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好不容易爬回了香界宫的时候, 荣观真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暗箭有毒。他的喉咙被贯穿,剑簇卡死在了肉里。不知名的毒素很快扩散到全身,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创口处游到了颅顶。
在杏树旁倒下那刻, 他意识到了那东西的来头——那是金顶枝。
枝虫控制了他的精神, 他感觉飘飘欲仙。虫毒破坏了他的眼睛, 十字状的创口在眼瞳中绽放开来。
荣观真倒在血泊中,他心中是难言的轻松。因为他即将得到解脱,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从成为山神那一刻起, 他就在等待这一天的降临。
他终于可以安心下地狱,终于可以和这座山说再见了。
黄泉路杳杳在前, 地狱之门悄然为他打开,荣观真安心地闭上眼睛,视线再度明晰之时, 他看到了漫无边际的火海。
风火雷电,熔岩咆哮,这里必然就是地狱。
尸骨累累, 腐骨森森, 此地亡魂众多, 却没有任何人来接引他。
奇怪。
没有牛头马面,也没有黑白无常。他甚至没有经过冥司审判,就直落落掉了下来。
这里真的是地狱吗?
荣观真突然不太确定了。
周围的景致褪了色,还呈现出与他不相干的朦胧。亡灵们对他视若无睹,就好像他只是一位局外人似的。
他虽然不甚确切,但这里看起来就好像……就好像, 是谁为他放映的幻影一般。
耳畔传来低低的哀泣,荣观真浑身一震。
他僵硬地扭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满池残破的黑羽。
黑色的羽毛, 漂亮的羽毛。本应如流风般轻巧,摸起来定当如丝缎般顺滑。这样美丽的羽毛,这般优雅的双翼,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却像烂稻草一样耷拉着脑袋,在黑水中无力地浮沉。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黑羽的主人奄奄一息,他身上满是伤痕,瘦弱得就像骷髅。他的双翼被反剪在背后,扼制他的是一位无面人,余烬染红了他的白衣。
“你说你错了,你错在何处?”无面人问。
“我……我错在不该杀生,我不该破戒,您给过我机会,但是我没有好好珍惜!”那人痛哭起来,恐惧令他的身体不断发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魂官大人!我好疼,我的翅膀要坏了,我求求您放过我……我的翅膀好像要断了……呜!!!”
可怖的撕裂声过后,他颓唐地倒了下去。
他的羽尖还在发颤,像河鱼被剖腹后依旧弹跳的尾鳍。
在荣观真喊出他的名字前,魂官先开了口:
“时妙原,先前我是以为你能改过自新,才放你出十恶大败狱的。结果不过千年,你就又犯了杀孽,你杀死的不是一般人,还是一位正神。你害死了净界山神,纵使他罪恶滔天,你觉得你有资格惩处他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本来也不想的,我只是……我只是……!”
“其实,我也知道此事错不在你。”
魂官慢条斯理地说:“照理说,我要抓的不该是你。照理说,你只是替旁人背了罪。照理说,来受刑的应当是空相山神。”
“他不行!!!”
时妙原如触电般弹了起来。
他拖着翅膀爬到魂官脚下,涕泗横流地祈求道:“荣观真不行,他会疼,他会难受,他适应不了这些!他绝对受不了,但是我可以!我我我,我都经历过一次了,您怎样对我我都不会有怨言,我活该!不对……这根本就不关他的事!你说错了,他没有杀生,过错全部在我,穆元沣是我杀的,是我把他的头砍下来的,你们应该也看见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时妙原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有什么东西从荣观真脚下游了过去。
那是一张满是脓包、枯槁扭曲、滴血流涎的鬼脸。
那是穆元沣。
“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
穆元沣笑得飘忽,因为他只剩下了一颗脑袋,其余部分散落在了各处。他好像看不见荣观真,只是盯着时妙原的方向,盯着他阴森森地笑。
“这下好了吧?叫你替荣观真出头……这下好了……这下你满意了吧?”
