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与淮透过后视镜盯着他。
时间太晚,他出门的时候没带司机。宁修还没醒,安静地靠在车窗上。
向之辰没有跟他搭话的打算。袖边还拽在宁修手心里,他一时半会也走不开。
别墅里还亮着灯,向之辰闭眼压住眼底的酸意。
……好久不见。
他和这栋别墅相处的时间其实远超他和康与淮相处的时间。如果日久生情,他应该爱上他的房子才对。
如今看来,那段感情沉溺到有些幼稚。还好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多沉没成本。
康与淮把车停在路边,打开后排的车门扛起宁修。
向之辰睁开眼对他点点头,跳下车转身往小区外走。
今年的冬天来得就是比往年更早。原来不是他当初的幻觉。
现在宁修安全送到家了,他也该走了。十六岁这年的康与淮和他毫无关系,这次见面不过是意外而已。
提前认识他难道有什么好处?那家伙向来多疑,看谁都觉得要被从背后捅刀子。
他身份敏感,以后还不知道会不会被下绊子。还是早点走人的好。
“向之辰。”
他转头,康与淮站在檐下喊他。
“你要去哪?”
向之辰挑眉:“你送我?”
康与淮用力闭了闭眼。
向之辰心底呵呵一笑。
这是他往常觉得某件事不忍直视时的标志性神情。这种时候他就该挨批了。
怎么以前恋爱脑的时候不觉得难受,现在回头看看全觉得不舒服?就因为不爱了?
康与淮说:“进来坐坐吧。天还没亮,等等再走。”
向之辰跟在他身后,安静地在门厅站住。
康与淮瞥他:“家里没有多余的拖鞋,也没有鞋套。”
“哦。”
居然没有吗?那以后是嫌他脏才开始准备的?
向之辰转头开始打量这间别墅。
这栋房子,他先前断断续续住了五年。
康与淮倒是个非常恋旧的人,这里的陈设和他失明前看见的没多大区别。
向之辰张望一圈,指着沙发问:“能坐吗?”
康与淮点头。
他就在沙发上乖乖坐下。
“你要是困就去休息吧。我很老实,什么都不会碰的。天亮了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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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与淮盯着他。
“你为什么到医院去?”
“因为看见新闻了。”向之辰说,“我那个妈,就是宁修的亲妈,在楼下哭。新闻里拍到了宁修的侧脸。我和他长得都像自己亲妈,很好认。”
康与淮又闭了闭眼。
他坐在向之辰对面,语气平稳:“祁姗他们的遗产,我会替宁修争取。如果你是打着这个主意来的,还是回去吧。”
向之辰静静看着他。
他问:“为什么你的第一反应是我想要他们的遗产呢?我在你眼里是个什么东西,甚至会对一个刚刚成为孤儿的同龄人下手吗?”
康与淮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又或者说是因为我的反应不符合你对我的预期?我应该怎么表现?发现只有自己被瞒着,应该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还是崩溃得哭晕过去?”
向之辰笑了笑。
“我对他们两口子的遗产没有任何想法。我已经得到一份了。”
康与淮抬起头看着他。
“如果我没记错,他们生前做过公证的那份遗嘱里,所有东西都是留给宁修的。”
向之辰低笑:“你就这样来诛我的心?不遗余力地证明我不是被爱的那个?”
康与淮别过头。
“你或许对他们有些误解……”
向之辰打断他:“你或许对我有些误解。我说的遗产不是什么动产不动产,这些我都不感兴趣。他们送给我的是这张漂亮脸蛋。”
康与淮顿住。
“说好听点,我活着就是他们最大的遗产了。说难听的,我现在已经是童星,后面也会往这方向走。大可以从今往后就吃我亲妈的人血馒头。”
向之辰呵呵一笑:“你也别把我想得那么难堪。我亲生父母到死都没让我知道有这层关系,我当然不会傻愣愣当个大孝子在灵前号丧。那我养父母成什么了?”
康与淮一时没有说话。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客厅里蔓延开。
康与淮低声问:“那你为什么待在那?”
