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妙原还没有醒吗?”
荣观真刚坐起来, 就见到荣承光和施浴霞在床边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我不是说了要你俩在外面等着的么?”荣观真头疼地问,“你们这样贸然进来,如果金顶枝突然失控了怎么办?真是一点也不让人省心……嘶。”
他刚从漫长的幻境中抽身出来, 浑身上下疼得几乎快要裂开。时妙原没有任何要苏醒过来的意思, 而荣承光和施浴霞满脸心虚, 就连头发丝儿都愧疚得耷拉了下来。
“对不起啊哥,我也不是故意想和你作对的……”荣承光低着头闷闷地说,“我只是, 我只是太担心时妙原了,我也怕你和他一样出事。是我提议要进来的, 不关小霞的事,你别骂她。”
“……”
荣观真凑过去,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好几眼, 直到荣承光警觉地问:“你干嘛呢?”
“没怎么,我在看你脑袋上有没有金顶枝。”荣观真摆手道,“你们别瞎操心了, 这点小打小闹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 我一点事也没有。但是时妙原……我找不到他的神识了。”
“什么?!”
时妙原仍在沉睡,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隐约有要沉底的趋势。从外面看已经完全见不到金顶枝了,它即将彻底和宿主融为一体。
荣观真咬破食指,将血沿着他的唇缝滴进去,那枝虫便在他皮下涌动了起来。
“你能就这样把它弄出来吗?”施浴霞期待地问。
“不可以。这样最多只能拖一段时间,但也是治标不治本。”
荣观真按着太阳穴说道:“这枚金顶枝是我从前埋下的, 里面装的都是我的……记忆。金顶枝境可以完全复刻现实,也就是说,现在时妙原在一个和现实世界一样大的地方迷路了。想要在这种情况下找到他基本等同于大海捞针, 更何况,我不确定现在他是否还能保持清醒。”
荣承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会被困在哪里吗?”
“我也不知道。”荣观真攥紧了拳头,“金顶枝境里太杂、太乱,深陷其中的人会慢慢失去理智,逐渐被枝虫同化,也有可能会失去原有的样貌,变成根本认不出来的东西。也有可能……也有可能他也会变成金顶枝。荣谈玉手里的那些虫子,基本上就是这么来的,就连我……”
他没有说的下半句话是:他当年就差点这样失去了理智。
“那我们该怎么办才好?”施浴霞心急如焚,“就这样继续等下去,还是进去再找一次?你如果太虚弱了,我可以代替你进去!”
“我也可以!”荣承光赶紧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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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提议当即遭到了否决:“你们不行!你们完全没有对付金顶枝的经验,就算进去了也是白白送命。”
“那也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吧!”荣承光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你看时妙原他现在这个样子,一两天了半点动静也没有,万一他再也醒不过来可怎么办!”
荣观真神情一滞,施浴霞狠狠拐了荣承光两下:“你别乱说话!”
“可是……!”
“承光,小霞,我出去一趟,你们看好他。”
不等其余两人反应,荣观真起身推门而出。
冷空气扑面而来,多少让他冷静了些许。他没有走出太远,而是在院子里站着,不断调整呼吸。
山顶气温低寒,距离时妙原昏迷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又到了黎明之前,沉沉的昏光中周围的景象都好似被笼了层纱帐。
他呼出的白雾将他包围,他感到彻底心乱如麻。
一门之隔传来被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施浴霞又在哭,就连荣承光也吸起了鼻子,荣观真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声音,他倚靠在柿子树下,强行逼自己冷静下来,去思考下一步的办法。
首先:时妙原究竟去哪了?
他到底能跑到什么地方,以至于他在幻境里找了个天翻地覆,也找不到他的半点踪影?