“时妙原啊,你刚才听见没有?你要在这呆一千五百年呢。嘿嘿……一千五百年,一千五百年!你觉得你还能活着出去吗?你觉得到时候还有谁会记得你吗?要不你就别走了,你在这陪我吧。你应该和我一样烂在这里,你和我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们其实是一路人……啊!啊!啊!!!!”
地狱火突然暴起,穆元沣惨叫戛然而止,荣观真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眼前的画面再度发生了变化。
晚风迎面拂来,他来到了深山中。
山中怪石嶙峋,他认出了东越山的尖顶。
这里是万霞天,人鬼两界的入口。在明镜般湖面下,冥河水正吟吟地流淌。
一场疾雨下过,时妙原的身影出现在了湖边。魂官站在一旁,他不断地对时妙原叮嘱着什么:他要他安分,要他守己,要他不要再犯错,要他好好想想,永世被监禁于十恶大败狱中会是什么滋味。
“如果你还犯同样的错误。”魂官警告道,“你就永远别想再出来了。”
“我要怎样才能不再犯错?”时妙原问。
“离荣观真远点吧。”魂官说。
时妙原花了三天时间,才找到去空相山的方向。
1997年,一千五百年。世界变得太快,他已被彻底丢下。他听不懂人间的俚语,不敢看地上的建筑,汽车鸣笛会吓得他仓皇逃窜,每逢打雷下雨他又要躲到山洞里啜泣。
他害怕火,害怕水。害怕雷,害怕风。他有那么多害怕的东西,却还是坚定地走向了空相山。
他一边走,一边给自己打气:
“我要去给他过生日。”
“他的生日快到了,我要去给他庆祝。”
“上一次就没能一起过,上上次,上上上次也错过了……”
“我要去陪他过生日。如果我不去,还有谁会去呢?如果我不陪他,就没有人会陪他过生日了。”
“生日怎么可以自己过呢。”
“我怎么可以留他一个人呢……”
他就这样念叨着,蹒跚着,在那一年的夏雨中来到了休宁。
荣观真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他知道这是过去的残影,他也知道自己将要看到什么。
他们在山神庙旁重逢。
他们在千素流外交谈。
他们在瀑布潭中看鱼。
他们在和畅的湖风离对视。
他们牵手,他们拥抱。他们微笑,他们哭泣。他们欲言又止,他们坦露心迹,他们在无人知晓的大雨中亲吻,电视机屏幕的雪花亮了又亮,电影的主角分分合合,荣观真看着画中人,恍觉自己也曾是其中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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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从前的自己,才想起来他也曾笑得如此开心。
幸福像是潮水,海浪亲吻着他的脚尖,荣观真站在岸边,眼睁睁看着浪花将一切卷入深渊。
二十年前,他们分别的那个黄昏。
时妙原哼着轻快的曲子,行走在前往大涣寺的路上。
一切都如此美好,就连夕阳也充满着希望。他心中满怀喜悦,因为等下他就可以回到香界宫。
他要快些查看孩子们的情况,这样以来他就可以回去看他的小杏子。
虽然它现在只是一棵树,但若多给它些关心和爱护,假以时日,它说不定会成为一个满地蹦跶的孩子。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时妙原想:他会和荣观真一起把他抚养长大。
他要给他最快乐的童年,让他自由自在地生活。就像荣观真收养的那些小孩,他的小杏子也可以像他们一样肆意地奔跑。
他在湖边找到了孩子们。
荣观真的养子,那群喜欢缠着大人玩老鹰捉小鸡游戏的顽皮鬼,歪七扭八地躺在浅滩上,在最适宜观赏落日的地方失去了呼吸。
黑血糊满了他们的口鼻,他们是被毒死的。在时妙原找到他们之前,他们就已经死了。
山谷中传来钟声,不是来自大涣寺,而是山间的某座寺庙。
钟磬音饱含着某种期许,也如丧钟般惊醒了尸体——尸体堆动了一下,居然还有人没死透。
一个孩子睁开了眼,那是春儿,他的身体最壮实,毒发得自然也最慢。
他看到时妙原,浑浊的瞳孔中挤出了几滴泪。
“糖果有毒。”春儿说,“大树叔叔给的糖果有毒,大家都被毒死了。”
“快!!!快来这里找找!!!!”
