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舆抵达东越山脚下的时候, 太阳已经斜斜地沉到了西边。
天快黑了。按照神鸟的飞行速度,其实本不该走得这么慢。但施浴霞实在舍不得这么好的坐骑,她拉着整车人依依不舍地在天上绕了好几圈, 最多半天就能飞到的路程, 硬是给活生生拖到了傍晚。
他们落在一片稻田中, 神鸟们刚把人放下便逃也般地飞走了,施浴霞在原地不断冲它们招手,她喊:“神鸟大人!咱们还有机会再见面吗!”
神鸟们听见这话, 吓得差点倒栽葱摔到旱地里。
“唉,好可惜啊……”施浴霞望着鸟儿的背影, 失魂落魄地说,“我还是第一次开这么爽的车。”
她扭头问时妙原:“什么时候能再让你哥把鸟借给我?”
时妙原面色铁青地摆了摆手。
他刚下地时,连脚步都是虚浮的。要不是鸟晕鸟车听起来太过于丢鸟, 再加上还有个荣观真需要他照顾,他早就想跳车自己飞到东越山来了。
说到荣观真,他正趴在时妙原背上睡得香甜, 也不知道是累了还是直接晕过去了。
舒明倒是精神得很, 他在天上就兴奋得要命, 眼下到了新地方更是到处东张西望,看啥都觉得新鲜得紧。
扑通!有什么东西一头栽到了地上。时妙原低头一看,是荣承光和菜地融为了一体。
“起来。”施浴霞用脚尖点了点荣承光。“你把我家大白菜压坏了要。”
“这……这是你家菜地……?”荣承光气若游丝地问,“你家菜能上高速不……”
施浴霞又踢了好几脚,荣承光毫无挪窝之意。她干脆放弃了,转而对时妙原说:“既然他俩都行动不便, 那我们就在这稍事休息片刻吧。我徒弟马上就到了,我让她俩给咱开个传送阵。”
时妙原把荣观真放下来,找了块干净地方让他靠着。晚风吹得麦浪低伏, 直到这时,他才得空观察周围的景象:
这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沃土。
临近日落时分,空中落霞飞艳。
远方山脉绵延,近下原野潋滟。
此值秋收时节,农人们正开着收割机在田地里忙得火热。
地里作物种类繁多,有高粱大豆、地瓜玉米,还有小麦苹果,萝卜白菜。正前方一大片田地里栽满了两人高的小树,它们枝干厚实、叶片油绿,看起来生机勃勃,实在是讨喜得紧。
“哎小霞,在菜地里种树是你们这儿的风俗吗?”
时妙原凑上前去,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了那些小树:“该说不说,东越山可真不愧为天下粮仓。这地肥的!连小树苗子都长这么壮,比空相山适合占地为王多了。”
施浴霞瞥了他一眼:“这是大葱。”
“……”时妙原比划了一下,悲哀地发现葱比他要高半个头。
施浴霞掰了棵葱,在空中舞动两下,啪!一声击中了荣承光的玉臀。
“别睡了!走了!去万霞天了。”
大葱噼噼啪啪,荣承光不动如山。时妙原听得心惊肉跳,而荣家两兄弟则睡得宛若因逃过大年夜屠杀而彻底放松警惕的生猪。
荣老三沉醉白菜地不知归处,荣老二躺在大葱林中仿若斯人已逝。时妙原虽不知他们家老大目前具体情况如何,但根据经验来看,那位哥眼下应该远不及此二弟来得轻松惬意。
一想到荣谈玉,再想到这空相山一大家子近千年来的是是非非,时妙原便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突直跳。
“唉……”他在大葱抽打声中惆怅地望向了远方。
“也不知道他们这一家,到底是中了什么邪了。”
其实,早在很久以前,大约是空相山刚出事的时候,时妙原就隐约有过请个半仙来给荣观真看看命盘、为香界宫调调风水的打算。
虽然他不清楚神仙是否适用人类的那套八字算法,荣观真的具体出生时间也几乎不可考……但在亲眼目睹了地动时那一系列惨绝人寰的悲剧之后,时妙原是打心眼里觉得,这小子别是走了什么中年差运,才一下子从出生即巅峰的天之骄子,沦落成后来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的。
反正,像老荣家这样一夜倾覆、兄弟反目,事业垮塌、亲娘归西的情况,要放在人类社会,估计早就请人把祖坟挪了千八百回了。
说到祖坟,时妙原突然眼皮一跳。
他走到施浴霞身边问道:“对了,小霞,你说你拿万霞残片的时候把你师父的坟给挖开了,那你后来……应该给她安顿回去了吧?”
施浴霞抽打荣承光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扔掉大葱,双手插兜,目视前方,开始吹口哨。
时妙原愣了一下:“你这是?”