向之辰托腮。
“这件事我不知道,可宁修知道啊。我亲爹妈的财产都是他的,我养父母又对他有愧疚。我总得给自己找个活路吧。”
“所以?”
“所以我要让宁修知道我,记得我。”向之辰笑,“我要让他记住,我也是他要继承的遗产。我是该死的命运赐给他的兄弟,他养父母的亲骨肉。他要拿走我的一切,就得把我一起拿走。什么都不能落下。”
康与淮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试图从这张漂亮的脸上找出一点心虚。
可向之辰只是给他看一张如常的面具。他无奈地笑了笑。
“所以还是因为恨他?”
向之辰笑出了声:“我就是恨他。我为什么不能恨他?我像他恨我一样恨他。”
康与淮轻轻摇头。
“听起来,你也不会听我的解释。那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
向之辰冷笑一声。
“我早说要走。”
康与淮叹气,还是说:“其实你生母他们是爱你的。他们不认你是因为这件事太大了,如果被曝光,对你和宁修都不好。你养父母也是爱你的,祁姗她一直跟你有合作,如果你真的过得不好,难道她会不要你吗?”
“原来你一直认为我过得很好吗?”
“如果他们想认我,有几千几百种补救的办法。我只知道,他们现在死了。我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了。”
康与淮说:“我会照顾你的。”
“那真是谢谢你。”
两人都不再开口。向之辰看了看屏幕右上角的电量显示,默默按下关机键。
康与淮说:“宁修大概率要回到他亲生父母身边。如果你觉得跟他们一家住得不自在,也可以和我住在一起。家里有阿姨,我工作很忙,并不常在。”
“他为什么要跟你住在一起?”
宁修紧紧攥着栏杆,问:“他为什么要跟你住一起?他自己难道没有家吗?”
向之辰心底冷笑。
这贱人真会说话,跟以前一模一样。
爹妈是假的,人生是假的,连这个该死的世界都是假的。
如果先前那段记忆是假的,他这辈子还有什么是真的?
向之辰心里强压的火气一下蹿了上来,他翻了个白眼,把黑屏的手机揣进兜里。
“随你们怎么弄去吧。反正我现在杵在这里,就是哪都让人看不顺眼,是不是?打砸骂不占理,柔顺一点又是另有所图。反正不被人喜欢的家伙就这么贱,做什么你们都不会满意的。”
“我不奉陪了。反正胳膊拧不过大腿,随你们怎么安排去吧。就是把我扫地出门,把我塞进孤儿院去,我也能把自己养活。”
宁修三两步从楼梯上跳下来拽住他的袖子。
“没人赶你!”
向之辰深吸一口气,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格外清脆的“啪”的一声,宁修的脸歪到一边。
他转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向之辰。
向之辰冷笑连连:“你脑残吧!什么叫没人赶我?说得好像我是个什么大贱人,就等着别人说句软话哄我!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到底是不让我走还是眼不见心不烦,叫我赶紧走?”
康与淮道:“他是让你留下。向之辰,今天晚上我不是第一次告诉你了,天还没亮。”
“天亮不亮管老子鸟事!”
向之辰怒:“我亲妈死了,你妈的,我亲妈死啦!我现在就是个大贱人,一个皮球,谁看了谁就踢一脚。我寄人篱下那么多年,想着最后看一眼那个跟我长得一样的女人,到最后就变成了大贱人!是我贱吗?是你贱!你也贱!你们两个都贱!”
“你们贱到分不清好坏,闹了嫌我是个贱人,不闹也嫌我是个贱人!老子走了,不奉陪了都不行吗?”
宁修愣在原地。
“他跟你说什么了?我们……我们在医院的时候不还是好好的吗?你别哭……”
向之辰抹了把脸,沾了一手咸苦的水渍。
“我哭怎么了?我喝完你家水就不能哭了?我喝进我肚子里的就是我的水,我乐意从哪个孔流就从哪个孔流!”
兴许是他现在只有十六岁,前额叶没有发育完成吧。
情绪汹涌地冲上大脑,他浑身发起抖来。
向之辰反倒扯出一个笑。他的牙齿亲亲热热地并在一起,随他扬起的嘴角展露在两个面色凝重的人面前。
他咬牙切齿:“你们心里都难受,就我心里一点不难受!因为我是个贱人,我没有心!”
