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相山的大灾刚结束那会儿, 荣观真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他要么就梦见满地死人,要么就总会喊着母亲和弟弟的名字惊醒。
那段时间,就连香界宫里的虫子都得被迫跟他一块儿熬夜, 时妙原怕他想不开, 便整夜整夜地陪他讲话。
直到后来, 空相山的情况逐渐安稳下来,荣观真既能睡囫囵觉了,也不会坐着坐着就开始莫名其妙流泪。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睡眠便不再是一天中最大的挑战。于是,每晚续到天亮的安抚逐渐演变成了谈心, 变成了雷打不动的调笑。
那时他们总有很多话可以说:重要的,不重要的,开心的, 不那么高兴的。他们像两只小动物,白天各自出门打猎,晚上就回到巢穴, 一边分享果实和猎物, 一边在亲吻间交换一些趣事。
等到聊累了, 眼皮打架了,他们就这样抱在一块睡觉。而每次时妙原快要睡着之前,荣观真都会固定问他同一个问题。
他问:“妙妙,我明天醒来还会看见你吗?”
时妙原说:“当然。”
“那如果我没见到你呢?”
“那我会很快过来,然后,做今天第一个对你说早安的人!”
他是这么承诺的, 也如此做了许多年。只是后来发生了许多事,他们之间的交谈变少了,曾经雷打不动的习惯, 也终究是再也无人践行。
时妙原望着眼前熟睡的面庞,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天边。
荣观真的睡颜恬静,这张脸和他记忆中许多画面产生了重叠。
有时候,是荣观真对他笑,亲切地喊他,张开双臂拥抱他的画面。
有时候,是荣观真一言不发,眼中闪烁着猜忌和不安,却又不敢真的下定怀疑的面庞。
也有时候……
是那日在觅魔崖上,他手持三度厄,对他怒目而视的神情。
“时妙原。”
“你残害我的信徒,谋杀我的血亲,有无数人因你而死,你究竟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我今天……我今天必须和你做个了断!”
那时的荣观真愤怒到了极点,他像一头重伤的野兽,遭到族人背叛、浑身满是鲜血。荣老爷今日清理门户,要对在空相山中作乱已久的恶妖施以严惩,这个消息一经走漏,就吸引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好事之徒。
觅魔崖上狂风四起,好友反目成仇的桥段总是能引人津津乐道。时妙原已不太记得当时来的都有谁,印象中他们的脸都很模糊,只有荣观真眼中的厌恶和恨意清晰而又真切。
面对荣观真的质问,他记得自己说:
“我无可辩解。”
“你说得都对。”
“我确实做过这些事,我对此无话可说。”
然后,他攥住三度厄的剑尖,用它抵住了自己的心口。
议论声瞬间变大,荣观真表情在那一刻变得模糊不清。时妙原记得,自己等了很久很久,也没有等来他的下一步动作。
真奇怪啊,不过是杀个仇人而已,有必要犹豫那么久吗?
在那漫长的僵持中,传来了许多不和谐的声音。
“他们果然有一腿。”
“荣观真也不是那么大公无私啊。”
“别人犯了错,他紧追不舍。自己兄弟造了那么大孽,他怎么还舍不得下手了?”
“狼狈为奸。”
“沆瀣一气。”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不动手吗!”
“荣观真,我看你也没比穆元沣好到哪去啊!”
“快点杀了他!磨磨唧唧的,看得人丧气!”
“阿真,你还不准备动手吗?”
时妙原攥着剑,又往前挪了半步。
就这么一小步,让三度厄的剑尖抖如筛糠。
“你别!”荣观真惊恐地说,“你别过来!它会伤到你的!这可是三度厄,你被它伤到了会死的!”
“我想……我今天应该是不得不死了。”
时妙原轻飘飘地说:“不然,你会变得像我一样一无所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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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时妙原轻轻吸了口凉气。
思绪收回之后,他发现情况有些不妙。
他好像只要尝试去回忆临死前的事情,头就疼得仿佛不属于自己一样。
这还是他复活以来第一次回顾被荣观真杀死的情景,能想起来的片段都十分零碎,他只依稀记得几句他们之间的交谈。
再往后的画面都是黑的,这感觉不像因刺激过度而失忆,而是……
他从来没经历过那些事情一样。
“唉……真是造了孽了。”时妙原无奈摇头,“失忆这么狗血的事情,怎么也能轮到我头上啊。”
“呜,呜呜呜嗯……”
荣观真无意识地哼哼了几下,就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似的。时妙原赶紧把他往怀里又扒拉过来了一点。
腹部的异物感终于消去了不少,他望着荣观真睡得红彤彤的脸蛋,自言自语道:“不能再想了,没必要徒增烦恼,等这小子醒了,再仔细问清楚就是了。”
话虽如此,可脑内的画面依旧翻江倒海。
九年前的事情他是记不清了,可九十年前、九百年前甚至九千年的倒还都历历在目。
往事不堪回首,随之被带起的情绪,也如怒涛般令他不断浮沉。
夜色已深,那只在柿子树上觅食的鸟儿估计已然回巢。不知过了多久,时妙原的眼皮终于开始打架,然而他不想睡,至少他今晚不想闭眼。
他想等明早荣观真醒来,第一时间对他说早安。
他就这样强打着精神撑了一会儿,但没过一会儿,他就听见吱呀一声——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谁!”
