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昀觉得自己的同桌最近脑子好像有点好了。
特地说明一下,不是事实判断,是价值判断。
他上厕所回来的时候,桌上堆着的书本总是莫名其妙倒了,要不就是橡皮或者圆珠笔躺在地上。
他的神经病同桌总扶着他那摞沉重的书自己和自己拉扯,嘴里喃喃道:“这不行。你不能搞破坏!”
没听说谁家精神分裂还能左右手互搏啊。
他察觉了,只有英语课课前才能免俗。尤其喻泗平常还是毫无波澜地自己跟自己玩,只有英语课才会抬头看黑板,更显得他奇奇怪怪。
难道新来的班主任和他有什么亲戚关系?
蔡昀搞不懂。
喻泗哪里是抬头看黑板,他是抬头看向之辰。
前两天好不容易从这个痴鬼嘴里套出他生前的名字,向之辰总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不爱理他。
平日里总看他在走廊上游荡,活动范围只在这层楼。他们升上高三才搬到这栋楼,怪不得从前没见过他。
但一到那个新来的沈老师的课就不一样了——
讲台旁边的护法位本来就是没有人的。前班主任在的时候总在班里坐着,上了高三也在原处留了一个位置。
别的老师上课的时候向之辰在外面闲逛,要不就是蹲在蔡昀边上偷偷推他的笔或者橡皮。只有沈明舒的课,他像被封印了一样坐在护法位上,托着下巴像个漂亮小傻子一样看着他。
……他看着向之辰那个样子,居然顺带听进课了!
真是奇耻大辱!
他毫不怀疑,要不是沈明舒看不见他,他肯定巴巴地贴上去献身了。
向之辰坐在教室最后的储物柜上晃荡小腿,叹气道:“我每天过得好无聊。”
「忍着。」
他声音不大不小,另一边的喻泗闻言回头。
“我想去找学长。”
「你只能在这一层活动。」
喻泗若有所思。
周五下午下了课,他背着手走过来假装找东西,问:“你只能在这层活动?”
向之辰郁闷地嗯了一声。
“你说的学长,是沈老师啊?沈老师也是天问的?”
向之辰睨他:“怎么?”
“什么怎么?就是问问。”
他没开口问向之辰的死因。
对鬼来说,死因是忌讳。他七岁那年跟小区门口的一个老太太鬼混熟了,刚张口问,那老太太鬼就凶性大发把他往马路中间搡。
还好路人把他拽住了。
即使这样,他回家之后还是高烧三天。明面上说是脑炎,其实家里特地找人做了法事。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个老太太鬼。
这样害鬼害己的事,还是不要干最好。
“喻哥,今天你家司机来接你吗?我想蹭你家车回去。”
跟喻泗玩得最好的那个男生,向之辰看了个眼熟,知道他名字叫龚茂学。
茂是挺茂,学也是一点不学。和喻泗算是臭味相投。
喻泗摆摆手:“你回去吧。我在学校还有点事,估计要晚点回去。”
龚茂学张大嘴:“啊?不会还要给班主任打工吧?大家可都看见了,你就英语课最积极。”
喻泗嘁道:“抬个头就算积极啊?他说的知识点我可是一点都没听。”
龚茂学沉默了。
喻泗低头,向之辰不知什么时候也安静了,又像个小痴汉托着下巴往教室后门看。
沈明舒站在那,见他看过来,对他微笑:“这倒不一定。学习本身就是个潜移默化的过程,只要神志清醒总能进脑子的。”
喻泗:“……”
还在原位的蔡昀站起身拿着桌上的英语专四资料走到沈明舒身边:“老师,这个让步定语从句……”
见沈明舒和蔡昀一副师慈生孝的样子,喻泗扯了扯嘴角。
他看向向之辰。
向之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或者说是多变。他眼中还是原先那副孺慕之情,只是目光稍稍移向蔡昀时沾上些难言的妒意。
喻泗饶有兴致地挑眉看他,还以为他要上去把蔡昀撕了,只听得向之辰偃旗息鼓叹了口气。
他用气声问:“你不生气?”