“湖边还没搜过,人贩子说不定就藏在这里!”
“我们分头行动!那谁!你小心点,遇到罪犯了千万不要硬碰硬!”
不远处传来喧闹声,警察正要搜索到这里。春儿不仅没咽气,反而慢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湖面上起了风,马蹄声在山谷中回响。草丛动了一下,时妙原扭头时看到了白色的羊蹄,和一个被吓得动弹不得的警察。
孩子们哭泣起来,春儿张大嘴巴,怪物似的獠牙泛出阵阵寒光。
“我饿……”
“我好饿,我想吃饭……”
“哥哥,哥哥。”
“我能吃那边那个人吗?”
“他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时妙原扭断了他的脖子。
春儿跌倒在地,但他还没有彻底死去。
除了他以外,有更多孩子呻吟了起来。他们都在妖化,荣观真给他们的那些糖果……那真是人类供上来的东西吗?
时妙原陷入了茫然。
该怎么办?
他要怎么办?
要怎么处理这些孩子。
荣观真知道了会怎么反应?
他那么聪明,肯定一下子就能猜出发生什么。
他的心思那么重,要是让他知道,是自己无意间害死了他们……
时妙原又闻到了那股臭味。阴险,狡诈,得意,恶毒。他确信“那东西”正躲在暗处看他,空相山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甚至连荣观真都没察觉到它的存在。
孩子们的哀嚎越发凄厉,时妙原想不到任何解释的办法。他难道要告诉荣观真,你没能察觉到山中的异样,山神的庇护在山里失效了,是你亲自把毒药递到了他们随便——荣观真能接受这个事实吗?
那些糖,那些糖……
糖纸四处散落,风一吹,便打着旋儿落到了湖中。
时妙原深吸了一口气。
他决定毁尸灭迹。
“妖怪吃人啦!!!!”
.
.
二十年间,东躲西藏。
无家可归,无处可藏。
逃亡的大部分时间里,时妙原都只能在空相山外围游走。
有关他的传闻越来越夸张,他却不作任何回应。
曾经荣观真不懂他为何如此沉默,现在,他知道了时妙原的理由。
他都是为了他。
为了他,时妙原可以四处流浪,连个安稳的住所也没有。
为了他,时妙原总躲在树上睡觉,但凡掉下一片叶子,都要如惊弓之鸟一般逃走。
为了他,时妙原只身进入雪山,在众神的怒视下,在呼啸而来的北风中,不断地搜查、思考、寻找。
他那么瘦,那么小,有好多好多次,他都差点被暴雪淹没。
第一次从荣观真手下逃脱的时候,时妙原一路飞到了海边。他在礁石的最尖端,在天涯海角的最远方停了下来。
他可能是想直接冲进海里,不过他终究还是没有这么做。小小的鸟儿钻进岩洞,他在黑暗中不断说服自己。
“至少他可以怪我。”
“至少他不用知道真相。”
“生气,再怎么气也无所谓,总好过自责内疚,对吧?”
“至少他还活着。”
“至少……至少他还活着。”
天黑后,时妙原走出了岩洞。
海面风平浪静,圆月倒映边际,宛若水中明镜。
他站在沙滩上,任海水吞噬他的脚踝。脚上的伤口发痒,那些都出自无弗渡的手笔。
时妙原流下了眼泪。不是因为疼痛,而是为了某种可能性惴惴不安。
“如果他知道真相了怎么办?”时妙原喃喃道。
“假如他知道真相,受不了打击,我要怎么才能让他坚持下来?”
“我要怎么才能让他活下来……”
“我得想想办法啊。”
“他还没到能对抗他的时候!”
“我到底该怎么办?”
他说的“办法”指的是什么,荣观真不知道。
那个要对抗的“他”是谁,他也不清楚。
他只知道在回忆中的自己,时妙原视角下的自己是那么愤怒。他那么疯狂,那么怒不可遏,那么歇斯底里。
阴沉的自己,失去理智的自己,剑剑直冲要害的自己,每一句话都能把人剖得鲜血淋漓的自己。
“我恨你。”
“你让我恶心。”
“时妙原,我宁愿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你。”
“你给我去死吧。”
“你去死!时妙原!我希望你现在就去死!”
