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观真还在迷茫, 时妙原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有十枚金羽,至少可以为你挡十次死劫。金羽可以为你拖一些时间,这期间你就可以借这个机会来修炼, 你还记得吗?当初你在寻香洞中闭关了两百年, 再出来以后就变得很厉害了。从前你可以成功, 现在也一定能做到。”
“你可能会问,你要如何打败他?”
“我要如何才能打败他?”荣观真彷徨无比,“他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就算再给我两百年,我也不一定会是他的对手。”
时妙原笑了, 温和的笑声伴随着电流沙沙作响,给了荣观真一种他们确实在对话的错觉。
“现在或许不行,但等我回到你身边那天, 你一定可以做到。”
“等到所有的金羽都被耗尽,等到你哥哥用尽了他能用的全部手段,到那时我就会回到你的身边。在那之前, 你唯一需要做的, 就是好好活下去。”
“哎哟, 你哥要是知道金羽的事情应该会气死的,那玩意儿毕竟可是抢手货,从古到今不晓得有多少人想要得到它们。金羽能助人成天上仙,这地上的所有神仙在天神面前连小卡拉米都算不上,结果我把它们全部都给你了……唉,我都迫不及待要和他见面了!我真的很想看看那王八蛋被气得鼻歪眼斜的样子!”
“——反正啊, 阿真,我给了你那么多羽毛,你是不是得好好感谢感谢我呢?我们鸟啊, 就是会给喜欢的人送羽毛的呢!”
时妙原哈哈大笑:“因为你是最特别的,所以我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哦但穆守那时候不算,我是为了给你雕神像才会拿羽毛贿赂他的。他有老婆孩子,你小子可不许再瞎联想啊!”
他说这些话时语调十分高昂,荣观真光是听着,都要想象出这鸟得意洋洋地仰起头,叉着腰,好像尾巴都翘到天上,恨不能当场扑腾翅膀飞上个几圈的样子。
那鸟儿得意完,开心地说道:“反正呢,你就先自己过几次生日,然后好好修炼等我回来好了。别担心,总有一天我会回来陪你的,如果我能打败你哥也好,但就算是死了我也能活过来!那句话叫什么来着?祸害遗千年……呃,是这么说的吗?不管了!”
时妙原好像站了起来,扬声器里传来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听起来大概是在碎石间行走。
约莫半分钟后,海浪声变得清晰了起来。浪花推搡着沙滩,海鸥的啼鸣与晚风相互交织,让荣观真也感到仿佛身临其境。
时妙原深吸了一口气,他畅快道:“到那时候,你可一定一定,一定要认出我来哦!”
“毕竟你说过,你说过要永永远远喜欢我的,我可是傻乎乎地相信了。”
“如果你认不出我,我绝对会对你发脾气的!”
收音机里传出呼呼的风声,恐怕是时妙原在假模假式地挥舞拳头。录音继续播放,海浪忽急忽徐,荣观真不禁开始猜测时妙原在做什么——他是在眺望远方,还是在细数脚下的沙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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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没有找到什么贝壳,又或者看见沙蟹从脚边游走?
假如还有机会……如果还能有机会再见到他的话,他也好想好想,好想和他一起在海边散步。
不知多久以后,荣观真听见了一声放松又沙哑的叹息。
“那就再见啦,阿真。”时妙原带着笑意说道,“明天我就会去找你,明天我就能见到你了,真期待和你见面啊。”
“每次见到你之前,我都特别特别开心。我早上见到你开心,中午见到你开心,晚上见到你开心,就算只分开了几秒钟,再见到你,我也感觉好开心好开心。”
“谢谢你给过我一个家,收音机里还有个东西,你等下听完了就打开看看吧。”
“那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虽然不知道能赶上哪一年生日,但你就先凑合收着呗。”
录音播到这儿就结束了,荣观真抠开收音机底盖,在本来应该是电池的地方触碰到了一丝柔软。
毫无疑问,这是一枚羽毛。
它本来冰冰凉凉的,重新接触到空气以后,它开始逐渐变暖,散发出令人安心的热量。
电池盖那么狭小,这盒子那么黑,也不知道它独自沉睡了多久,才得以重见天日。
荣观真猜,这应该也是金羽。这是最后一枚金羽,也是第十枚金羽。是曾经复活过他无数次的金羽……也是把时妙原带回人间的,最后一块拼图。
金羽舒展开来,就好像伸了个懒腰。
这是枚很小的金羽,它不及哥哥姐姐们细长,也远不如天上的太阳那般炽热。
它就像一个大家庭里最受宠的小孩子,调皮天真,随心所欲。无忧无虑,天真烂漫。
金羽浮上半空,在山洞里转了几圈,便往外面飞去。
荣观真追逐着热源,也亦步亦趋地往外走。
他跟着金羽离开寻香洞,走出香界宫,经过觅魔崖,穿越地藏庙,在无果湖边绕了几圈,而后走进丛林,走过了他当初为找到时妙原所设下的,大大小小数不胜数的山神庙。
金羽飞得开心,它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自由的感觉。它在天空中打旋儿,和每只偶遇的蜻蜓或小鸟问好,若不是太阳离它太远,它肯定也要钻到它怀里撒一撒娇。