向之辰摇头:“他太好看了,我不喜欢跟好看的人生气。”
喻泗:“……”
好看?他说的是蔡昀?
那他天天对自己爱答不理,不让搞破坏就发脾气是什么意思?嫌他长得不好看?
沈明舒讲完了那道题,问道:“喻泗同学,你还有事情吗?周五放学就回家好好放松一下吧。”
蔡昀扯扯嘴角。
这人在学校不也是放松时间?
喻泗没有回答,反问道:“老师,你认识向之辰吗?”
余光里的鬼有些僵硬。
沈明舒愣住。
“向之辰?……他是我当初在天问复读时候的同学,很早就去世了。你认识他?”
猜对了。
喻泗咧开嘴:“他是我以前邻居家的哥哥,跟我提过你。原以为只是碰巧同名同姓,没想到真是一个人。”
沈明舒脸色微寒。
他轻轻摇头:“他走的时候年纪和你差不多大。只是,他应该不太想再跟我扯上关系了。死者为大,以后他的事还是不要再提。”
喻泗顺势点点头。
他目光转向还坐在那里一声不吭的向之辰。向之辰呆坐着,一双平日里明亮的眼瞳此刻灰扑扑地黯淡下来。
“死者为大。”他嘟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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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泗偷偷勾住他的小指,轻轻晃了晃。
见沈明舒和蔡昀离开,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一人一鬼,他说:“你要是跟我保证你会乖乖的,我可以想办法带你出去玩。”
当了这么多年阴阳眼,他还是有些这方面的积累的。
……
沈明舒几乎落荒而逃。
向之辰,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出现在他的世界里了。
那年和天问的协议完成,他顺理成章离开了这所学校。他考学,出国,争夺家产失败,最后又选择回到这所熟悉的学校教书。
前后整整九年,他没再从身边人嘴里听过向之辰这个人的名字。现在他回到天问,这个死在九年前的人又如鬼魅般回到他的生活中。
他和喻泗的关系有多近?
九年前,喻泗还在念小学。
向之辰会对一个邻居家的小学生弟弟说多少?是只提过他们彼时关系不错,还是说……提过向之辰和他的事情?
细想下来,沈明舒只觉得是后者。
那件事情本就闹得很大,知道的人不在少数。
除非向之辰是喻泗人生中称得上重要的一个人,否则他没有理由把他的“朋友”记得如此清楚。
那种口吻,好像向之辰刚刚才凑到身边提过他们之间的关系。
“笃笃。”
卧室门被敲响,他的二弟用戏谑的声音道:“大哥,妈叫你下去一起吃晚饭。”
沈明舒擦着头发拉开门,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温和笑意:“我知道了,请妈稍等五分钟。”
他正要关门,沈良年伸手抵住门边,不请自来地推门入内。
“我刚从国外回来,咱们哥俩也好好叙叙旧。你在天问教了半个月,感觉怎么样?”
沈明舒道:“教书么,在哪里都是教。没什么区别。”
沈良年笑:“我还以为你会有点……怎么说呢,触景生情?”
沈明舒转头诧异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是以己度人了?放心好了,当年我去天问是为了公司,为了我们全家。输给你是我技不如人,你既然已经摘了桃子,就是放心大胆一点又何妨?”
沈良年被他那句“以己度人”堵住,喉间发出一串闷笑:“也不知道那个得得会不会回来看看你。”
沈明舒正打开吹风机,噪声和热风骤然席卷了周身的空间。
得得,向之辰。
这个人今天第二次被人提到。
仿佛沈明舒和天问这两个字凑在一起就离不开他。
吹风机停止喧嚣的时候,沈明舒的嘴角也落了下来。他少有地冷冷看向沈良年。
“你最好对你已故的嫂子放尊重点。”
沈良年也看着他。
“我怎么不记得他过了我们家的门?”
沈良年已故的嫂子正在坐旋转木马。
鬼没有碰撞体积,玩不了任何游乐设施。喻泗只好一手搂着他的腰把他固定在身上,听他随着旋转木马的交响曲哼哼。
他低声问:“你都会哼这个歌了。咱俩都坐了六趟旋转木马了,去玩点别的不成吗?”