在最后的时刻,他为了时妙原向众神挥剑。
但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其实都在把时妙原逼向绝路。
他放下的每一句狠话,都在把他们推向觅魔崖。
事到如今,去纠结是谁杀了时妙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剑是他拿来的,时妙原是被他困住的。五感被剥夺后发生的事谁也不知道,但荣观真其实很清楚,没有任何人能否认:
时妙原因他而死。
时妙原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就是三度厄在心口燃起的烈火。
荣观真睁开眼睛——他已经彻底瞎了,但他闻到了杏花的香气。
小杏树开了花,花香掺杂着血腥味,令他的胃部一阵抽搐。
他想吐。
他竟然又回到了香界宫。
他想死。
他竟然还没有死。
金顶枝让他看到了从前,看到了被时妙原掩饰的真相。放箭者大概就是幕后黑手,从前的一切恐怕都是他的手笔。
荣观真很清楚这些,不过他不想去查,也再无所谓谁才是他的仇敌。他已经对仇恨麻木,他的血要流干了,他的衣服应该被染成了红色。
白色的西装,其实他不喜欢这种衣服。只是因为时妙原说过好看,他才自顾自买了许多。
只要时妙原喜欢,他什么都愿意做。
只要时妙原想要,他什么都会给他。
只要能再见时妙原一面,他什么都可以失去。
荣观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二十年,这两千年,这百千年来他所作的一切努力,都好像燕子衔泥,辛苦劳作一生,巢成又遇风雨,终成了一场空。
他所求的都已离他而去,他想要守护的人反而因他而死。好消息是他也时日无多,他的灵力正在外泄,这具肉身很快就会消散。
山中隐震不断,空相山不可避免地要再度迎来灾祸——或许是洪暴,或许是地震,在他死后,这座山也许会被夷为平地。也有可能在他之后,会有另一位山神救民于水火。
但这些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他现在要下地狱了。
意识将要消散之际,荣观真感到了一阵久违的温暖。
暖意来自头顶,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悬在那里——他虽然看不见它,但也觉得亲切,觉得可爱,想要依靠,想要扑上去哭泣。
“阿真!!!!”
荣观真抖了一下。
“阿真!你怎么了!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啊,阿真!!!”
是时妙原的声音!
荣观真挣扎着坐了起来。尖叫声由远及近,那人像一阵风似地扑了过来。
他将他拥入怀中,荣观真几乎喜极而泣:这毫无疑问是时妙原的气息!
时妙原来接他了!
荣观真高兴坏了。他有好多话想对他说,可箭卡住了喉咙,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你不要乱动!”时妙原喝止道,“你先躺着别动!你……你……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你怎么会……金羽!金羽!快点来救他!!!”
金羽?是金羽在这里吗!荣观真更加兴奋:他想起来了,时妙原说只要能收集金羽他就可以复活!他还绝望要去哪里找呢,这不就来了吗!
喜悦冲昏了他的头脑,箭被取出后他抱着时妙原说了很多话。无非是想他,无非是对不起他,无非是认错,无非是求情,无非是求他不要走,再流一些无关紧要的眼泪。
他抱着他说了好久,直到最后时妙原推开他:“全都是假的!”
时妙原又一次扔下了他,不论他如何挽留都不愿回头。
金羽修复了他的身体,而绝望充斥着他的身心。
祈求全然无用,对分别的恐惧为他带来了顿悟。
他要死了,时妙原就来了。
他脱离了危险,时妙原自然也会走。
那么很显然:只要他再死一次,时妙原就会再来找他。
荣观真恍然大悟。
他明白了,他彻底理解了一切。这是终极的答案,这是生命的答案。死亡是一切的答案,唯有绝对的“无”才能带来绝对的“有”。他认为自己找到了答案,他认为自己悟道了一切。在这一瞬间,他成为了夕死可矣的闻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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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只有一个,荣观真拿起了三度厄。
“时妙原。”
他泪流满面地说:“我再也不想听你说再见了。”
“只要……只要能再下一次地狱……”
“我就一定能与你重逢。”
火光冲天而起,三度厄彻底断成了两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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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世界最初的认知,源自于一滴水。
或许是雨点,或许是水滴。清冽而又微小,像早春午间的熏风,令他想要舒展,令他想要微笑,带他来到了人间。
他听见模糊的字句,不知谁在他身边说话。
“快长大吧,快长大吧。”
那人说。
“阿真,阿真……你怎么还没有长大呀?”
