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观真一流眼泪, 时妙原立马慌了神:“喂!你怎么了?你又来这招是吗?荣观真!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警告你你不许……”
“你吼我。”荣观真平静地说。
“时妙原,你吼我。你疏远我,你还凶我, 还要质问我。你不让我报仇, 你刚才居然还吼我。你一直在阻止我报仇雪恨, 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你干嘛呢!”
时妙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呈大字状躺下,像个孩子似的翻滚了起来。
“哎哟,我身上疼。”
时妙原熟练又毫无感情地惨叫道:“我好疼呀, 阿真,我手疼, 腿疼,心疼脑袋疼哪哪都疼。我感觉我活不长了,你把我气出病了我告诉你。荣观真, 你马上就要没老婆了,鳏夫是不会有人要的我跟你讲,你纯克妻。”
“你也来这套是吧?!”荣观真气得太阳穴狂涨, 他去拉时妙原, 后者纹丝不动, 就像砌在地上了一样。
“你起来,别跟我装模作样!你上次不是跟我保证不耍赖了吗?你这人说话跟放屁一样啊,你起来!”
时妙原伤心地捂住了脸:“我就不!你昨晚就弄得我好疼,现在光天化日之下还要这么搞我!你还扒拉我!你看看我的手,绳子的印子还没消掉,就又被你捏红了, 荣观真,你真的是个禽兽!”
“你要点脸成吗?我刚才哪里用力了?”荣观真气得脸红脖子粗,“而且昨天不是你要我把你绑起来的吗!你自己图刺激要我给你吊树上的, 你不会想倒打一耙吧!!”
时妙原阴阳怪气地问:“我要你绑你就绑,你可真听话啊郎君!那我要你冷静点多动动脑子,你怎么就死犟起来了?”
“这是一回事吗!”
“怎么不是了?你这个死小子,大混账!行为极端,癖好变态,精神扭曲,道德沦丧!”
时妙原站起来劈头盖脸一阵狂骂,荣观真等他骂完了,冷冷地问:“你这不是活动得挺利索的吗?手就不疼了?”
时妙原再度倒下:“哎哟难受。”
荣观真也躺了下来。
他们肩并肩躺在大路中间,时妙原眼睛瞪得滴溜圆,好像恨不得把太阳给瞪下来一样。荣观真躺得端端正正,就仿佛头七日停灵的尸体。野兔啪嗒啪嗒从他胸口跑过,踩得这位活死山闷哼了好几声。
他揉揉胸口,深呼吸道:“妙妙……”
“别喊我妙妙,多亲密呢。”时妙原瞪着死鱼眼说,“我呀,就只是老爷您的玩物而已。”
“妙妙,你其实误会我了。”
时妙原屁股扭过了身去。
荣观真熟练地凑上前去,扒住他的肩膀眼巴巴地说:“妙妙,你真的误解我的意思了。我刚刚只是嘴快,我……我是想当众羞辱穆元沣,但我不准备杀他。”
时妙原回头问:“真的吗?”
他一扭头,泪珠子啪嗒掉了下来。
时妙原居然也哭了。他哭得无声无息,眼眶和鼻头都红红的,搭配上他的表情,绝对配得上一句“我见犹怜”。
荣观真立刻坐起来把他拉进了怀里。他一边用袖口给时妙原擦眼泪,一边心疼地哄道:“真的,我就是想让穆元沣向我道歉,顺便灭一灭他的风头而已。他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别的不说,至少他得为死在山神殿里的人负责吧?那俩孩子都还没找到合适的身体,那么多条人命,我必须为他们讨个说法。”
时妙原吸了吸鼻子,问:“你准备怎么讨?”
“我自有办法。穆元沣近日风头无两,眼下就连岱岳大帝也得让他三分。所以,我想当着众神的面戳穿他的伪善,把他的恶行公之于众。”
荣观真沉声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查他的底细,他为上位做的腌臜事简直罄竹难书。为了净界山的生灵我当然不能让他死,我之所以叫穆守来,也是为了以防万一,穆元沣若真要鱼死网破,穆守也能当场接替他的父亲,把损失降到最低。”
“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时妙原吸着鼻子问,“你敢不敢发誓?”
“我……我敢。”
“好,那你发誓,等回了大涣寺,你既不会杀穆元沣,也不会对任何人用三度厄。你发誓你不动手,你说。”
荣观真双指并拢,朝天说道:“我对天发誓绝无此意。”
时妙原问:“你如果食言了怎么办?”
“那我就不得好死。”
“你不得好死没用,得讲点更实际的。”
时妙原爬起来,对荣观真昂首道:“你发誓让我不得好死,都比对自己下手更有威慑力。”
“你别!”荣观真惊恐地捂住了时妙原的嘴巴。
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发誓,我,我发誓如果我对你有半句虚言,那就罚我,罚我……”
“嗯唔?”
“罚我好久……好久都见不到你。”
时妙原差点笑出声:“这能叫惩罚吗?你对自己也太宽容了吧!既不是永远,也要不了我的命,你这样立誓,老天爷不半夜下来扇你俩耳光都算脾气好了。”
“可这对我来说真的很严重了!”荣观真急切地握住了他的手,“你明知道我离不开你,你清楚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的!”
