点头:“我倒觉得他会很愿意。”
向之恒和向之辰再怎么不熟也是他兄长,刷熟了脸总有好处。
季玌有点纳闷。怎么一到他的日子,向之辰就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他裤子都扒了,一看向之辰满脸的认命,硬生生没了兴致。
“他们怎么折腾你了?”他心里有火泄不掉,“每日一见了朕就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装给谁看?”
向之辰眼泪汪汪,在他手里写:“他们要把我怎样,我也拦不住。”
指尖挠得他掌心发痒。
季玌看他一眼,道:“那这样吧,今日你用手伺候朕,明日再补回来。”
向之辰诚实地写:“实在不是不愿意,只是明日上朝前要去抓人。”
他们动不了右相,右相的党羽倒是可以伸手要钱要东西要命。
草草用手帮他解决过一次,向之辰洗去手上的污浊,回到榻上被季玌抱住。
季玌恨恨地咬他的耳垂,把那白玉般微凉的软肉含在嘴里玩弄。
向之辰伸手推他,又被搂得更紧。
温热的气流吐在耳边:“阿辰明日动手可果决些,有什么事朕给你兜着。早些回来,记得吗?”
向之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音。
他在季玌掌心写:“想给程大人求个恩典。”
季玌面色不善,伸手捏他的脸。
“你给他求恩典?朕没杀了他就是最大的恩典!”
向之辰脸上被他捏红一片,不躲反倒往他怀里钻。
他笑嘻嘻地卖乖,写:“陛下先听听臣妾要求什么恩典。”
季玌眼睛发直:“你写了什么?”
他掐住向之辰的腰:“再写一遍?”
向之辰一双眼睛在床头唯一那盏烛火下显得忽闪忽闪。
他写:“臣妾想,把程大人送到北疆去。”
季玌一愣。
“你什么意思?把他流放了?”
向之辰摇头。
季玌看着他手指描摹的轮廓:“朝中生乱无非是觉得他德不配位。陛下不妨把他放到北疆锻炼两年。”
“你舍得?”
向之辰歪头。
“臣妾是陛下的人。”
季玌高笑一声,搂着他狠狠亲了一口。再松嘴,那白生生的颊边嘬出一小块红印。
早上他再醒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凉了。
丁大伴见他面色微沉,道:“向大人丑时二刻已出宫门了。周副指挥使半个时辰前差人来回禀,要抓的人都在金麟卫大牢里了。”
季玌摆摆手。
金麟卫是皇权的影子,人事任免只听皇帝一人之言。向之辰重新执掌金麟卫的消息,并没有多少人清楚。
至于还有人把他当鬼看……呵呵。
索命厉鬼也算鬼吧。
季玌拿着他新写的折子,有些心不在焉。
向之辰穿金麟卫的鳞纹服的确好看。一身空青色衬得他眉眼明晰,颇为赏心悦目。
“……大概就是如此。抄家得来的账簿都呈到大理寺去了,刑部那边也在运作。不出三日大抵就能得出结果。”
季玌看着折子上的字迹,不由得叹气。
“这些人真是……胆大包天。朕光知道他们贪,没想到这么贪。”
向之辰凑上来写:“是先帝给陛下留的后备国库。”
季玌失笑。
“是啊。接下来要想征战,自然要先充实国库。”
向之辰满脸错愕。
季玌直视他,缓缓道:“朕打算拿下北疆。至少叫它在一代人内不敢侵扰我朝边境,至多……”
向之辰迟疑着点头。
“就算北疆未来要开战,你也愿意把他送到那里去?”
向之辰点头。
他写:“如果他和兄长之间要选一个,我选兄长。”
季玌松了口气。
“还有件事。朕过继了四王叔的次孙,那孩子叫阿嵘。山旁的嵘。明日他进京,以后就带在你身边吧。”
向之辰歪头。
季玌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干咳一声:“那孩子才三岁多,正是好带又容易别过性子的时候。朕属意他做皇储。”
向之辰呆呆地眨眼。
「季玌也不是不行啊?他下月才二十,这时候立什么皇储?」
「笨!」1018震怒,「你这是把主角受的戏抢了!他叫你给他教儿子呢!」
向之辰大惊:「他儿子跟我有甚关系?」
1018又是冷笑连连。
「老公你说句话啊!我不想面对现实!」
1018恶魔低语:「事实就是,你要给他带孩子了。你是他儿子的养母。」
「我想当养祖母行不行啊!」
1018不理他。
季玌看他愣神,半天没有回话,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找补道:“朕自然不是指望你把他教成什么样。他还小,你就带着他玩玩,把他当个乐子。”
向之辰默默躬身,算是领了旨。
第二日,按说他是应该出去给张遂案扫尾的。龙床太舒服,早上起来就晚了,被季玌顺势拘在宫里。
季玌见他站在书桌边上处理公文忙得团团转,全然一副忘了事的样子,特地提醒道:“嵘儿午时前便到。”
向之辰略一点头。
季玌见他没什么兴致,又道:“朕决意从张遂的财物田产中拨些出来,留给吕萍和她的儿子。”
向之辰颇为意外,抬眼看他。
季玌见他有意听下去,眼中沾了几分得意。他伸手把向之辰抱到腿上,自己在原位坐下:
“朕知道你一直有顾虑。你抓这个案子抓得紧,不就是因为情况同你当时相似?”
