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修坐在手术室门前的长凳上。
这是车祸发生后的第七个小时,十月十九号的凌晨两点,手术室的灯还没熄。
康与淮半小时前已经离开了。
他本就没有陪伴的义务,更何况几小时后就是又一个工作日。他父亲不在了,但公司还需要人坐镇。
六小时前,宁修接到了父亲的讣告。其实没有抢救的必要,他就站在一街之隔,看着父母的惨状。
他没想过人类的躯体还能弯折成那种恐怖的样子,一时甚至不敢上前,只是愣在当场。
祁姗的经纪团队帮忙联系平台压了消息,蜂拥而至的记者被隔在医院院墙外。但他能做的也仅限于此。
她还在手术室里。手里的几封病危通知书有千钧重,宁修的心也被紧紧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长椅的另一端忽然被压住,温热的纸杯贴上他的手背。
向之辰摘下口罩,用奶茶杯点了点他的手背,说:“权当提神吧。”
宁修盯着他的脸,没说话,也没接那杯奶茶。
向之辰同样打量着他的脸。两人此刻心照不宣地在心底说:
他和她好像。
没人再开口。
*
如果那摧枯拉朽般推平向之辰对世界认知的千百年没有发生,现在是八年前的十月十九日。
向之辰生母的忌日,也是一个无比平凡的星期日。
按理来说,今天是又一个生日。他会得到几件生日礼物,然后吞下半块甜腻的水果蛋糕。
他的养父母口径统一,他出生的日子就是母亲的受难日。他应该感恩,不该再要求什么。
但这是他十六岁的第一天,他人生逆转的日子。
天已经黑了,向之辰躺在那张大床上,不动也不出声。
他只是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手机就放在床头他习惯的位置。他知道。
它在余光里显得很模糊。
门外的灯开着,从门缝里透出一丝光,足以让他在黑暗中视物。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花板,脑中传来撕裂般的嗡鸣。
如果这件事结束,主系统把他放回原来的世界,他难道不应该在自己继承来的那套房子里醒来吗?
为什么他待在他养父养母家?
少年的手指神经质地颤抖,试探地摸到那块安静到无害的电子设备。
他按开锁屏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社交平台推送的消息。
“突发!女演员祁姗遭遇车祸,现场照…”
向之辰脑中轰的一声。
他的胃脏忽然在体腔内纠结成一团,屏幕上的小字变成嗡嗡作响的蚊蝇。
他的目光落在最上面的几个数字。
20:31。
……10月18日。
向之辰趴在床边,捂住嘴发出撕心裂肺的干呕。
他像骤然沉进一潭死水,肺脏像残破的风箱般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他艰难地掐住自己的脖颈。指甲在皮肤上留下红色的划痕,胸膛随着费力的吸气隆起又重重落下。
指缝里浸满水渍,不知是眼泪还是过度呼吸带来的虚汗。
他艰难地翻过身,用枕头捂住面颊。
不知过了多久,向之辰昏昏沉沉地从枕头里抬起脸。
10月18日。
操他的主系统,操他的1018。
把他扔在这个鬼操的时间点是要他再死一次吗!
为什么不能再往前一点,在他这个过分漫长的午觉发生之前。又或者直接把他甩回刚刚失明的时候,让他用还没退化的语言问康与淮要一个痛快!
非得是这个他一生中最操蛋的一天,非得是那件事情发生之后!
他难道活该死全家吗?他就活该在日后被别人扔掉,他就不配被人爱?!
向之辰的双手在暴怒中颤抖。
他猛地拔下床头的台灯,把它高高举起,咬牙用力砸在柔软的被褥上。
“我操……我操!1018,你竟然是这个1018!你们都要我死,都要我死!”
台灯顺着被褥滑下床铺,落在地毯上砸出一声闷响。
向之辰红着眼,泪水早淌了满面。
他用力抹了把脸,衣袖的边缘把脸颊刮出大片红痕。
他喃喃道:“主系统你这个贱货去死,1018你这个贱货也去死!去你的剧情,去你的命!老子这次又是谁人生的炮灰!”
他从床边跌下来,后脑重重磕在地板上。
眼神弥散了一瞬。
他喃喃道:“所以我这一辈子由生到死,到底是谁人生的炮灰?”
头好痛。
他反而平静下来。
烧灼般的痛苦骤然从脑中剥离,灵魂出窍般,就连后脑的钝痛都变成了一点堪称甜蜜的酥麻。
良久,向之辰从诡异的平静中坐起身。
他该,做什么呢。
今天向成风和柳颂雨应该在干什么来着?