上千年的日子,只有他被那个用把他钉在耻辱柱上的日期命名的下贱东西纠缠在一起。
1018是他的锚点,是把他钉在一次又一次无趣轮回上的钉。
他看着它从它变成他,用百无聊赖的眼睛看着他逐渐变成和那些沉溺在情爱里的下贱角色一样的东西。
他们“爱”他,他们爱“他”?
“他们”?
不知何时开始,他厌倦了这日复一日的角色扮演游戏。他等待那个幕后角色露出马脚,给他一点全新的刺激。
可惜祂并未让他觉得刺激,也没给他想要的爱。
他爱他们,是因为他喜欢被爱的感觉,因为他们爱他。
那些拙劣的爱,有或没有都是一样。不管他委屈求全还是重拳出击,他们都一成不变地想用属于自己的锚点摘出一点爱,巴巴地献到他面前。
向之辰不喜欢那些沾着泥土和铁锈气味的爱。他的锚从不生锈。
他只是照常绞回锁链,寻找下一片海岸。
可每一片海岸都一样,他们没有港湾。即便再完美的锚,也抓不住一条腐朽的幽灵船。
也许他该给自己的船换一换零件了,也许是发动机,或者别的什么。可他没有港湾。
船总不能在海面上拆掉自己的发动机吧。有点太露骨了,很痛。
所以他的发动机坏掉了。他不想前往下一片海域了。
也许港湾根本不存在呢?
向之辰用一双哭得发红的眼,狠狠地瞪向康与淮。
他冷声道:“如果我是个贱人,你更是个大贱人。”
康与淮深吸一口气:“我哪里惹你了?我承认我刚才说话之前给你预设了一个立场……”
“你是个阳痿的大贱人!你长了几把也不会使!”
康与淮宕机。
宁修质问道:“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
“宁修你又跟我发什么火?”康与淮不耐,“我刚才是跟他说你父母遗嘱的事情。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你跟他说这个干什么?我的就是他的!”
“谁要你的脏东西!”
向之辰站起身,一脚踹在宁修小腿上,在那条裁剪得当的西裤上留下一个淡淡的鞋印。
在那之前,他们本来要去给他过生日。
订好的座位不会迎来三个彼此之间并无血缘的人,就像向之辰再也不想任人摆布地被塞进一个又一个无趣的世界。
他盯着宁修的眼睛,压着喉咙近乎低吼地骂:“凭什么你就是完美受害者?你也是个狼心狗肺的大贱人!”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
康与淮拽住他的手臂,问:“我关心你还关心错了?”
“我该死!亲爹妈别的什么都没给我留,除了这张招恨的脸就是在我脑袋里留个瘤!”
宁修抓住他的手。
“如果你不愿意在这里,我们就走吧,回家。”
向之辰甩开他的手。
“回家?我回哪门子的家,我哪里有家?那都是你的,是你的家!我本来就是个寄人篱下的大贱人,我还没出生就快出栏了!”
康与淮道:“我刚才已经跟你说过了。如果你养父母对你不好,你也可以选择在我这里……”
“你先治治你的阳痿再管别人吧!情人脱光了都硬不起来的东西,中看不中用!”
康与淮猛地一怔,不可置信道:“你怎么骂人专往下三路骂?”
“关你鸟事!”
向之辰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宁修扣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回拽:“我们回家去。得得……”
向之辰瞪大了眼,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谁准你这么喊我!宁修,你别给脸不要脸。”
宁修被他打懵了。
他磕磕巴巴说:“可是……可是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向之辰咬紧了牙,噙着眼泪往肚子里咽。
他挤出一个扭曲的微笑:“是,那时候我贱!我居然还在可怜你?我连我自己都不可怜,居然还在可怜你?你有钱,有爹妈,有人护着。我哪天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宁修怔住。
“他们……对你不好吗?”