向之辰脑袋往后靠,凉凉的发丝蹭上喻泗的脸,耍赖道:“我不要!快结束了,我们再坐一次吧。”
“你是小猫吗?还会用脑袋蹭人?”
喻泗看着他圆圆扬起的上目线,无奈:“那再坐一次啊,就一次。然后去玩点别的,比如说看烟花?”
向之辰点头。
虽然第三次的时候他们也是这么商量的吧。
唉,上个世界一睁眼就是被三个男的纠缠,要不就是在系统空间玩联网项目。好久没出来玩了,不得玩个爽。
远处传来阵阵尖叫,向之辰探头探脑地看:“我要去玩那个甩来甩去的。”
喻泗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那个甩来甩去的”,差点骂人。
“你想我飞啊?”
向之辰愣。
“你都知道它是‘甩来甩去的’,我还得分一只手来搂你,那我岂不是只能飞出去了?”
向之辰蔫巴了。
“那我们再坐一次旋转木马吧,不会甩出去。”
实在是坐得要吐了的喻泗:“……”
“打个商量。我买年卡,有时间再带你来玩。今天咱们的旋转木马之旅就到这里了好不好?”
向之辰不情不愿地撇嘴。
“行不行?胡搅蛮缠的小鬼没人喜欢,也没人会带出来玩的。”
向之辰叹气:“那下次我们去看那个黑眼圈吧。”
喻泗歪头,下意识摸摸眼下。
“什么?”
“那个戴大帽子的黑眼圈。胡子都打绺了。”
喻泗宕机片刻。
“你说的是那个海盗吧?人家胡子是编起来了,不是脏得打绺了!”
向之辰失望地“啊”了一声。
“……行了啊。下次再说。咱们去那边那个吧,小朋友多,适合你。”
司机站在围栏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雇主家的十八岁成年雄性高三生坐了整整七趟旋转木马,刚下来又跑去看迪O尼公主了。
喻泗不是喜欢鞋和车吗?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迪O尼公主和毛绒绒了?
他挎着八十公分粉色萌萌狐狸公仔百思不得其解。
就算是铁打的人,坐那么多趟旋转木马也虚了。
喻泗抱着那个粉狐狸回到家里,虚脱地往客厅的沙发上一瘫。
他母亲从书本里抬起头上下打量他,问:“你想谈恋爱了?”
喻泗疑惑地“啊?”了一声。
“不然你买那个玩偶干什么?不是送人的?”
她儿子从四岁之后就不玩毛绒玩具了,非说只有小姑娘才喜欢这种东西。房间里除了衣帽间里那一面墙的鞋,显得冷淡空荡。
很难想象床头乍然摆上一只粉色狐狸玩偶是什么样子。
喻泗把无意识搂在怀里的粉狐狸松开:“算是送人的吧。不过它应该就待在我们家了。”
向之辰好奇地摸摸,整个脑袋埋进它软乎乎的棉花肚子里。
喻泗抬手,把手放在他毛绒绒凉乎乎的脑袋上。
喻母看他的手停在虚空脸色微变,皱眉道:“你是从外面捡了个什么回家?给它买的?”
“嗯,我学长。算是个地缚灵吧。”
喻母不赞成地看着他底下空空的那只手掌,道:“不如请人看看吧,这样我们也放心些。”
“他没什么凶性,挺乖的。连过山车都不爱坐,喜欢旋转木马。”
喻母叹气:“你怎么把人家说得像小动物似的?再者说,兔子还会蹬鹰呢。”
喻泗托腮:“他跟别的鬼不一样——不过你们去查查也挺好的。他叫向之辰。”
要是能拿到这家伙的遗物,他也不用拿自己的阳气来养小鬼了。
喻母明显地怔住。
喻泗摸向之辰头的手一顿:“妈,你认识?”
“算是认识吧。如果比你大将近十岁,他应该是我们家以前邻居家的小孩。”
“啊?”
他随口一说,就成真的了?