“快点开花,快点结果。你要茁壮长大,长成大树,长成树荫,长出好多叶子,然后……”
他生于初夏的雨,来到人间第一眼,母亲将他拥入了怀中。
“阿真,你好,你是观真。你叫观真,这是你的名字。”
她抚摸他的脊背,用轻柔的小调哄他入眠。
“观真,观真。我希望你多看看这世界。”
“你要快快长大,妈妈想带你看我们的山。”
“你要快些长大……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你要好好长大,我会永远等你回家。”
他在山中长大,清风拉长了他的倒影。
他在江边行走,明月照亮了他的脚印。
他在黑夜中前行,回忆正逐渐黯淡。
他漫步走进长夜,在道路的尽头,死亡正等待着他。
可当他走到终点,他只看到了一条浅溪。
流水清浅,草木稀疏。蝶莺飞舞,虫鸟啼鸣。
溪这头生机勃勃,溪对岸暮霭沉沉。那彼端空无一物,除了有……
一颗太阳。
一颗太阳,一颗温顿的太阳。淡金色的太阳,散发着缱绻的光,不及印象中那样张扬。
这是颗很小很小的太阳,就好像床头的夜灯,孱弱而又包容。荣观真阖上眼,于是太阳便向他走来。荣观真张开双臂,那太阳便拥他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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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羽毛落到了他脸上。
轻盈的,搔痒的,像爱人的触碰,怜惜且没有重量。
荣观真醒来时,只觉得身上难得清爽。
烈火已然冷却,躯干复归了原状。被三度厄捅穿的地方光洁如初,连半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火灭了,香界宫下起了雨。杏花沾在他脸上,那触感和羽毛有几分相像。
——和金羽有几分相像。
金羽又救了他一命。
荣观真在地上摸索许久,终于找到了断成两截的三度厄。
他感到不解。
为什么他还活着?
为什么时妙原没有来。
金羽又一次拯救了他。
它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金羽复活了他。三度厄的诅咒被打破了,金羽从鬼门关把他拉了回来。
荣观真对金羽的力量并不感到意外,他不解的是它为何既已超脱生死,却不肯发慈悲让他解脱。
一个猜想闯入了他的脑海。
时妙原临死前曾说:谁能集齐金羽,谁就能复活金乌。
而谁能复活金乌,谁就将永登仙阶。
现在,他已经用掉了两枚金羽。那如果,假使,假设……倘若他用这种方式找齐了全部羽毛,时妙原是不是就可以回来了呢?
荣观真对飞升毫无兴趣,他只想找到答案。
答案既不是死,那就一定是它的反面。
他要以死赴生。
他要复活时妙原。
荣观真一骨碌爬了起来。他凭感觉冲出香界宫,飞快地跑到觅魔崖边,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悬崖。
悬崖下是一片杏林,他在草丛中躺了一夜。许多杏子滚到他身边,像毛茸茸的小动物一样将他簇拥在中央。
月光照拂着他,林叶抚摸着他,虫儿爬出草丛,拼尽全力想要将他托举起来。荣观真静静地躺着,他听见山谷隆隆的震颤。一道横亘百米的鸿沟出现在了山里,这是山神将死时引发的剧变。
快要日出的时候,他察觉到了金羽的到来。
和躯体一道被修复的,还有那条疤痕般的沟谷。
荣观真意识到:他不能就这样死去,他需要一个继承者。
他需要有人来容纳这座山,就像母亲曾做过的那样,他要把他的山托付出去。
在最初的司山海宴上,时妙原曾送过荣闻音一枚金羽。荣观真回到香界宫翻箱倒柜,在一堆蒙尘的旧物件中找到了那枚羽毛——还有两只破旧的小狮子玩偶。
他在菩提树下割破手腕,血和金羽交融混入泥土,菩提果们被染得通红。新的山神即将出现,为了看清它的模样,他特意在脸上蒙了层红纸。
他盯着菩提果等啊等,等啊等。结果他等到最后,菩提果毫无动静,竟然是小杏子先来到了他身边。
天空是红的,果子是红的。金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吓得发抖的孩子。
他为他取名“舒明”。
体舒意匀,身清心明。
他希望他快乐。
舒明的诞生,是他的第四次死亡。
他为自己选的第五座坟墓在东阳江。他来到江边,沉入江心,沉到不归池底,任由恶妖撕咬他的身体——直到荣承光出来赶走妖怪,把他带回了自己的行宫。
“你给我清醒点!”荣承光痛骂道,“如果你这么想死,我不介意帮你一把!”