向之辰诧异地看着他,伸手拍拍他的脸。
“你觉得他们对我好吗?你爸做生意的本金是我演戏赚的,他亏损最大的时候我才二年级,在剧组连轴转。他们在我四岁的时候就知道我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了,在那之前你爸觉得你妈出轨,在跟她闹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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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修,你一个利益既得者,有什么资格问我啊?你光看见我是个泥潭里的烂人,我会指着你鼻子骂街,动手打你,你就没想过什么人会养出个面皮光鲜漂亮的大烂人?”
“我干了这么多年,好处全给你得去了,你还问我为什么不高兴?我不高兴说明我脑子没病!”
康与淮伸手拉他,他反手也给了他一巴掌。
“脏手别碰我!谁知道你怎么阳痿的,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在外面乱搞!”
康与淮气笑了:“我才二十五岁,还是处男。二十五岁都不算年轻吗?”
向之辰恨恨骂了一句:“两个大贱人。都别碰我!”
这难道就是主系统那个全世界最贱的大贱货给他的惩罚?
用几百年养刁了他的胃口,用一点点刺激慢慢拉高他的期待。
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期待被爱的年轻人,他见过太多爱了。无私的,自私的,纯洁的,肮脏的。
他像个吸取旁人爱意生长的恶魔,如今带着阅历和更新的认知猛地被丢回这个他曾经依恋的人间,只觉得像是进了教堂,快被活活烧死。
现在去跳楼能不能见到1018,狠狠揍他一顿啊!?
……
天亮之前,向之辰还是骂累了。
他被康与淮绑起来,一边哭一边骂。骂到最后脑袋一点一点,靠在宁修怀里睡着了。
宁修解开绑着他手脚的皮带,拿着冷毛巾给他敷眼睛。
那双灰眼睛是他最像生父的地方。眼皮被他哭得薄红发肿,睡梦中眼睫还在不安地颤动。
康与淮问:“待会出门吗?我该带你去派出所办手续。”
宁修沉默片刻,说:“他会想一起去的。”
康与淮叹了口气。
“一哭二闹三上吊总是通用的法子。”
“你就不能别把他想得那么坏吗?”
康与淮摇头。
“随你吧。”
“什么叫随我吧?”宁修皱眉,“你根本就没在听他要什么吗?小叔,你不能一直这样。以后你给我找婶婶的时候也这样,不管对方要什么,只给你想给的?”
康与淮沉默。
他的目光在向之辰脸上停留许久,用气声说:“但你不能否认,我这是为你考虑。”
宁修皱起眉头:“我没有否认这点。我否认的是你做事的方式。举个极端的例子。”
“如果你觉得你和你喜欢的人不合适,即使对方也喜欢你,你都不会跟他在一起吗?”
康与淮只是沉默。
他会这么做吗?他是已经做过,还是仍旧自欺欺人地盼望继续这样下去?
向之辰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
宁修低头看着他,视线从他的眉眼滑下鼻尖,落在少年柔软的嘴唇。
他下定决心,像宣誓一样说:“就算别人都不管他,我也会管他。他乐意跟我待在一起当然最好,不愿意的话,我会把我父母……养父母的遗产留给他。”
康与淮说:“你这样是违背了祁姗他们这样对你的本心。”
“死人已经死了,他还活着。我被他们养到这么大,转头对他们的亲生孩子横眉立目,那我还是人吗?”
康与淮沉默。
“你觉得高兴就好。”
“小叔,你不会说话可以不用说。要是换了得得听你说话,可能又跳起来骂你了。”
康与淮默默起身,带上房门。
宁修低头看着他,掌心轻轻放在他头顶。
如果换回来,晚上被妈妈抱着哄睡的人是他吧?
怎么看向之辰都比他更适合被妈妈抱在怀里。他以前在电视上看见他的时候想,如果是这么好看的哥哥,让他每天给他端茶倒水他也愿意啊。
至于那对父母……他的父母。
他们看他的眼神总那么灼热,让他很不舒服。
他哪里是完美受害者,他是完美的加害者。
他说的那些话不是对某人的恩赐,只是他仅存的良心。
十几年里,他接受母亲的拥抱,被父亲抚摸头顶的时候,怎么可能从来没想过那个被他换走人生的人?
