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后悔的是, 错失了将你全家赶尽杀绝的机会!”
时妙原说完,狂妄地大笑了起来。
现场鸦雀无声,众神们根本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们只觉得时妙原果真如传言中一般, 是一个彻底丧心病狂、无可救药的疯子!
而荣观真, 他拿着三度厄, 双手垂在身侧,沉默得就好像一尊雕塑。
“如何呢?荣观真,你要如何向我说理?”时妙原扬起下巴挑衅道, “你要怎样劝服自己,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正当复仇。你如此沉迷复仇, 沉迷你的仇恨,结果到头来,这一切的源头全都在你母亲, 在你自己,在你想要维护的这座山身上。”
“我早就告诉过你,你所坚持的一切全都是无用功。我也早就告诫过你, 你那些所谓的雷霆手段, 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你这个白眼狼!”有人如此叫骂, “荣闻音待你如手足,你就这样对她!”
“待我如手足,她应该把空相山直接送给我啊!”
时妙原大喊道:“嘴上关心算什么本事,心里就算全是我又能费多少力气!山神要我来当有何不可,如果是我的话,我肯定会比她这个没用的儿子做得更好!怎么样?小荣, 我这话,是不是说到你心坎里去了?”
树木瞬间倒伏,狂风裹挟着泥岩飞上了天空。山中光线大晦, 山神的威压倾泻而来,时妙原闷哼一声,软绵绵地跪到了地上。
“荣观真,你发什么疯!”
荣承光等人也受到了波及。他强撑着身体大喊道:“你快停下,你是准备把蕴轮谷给掀翻掉吗?!老子的耳朵都要聋了,你不要伤及无辜好不好啊!”
时妙原再也坚持不住,他刚要整个倒下,荣观真走上前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就在此时,天空忽然大亮。
眼下正值深夜,日光要从何而来?众神仰头望去,只见一轮光相正高悬于天穹上。
那并不是月亮,月亮黯淡在它的身旁。
那自然也不是星星,晚星不会有如此深重的哀伤。
时妙原冲它张开嘴,哑哑地喊出了两个字:
哥哥。
秋风鼓噪不息,日光苍白如纸。太阳想要更近,它最牵挂的弟弟对它摇了摇头。
不用你出手,你别担心我。
这都是我自己选的,时妙原无声道:
我心甘情愿。
太阳匿去了身形,似是不忍见接下来的情景。夜色重归人间,时妙原已然力竭,他的眼神发直,呼吸也越来越凌乱。
崖上围观者众,他们都在等待裁决的降临。荣观真在发抖,过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眉眼,他在抖,握剑的指节被攥得发白,三度厄的剑柄几乎要被捏碎。
“时妙原。”他深深地低下了头去。
“你……你。”
“你难道就真的没有……要再对我说的话了吗?”
众神面面相觑:“他这是什么意思?”
时妙原刚要开口,荣观真抬起头,浑身颤抖地说道:“我还是不相信,你会做那些事情。”
他的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再不复方才的镇定。
“不论……不论你究竟做了什么,我都容许你为自己辩解。我一直不想相信那些事是你做的,我总觉得,孩子们的死一定有问题。”
“我应该是了解你的,时妙原,大灾怎么可能出自你的手笔?你又怎么可能害那么多人?你根本就不可能和穆元沣交好……你给自己揽的那些罪,它们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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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妙原,你一定有事在瞒我。你可以说,你大可以向我说实话,旁边这些人全都打不过我,只要你告诉我真相,我也不是,也不是……也不是不能……”
“不,”时妙原摇头,“我无可辩解。”
“我就是天生恶种,我就是罪该万死。我确实害得你太惨,我今天的确准备死在这里。我相信你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然,你怎么会带这把剑来呢?”
他握住住三度厄的剑尖,用它抵住了自己的心口。
荣观真浑身一震。他想要抽剑,又怕伤到时妙原,于是他们就这样僵持了起来。
“动手吧。”时妙原低声道,“我已经被你逼到绝境了。”
荣观真迟迟不肯挥剑,议论声越发刺耳,每一句都致命且直白。
“我听说……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不一般啊?”