他见时妙原并不抗拒,便试探性靠近他,把他揽到了怀里。
时妙原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他在荣观真怀里挤来挤去,毛糙糙的辫子扫过耳廓,就像小雀儿不安分的尾巴。
怀中温度令人安心,荣观真轻轻舒了一大口气。
他慢慢收紧胳膊,把下巴抵在了时妙原的肩窝里。这样一来,他们之间就没有任何间隙了。
“妙妙,我对你真的真的,真的都是真心的。”他闷闷地说,“你可以怀疑任何人,任何事,但我对你,绝对不会掺一点假。”
“不仅仅是对我。”时妙原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对这座山,这条河,活在山中的全部生灵,乃至山外的一切事物,都必须矢志不渝。”
荣观真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即便是对我恨的人?”他问。
“对,即便你恨他。”
时妙原的语气变得严肃了起来,“荣观真,你是神,你生来就拥有凡人无法企及的一切,所以你更要有从一而终的慈悲。说过的话要做到,许下的诺言要应承,身居高位不可生嗔恨心,发誓要渡人就不能害命。你手上不能沾血,穆元沣也是神,弑神的后果不是你能承担的。”
说到这里,他的喉结微微一动,似是想起了什么很不愉快的东西。
荣观真问:“你在警告我吗?”
“我是在拯救你。”时妙原认真地说,“逞一时之快的确能解气,但信我,你绝对无法承受这么做的后果。”
“……好吧。”荣观真闷闷地说,“那我听你的。”
尘暴停下来了,天空又恢复了晴朗。
他们又拥抱了一会儿,直到荣观真提议道:“那我们现在回去?”
他紧张地问:“你会和我一起回去吧?”
时妙原点了点头:“那当然了。我的家就在这,我还能去哪呢。不过,你准备拿它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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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敲了敲三度厄的剑柄:“你真的准备带着它请客吃饭吗?我看有好些客人被吓得不轻,要不给我收着吧。”
荣观真的眼神飘忽了起来:“这个……我还是想放在自己身边。宴会上人多眼杂,万一弄丢了就麻烦了。”
“也是。”
时妙原沉吟片刻,突然抓起三度厄,带着它飞到了天上。
“等等?!”
乌云遮天蔽日,那并非大雨来前的预兆——黑鸦的羽翼漆亮,三足锋利泛光,它抓着三度厄振翅向大涣寺飞去,荣观真狼狈地追了几步,冲它的背影呐喊道:
“时妙原,你等等!你——你在干什么啊!!!”
金乌张开嘴嘎嘎嘎大笑三声。它虽未吐人言,但意思其实十分好懂:
打劫!
“你把剑还给我!!!”
荣观真急得在地上直蹦哒,然而时妙原飞得极快,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天边。
气急败坏之下,荣观真直接掐诀传送到了大涣寺。他到的时候时妙原刚好落到地上,金乌现身引得宾客连连惊呼,它扇出的狂风激起一片扬尘,那些灰好巧不巧,全都钻进了正在高谈阔论的穆元沣嘴里。
“咳咳咳!呸!是哪个王八羔子……!”
穆元沣刚要发作,一看清罪魁祸首的面目,赶紧把脏话憋回了肚子里。
时妙原变回人形,抱着三度厄大摇大摆地坐回了原位。
穆守正忙着数盘子里的葡萄,见时妙原来了,他大为惊喜道:“你竟然没事啊!我看荣老爷的表情,还害怕你俩会打架呢!”
他话说到一半,注意到时妙原怀里的剑,眼神忽地一变。
与此同时,荣观真也走进了会场。
他的头发凌乱,满脸涨红,一进来就四处张望,又看见时妙原坐回了穆守身边,立马气得袖摆都飞了起来。
荣观真气势汹汹正欲上前,忽地听见一声龙吟——又有客人来了。
山神们纷纷仰头:宴席已经过半,这来的又会是哪路大仙?
青龙盘旋落地,烟雾挥散过后,一高一矮两道人影出现在了会场中间。
是施浴霞和施太浩。
他们都身穿黑衣,施浴霞戴着白色的袖花,面色阴沉。施太浩背手款款走来,他虽依旧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气质里却较从前多添了几分寒凉。
宾客们纷纷议论起来。
“哇……是东越山神。”
“他们居然才来。”
“听说施浴霞近些年和空相山不甚交好,这次怎么答应过来了?”
“别是来找茬的吧……”
施浴霞走到荣观真面前,冲他点了点头:“我坐哪儿?”
荣观真看看远处狂吃葡萄的时妙原,对施浴霞说道:“上来吧。给你们留了位置。”
宴席很快恢复热络,这点小插曲影响不了山神们畅饮的兴致。几位上神在主位攀谈起来,穆守伸长了脑袋,语气里充满了敬仰:
“东越山,净界山,空相山……东南北三山神都到了,若非司山海宴,这场面着实是难得一见!可惜了,若是克喀明珠山神能来,那这次就真的不得了了。”
他扭头兴奋地问道:“时大人,你认得雪山山神吗?据说他从不出山,古往今来有多少信徒想一睹他的尊容都不行呢!”
时妙原默不作声。
穆守面露疑色:“时大人,你……你怎么了?”
时妙原正在发抖。
他抱着三度厄,浑身紧绷,嘴唇全无血色。他一直死死地盯着主位上的荣观真,仿佛正处在某种巨大的恐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