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 还算你有自觉,知道要时刻反省自己。”荣闻音满意地竖起了大拇指,“那你以后可得对时妙原好点, 不要欺负人家, 不要随意顶嘴, 他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不是太过分的要求就尽量满足,知道不知道?”
荣观真点头如捣蒜:“这个肯定!”
“不过呢, 我估摸着他也不能受你欺负。就他那个性格,但凡你敢让他受一点委屈, 他不把你皮扒下来当裤兜用就不错了。”
“……您说得对。”
“但阿真,你别嫌娘多嘴,我还想再多问你一句话。”荣闻音突然话锋一转, “你对时妙原,你觉得你对他了解有多少?”
这倒是问住了荣观真。他思索良久,道:“您若是问这个的话……我知道他是金乌, 他活了很久, 他曾经是天上的太阳, 后来落下来成为了您的朋友。他性格洒脱,有仇必报,话多又密,见了黄金珠宝就走不动道,平时不仅得理不饶人,没理也要硬找理来不饶。”
“停停停,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荣闻音差点笑翻过去,“你说他曾是太阳,那你知道他是怎么来到我们中间的么?”
荣观真老实承认:“儿子并不清楚。”
“那照这么看来, 他也还没有对你说了。”
“您的意思是,他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嗯……”
荣闻音跳下供桌,踱到山神殿门口,背着手眺望向了远方。
今日有雪,日光阴冷寒峻。
太阳低悬山边,即便阴云连绵,它也依旧散发着热与光辉。
她望着太阳,出神地说道:
“现在的人都以为,太阳是生命之源,是万物之始,没有太阳,一切就无法生发。”
“但其实,它并非从一开始就是那样的。”
至少,有些太阳不是那样。
她曾经接触过的太阳不是那样。
那一家三口已经离开了山神殿,现在,这里就只剩下了她,荣观真,还有隔着云层懒懒散散地落到窗格间的阳光。
荣闻音微微拢起五指,那光柔柔地流入了她的掌心。
它是那样顺服,和几万年前相比有着天壤之别。
“其实说到底,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喃喃道,“也许明天时妙原就会告诉你,也许直到很久以后他也不会向你提一个字。不过,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其实也不是不能向你透露一些细节。”
荣观真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了,没有这个必要。听您的意思,这应该并不是什么值得追忆的东西。我不想做让他不高兴的事,也不想让他想起任何不开心的东西,假以时日他若愿意告诉我,我会好好地听,他不主动说,那也轮不到我来打听。”
荣闻音欣慰笑了:“你这样对他就挺好。”
“我还会对他更好。”
“阿真,我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话。”荣闻音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你一定要好好地对待时妙原。”
她走回殿内,走到荣观真身前,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认真地说道:
“我与时妙原相识已久,多少对他也算是了解。你别看他嘴上嘻嘻哈哈的,实际上心思比谁都要重,你一句话说不对了,他就立马跟你划清界限。他的报复心其实不重,他就只是……有太多不能开口的事情罢了。他从前过得并不容易,你千万不能再让他伤心。”
荣观真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我知道。我一定会对他好的。我会像对待亲人一样对他,您和承光都是我的至亲,他现在也是。我向您保证!我……我愿意发毒誓!”
“我是你娘,你跟我发毒誓是想怎呀?”荣闻音没忍住笑了起来,“好了好了,不要这么严肃了。瞧你这样,不知道的看了估计要以为时妙原才是我儿子呢!阿真,咱不聊他了,来,咱们来聊聊你好么?”
“我?”
“嗯。你准备什么时候接任山神之位?”
“这么突然?!”
荣观真还沉浸在方才的话题中,冷不丁听到“接任”两个字,差点跳起来掀翻了供桌。
他忙不迭稳住重心,万般惊恐地问道:“娘,您为什么突然开始提这件事了?不是说还有很多年才到时候的吗,不是说这事儿没那么着急的么!山里难道出了什么问题?上神们难道又有了别的安排?还是说您已经厌倦了做山神,又或者说,难道,难道您已经……!”
荣闻音赶忙安抚道:“你别误会,我只是想要提前做好准备而已!俗话说未雨绸缪,咱们总不能等死到临头了再计划吧?更何况我还没到要翘辫子的时候呢!”
荣观真谨慎地打量起了她的光头:“可是您头上也没编辫子呀。”
“小混蛋!你拿你亲娘开涮是吧?!”
荣闻音差点气笑,她拉着荣观真坐到拜垫上,强忍怒火又极尽温柔之能事地说道:“空相山就是我的家,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的朋友。我的力量确实一直在衰退不假,但我想退位只是因为……山和我都到了要认识新朋友的时候了。”
说话间,一阵冷风正好灌入神殿,吹得荣闻音的衣摆上下飞舞。
风吹迷了荣观真的眼睛,恍然中他发现,她好像比从前老了许多。
神仙是否也会衰老?他其实并不清楚。毕竟从记事起,他们就几乎一直朝夕相伴。长期的共处多少能模糊时间留下的痕迹,而今分别两百年后,他发现她似乎真的和从前有了很大的区别。
这对荣观真而言不可不谓稀奇,毕竟在很小的时候他总以为,母亲是一个永远不会变化,也不会在某天突然离他而去的角色。
荣观真低下头,拿袖口擦了擦眼睛。
“哟,这是怎么了呀?”荣闻音惊奇地问,“咱们阿真都已经是大孩子了,为什么还会哭鼻子呢?”