时妙原迅速起身对敌,他还没有出手,就在床边看到了两个鬼鬼祟祟的影子。
是衍光和颂梓,她们踮着脚尖摸了进来,看见床上的情形时,小姑娘们的表情变了一变又一变。
她俩虽什么都没说,但眼神已足够震耳欲聋。
“是你们啊,有什么事?”时妙原压低声线道,“是小霞让你们来的么?”
“噢!对,是嘞是嘞。”颂梓苍蝇搓手似地说道,“不好意思啊打搅你俩了,师父想请您过去一趟。”
还真是施浴霞找?时妙原顿时感觉脑袋清醒了不少。他轻轻扒开荣观真的胳膊,在他不满的嘟囔声中坐起了来:“去哪 ?”
“就去外边,师父在门口等。”
衍光脸皮儿薄,有些不知该把视线放到哪里才好。她盯着地上的砖缝支支吾吾地说:“那……那个!天快亮了,师父说,她想在太阳出来那会儿安葬太师父。所以,她想请您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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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妙原来到岱岳顶的时候,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人间的星月不见踪影,万霞天上方的云层一如往常地泛发着神光。魂灵们的呼号在晨风中涌动,山崖尽头隐约可见一个瘦削的影子。施浴霞听见他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问:“你来啦?”
“这个点把我叫出来……哈啊,你最好是有事。”时妙原哈欠连天地说。
施浴霞掂了掂腰包:“有的,还真是要紧事。我这不忙着给我师父搬家么,你看这地方怎么样?气场清净,离我还近,平时无人打扰,闲来无事还可以看点鬼鬼情未了的大戏啥的。”
说什么来什么,就在此时,两只鬼魂在云中相逢,喜极而泣地抱在了一起。
“啊,就葬这儿吗?”
天微微亮了些许,周围的山石都被笼罩在了一层深蓝的纱帐之中。时妙原环顾一圈,不满地咂了咂嘴:“我虽不懂人类的那套堪舆风水学说,但阴宅放悬崖上是不是有点不合常理啊?”
“那咋啦?”
“就,你看啊。这一般来讲,墓地选址都讲究依山傍水,两侧得有林木遮挡,前方再来条活水流过才是最佳。你这地方咋说呢……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都有些抬举了。连棵密一点的树都没有,我觉着闻音不能喜欢这里,她要是知道你给她挪到这么个我不拉屎的地方来,肯定要连骂你三天三夜。”
施浴霞拉下了脸:“你能讲点漂亮话吗?”
“可以啊。”时妙原翘着兰花指说,“闻音姐姐要素鸡道鸟嗦不定会打你嘟屁屁捏~”
施浴霞迅速蹲下来捡石头,时妙原咿咿呀呀地跑出了好几百米。
十分钟后,两人齐齐倒在了悬崖边。
“停战!我不跟你玩了,我靠!”时妙原惊魂未定地说,“你扔得还挺准的……呼,哈……我真是服了,你这都在哪练的啊!”
施浴霞盘着手里的石子大喘气道:“训……训徒弟训出来的!”
太阳快出来了,她从地上爬起,走到方才站的地方,徒手挖起了小坑。
时妙原呈大字状躺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挪了过去。
“就硬挖啊?”他探头探脑地问,“不拿个铲子什么的吗?这都二十一世纪了,没人会这么表演二十四孝。”
“拢共也没多少要埋的,挖个差不多的小洞就行。”施浴霞头也不抬地说。
她说是小洞,但等她停手的时候,地上俨然出现了一个足有两米多深的大坑。
时妙原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他总觉得自己哪天若是和施浴霞反目成仇,这洞必然将出现在他的脑门上。
基本完工以后,施浴霞站起身轻轻舒了一口气。她指着旁边的空地说:“这块地是我给自己准备的。等我死了,我徒弟会把我一起埋过来。”
“……你丫强行合葬啊?”
“师父和徒弟埋一起,很合理不是么?”施浴霞淡淡地说,“一日为师,终生为母啊。”
“你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师徒情吗?”
“是啊,就清冷师尊俏徒弟那种师徒情。”
“你少上点网吧。”
时妙原已经懒得去谴责她的道德水平,毕竟你不能评价一样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他只觉得好累,好困,身上出了好多汗,衣服黏在背上很是令人不快。
天亮得差不多了,太阳即将爬上山头。万霞天的朝霞果然绮丽非凡,但这美景在他看来也不过尔尔。
他既没有兴趣观景,也无力再阻止施浴霞掏坟。荣观真说不定已经醒了,他想赶紧回去陪他,其余的等之后再说。
不过,天亮起来之后,时妙原感到了一丝莫名的熟悉。
他望着远处翻滚的霞云,许久后恍然大悟道:“我真的来过这里。”
“什么时候?”施浴霞问。
“很多年前,很久很久以前。在你和荣观真都还没有出现的时候,我就来过这儿了。”他喃喃道,“那时,我应该是刚刚……”
“你刚从十恶大败狱出来。”
“哎?”
施浴霞取下腰包,放到地上,小心翼翼地拉开了拉链。
微微泛黄的骨片暴露出来,她望着它们出神地说:
“当初,三千年前。师父将你救出十恶大败狱,你重返人间后到的第一个地方,就是万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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