“你不用讲得那么含蓄。谁都知道,他俩之间的确是有一腿。”
“荣老爷装得秉公无私,到头来,也还是和穆元沣一样想要包庇自己人。”
“荣观真!你这样算什么正神!”穆敬指着他们大喊道,“我爹犯了错,你穷追不舍,自己人造了那么大孽,你怎么还舍不得下手了?你还是荣观真吗?你真是他本尊吗?你别是被什么妖怪附身了,要不要大伙给你驱驱邪啊!”
“你小子还敢放屁!”荣承光又要急眼,可一看到荣观真不为所动的背影,辩解的话就全卡在了喉咙里。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身边一位水神喊道:“还驱邪呢,我看最该被驱除的邪祟就在这觅魔崖上!”
“这么多年了,我们全都在看他俩演戏!”
“真是沆瀣一气!”
“狼狈为奸。”
“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荣观真,我看你也没比穆元沣好到哪去啊!这万岳之尊的头衔难道就这么晦气?谁来当都要恶心大伙一下,我呸!”
“荣观真,你再不动手,有什么脸面面对你的信徒?”
“荣观真,你别磨磨唧唧的,快点杀了他!”
“看得人丧气!把我们叫过来就为了看你们你侬我侬?别恶心我了!!!”
“阿真,快动手吧,大家都在等着你呢。”
时妙原又往前挪了半步,三度厄的剑锋顺势刺破了他的衣物。
“你不要过来。”荣观真几乎稳不住声线,“你不要过来,它会伤到你的。这可是三度厄,你快把手放开,以前就当是小打小闹,我今天一定是脑子坏了才会把它带过来。其实我只是想吓你一下,然后逼你和我回去而已,时妙原,你松手,如果被它伤到,你一定会死的!”
“我想,我今天恐怕是非死不可了。”
时妙原扯了扯嘴角,“不然,你会变得像我一样一无所有的。”
荣观真试图后退,时妙原强行攥住了剑尖。
他说:
“我早就告诉过你,你若是想做慈悲之神,就要做好慈不悲的准备。”
“我也曾告诉过你,人们会敬畏一个起初就恶贯满盈的邪神,但他们不能接受你半路变成这样。”
“我还告诉过你:你要从一而终。”
“这就是我留给你的遗言。荣观真,你应当从一而终。从前你如何选择,今日你就该如何决断。说过的话不该食言,立下的誓不可妄破,你既担下了责任就要一以贯之,你过去怎样击败敌人,现在你就应当怎样面对我。”
“荣观真,杀了我。”
时妙原收紧了五指,他感受到烈剑的灼烧。
“这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现在梦想要成真了,你不应该开心点么?”
荣观真松开了剑柄。
三度厄咣当落地,他说:“我不要。”
众神一片哗然,有几位已经按捺不住想要动手,而时妙原看起来只有一点点惊讶:“你这是……”
“我不要杀你!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其实一点也不想杀你!”
荣观真突然崩溃,他抱住脑袋,疯狂摇头,泪流满面地说:“我其实根本就不想通缉你,我当初只是想把你找出来而已!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因为我连眼睛都看不见了,我做了那么多事情,其实只是想听你告诉我你是无辜的而已!!”
“我不想做山神,我也不想要什么从一而终的慈悲,去他的山神,去他的信徒,去他的狗屁责任,我其实什么都不想做,我从头到尾就根本不想接这个烂摊子!”
“我不要杀你,我不要,我不想你死。你们其他人!你们谁都可以上来杀了我,我无所谓了,我死在这里也可以,我什么都不想再考虑了,就算被上天唾弃打入地狱我也心甘情愿!”
他一脚将三度厄踢出几米远:“混蛋!王八蛋!你这坏东西,如果没有你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你给我滚,给我滚,我不想看见你!!”
他扭头冲众神怒喝道:“你们也全给我滚!我根本就没有叫你们来我家,空相山以后也不欢迎你们!!!!”
穆敬指着他捧腹大笑:“荣观真,你一定要这么护短吗!”
“是的,我就要护!我想护谁就护谁!你们谁都不许动他一根手指头!”
荣观真从地上摸起三度厄,反而将剑指向了穆敬:“你再敢说一句话,我就像剁你爹那样把你剁成肉泥!”
“你!!!”