喻母道:“我还带你去参加过他葬礼。”
向之辰若有所思地抬头看过来。
他眯起眼睛看喻母,很快又睁开。对喻泗诚恳道:“不认识的姨姨。”
原主死了太久,生前记忆缺失了大半。按喻母的说法,两家应该不是非常亲近。
他连沈明舒是谁都要被提醒,更不要说随便一个邻居。
喻泗扯扯嘴角:“生前跟死后也没太大关系。他现在像个可怜的傻子,扔在路上都会被人随便捡回家当老婆。”
喻母奇怪地抿起嘴唇。
“怎么了?我只是实话实说。”
“我只是突然想到……以前有人说这孩子喜欢男孩。”
喻泗歪头。
他低头看看向之辰,问:“他有男朋友啊?”
喻母怀疑道:“你喜欢?”
人家在场还一口一个“挺乖的”“会被人捡回家当老婆”。
他们给儿子准备法器可不是为了让他捡鬼回家当小媳妇的。
喻泗诡异地沉默了。
向之辰挺喜欢被人摸头,伸着脑袋蹭他的掌心,有些痒。
喻泗别过头:“这个……不能说喜欢,但是也不能说讨厌。”
喻母诧异。
“你为什么会喜欢一个鬼?是他魅惑你了?”
“什么魅惑?他就是个漂亮傻子,除了我谁也没有,一个鬼在教学楼里孤孤单单游荡那么多年。要是我不管他,他多可怜?”
喻母大惊:“你不否认你喜欢?”
喻泗:“……”
“不是,我……”
他磕磕巴巴:“他有喜欢的人!你刚不也说了他有男朋友?”
喻母战术后仰。
“儿子,一方面是人鬼殊途,一方面是你不能当小三。”
喻泗一本正经瞎扯:“他比我大将近十岁!那可是天问,联起姻来谁在乎是不是男同?没准他前男友都结婚了!”
喻母双手抱胸:“不见得吧。不过你也是成年人了,如果想做什么事,首先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健康和人身安全。”
她见喻泗抿唇不语,暗暗叹了口气。
“明天你新班主任来家访。我建议你先去把作业写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儿子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喻泗看着向之辰,这家伙正试图啃粉狐狸的耳朵尖。
“啧。讨厌的傻子。”
向之辰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骂了,微微睁大眼睛。
“走了,带着你的粉狐狸跟我写作业去。”
向之辰的灵魂寄居在他脖子上戴着的玉环里,他走了,向之辰当然也得跟着。
明天沈明舒来,他肯定不能不见。把向之辰一个人放在楼上,他又不放心。
只是一想到向之辰那副思春的蠢样,他就恨不得把沈明舒的脸拍在门上。
怎么向之辰那样看着的人就不能是他呢?明明死都死了,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和他交流的纽带就是他了。
他伸手狠狠掐住向之辰的脸颊,把人捏得龇牙咧嘴。
“明天你见了那个谁给我乖一点,知道吗?不然我就把你扔掉!”
向之辰愣住。
喻泗看他不动了,一点点把自己缩成可怜兮兮的一团,眸光微动。
“不要你了?”
向之辰眼中蓄上水光。
“我要把你扔掉。”
那双好看的眼睛失去高光,垂眸间两颗豆大的血泪顺着白皙的脸颊滚落下来。
喻泗心中警铃大作,连忙架小孩一样把他抱在怀里拍拍哄哄:“没有没有,辰辰是乖宝宝,我怎么会把乖宝宝扔掉呢?”
听见他重复“扔掉”这个词,向之辰冰冷的脸颊埋进他颈窝,把他冻得一个激灵。
粘稠的湿意顺着他颈间蔓延。虚弱的小鬼张开嘴用贝般的齐整牙齿啮咬他的锁骨。
喻泗搂着他的腰,在细密的刺激中可耻地起了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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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向之辰从身上剥下一点,那两排贝齿明显用了力道,微微嵌进皮肉里。
无奈,他只能抱着向之辰翻开练习册。
还好鬼是凉的。要是怀里抱了个温乎乎的大活人,他真怕自己犯错。
第二天早上八点,喻泗被阿姨敲门叫醒。
“沈老师说他快到了。太太请你起来准备准备。”
喻泗应了一声。
向之辰趴在床边,露出一双桃花眼。
他至今仍保留大部分作为人时的生理活动,眼睫如鸦羽般眨动。
喻泗侧身撑着头道:“我待会把你的粉狐狸带下去,你就乖乖跟它玩。不准跟那个家伙太亲近,明白吗?”