“您别乱说,我可没有。”荣观真闷闷地说,“我从来不哭的。”
“是吗,那难道是我的记忆出了什么岔子?我怎么记得当初杏子总不发芽那会儿,你就一天至少得哭个三四场呢。”
“……您能不能别再提从前的事儿了!”
“好了,我不说了,不说了!”荣闻音开怀道,“哎哟,阿真啊,你放心!我是绝对不会死的。我可能会变得没有那么厉害,但只要你想见我,我就会一直陪在你身边。这些年我也在努力修行,为的就是为到时能再多陪你一些时日。”
“真的吗?”荣观真的心提了起来,“假如我做了山神,我真的还能再见到你吗?”
荣闻音点头道:“能的呀!等你做了山神,我们还是能像从前那样见面。到时候你上午去巡山,中午去理河,等到太阳落山了,小动物们一个个回了家,你就也回蕴轮谷来。直到天黑之前,我都会在大涣寺山门等你,我们一起回家喝茶,你可以跟我讲讲一天中发生的事情。如果我不在,那就是我出去玩儿了,你让小鸟给我捎口信,我要是听到了,就会回来找你。”
“那娘,如果我想亲眼见你,我又要到哪里去找你呢?”荣观真巴巴地问。
“哪里都可以哦。”荣闻音老神在在地说,“不做山神之后,我想到各处走走。”
“比如?”
“嗯……比如,我可以先沿着东阳江出发,自西向东到东越山,去小霞家里做客。我听说那儿的枫叶很美,到秋天时漫山遍野的很是壮观。等在东越山待到春天,我就北上去净界山一带看草原,草原看完了我就南下去海边吹风,东面逛完了我就再往西边走。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跑马的商队一起走完金云粮道,然后我再回来,和牦牛骆驼们一起原路返回蕴轮谷。”
“金云粮道……那你为何不去克喀明珠山呢?”荣观真畅想道,“我听闻木提措的湖面就像镜面一样漂亮,承光说他一直想去看看。”
荣闻音顿了一下。
“你说得对,克喀明珠山确实是一座难得一见的神山。”
她垂下眼,颇有些怀念地回忆道:“日出时金光万丈,夕落时霞似泽火,暴雪时雷霆万钧,若逢上豪雨又有别样的风味。年轻时我曾在那逗留过一些时日,它给我留下了许多回忆,我永远忘不了那座山。”
她站起来,缓缓背过了身去。
“曾经,我发誓永不靠近雪山。”
荣观真迷茫地看着她。
“后来,许多年过去,我想,等哪一天我不再是山神了,不再需要时刻心系空相山的一草一木了。或许我应该再去一趟克喀明珠山。”
她低下头,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就当是故地重游也好,去散散心也罢,至少……至少我应该去把他给带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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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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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嘟,咕嘟,咕嘟。
一粒石子沉入湖心,荣承光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哈欠。
“好无聊啊。”
无果湖,浅滩边。
北风悠悠,蕴轮谷周边人迹寥寥。大涣寺内隐约有钟声传来,而这片湖滩上除了他和时妙原以外,就再没有第三个活物了。
时妙原正靠坐在一块大石边翻阅话本,他身前的雪地脚印凌乱,这些都是某个小屁孩凭一己之力跑出来的痕迹。
那小东西安分了没多久,就又咚咚咚跑到他跟前,冷不丁把他的书抢了过来。
“喂!我说我好无聊,你没听到吗?”荣承光没好气地冲时妙原嚷嚷道,“你把我带到这来又不陪我玩,就知道看书看书看书,一天到晚的除了看书啥也不会!我倒要看看你在读什么东西……小人书?你多大人了还看连环画。不是,这俩人在干啥?他们为啥嘴对嘴叠在一起了啊?”
时妙原一把将书夺了回来:“去去去,小孩子别乱看大人的东西!你还没到要用这玩意儿的时候呢,这是我跟你哥该看的。”
“我哥会看这个?”荣承光面露疑色。
“你哥不看,我看也是一样的。”时妙原翘着二郎腿,继续翻阅起了小……大人书,“古人云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这不,我来学习人类的宝贵经验了。你接着练习打水漂去呗,等把我脚下的这些扔完了再来找我。”
“我扔你个大头鬼!”荣承光一脚将石堆踢了个稀烂,“光我扔,你不扔,你就是这样替我哥照顾我的么?而且扔石头有什么好玩的,到底有谁会喜欢这些破玩意儿啊!”
“我就很喜欢啊,我喝水都离不开石头子儿的。”时妙原头也不抬地敷衍道,“小孩子都爱玩,你怎么会不感兴趣呢?”
“你当我是小孩?我都快两千岁了!”
“好厉害呀宝宝,才比我小两万多岁而已呢。”
“你……!”荣承光气得满脸通红,他硬生生憋了老半天,才放出一句自认为极具杀伤力的狠话:“你这只老鸟!”
时妙原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老鸟?老鸟怎么了,老鸟风韵犹存我告诉你!也就你这种毛头小子不懂行,你哥比你识货,他已经被我迷得连裤衩子都找不到了。”
“我才不要识这种货!”
荣承光嗖嗖朝湖面连扔了几块石子,他扔完,回过头来恶狠狠地对时妙原说道:“我以后不管是处对象还是交朋友,都绝对要交年纪比我小的,比我大一天我都不要!我要养小孩,我要把他从小养到大,我要让他喊我叫爹,我才不要步我哥后尘,跟你这种老得都要掉渣了的坏鸟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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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荣承光:至死不当年下男。
荣观真:没品的东西!(捧着妙妙小脸猛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