“荣观真,你是真的疯了?!”荣承光又气又急,迫于三度厄的威压也不敢上前,“你脑子进水了还是怎么着,把剑放下!你想被天雷轰顶吗?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啊!”
“劈死我又如何,你们大可以一起上!”荣观真歇斯底里地咆哮道,“今天谁也别想替我作主,我这辈子最讨厌别人替我做决定!我不杀时妙原,我再说一句,我死也不会杀时妙原!他做的每一件事在我这都可以当没发生过,他犯的罪全都由我来扛!他害死了很多人是吧?好啊,你们就全当那些人是我杀的好了!”
“你他娘的倒是个情种!”穆敬不怕死地嘲讽道,“那我问你,你准备怎么面对你娘!”
“我娘!我……我……我娘……”
荣观真一把抹去眼泪:“等我下了地狱,自然会有人替她惩罚我!!!”
时妙原从背后抱住了他。
荣观真僵在了原地。
这份温暖太过久远,令他一时间无法动弹。
“阿真,算了,咱们算了吧。”时妙原竟然笑了,“不用再坚持了,有你这些话,我也就知足了。”
“什……”
荣观真扭过头去,只见时妙原伸出食指,成股的金光从他指尖流出,在半空中汇集成了一道道灵动的丝絮。
“这是什么?”荣观真呆呆地问。
“这些都是我的金羽。”
金光应声聚形,那模样的确肖似飞鸟的尾羽。
时妙原退到崖边,身后是万丈深渊,他笑得无比畅快。
“现在!我放出了金乌神羽。”
“你们可能听说过它,但不知道它具体有什么作用。那我今天就告诉你们好了:
今日,空相山神将替天行道,斩落恶妖,为民除害,功铄古今!只可惜那吃人的妖怪狡猾无比,它金羽护身,不死不灭,不往不生,即便是三度厄也奈何不了它!因为——”
金羽之光洒在时妙原肩头,他满身狼狈,头发凌乱,此时此刻却闭上眼,陶醉又释然地说道:
“因为,谁能够找齐金羽,谁就能复活金乌。
谁能复活金乌,谁就将永登仙阶。
不是你我这样可笑的地仙,而是——天上之仙。”
觅魔崖上一片哗然,金羽迅速飞向四面八方,眨眼间眼就消失在了天际。
众神一拥上前,荣观真挥剑将他们喝退,又彷徨地问时妙原:“你说什么,你说复活?妙妙,你清醒点,我不会杀……”
“你终于肯出来了啊。”时妙原对他说。
荣观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在对谁说话?”
时妙原放下手,盯着他背后的丛林说:
“关灯!”
天黑了。
灵识已封,五感尽闭。
目不能视,耳不能听。
感官全成摆设,时间的流逝被无限抹消。
一切归于沉寂,太阳神鸟以身照耀世间,当然也能剥夺万物的眼睛。
等到觅魔崖上风再吹起,众神再度睁眼,天边已隐隐泛起了晨光。
天快亮了。
现在才是真正的日出时分。
大家面面相觑:“发生了什么事情?”
答案很快揭晓:时妙原死了。
时妙原死了。他倒在觅魔崖边,倒在了荣观真剑下。
他的血已经冷去,半焦的脏器拖了一地,有一部分残骸甚至被拖进了森林里,不知是出自哪只野兽的手笔。
荣观真抓着三度厄,他脸上的血已干涸,纯白的衣摆也被火熏焦。淬火剑刚好熄灭,剑身上只剩下了一颗完好的宝石。
继荣闻音之后,又有一人死于了三度厄。那个人就躺在他脚下。
他倒还认得出那是时妙原。
时妙原的血从他的剑上滴落,他拿着杀死了时妙原的武器。
荣观真茫然地举起三度厄,他扭头问众神:
“这是我做的吗?”
众神齐齐后退。
他指着残尸问:
“这是时妙原吗?”
众神开始离去。
荣观真丢下剑,跑到荣承光面前,摇着他的肩膀问道:
“你刚才看清楚了吗?”
“我……”荣承光的舌头好像打了结,“我不知道,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有,你就算问我我也……”
荣观真跑到施浴霞身边:“小霞?你看见了吗!”