宁修低下头,用侧脸贴上向之辰的额头。
很烫,他熬了一夜,有点发烧。
“我也是你的。我是他们留给你的遗产。”宁修说,“他们把这颗心养得太脏了,会弄脏你的皮囊。”
早上十点,向之辰艰难地睁开眼。
他在心里喃喃:「1018。」
那个熟悉的电子音并未回应。
……又忘了。
手臂还被锁着,他动了动手腕,才发现从背后紧紧搂住他的宁修。
“……”
宁修下意识蹭了蹭,发丝擦过他的后颈。
少年尚未完全跨过变声期的声音沙哑,他问:“之辰?你醒了?”
向之辰咬牙切齿:“滚下去。”
宁修听话地坐起身,慢慢等早晨的生理反应消下去。
他说:“我会对你负责的。”
“你趁我不注意睡了我啊?负责你大爷!”
“我说真的。”宁修说,“只要你有了我,你就有了一切。”
向之辰惊惧地盯着他。
“你有病吧,怎么说得像什么出柜宣言一样!”
“我说真的。”宁修说,“如果你觉得他们都偏爱我,只要你有了我,我偏爱你,你就什么都有了。”
向之辰翻了个白眼。
“我脑残啊?要你这个大活人干什么,你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想不出除此之外还能给你什么了。”宁修说,“如果你不愿意,我当然可以把那份遗产还给你。它们本来就是属于你的。”
向之辰愣愣地看着他。
什么玩意?
宁修也疯了?
他直起身,宁修的目光也随他而动。两人对视良久。
向之辰暴起,扑在他身上。
“不管你是什么玩意,快给我从宁修身上下来!老子没工夫陪你玩了!”
宁修被痛殴一顿。
向之辰还有些低烧,身上根本没什么力气,打人根本不痛。
康与淮推开门,皱眉道:“病还没好闹什么?你难道想被抓进少管所?”
向之辰叱道:“你给我闭嘴!”
宁修抱住他:“我说的都是真的。你手心好烫,之前退了烧的,怎么现在又烧起来了?”
向之辰使劲把他推开。
“狗东西,不管你要说黑的白的,我走还不行吗!我根本不想听!”
康与淮攥住他的手,皱眉道:“你还在生病,要往哪去?”
“随便!病死街头都行!”
“别说这样的话。”
“关你什么事啊?我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是死是活关你什么事?”
康与淮深吸一口气,把他扛在肩上。
和宁修比,向之辰有些太单薄了。
“听话,我们去医院看看。”
“什么玩意!你管我干什么?你当你是我爹吗?”
“小叔也是家长。听话。”
把向之辰收拾进车里,宁修忽然说:“等等。”
康与淮看向他:“什么?”
“他昨天骂人的时候是不是说,他脑子里也长了东西?”
康与淮皱眉:“也?”
宁修闭了闭眼。
“我爸……他爸生前刚查出来的,为了公司考虑没告诉你。脑癌,三期了。”
两人慢慢转头看向正透过车窗恶狠狠地用双手比中指的向之辰。
医生看着向之辰的脑CT片子,瞅瞅他,又瞅瞅屏幕。
“孩子,你这个位置不太好啊。”
向之辰呵呵。
康与淮问:“能治吗?”
向之辰果断道:“不治了,出国安乐死。初次见面没什么好表示的,你把我器官卖了吧。”
宁修捏捏他的手:“哥,别乱说话。”
“谁是你哥?神经病。”
医生推推眼镜认真道:“还要综合判断。不过看样子应该还在二级。二级的中位存活时间在六年多,完整切除之后痊愈的案例也不是没有。”
向之辰面无表情:“我不要做化疗。我不要开刀。”
康与淮淡淡道:“别闹。”
向之辰又暴起,反手给他一巴掌。康与淮愣在原地。
“没抽你你就当我跟你开玩笑吗?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医生默默往旁边缩了缩。
“家属也不要太担心啊。现在病人情绪不稳定,很有可能是癌变压迫大脑造成的。”
向之辰呵呵:“那癌变会不会让人爱幻想,睡个午觉起来觉得自己多了几百年记忆?”