噢,柳颂雨在为了她苦命的亲生儿子以泪洗面。向成风只是一如既往地坐在那里。
他听说宁修死妈的表情和听说向之辰考试擦边及格的表情差不多。以前柳颂雨管这个叫平和。
他自己在干什么呢。
八点半睡觉醒了,第一反应是翻手机。
一边为了相熟的阿姨揪心,一边下楼准备看看爹妈给他留了什么剩饭。
然后爹妈支支吾吾地说,得得,那个阿姨是你亲妈。
哈哈。
狗日的人生。
他在一片黑暗里换好衣服,把鸭舌帽扔到楼下草坪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里。
卧室窗外正好是一个低矮的灌木丛,旁边连一块石头都没有。
向之辰戴上口罩,拉紧卫衣帽子,把椅子搬到窗边。
他从二楼一跃而下。
三分钟后,向之辰关上大门,一瘸一拐地戴好帽子离开。
走到医院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他站在对面看着记者组成的人潮,竟然多出点近乡情怯般的酸涩。
他呆呆地站在夜晚渐起的寒风里看了很久,自言自语道:“我在这难过个什么劲啊?”
医院对面只有一家24小时的奶茶店还亮着灯,他点了两杯珍珠奶茶。
值班的小哥多看他一眼,问:“现在喝吗?”
向之辰指指不另外加糖那杯。
“啪”的清脆的一声戳响,小哥把塑料杯递给他。他默默在奶茶店的灯光里蹲下。
喝了半杯,身体才稍微回温。
余光看见那辆宾利离开,他用小指勾着另一杯,熟练地躲过后半夜逐渐倦怠的记者走进医院。
反正他还瘸着,半夜来看急诊也没关系吧。
……
宁修不跟他说话。
福书网:
向之辰自顾自把带给他的那杯插好吸管,塞进宁修手里。
宁修伸出手推拒,却正好被他塞个正着。
他没能推开他。少年的眼睛只是垂着,盯着地板花纹相接的边角。
向之辰歪头看着他,问:“我和她真的那么像吗?”
宁修没有回答。
“说真的。连你也觉得我和她像吗?”
宁修抬起头,看着他。
他开口,声音嘶哑:“我……”
他的话音忽然停住,喉结上下动了动,没再出声。
向之辰打断他:“算了。不想说就不说了。这话说出来其实我也不爱听。”
宁修闭了闭眼。
他说:“你知道。”
“刚知道。”向之辰说,“你那个妈在家里哭得好像你死了。”
宁修一愣,转头阴恻恻地盯着他。
他缓缓站起身,忽然抡圆了拳头。
向之辰一脚踹在他膝盖上。宁修跪地,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吃痛的喘息。
预想之中的下一脚并没有落在身上。
按理说向之辰不该这么平静的。他应该发疯,最好下手把他掐得青一块紫一块。
毕竟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与他相比,宁修才是鸠占鹊巢的那一个。
但向之辰没说话,也没动手。
宁修绷起的身体逐渐支撑不住这样的警惕,他的腰慢慢弯下去,安静在跪在地面上。
向之辰伸出手,食指勾起他的下巴。
“你好像误会了。”向之辰说,“我跟你说这个的意思,不是要控诉你和我的双亲……四亲,瞒了我这么久,也不是为了刺你两句。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觉得这张脸能让你觉得亲近,可以趴在我怀里哭。”
宁修愣住,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向之辰面无表情地对他张开手臂:“要来吗?”
宁修的嘴唇颤抖,他问:“你疯了吗?”
“有点吧,但是应该比你理智。毕竟不管怎么找补,我跟他们都没什么感情。他们也……大概不想跟我培养任何感情。”
向之辰莫名笑了笑:“这件事真是好荒谬啊。”
“……”
生身者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或许从四岁那年开始,每个生日固定降临的礼物。
第一件是一辆漂亮的小汽车模型,车身上刻了一串洋文。听说是他生父从国外出差回来带给他的。
他和宁修一人一辆。
他不喜欢玩小汽车,他喜欢看绘本。家里穷,也没人想起来要给小孩子买绘本。
幼儿园里所有人都围坐在一起过家家的时候,他只会缩在放绘本的柜子旁边,拒绝一个又一个拉他去玩的小孩。
他那时候还不识字,只是看着图画上小动物的表情,想象它们会说些什么。
后来的礼物五花八门,都是刻板印象里他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该喜欢的东西。最后一年,也就是今年,他们送了一颗有球星签名的限量版篮球。
那颗篮球被快递公司迟钝地送到手中,是18号早上寄出的。
一个没有退回可能的包裹。
向之辰连那个球星是谁都不知道。他只觉得莫名其妙。
但是还好,至少他的生母,祁姗阿姨,意味着工作。他可以在戏里短暂地扮演她的儿子,回到生活之后成为一个可以得到疏离微笑的后辈。
这一切仅止于此。从幼儿时期,向之辰就知道她其实并不想和自己接触。
血缘总是那么神奇,即便他们鲜少说话,向之辰成为她“儿子”的时候总是那么自然。
这个女人的母爱似乎永远不属于他。
硬说起来,她其实意味着一笔通告费吧?