飞到一条小河边时,金羽加速消失在了天际。荣观真跟丢了它,他在河边发呆,周围的草木气告诉他,这里应该是海阳峰。
再往下,应该就是休宁城了。
北风吹动积雪,卷起一阵阵松散的银霰。
有什么东西坠落在地,融化了一小片冰冷的白雪。
荣观真摸上自己的脸颊,才发觉自己已泪流满面。
河对面还站着一个人,荣观真没看见他,他也没有向荣观真打招呼、
穆守静静地站在河边,金羽从他身边飞过时,他对它低声道:不用谢。
而后他转身离开,将荣观真独自留在了对岸。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穆守一路向北走去,他穿过皑皑的雪地,经过茂密的针叶林,跨过冰封的河流,走出十几里后他贵倒在地上,黑色的纹路已经爬上了他的脸颊。
他的呼吸越发困难,他深知他大限已至。可这里不是他的家,没有任何一位山神应当在异乡死去。于是他变回一只老虎,蹒跚着、踉跄着、奔跑着,像在母亲的庇佑下学步的小兽那般,不断行进,攀爬躲闪,一次次摔倒而后站起。
太阳再度升起的时候,他终于回到了雪松里。有个人冲出来抱住了他,他喊他哥哥,要他不要死,他用尾巴环住他的身体,他们都那样瘦骨嶙峋。
干瘪的老虎变回人形,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破旧的红玛瑙簪子,把它塞到了弟弟手里。
“拿着,这是时妙原的,下次见到他的时候帮我还给他。”
“小敬,以后就由你来守山了。你要好好吃饭,不要总是和别人打架。你的病会好的,哥哥已经帮你都打点好了。我把力量都送给你了,以后你就是山神了。”
“听话,不要推我,不要哭,你以后不会再生病了,也不会再觉得疼了。
“好好守我们的山,好好带孩子们修炼。你要保护好他们,平时多给他们吃点肉。有时间的时候,多带他们去外边看看。坏日子都过去了,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哦对了,还有就是,记得把我和你嫂子埋到一起。”
“你说什么?”
“……”
“你问……你问我为什么总是要帮时妙原?”
“……这还用问吗。”
穆守笑着说:
“因为他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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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的最后一只金乌死后第三年,净界山迎来了一位新山神。
那是个寂静的春天,人们蜗居在家中,草木在城市里疯长。曾经繁华的街道无人问津,小动物们纷纷走出了洞穴。
有人在马路上看到了鹿,有人见到候鸟成片地盘旋,还有人坚称在山脚下看到了野虎,可它们明明已经灭绝了许多年。
最后一场倒春寒带来了大雪,老虎们的皮毛鲜亮,就像在雪地里流淌的火焰。为首的雄虎威风凛凛,它注意到围观者,只远远地望了几眼,便带着孩子们钻入了丛林。
净界山雪飘不尽,而在千百里外,在空相山深处某座不为人知的坟墓旁,荣观真挖开坟土,将一枚小小的金枝放入了白骨中。
那曾是他的一部分,那曾承载着他的一切。
在埋回封土之前,他再一次将金顶枝抵上额头。
——几枚零碎的记忆片段闪过,他被重新带回了觅魔崖。
三年前那天,在觅魔崖顶上,五感六觉尽数被封闭的那个瞬间,时妙原从荣观真手中抽出三度厄,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掷到了丛林中。
白衣白发的“人”慌不择路,月色下山羊角泛出血光,它恐怕从一开始就躲在这里。
缠斗从崖上开始,到最后几乎波及了整片丛林,金乌的怒啸照亮了夜空,最终是那羊夺过三度厄,用神剑贯穿了时妙原的胸膛。
它大喊:“你去死吧!”
“那你可记得要超度我!”时妙原说,“不然,我绝对会拖你一起下地狱的!”
烈火燃遍他的全身,他的尸体四分五裂。
金顶枝刺穿了他的颅顶,也带走了他的大部分记忆。
在太阳升起之前,荣谈玉从时妙原身上抽出了三度厄。
他把剑塞回荣观真手中,头也不回地逃离了山谷。
.
.
记忆片段转瞬即逝,荣观真慢慢向山谷走去。
他回到了他的山谷,走上了他的湖岛,古寺钟磬音杳杳升起,他找到一棵最古老、最茂盛、最不易为人所察觉的大树,在树干旁缓缓躺了下来。
他并不会飞,所以不能像鸟儿那样在枝丫间筑上巢。
天气过于寒冷,他找不到能够御寒的稻草。
他抱住自己的膝盖,就这样开始了他的等待。
他想先等雪停,然后再等春来。
他在等候鸟归林,等太阳重新升起。
等到冰面消融,江滩重新荡起船笛的那一天,南风或许会回到山谷,会带来他想要的消息。
他的鸟儿没有告诉他,它会以怎样的姿态归来。
但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都会等待下去。
他会一直等他的鸟儿回家。
他期待他再度向他飞来。
他等过他一千年,两千年,再等待多久,对他而言也不是问题。
——毕竟,山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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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穆守和穆敬的名字,灵感来源于一个佛教术语词:沐手敬,是抄写经文时的用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