这个金顶枝境吸收了太多回忆、太多的情感乃至神力,它已经发展到了可以和现实世界比肩的程度。它是如此庞大,以至于荣观真坚信,时妙原若非主动现身,他恐怕很有可能会在金顶枝境里度过余生。
冷静,冷静……荣观真不断深呼吸。
先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他会去哪。他会被困在哪里?他是不是躲到了什么地方?回忆太过惨烈,即便是荣观真自己,在重温后也感到头晕目眩,就更不要提几乎毫不知情的时妙原了。
复活后的时妙原很明显失忆了,荣观真忍不住去想,如果他看到那些过往,看到了自己所做的那些荒唐事,看到了他的九次自戕……
荣观真不确定,时妙原是否还会愿意出来见他。
他做出了太多极端的举动,正常人见了都得唯恐避之不及。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荣观真再度屏息凝神地思考了起来:可能性无非三种,一是时妙原故意躲了起来,那他就需要考虑怎样能让他出来。二是时妙原精神恍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神识于幻境游走,那他就得想想他可能会去哪些地方。
如果……如果时妙原遭遇了不测,遇到了什么意外,因为某种原因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他完全认不出来的样子,他要怎么才能分辨出……
荣观真猛然抬头。
岱岳顶浓雾弥漫,柿子树的枝叶上挂满了露珠。一只小喜鹊轻盈地停落枝头,它刚啄破树上最后一颗果实,现在正歪着脑袋打量树下的暂歇客。
小喜鹊在原地跳跃两下,就当是和他打了招呼。几枚羽毛飘落在地,根部的茸毛松软而又可爱,明显是这小家伙御寒用的绒羽。
荣观真怔怔地盯着地上的羽毛,盯得那小喜鹊也疑惑了起来。
它于是飞到地上,叼起羽毛,试探性对荣观真伸了伸脑袋。
你要这个吗?它好像在问。
时妙原会变成什么?荣观真在想。
如果时妙原变成了别的东西,不再是他熟悉的样子,不容易被注意到,甚至失去了自主行动能力……
他会变成什么?
他能变成……
“谢谢你!!!”荣观真大喊一声,冷不丁从地上站了起来。
“啾!?”
小喜鹊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被荣观真抓到手里,感激地摇晃了起来。
“谢谢你,谢谢你!我知道他在哪了,谢谢你提醒我!!!”
荣观真兴奋地喊道:“我知道要去哪里找他了!!!!”
再度进入金顶枝境的时候,他直奔休宁而去。
他一路马不停蹄赶到海阳峰下,在一条小河边停了下来。
他认得这条河,这是他跟丢最后一枚金羽的地方。
彼时大雪纷飞,此时河流湍急,幻境里时间过得极快,他才离开不到半天,白雪就已经彻底融化,绿意也重新覆盖了大地。
荣观真脱了鞋蹚进河水中,他刚走出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了一声焦急的呼唤:
“哎!别!不要随意下河啊,这样很危险的!”
他回头一看:喊他的是个年纪很小的女孩,她身边站着个男生,脖子上挂着相机,看样子两人是出来踏青的。
奇怪,金顶枝境里怎么会有他不认识的人?
荣观真决心无视,他也不管那女孩如何呼唤,便一个猛子扎进河水里,屏息在河底搜索了起来。
眼下正是雨季,这河虽然清浅,水流还是湍急得紧。鱼儿们见了他慌不择路,小虾在水草间好奇地打量着他。荣观真沿河岸一寸一寸、一点一点地找,他几乎快把河底的鹅卵石都翻了个遍,直到他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他在正前方看到了一道转瞬即逝的亮光。
就是这个!
荣观真快速潜泳过去,他拨开沉重的石块,用力攥着那道光浮上了水面。
重见天日的瞬间,他猛地呛了好几口水,而那光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它展开湿漉漉的身体,纤细的羽丝颤抖不已。
荣观真张开手,以他能控制的最小的力度,如获珍宝般地抚摸起了的身体。
“找到你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妙妙。”
这是一枚金羽。
时妙原留下的最后一枚金羽,他当初在河边跟丢了的金羽。在这片幻境里,最有可能承载时妙原神识的东西。
——又或者说,它其实就可以代表时妙原的本体!
他是从河底的石缝里找到金羽的,它被冰封了整整一个冬天,不对,它可能被冰封了不知道多少个冬天。荣观真将它捧在手里,他用鼻尖轻轻蹭它,小心翼翼地呼唤道:
“妙妙。”
金羽抖了一下。
“妙妙,快起床了。”
“是我,我是阿真。我是荣观真,还记得我吗?我来找你了。”
“时妙原,你快醒醒,我来带你出去,你还认得出我是谁吗?”
随着他的呼唤,金羽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它逐渐被笼罩在金光之中,就好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热浪自手心传来,荣观真被烫得几乎捧不住金羽,在他的承受力即将到达极限的时候,他突然感觉手臂一沉——紧接着金光迸裂开来,视线再度清晰之时,一个浑身光溜溜的人出现在了他的怀里。
是时妙原。
他双眼紧闭,呼吸虚弱,软绵绵地倒在荣观真怀里,漆黑的头发缠遍身体,像是海难中被水草困住的落水者。
“唔……”时妙原在梦中皱起了眉头。
“好吵……”
“好……怎么会这么吵。”
“别吵了……别喊我……让我,让我睡觉……”
“喂……我不是都死了吗……?怎么还要来打扰我睡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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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铁鸟冰河入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