医生瞅瞅他。
“这个从理论上说是有的。”
向之辰冷笑:“我还没饥//渴到梦想跟几十个男的谈恋爱。”
宁修认真道:“没事的。医生说能治好我们就治。哥,你昨天才十六岁,这么年轻一定不会有事的。”
“滚。老子的生日是今天。”
宁修愣住。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可向之辰是18号午夜出生的。19号凌晨出生的人是他。
他们出门要过的不是宁修的生日。那只是祁姗的受难日。
她并不在乎她的孩子,不管哪一个都不在乎。
他甚至没有勇气开口,只是把向之辰的手握得更紧。
“我联系你监护人给你办休学吧。”康与淮说,“先把病治好再说,别的都不重要。”
医生推眼镜:“等等,你不是他监护人吗?”
康与淮说:“可以是。”
医生看看向之辰的脸,又看看他被康与淮按着的肩膀。
她站起来:“抱歉,那边紧急叫我开个会。”
三人目送她离开,向之辰面无表情:“她觉得你们绑架我,去叫保安了信不信?”
“绑架你来医院看病吗?”
向之辰举起手。他手腕上还有昨晚留下的勒痕。
“她觉得你是恋/童/癖你信不信?宁修是被你教好了的帮凶。”
宁修道:“什么都没有你治病重要。”
向之辰绝望地闭上双眼。
没发现的时候还好说,一发现自己处在这种智障世界里,他就再也无法忽略了。
一小时后,他瞥向派出所的大门。
这附近的派出所是当地户籍管理的分点,宁修正好要把事情办了。
柳颂雨急慌慌地推门,抬头看见他,尴尬地停住了。
她干巴巴地问:“得得?你什么时候出门的,没去学校吗?出门之前怎么没告诉爸爸妈妈?”
向之辰冷笑:“没必要。反正你们可以把拖油瓶甩掉了。”
操,当年不会连财产都是宁修给的吧?他到底是被父母养大的,还是被当摇钱树养大的?
这是人过的日子?把狗送人都得带点狗粮吧?
康与淮冷冷地看着夫妻俩,道:“你们把得得的户口迁出来吧。如果没带户口本,现在回家取。我不喜欢和别人一起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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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之辰翻了个白眼。
“谁问你了?谁要你养了?我现在出门找个楼跳不就完了?”
宁修把证件收回包里认真问:“哥,你是不是抑郁了?”
“你也给我去死吧。贱人一条。”
宁修只是照单全收,他拉着他的手说:“我们回医院吧。你还没退烧,别的事情让小叔来办。”
“回医院干什么?早死晚死都要死,世界上唯一能确认的就是大家最后都会变成尸体。”
“别说气话。我只有你了。”
向之辰甩开他的手。
宁修跟在他身后,见他拐进一家商店。
向之辰从货架上拿下一把美工刀,临了才发现手机忘了开机。
宁修说:“哥,真的真的不至于。”
“日子不是你过你当然觉得不至于!我兜兜转转就像条狗一样活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找个新的地方受罪?我脑子有病啊!”
宁修又说:“我会对你好的。”
“谁信?”
向之辰烦躁地抠着手机壳,质问道:“难道不是所有人都在背叛别人之前用各种形式做过承诺?哦,确实有些没说过,哑巴就没说过!”
宁修说:“我可以把一切都给你。”
向之辰定定地看着他。
“那你把我死了的亲爹妈还给我。你把我以前十六年富二代人生还给我。你把我本来应该拥有的前途、时间、精力,全他妈还给我!”
宁修哑然。
向之辰含着泪,深吸一口气。
他的手机终于慢吞吞地开机了。电量还剩3%。
他还没连上服务区,它跳出一条低电量关机提醒。
“……”
手机黑屏了,就像它从未开机过一样。
向之辰愤怒地把它砸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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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件事宁修有理解误区。
就算当初没搞错,得得也不会被那样温柔地对待的。他可能会比现在更扭曲一点。
因为一个意识到自己不被爱而畏畏缩缩的孩子,不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