“你能吗?”荣观真问。
“我不能!你这个傻子,白痴!神经病,王八蛋!要死也死远点,别污染了我的江!接下来你干什么我都不会管你,你给我找个地方哪凉快哪呆着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荣承光找来施浴霞,和她一起轮流守在荣观真身边。
荣观真觉得无聊,便找出小狮子玩偶,把所有灵力都渡了过去。关家兄弟就这样活了过来,金羽当然又拉了他一把,这是第六次。
他收关家兄弟做了护法,他们的新名字是他的朋友——星辰和云朵,那是山为数不多的朋友。
护法们入住香界宫当天,荣观真开始主动搜罗金羽。
他天南海北地收集,只要是模样沾边的就全部都拿回来。小护法们也帮他一起找,他们的足迹遍布四方。
直到某一天——大概是第二年生身祀当天,荣观真把断掉的三度厄和“金羽”们封进山洞,在午夜独自来到了地藏庙。
施浴霞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门槛上看日出。
荣观真对她说:“你看这里的日出,和东越山的比如何?”
那是个阴天,太阳蒙在云层后,并没有朝霞可看。
施浴霞说:“我们回去吧。”
荣观真点头:“好。”
“这是第几次了?”
“没数过。”
“你再算算呢?”
“第七次。”
第七次,荣观真在三面地藏王菩萨像前服下了剧毒。
第八次,他强行把金顶枝从脑袋里挖了出来。
第九次,他把其余人都支开,一把火烧掉了整座香界峰。
第十次,他带着金顶枝来到了荣闻音的坟墓前。
这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山中大雪纷飞,大地银装素裹。
香界宫已被修复,他却再没有回去过。
自大火之后,荣观真就日复一日地游走在森林里。白马陪伴着他,他陪着白马,他们相互依偎,像两片漂泊的水草。
蕴轮谷内死气沉沉,大涣寺的香客一年比一年少。深冬草木稀疏,雪下得太急,白马得想办法扒开积雪,才能找到一点儿能果腹的草根。
它身上瘢痕累累,黯淡的鬃毛下隐藏着许多血洞。作为神明的灵体,主人所受的每一道伤,都会永远地印刻在它的身体上。
“哦,我们到了。”
荣观真在一个不起眼的小丘旁停了下来。
墓碑的字迹模糊,他用手抚去落雪,随着他的动作,金顶枝在他的口袋里叮铃作响。
那枝虫已然被他驯服。现在的它冷硬且锋利,从外表上看,像一把金光闪闪的匕首。
荣观真扫完雪,拿出金顶枝,将尖端抵到了自己的下巴上。
雪花落入他的瞳孔,白色的雪和他眼睛的颜色十分近似。
“最后一次。”他说。
荣观真正要捅入金顶枝,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来了,还是一位稀客。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那人打过照面,但荣观真还是立刻就闻出了他的味道。
“你来做什么?”他头也不回地问。
“好久不见。”
雪地里浮现出几枚脚印,足迹逐渐向前,在坟茔前停了下来。
穆守缓缓现身,他拂去身上的落雪,冲荣观真颔首道:“你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
“我只是路过,顺便来替时妙原送东西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