向之辰眨眼。
喻泗只当他明白了,起身洗漱。
他刚在餐厅里坐下就听见前厅传来讨厌的声音:
“喻泗最近有进步,上课的时候开始认真听课了。我看过他以前的答题记录,其实如果认真考试,上个本科真的不成问题……”
向之辰又开始捧着脸颊发痴。
喻泗恨铁不成钢地看他一眼,抬手把脖子上的玉环摘掉放在餐桌上。
他三两步走到正进到会客厅的沈明舒,对上那张一成不变的温和的脸。
“你把他扔了。”
陈述的语气。
喻母脸上有些挂不住笑:“你说什么呢?”
“沈明舒,你把他扔掉了。”
这个“他”指的是谁,他们心知肚明。
沈明舒盯着他,面无表情问:“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请问向之辰的死和你有关系吗?”
喻母忽然打了个冷颤。
她儿子又在说世俗意义上的疯话。就算他们花十几年时间接受他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也不能完全承受这样让人毛骨悚然的话题。
她看向儿子的新班主任。
沈明舒被指名道姓,反而心平气和。
他深吸一口气,认真回答道:“我不认为我对他有亏欠。如果你是想问他生前和我的关系,我们是恋人。我的性取向不会影响我是你的老师,也不会影响我的德行和业务能力。”
喻泗敛下眼中的阴沉,转而露出一个笑容:“那就好。”
沈明舒还没开口,就听见他的学生嘟囔了一句什么。
什么“自己当三,倾城之恋”。
沈明舒诧异道:“你在说什么?”
“噢,没什么。我再问最后两个问题,希望你不要介意。”
沈明舒脸色微沉,压低眉头:“如果不让你问,你不会善罢甘休吧?随你。”
“那倒数第二个,你结婚了吗?”
纵使是沈明舒也忍不住黑脸:“我是同性恋。”
喻泗肉眼可见地不满。
“那,最后一个。你现在对他没意思吧?”
沈明舒匪夷所思:“如果当初他没有出事,我和他应该还在一起。但他已经去世很久了,不管你和他是不是很熟悉,都应该尊重死者。”
“意思就是以后都不会有关系了?”
沈明舒重复:“向之辰已经死了。就算我一直当他是……”
喻泗连忙打断他:“不好意思,后面那句就不要说了。不管你当他是白月光朱砂痣还是饭黏子蚊子血,他都是鬼。你跟他没可能了,OK?”
沈明舒沉默。
喻泗握住他的手使劲上下甩了甩:“谢谢班主任送来的单身鬼。既然你不在乎,那我就把他笑纳了。”
他转身正要走,沈明舒伸手抓住他领子。那双平时带着公式化笑意的眼睛冷得像冰。
“我告诉你死者为大的意思就是,请你不要侮辱我和得得的感情。就算我和他只是校园恋爱,他在我心里也是亡妻。我讨厌别人拿我们当年的事情开玩笑。”
“昨天我弟弟开了这个玩笑,今天我让他青着一只眼睛去上班了。如果你不是我学生,我会让你进医院待几天。”
喻母张了张嘴,也不知道是该先说自己儿子脑子有问题还是先拉架。
喻泗两手一摊。
“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没有在征求你的意见。我追求他之前总要先搞清他是不是单身吧?”