远处的农人们忙得热火朝天,施浴霞眺望田野,心中感慨无限:“瞧这小拖拉机,突突突的多招人喜欢哪。”
“……小霞,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今年收成不错,冬天再下场雪就好了。瑞雪兆丰年!这话可真没说错。不过去年就是个暖冬,好在没影响秋收。”
“你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我问你把闻音的坟填回去没有?”
“该说不说,现代化农耕技术就是好啊!”
施浴霞几乎热泪盈眶:“时代在发展,技术在进步,这可真是五千年来对农民最友好的时代!要搁古时候遇上收成不好的情况,连皇帝都得亲自上东越山读罪己诏呢。”
时妙原心中生起了一股不妙的预感:“小霞,你该不会是……”
“之前谁来着?三年没下雨就一边拿枝子抽自己一边在岱岳顶下跪……”
“小霞!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对闻音的墓做了什么!”
“还有个大哥,发毒誓说只要今年不发大水就给我送六百头生猪。他送了没有后来?啧,别是放空话了吧。”
“小霞!”
“哎!太久远了,都记不清了。等过两天到下面去查查生死簿,没送的话给他记上一笔。”
“施!浴!霞!你这死孩子非要逼人发火——”
“我带着了。”
施浴霞回头平静地说。
“你带……不是?”时妙原张了张嘴巴,“什么叫,你带着了?”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施浴霞腰间别了个鼓鼓囊囊的挎包。
这包看着不沉,稍一动就会被带出清脆的响声,施浴霞刚才一直仔细护着它,虽然,光听声音,那里面装的好像也就只是一些小石子而已。
……或者说,是和石头质地相近的东西。
时妙原指着挎包,颤颤巍巍地问:“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师父!!!”
两个看着有十四五岁的姑娘从大葱林里钻了出来。
她们一个扎了双麻花,一个剪着齐耳的短发,脸蛋红扑扑的,走起路来威风凛凛,打扮也很干净利索,就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小人儿一样。
“师父!你终于回来啦!”小姑娘们一见到施浴霞就欣喜地扑了过来,“师父抱抱!抱抱抱抱!”
施浴霞精准地接住了两个孩子,她一边敷衍她俩,一边为时妙原介绍道:“扎头发的是颂梓,短发的叫衍光。她们都是我徒弟。亲传弟子。”
颂梓抱着施浴霞嗷嗷叫:“师父!师父!你不在家这好些天俺可想你嘞!”
衍光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师父你走了好久啊,这地里的麦子都割了几茬了!老村干家那大黄狗都生崽了,你都没亲眼见到啊师父!”
“俺养的小鸡仔下蛋了师父!等下可去瞅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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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苹果长得老大!俺给你掰两个!”
“咦,师父,这位是哪个来的?”
衍光看见时妙原,眼神突然变得犀利了起来。
她凑到颂梓耳边嘀咕了些什么,颂梓也同样面露惊讶。
这是怎么了?时妙原被她俩盯得心里发毛。
衍光和颂梓咬完耳朵,跑到施浴霞身边忧心忡忡地说:“师父,他好像……”
“你俩先跟小朋友玩儿,师父有话要和这大朋友说。”
施浴霞把舒明推给衍光,拉着一头雾水的时妙原走到了旁边。
确认孩子们没跟上来了,她才轻声道:“荣谈玉诡计多端,我们现在一时半会奈何不了他。他虽跑了,但想要重归空相山也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情。”
“你想说什么?”时妙原警惕地问。
“我想说的是,我怕他之后哪根筋搭坏了,把我师父坟刨了,为了规避这个风险,所以我就把她给,嗯,带过来了。这叫先下手为……不对,这叫未雨绸缪。”
时妙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所以,你真的你刨了荣观真家祖坟?”
施浴霞对这一说法不敢苟同:“我这叫抢救性挖掘。”
“你偷了闻音的骨头!”
“不告自取视为偷,我挖之前跟她打过招呼的。”施浴霞正色道,“这只能叫拿。”
时妙原浑身炸毛:“所以你就把她带过来了?你把她装包里了是不是?我的天哪施浴霞你也太变态了吧……不是,你你你!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啊?!”
施浴霞理所当然地说:“把她葬到万霞天啊?还能怎么办。地方都找好了,就在岱岳顶,那可是风水宝地,古往今来多少皇帝想来看一眼都没门儿呢!”
她说着,轻轻掂了掂腰包,骨片碰撞出的声音煞是好听。
一想到那些东西属于谁,时妙原就绝望地抱住了脑袋:“盗墓!偷窃!蓄谋已久的犯罪!你们这儿不是礼仪之乡吗?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恐怖分子!你问过荣观真他们意见吗?你就把人妈带自己家来了!我真的受不了你们这些山神了!一个两个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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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霞:秘技·大葱狂抽
老荣:只是在睡觉,就被地图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