宁修撑着膝盖从地上站起。他重新在那张长椅上坐下。
向之辰把那杯逐渐变凉的奶茶贴在他手背上。
“生日快乐。”向之辰说,“要是嘴不闲着,心也许能稍微闲一点。”
宁修打开锁屏看了眼时间,接过那杯奶茶,把吸管捅进那层密封膜。
他吮了一口,脸上的肌肉抽动。
“不是恶作剧。”向之辰说,“我觉得全糖的会比较适合你。心里难受能稍微中和一下。”
宁修瞪他一眼,多了点活人味。向之辰对他笑笑。
他摸摸两人中间的座椅扶手,默默往宁修身边贴了贴。
向之辰瞥向手术室门顶端的那盏灯,嘴唇向上弯了弯,又无力地垂下。
他胸腔里有些发闷,于是问:“真的不用我抱抱你吗?你就不能抱抱我吗?”
宁修冷冷道:“用不着。”
凌晨三点零三,医生推开手术室的门。
宁修忽的站起身,看着医生的脸色,又沉默了。
医生看着他,叹息着说:“我们尽力了。家属……你爷爷奶奶他们呢?请他们来开死亡证明吧。孩子,人生的路还很长。”
宁修咬紧牙关。
他反复地做一个刻板的吞咽动作,良久,直到那个医生收起怜悯的目光走开。
他只是对面前的空旷点了点头。
手术后短暂的嘈杂,深夜的医院又恢复到了原本的忙碌中。
他看着面前的人来人往,手臂忽然被拽了拽。
向之辰轻声说:“我们回家吧。”
宁修转头看向他。
“你好奇怪。”宁修说,“亲生母亲……过世了,你平静得可怕。”
向之辰竟然对他笑了笑。
“亲生母亲,意味着什么吗?生命?”
生命的最后太折磨了,他并不是很想要。
他说:“我是她的遗产。走吧,带着你妈妈的另一个遗产,我们回家吧。”
宁修的眼神陌生。他不解地看着他。
向之辰耐心道:“我只是披着她孩子的皮。宁修,我羡慕你。我们走吧……别亏待她给你留下的这颗心。”
宁修沉默着。
向之辰看着他,眼睫轻轻颤动。
他张开双臂。
“或者,你真的不愿意抱抱这张熟悉的皮囊吗?”
康与淮还没睡。凌晨三点十分,他接到宁修的电话。
“小叔。”宁修说,“我妈她……走了。你能来接我们吗?”
康与淮心头一跳。
他耐心道:“你妈妈她,这次应该不能和我们一起回家了。”
“我知道。”宁修说,“她应该从医院的太平间,去某个殡仪馆。然后在那里变成一堆灰烬。”
康与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我二十分钟内到。在医院大厅里等我,别走远。好吗?”
宁修攥着向之辰的手腕,额头在他颈窝里蹭了蹭。
“我知道。”他回答。
康与淮推开医院大厅的玻璃门。
两个少年静静地坐在长椅上。他理应更熟悉的那个把头埋在另一个怀里,只露出一个发顶。
向之辰小指上还勾着奶茶的包装袋。余光瞥见一双皮鞋,他抬起头。
康与淮和他对视。
半晌,他用气声说:“你和她很像。”
向之辰闭上眼,胸腔里挤出一声无奈的闷笑。
他同样用气声回答:“他睡着了。你带他家里的户口本了吗?……他双亲的身份证还在这里,你可以去办死亡证明。”
康与淮深深看了他一眼。
向之辰平静道:“等天亮了,你带他去派出所办销户吧。让他们早点入土为安。”
康与淮问:“这是小修的意思吗?”
向之辰说:“这是他们亲生儿子的建议。建议而已。”
康与淮从他手中抽走那两张塑料卡片。
“顺便帮我把垃圾扔了。”
康与淮眼下肌肉抽动一下,攥着拳头接过向之辰手里的包装袋。
“谢谢。”向之辰说。
康与淮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向之辰笑笑:“是么,我也觉得。”
拜你所赐。
-------
作者有话说:观前预警……和从前的大纲比,这其实是换攻文。本文的原身其实是我专栏里那棵锁着的枯树。
在真正开始规划结局之前,我哪里都觉得不对,甚至没能给“祂”一个合适的位置。
有天坐在咖啡馆里忽然想通了。
得得说,他觉得这些平淡的结局很无聊。
他没那么想要某个人的爱了。又或者说,死心塌地地爱着某个人,其实是一种痛苦。
他不会傻到用爱这种东西让自己痛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