施浴霞孤零零地坐在地上。三度厄杀人的景象对她造成了毁灭性的冲击,她来回摸自己的脖子,似是在想象被它斩首的感觉。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荣观真彻底茫然了,“就没人能告诉我是谁杀了时妙原吗?”
“是我杀了时妙原吗?”
“你们都看到了是吗?”
“剑为什么会在我手上。”
“我明明没有拿剑啊……”
“你们别走。”
“你们快回来。”
“你们快点告诉我。”
“你们都走了我要问谁?”
他越问,逃跑的就越多。他问到最后,觅魔崖上就只剩下了五个活口。
他,穆敬,施浴霞,荣承光,还有刚赶到的穆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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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守一来就甩了穆敬两巴掌。荣观真拉着他祈问道:“你有没有看见……”
“松开,别脏了我的衣服。”
穆守推开他,扛着穆敬消失在了丛林中。
荣观真跌坐在地,茫然无措,不知所措。
荣承光什么都不知道,施浴霞什么都不想说,唯一看起来可能知情的穆守已经离开了空相山,荣观真失去了所有方向,只得把目光放回到悬崖边。
他走回崖边,蹲在时妙原身边,轻轻晃了晃他。
时妙原没有反应,他便在一旁坐下,一直看,一直看着他。
荣承光喊他走,他充耳不闻。施浴霞也逃了,他浑然不觉。天上开始下雨,他试图捧起雨水。雨水冲净了山石,他想留住的都从指缝里流走了。
雨停后,天空出现了彩虹,荣观真在地上摸来摸去,拢来拢去,好不容易收罗起一点儿东西,抱在怀里比羽毛都还要轻。
他怎会这样轻,比他上一次抱他时还要轻?
他还在变轻,他要快些带他离开这里。
白马从林中走来,荣观真将时妙原放上马背,自己也骑了上去。
他得走了,他要赶快离开这里。
他讨厌这个地方,他必须离开这里。
他要一直奔跑,绝对不能回头。
他必须逃跑。
山神逃跑了。
白马飞奔下山,它未在蕴轮谷作任何停留,而是一鼓作气跑到了江边。
东阳江滚滚东流,沿江岸一片萧条,那马儿拔足狂奔,用一整天的时间跑到了东越山。
东越山的枫叶很美,可它在越界前被拉了回来。山不愿放它自由,于是白马折返向西,贴着近北的常绿林,踩着枯叶走上了粮道。
金云粮道的名字已经失传,古栈道早就成为了褪色的历史。枯叶下掩埋着车轮的辙痕,木梭人的脚楼被重新刷上了朱漆。他站在山坡上眺望大湖,湖那头雪山一望无际。
度母度母,渡吾渡吾。
度母度母,何不渡吾。
旭日照亮了银顶,雪山不解地看他。这是第几个日出?山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白马开始回程,它跑得像一阵风。从东越山到金云粮道,它用了三天三夜,从木梭湖回到蕴轮谷,只花了它不到半天时间。
马儿越跑越快,只因为马背的负载越来越轻。
马儿越发轻松,是因为它再没了多余的负担。
三度厄是神剑,神剑所斩杀的鬼,怎可能不形神俱灭。
三度厄可是神剑啊……被神剑抹消的魂灵,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回到他的身边。
他又回到了蕴轮谷,回到了无果湖漾漾的湖水边。他驾着他的马,驮着他的剑,跑上桥,跑上岛,跑到大涣寺前,有个人正在山门下等候他。
她的衣服好脏,枯瘦的手也皱纹斑斑。她怎么会在这里等他?……因为太阳就要落山了,她说过要和他一起回家。
“妈妈。”
荣观真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妈妈,妈妈。”
他手脚并用地跑了过去。
“妈妈,娘,娘,你别走。”
“你别走,娘,你等等我,你等我一下,我找不到家了。”
等到他跑过去时,原处已空无一物。
风吹来黄姜花香,白马伏倒在花丛中。不属于它的血染红了鬃毛,马背上空无一物,它在逃亡中失去了一切。
荣观真踉跄几步,一支玉箭从身后飞来,果断贯穿了他的喉咙。
腥锈涌上口腔,他仰头凝望天空,今日的落日正在对他作告别。
他试图说些什么,却只能重复无意义的音节。
“……妈妈。”
他说,
“我的太阳落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