沈明舒咬牙,还是没忍住一拳打在喻泗颧骨上。
……
向之辰拉着那只玩偶的爪爪,坐在沙发上呆呆看着龇牙咧嘴上药中的喻泗。
有沈明舒在场的场合,他居然盯着自己。喻泗有点得意。
看来那种影响也不是不可逆的。
沈明舒说:“抱歉。”
喻泗没理他,一直看着对面那只玲O贝儿。
喻泗甜蜜道:“你说这个得得哥哥怎么这么可爱呢。”
沈明舒:“……”打轻了。
他耐着性子道:“如果你有臆想症状,还是应该去医院看一看。他走的时候你年纪还小,以后会找到合适的人的。”
“我以前压根不认识他。”喻泗嘴角根本落不下去,“他是死在学校的吧?成地缚灵了。”
沈明舒目光一凛。
“他喜欢旋转木马,昨天拉我坐了七趟。眼睛有点灰,像混血。视力不是特别好,看很远的东西会眯着。左耳后面有一颗很小的棕色的痣。”
沈明舒浑身一震。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哎呀,也没有什么意思。我是阴阳眼。反正你也看不见,你前任我就笑纳了。”
沈明舒整个僵硬在原地。
喻泗朝粉狐狸旁边的方向招招手,目光如有实质地找到落点。
“乖宝宝过来。”
“别看他了,他不要你了,只有我要你。来我这里。”
沈明舒盯着他,很久之后吐出一句:“疯子。”
最让沈明舒觉得恶心的是,他羡慕一个疯子。
难说是他当初那句提分手的话把向之辰害了,还是向之辰的死把他的余生都害了。他从没有梦见过他。
当年他们也称得上是一对蜜侣。蜜里调油,秘而不宣。
毕竟比当年多活了近乎一半的年岁,有太多东西都被时间打磨成了能以“可以理解”四字概括和原谅的东西。
向之辰的父母接受不了自己的儿子和所谓优秀的同学关起门来做那种事,可以理解。
身边人把这样的事情当作景观,可以理解。
向之辰选择扔下他去死,可以理解。
……如今的他背叛了当年的他,可以理解。
他唯一不能理解的是那个犯了癔症的学生。他看空气的眼神那么喜悦自得,就像他喜欢的人刚刚接受了表白。
如果那个“人”不是他死去的爱人,他完全可以选择袖手旁观。
反正背叛向之辰的事,他不是第一次做了。
喻母说什么也要留他吃饭给他赔罪。他坐在餐桌边问喻泗:“不需要把那个玲O贝儿拿过来吗?”
喻泗诧异道:“他跟着的是我,不是那个玩具。那个是买来给他玩的。”
向之辰确实喜欢那种东西,只是他父母不喜欢他玩。
沈明舒不语。
喻母的目光在两人间轮转,问:“老师下午还有安排吧?”
沈明舒点头:“还要去别的同学家里。今天的事是我太冲动,抱歉。”
喻泗也点头:“你冲动还挺有道理的。没事,我一点也不怪你。”
沈明舒:“……”
他咬牙切齿:“喻同学以前就有这种症状吗?”
喻母沉默片刻:“这个……从小就有。但是不影响日常生活。”
“难说会不会往不好的方向发展,你们也多注意一下吧。”
“可是,他和我是有碰撞体积的啊。”
沈明舒对上喻泗的目光。
他伸手往虚空中一捞,手背的皮肤以一个奇怪的形状形成褶皱。
指印的形状,确确实实,转瞬即逝。
沈明舒心脏猛地一跳。
“只是你们都碰不到而已。世界这么大,产生这种小概率事件也是可能的吧?”
沈明舒头脑发昏,猛吸一口气问:“你是说,他在这?”
这个可能性太诱人了,像粘稠的蜜糖黏糊糊地裹住他的心。
他放不下和向之辰说的最后一句话,如果有那么一点点可能性——
“你能不能……”
“不能。”
喻泗微笑:“不能。我一点也不想你愿望成真。你落到今天的地步只有一种可能吧?那种可能叫你活该。既然活着的时候没能说开的话,凭什么莫名其妙多出一个补救的机会?”
“你只是失去了恋人,他失去的可是命啊。这样一比,你不觉得你那点痛苦轻松到荒谬吗?”
