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我爸爸。”遥英说, “我爸爸不是这样的,他不会对我说这种话。”
“徐保英”的脸变了回去,这是个他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遥英扭过头去, 他对此毫无波动。
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 自那场洪水过后, 他每天都会看到类似的幻觉。
有时他会像这样见到父亲,失望又湿漉漉地看着他。
有时他会看到母亲,坐在破了洞的救生艇上, 身上缠着水草不说话。
而有的时候,他会感觉自己回到了从前那座老房子。
弟弟妹妹们在一旁争抢遥控器。他坐在窗边安静地写作业。起风时他的草稿纸会被吹得乱响, 他有一块专门用来镇纸的石头,爸爸妈妈说那是从东越山带回来的石头,他们说他是向颂梓娘娘求来的孩子。
你是娘娘的童子, 娘娘会保佑你长大变成聪明的孩子。他们说。
童子是做什么的?他问。
童子就是侍奉神仙的孩子。你来得很不容易,你是山神送给我们的宝贝。
我能去见那位神仙吗?
不行哦,知酬, 你以后绝对不可以去东越山。不然, 颂梓娘娘会把你给收回去的。
绿灯亮了, 他们继续出发。
空气中饱含水汽,一场大雨正在极速酝酿。荣承光一路上开得飞快,许多司机拉下车窗冲他怒吼,他都竖中指骂了回去。
他们的住处在东阳江边,那是栋上了年头的老楼。楼里住的都是附近干活的船工和家属,到楼下的时候荣承光停好车, 把钥匙挂到了遥英脖子上。
“你先上去,我在外面落了个东西得去找一下。我很快就回来,别怕。”
遥英乖乖点头, 上楼,开门,这是他和荣承光的家。
水神的住所普普通通,没有神坛,没有供物,就连电视机都是早就被淘汰了的大部头款。这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小家。
楼下传来摩托车引擎轰鸣声,遥英靠着门坐到了地上。
他又想吐了。
他抱着膝盖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走去了厨房。
他先是烧了锅热油,又从橱柜里选出了最锋利的一把菜刀。他正磨刀的时候门开了,那人一进门就大声嚷嚷:“遥英!快过来看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荣承光咚咚咚跑进厨房,把一只粉色羽毛的捕梦网怼到了遥英面前。
“看!我回刚才摊上买的,我看你一直盯着它瞧,我就给买回来了。喜欢吗?”
荣承光邀功似地晃了晃那只捕梦网:“叮铃铃的,还会出响儿,你别说确实挺好看。平时可以挂你房门口,就是风大的时候可能有点吵。嗯?你手里拿着什么呢。”
他伸出脑袋看了一眼:“你拿菜刀干啥,要砍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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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英说:“切菜。”
“切菜?咱不是买了炸鸡么,怎么还热了油……啊!我知道了!”
荣承光惊喜地问:“我知道了,你想吃我做的饭了对不对?你早说嘛,之前我还以为你不乐意吃呢!你等着,本大厨现在就给你抡勺!”
遥英慌忙摇头又点头:“不对我不想……对!对的,我想吃炸淀粉肠!简单就好,炸肠就好,就用冰箱里那些就好,你也别自己做肠!”
荣承光三下五除二穿好了围裙:“炸炸炸!您老人家发话我还能不办么!放心好了,我今晚必须给您伺候明白!”
“那你先弄着,我去写作业了!”
遥英一溜烟回到客厅,从书包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了习题本。
今天的作业已经写完了,他努力翻了好久,才在倒数第二页找到一道空白的题目。
他才刚把笔掏出来,一道惊雷吓得他坐到了地上。
轰。轰轰,轰。
雷声余音绕梁,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被荣承光抱在了怀里。
他意识到他在发抖,他一摸脸颊发现上面全都是泪。习题册被他抓出了好几个洞,窗外又下起了暴雨,飞溅的白沫模糊了江景,他短暂地重温了一场噩梦。
他又回到了那间破败的仓库。
他又看到了那些模糊的面容。
那些破沙包,那些被泡湿的饼干。父亲的叹息,旁人的咒骂,被扔出避难所那一刻,天上如蛛网般蔓延的雷暴。
他每天都在重温这场噩梦。
他的噩梦从来没有离开。
他从来没有忘记这场噩梦。
他的噩梦正紧紧地抱着他。
“没事的,遥英,打雷而已,你不要怕!”