他顿了顿:“张遂贪腐,朕是一定会杀的。杀他不是因为他和程仲宽相似的那一点,是因为他和右相一派共有的那一点。朕不光要杀张遂,还要把那些贪官污吏一个接一个全杀了。”
向之辰敛眸。
季玌牵起他的手,低声道:“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我早就后悔了。我是念着你的。”
巳时二刻有人禀报,季嵘进了宫门,巳时三刻便看见一个身着锦衣的小孩被乳母抱着迈进紫宸殿的门槛。
他乳母抱着他跪下,恭恭敬敬行了大礼:“奴婢叩见皇上,皇后娘娘。”
向之辰听见她的称呼有点绷不住,放在桌子底下的手都要掐烂了。
季嵘跟着乳母磕头,小小一个窝在底下,看着倒有几分可爱。
季玌打量他,心情大好,一抬手:“起来吧。嵘儿上前来见过你母后。”
乳母明显愣住了,察觉到自己失仪,连忙找补般把季嵘抱起来,告诉他去向之辰的位置。
季嵘有些怯生生的,走过来拉住向之辰的衣袖。
「唉,每次都要给主角攻带孩子吗?这孩子肯定没有我的霏霏那么乖乖。」
季玌问:“嵘儿可有乳名?平日里祖父祖母都是怎么叫你的?”
季嵘眨眨眼:“我叫保儿。”
向之辰的手指轻捏他竖起的几缕小辫。
季玌嘴角带了笑意,转头问乳母:“保儿?是宝贝的宝?”
乳母道:“回陛下,是保护的保。”
季玌长长噢了一声。
季嵘拽拽手边的衣袖,抬头问向之辰:“娘呢?”
向之辰摸着他的后脑。
季玌对他招招手:“保儿到父皇这里来。”
他把季嵘抱在腿上,道:“保儿日后要留在这里了。”
季嵘两眼黑湫湫的,不解道:“‘父皇’是什么意思?‘母后’呢?”
“父皇就是爹爹,母后就是娘亲。”
他偷眼去看向之辰的反应,偏偏向之辰这时候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小孩呆住。
他低头思忖片刻,道:“可是我爹娘不长你们这样啊?”
向之辰叹气。
季玌抬眼警告地看他,摸摸季嵘的脑袋。
“以前的爹娘,现在是伯伯婶婶。现在我和那边那个生得很好看的人才是你爹娘。”
怀里的小孩不出意外呆住,随即张嘴大哭起来。
季玌浑身一僵,抬头看向之辰。向之辰对季嵘招招手。
“我不去!你不是我娘,我要我娘!”
这个年纪的孩子哪里会想权力富贵之类的事,眼见季玌面色越加凝重,底下站着的乳母颤抖着跪了下去。
向之辰起身走到季玌身侧,拉起孩子的小手。
平心而论,向之辰长得并不是很慈祥,但这也得分跟谁比。
他握住温热小手,慢慢把孩子搂进怀里,轻轻拍着背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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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嵘的小脸埋进他肩窝里,眼泪口水在他衣衫上留下一个夸张的哭脸。
季玌道:“你身子弱,能抱动他?”
向之辰白他一眼,把孩子换到左手臂上,提笔写:“我还能拉弓。”
季玌摸了摸鼻子。
别的不说,向之辰骑射倒是学得不错,射靶的时候鲜少落于下风。这几个月养下来,身子比先前好了不少,面色也红润起来。
他又写:“孩子还小,正是刚能认清人的时候,带一带他就习惯了。暂且不必强求他接受。”
季玌点头。
他拽拽季嵘的小袖子:“那你暂且先称呼朕为皇叔……哎呦,你这个小冤家,把你婶子的衣裳哭成什么样了?”
小冤家抬起脸,看见向之辰肩上大片的水渍,心虚地抹了抹。
糊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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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很重要的区分:程肃拿得得当社会意义上的老婆,只是没摆酒。人渣拿这个女孩子当没名没分的情人。性质完全不一样的。
扣帽子
1018:黑手、修正/主/义、本/本主/义
季玌:野心家、大恶霸、凶、奴隶主/义
上官崇信:黑秀才、凶、老好人
程肃:叛徒、特//务、传话筒、攻击领导怀恨在心暗中盘算
得得:投降派掏凶器……等等等等我瞎说的你们三个别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