他的躯体是向之辰真正意义上能倚靠的东西。他正坐在喻泗大腿上,半阖眼睛盯着桌上的一盘菜。
“你是走了,海阔天空。他就待在那五间教室一个茶水间并一个厕所里待了九年。你知道九年有多长吧?九年前我才上三年级。你觉得你把话说开了,你有本事安慰亡妻了,你心结打开了。”
喻泗冷笑一声。
“我看你也就一张面皮光鲜。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瞎了眼喜欢你。”
沈明舒沉默。
“我只是想说,抱歉。”
“道歉还不如上柱香来得实在。话说得这么漂亮,我猜你连纸都不会记得烧。”
他拍拍身前——沈明舒猜那是向之辰的后腰。
“行了,别费那劳什子话了。吃完饭桥归桥路归路,我拿你当老师,你也把这事忘了。人鬼殊途。”
沈明舒沉默到吃完饭,问:“给他设个牌位,他能到我那里去吗?”
喻泗歪头。
“他坟前有墓碑吧?那他有机会去坟前?不还是待在学校。不过你上供倒是可以的。”
粉狐狸娃娃就是在供台上供过,向之辰就可以玩了。
向之辰戳他,指他碗里的虾仁。
喻泗微愣:“对啊,这样你就可以吃了。怎么把这个忘记了。”
喻母早就被迫接受了。她看着儿子起身在祭台前忙活起来,叹了口气,和沈明舒打了个招呼后离席。
沈明舒思忖一会,问:“你能把我供给他吗?”
他从喻泗惊诧的表情里读到了答案。
……
蔡昀发现,班主任好像也有毛病了。
上课的时候也不下来逛了,扒着讲台边上,手指一直支棱着留条一指宽的缝隙,活像在底下压了个什么。
喻泗表现更是奇怪。
不光是英语课抬头,其他科目都学会好好听讲了,甚至还会举手回答老师的问题。
他脑子确实好使,基础也没差到什么地步。这些天频繁往班主任办公室跑,活像换了一个人。
可能是终于看到学习的重要性,准备考个好大学了吧。
殊不知喻泗每天都要跟向之辰讨价还价。
“小祖宗,咱们今天不去找你明舒哥哥了好不好?乖乖回去了,给你买奶茶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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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之辰顺畅点餐:“我要喝冰淇淋红茶加椰果大杯不另外加糖。”
喻泗语塞。
“你小脑袋瓜里记的都是什么啊?其他东西看了就说不会,倒是学会用线上点单了?”
向之辰歪头:“你不给我买,我就托梦去找学长。”
喻泗咬牙:“你想得倒美。”
有人供奉,向之辰这个小鬼的实力迅速增长。以前养精蓄锐多年也只能保证在自己的领地不会轻易受伤,现在都能给人托梦了。
喻泗叹气:“真拿你没办法。”
他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那天炫耀的时候有多肆无忌惮,沈明舒通过供奉让自己也能触碰到向之辰的时候就有多想吐血。
向之辰高兴死了,抱着沈明舒又亲又蹭。那家伙几乎没有名为不习惯的适应过程,反把向之辰搂在怀里。
他嫉妒死了。
要不是向之辰还要他带着,毫无疑问这一人一鬼会把他一脚踢开。
“喻泗来了?”
沈明舒笑眯眯伸出手:“今天有什么不清楚的东西?”
喻泗把那本装模作样的书递到沈明舒手里。
向之辰颠颠地跑到沈明舒身边,仗着别人都看不见他,一屁股坐在沈明舒腿上。
喻泗几近冷笑。
这幅画面太扎眼,他当然不能容忍沈明舒和向之辰卿卿我我。
“老师,我这两天看蔡昀的资料,上面提到一种很奇怪的写法……”
呵呵,蔡昀看专四,他问专八总行了。
只可惜,当老师这件事沈明舒是专业的。
他专业到让喻泗气得牙痒痒。
“……总之就是这样几种情况。这方面超纲太多了,就算是英语专业的学生也不一定会了解,高考一定是不考的。当然了,下次有问题还可以来问老师。”
喻泗扯扯嘴角:“谢谢老师。马上打铃,我先回去上课了。”
他瞥了悠哉游哉的向之辰一眼,径直往外走。
喻泗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沈明舒腿上一轻。
他叹了口气。
打完铃正好是一节英语老师们都空着的课。教务组长笑着拿出一摞请帖。
“下周我儿子结婚,大家都来吃饭啊。”
沈明舒脸上习惯地挂起笑容,却听坐在对面的老师说:
“沈老师年纪也不小了,还没结婚吧?要不要我们给介绍介绍?”