荣承光把他按在怀里,有些笨拙地拍打着他的后背。
“没事的,不要怕,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你又想起不开心的事情了吗?我知道了,你又想起你爸那个混蛋了是吗?”
“……啊?”
遥英愣愣地低下头去,摊开的习题本上,那一道他还没做的习题是:
「请以《我的父亲》为题,写一篇800字的记叙文。」
荣承光一脚把习题册踢飞了出去。
“你跟我说过你那个混涨爹,我可是一点都没忘呢!他不给你吃饭,还虐待你和你妈对吧?你放心,如今有我在他不会再伤害你了,他要是敢找上门来,我就把他塞进水泥筒里沉江!”他愤愤不平地挥舞着拳头。
哦,遥英想起来了:当初他为了接近荣承光,随口扯了个被父亲虐待的谎言。这家伙也是真傻,竟然一直信到了现在。
厨房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荣承光脸色一变:“糟了,油还热着呢!”
他急忙冲进厨房,遥英穿上鞋悄悄出了门。
外面雨下得果然大,东阳江水已经漫上了道路。他跌跌撞撞地向江心走去,在将要踏入河道之前被用力地拽了回去。
“你在干什么啊!”荣承光顶着大雨咆哮道,“不是要吃饭的吗,你为什么自己就跑出来了!雨下得这么大,你想被冲到江里面去吗!”
一把伞在他们头顶展开,这是一顶画了粉色爱心小熊的儿童伞。
“我讨厌下雨。”遥英望着头顶跳舞的小熊说。
小熊下的大蛇气喘吁吁:“讨厌下雨那你别出门啊!”
“我不喜欢被淋湿。”
“你这孩子是不是脑子坏了?不喜欢淋雨你还出门,讨厌被淋湿你还不打伞,我看你真是个傻子!”
“可是打伞就会天晴吗?我觉得光打伞是没有用的。还得把雨停掉,可谁能让雨停呢?”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我看你是真的被淋傻了。”
荣承光不耐烦地打了个响指。
砸在伞面上的雨点声突然变小,紧接着很快就消失不见。
荣承光收了伞,他们身边一小片地方暂时停雨了,再往外暴雨依旧。
“厉害吧,之前从没给你演示过。”荣承光有些臭屁地哼哼道,“别忘了我可是水神,下雨这种事我当然能控制,不让你淋雨也是我一句话的事情而已。来,拿着这个。”
遥英低下头,一颗金色的珠子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这珠子散发着柔顺的光,在雨夜里像一盏小小的太阳。
他问:“这是什么?”
“避水珠,顾名思义就可以让所有水啊雨啊什么的全绕着你走的东西。”
荣承光一边拧刘海上的水一边说,“你讨厌下雨,它正好可以解决这个问题。被弄得湿哒哒的真的很烦,这个我太懂了。这可是好东西啊,别随便乱丢。”
“我不要你的东西。”遥英把避水珠往回推,“我其实就是说着玩儿的,这个看起来太贵重了,我……唔?”
舌尖传来丝丝甜意,荣承光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往他嘴里塞了颗糖。
“我看电视说,人不开心的时候吃点甜的东西心情就会变好。”
荣承光把糖纸揉成一团,见周围没人就直接扔进了江里,“阴天确实很容易郁闷,我在家买了好多糖,不开心你就吃两颗就好。等雨停了就好了,小小年纪的,不要总是愁眉苦脸。走!我带你逛一圈再回去!”
不等遥英回答,荣承光把他扛到了肩膀上。
“你要带我去哪!”遥英在他身上挣扎,“你快放我下去,我不喜欢这样!”
荣承光哈哈大笑:“你刚刚不是想跳江吗?我就带你在江里逛个够好了!你还没逛过我的地盘吧,正好避水珠给你了,我带你跟我的虾兵蟹将们认识认识啊!”