他不想笑。
青年扯着面具般的微笑说:“我是丧偶。”
……
向之辰这些日子逛了几圈,不禁感叹:
“这个学校学风还是很正的!至少老师和大多数学生都是人类。像这种贵族学校,不应该有什么校园欺凌之类的剧情?我看主角受就是传统的受气包定位嘛!”
1018无力吐槽:「首先,蔡昀是状元。你知道状元的含金量吗?在这些学生眼里,他不是人。」
“知道啊,我又不是没高考过。在我眼里蔡昀也不是人,是神。”
「那你还问?」
向之辰扒着栏杆看风景。
高三教学楼正对着学校的花园,这个季节校园里的栾树正落花结实,纷纷扬扬洒了一地黄花。
他扬声感慨:“学校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啊。没有那些人际交往的勾心斗角,或者为了一己私欲的欺凌恶霸。学校就是搞学习的地方。”
他回头看了喻泗一眼,冷哼。
“某些不学习的人才是有问题。简直太坏了!”
喻泗头上冒出个红色的井号。
回到家,他关起门来叉腰问:“你今天在学校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向之辰歪头:“就是看不起你,讨厌你的意思。”
喻泗气笑了:“就因为我成绩差就看不起我?那你也太坏了。”
“这不是因为你成绩差呀。”向之辰叉腰,“是因为你坏!你交白卷!难道好好答题能累死你?你这是态度问题,坏学生!”
喻泗咬牙纠正道:“我不是坏!顶多算是有点懒吧。”
“你就是坏。除非月考你认真考一份成绩出来瞧瞧。”
喻泗气得咬紧后槽牙。
他上下打量向之辰,问:“你念书的时候,成绩很好?”
向之辰愣住。
他低下头沉吟片刻,突然,豆大的血滴拍在地板上。
嗒。
嗒。
喻泗心道不妙:“我没有说你成绩不好的意思啊。”
向之辰呜咽:“所有会的都写满了呀。政治历史地理我都把答题卡写得满满的,哲学模块就是不给我分,说我不切题……”
喻泗张了张嘴:“你文科生啊?”
向之辰用手背抹眼泪,抹了一手血。
“数学我都把大题第一问写掉了!第二问那么刁钻我就是不会怎么办……”
喻泗手足无措伸手搂他:“好了好了,宝宝不哭。学不会不是我们宝宝的错,学习本就是逆天而行。”
向之辰可怜的呜咽听得他心都化了。
剩下的指责都顺理成章:“你有机会学习都不好好学!你坏死了!”
“嗯嗯好,下次老公考个前二十给你看看。”
向之辰抹眼泪:“你才不是我老公。考上T大的人才有资格当我老公。”
喻泗:“……我怎么没听说那个谁是T大的?”
“笨,他本科P大的。”
喻泗扯扯嘴角。
给自己找了个P大的前男友,觉得对T大不公平是吧?
向之辰往地上一坐,抱着他的腿耍赖:“我不管!我就要你考T大!”
喻泗无奈:“那是我说考上就考上的吗?叫我爸妈捐几栋楼没准还有点希望。”
“可你现在是个坏人。”向之辰把血泪擦在喻泗校服裤管上,“你连试试都不愿意,你根本不喜欢我!你都是骗我的呜呜……”
喻泗看见自己裤管上的血就头疼。
他轻声细语地哄鬼:“乖宝,咱们不哭了好不好?你说什么老公都答应。不就是T大吗?考!考个本硕连读!”
向之辰看着他,眨巴眨巴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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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有嬷欲爽。
以及草傻子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