说着,他在遥英的惊呼声中朝江面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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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回家进门的时候,遥英还在不断大喘气。
在刚才过去的那半个小时里,他被荣承光扛着在江面上疾驰了至少两个来回。
从西到东,从南到北,从平原到入海口,除了水源地太冷他们没去,整条东阳江几乎都给他们逛了个遍。
从岸边爬上来的时候他们还惊到了一个钓鱼佬,他们从水里跑出来的模样活像两只成了精的水猴子,也不知道这事儿明天要在鱼友群里被传成什么样。
遥英余惊未消,荣承光整个人还处在兴奋状态中。他一边吹嘘自己从前的丰功伟绩一边开门,结果一进屋就彻底傻了眼。
他出门忘关窗户,放在厨房里的炸鸡被雨泡得皱皱巴巴,就连可乐里的冰块也全部融化了。淀粉肠歪歪倒倒地漂浮在一锅黑水上,遥英斗胆咬了一小口,当着荣承光的面吐了出来:“这个吃了致癌。”
“老子不会生病,我吃!”
荣承光连汤带肠一口下肚,表情瞬间变得五花八门。
遥英见状摇摇头,拿着睡衣和毛巾进了浴室:“你先好好消化一下吧,我现在要去洗澡了。”
他洗完出来的时候,荣承光又端上了一锅五彩缤纷的煮物。
“这又是什么?”遥英警惕地抱住了毛巾。
“可乐姜!你刚淋了雨,喝一口暖暖胃吧。”荣承光一边拧辣椒酱盖子一边说。
遥英想问你是水神你不想让我感冒不就是施点法术的事情吗为什么要绕这么多弯子,又想问这饭你就非做不可吗你有没有觉得你活着就是在浪费燃气,他还想问我记得可乐姜应该是甜品吧为什么你会开辣椒酱你到底想干什么?有无数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下去了,毕竟这么多天相处下来他总结出了一条真理:荣承光平时虽然好说话,但在过家家这件事情上,他由不得旁人半点置喙。
在他看来,荣承光对“家”这个概念的执着已经到了偏执的地步。这条蛇似乎非常想当一个运筹帷幄的家主——虽然这个所谓的“家”里的大部分混乱,都是由他一手造成的就是了。
看破不说破是一种美德。遥英拿起勺子,浅浅地尝了一口水神出品的可乐姜。
“怎么样?”荣承光期待地望着他。
“酸的。”遥英的脸皱成了抹布,“好像有柠檬味。”
“不可能!我绝对没有放柠檬!你给我试试。”
三秒钟后,荣承光像一阵光似地冲进了厕所。
洗手间里传来漱口刷牙的声音,又过了两分钟,他扶着墙虚弱地走了出来。
“洗洁精没冲干净,所以才会有柠檬味。你别怕,这点剂量应该……咕嘟,不会中毒。”
遥英放下了座机听筒:“可是我才刚打通120。”
“赶紧让人家回去,别添乱!”荣承光粗声粗气地说,“去去去,刷个牙洗个脸赶紧睡觉去!”
“啊……但我还没有吃晚饭呢?”
“……”
“承光,我肚子饿了。”
“…………”
“唉,我想起来以前还在家的时候,我爸也经常这样让我饿着肚子睡觉……”
“你别动,老子下去给你买!”
荣承光气势汹汹穿鞋下楼,没多久他就踹开门将一大堆饭盒放到了餐桌上。遥英打开一看:里面有叉烧烤鹅,卤肉蒸蛋,甚至还有一条在冒热气的清蒸鲈鱼。三大碗米饭整整齐齐地码在最顶端,看来有人今天是铁了心要多吃一份。
“水神吃鱼难道不会遭天谴吗?”遥英问荣承光,“你这样算不算辜负了你的子民?”
“你还吃不吃?不吃我倒河里了。”
“我吃,我吃。”
一番吃饱喝足再洗漱完毕之后,直到临近午夜他们才各自回到房间。
遥英摊开四肢平躺在床上,食物的亡灵仍在他胃里冤魂不散。
吃撑了倒是小事,重点是他好像听见那条鱼在耳边痛骂:你吃我就吃我,有什么仇什么怨,要把老子和这么难喝的可乐姜泡在一起!
他实在睡不着,起身坐到了书桌前。
桌上摆着好几摞新书,那些都是荣承光听信书店老板谗言给他买来补充课外知识的猎奇读物。除了小孩儿爱看的ufo未解之谜和神农架野人传说以外,他甚至还采购了一大堆亲子教育学书籍。
当然了,荣承光沾书就睡,这种讲求真善美的东西跟他更是半点关系不沾。所以遥英只好自己看,自己教育自己,再对比荣承光的育儿方式,在心里默默恨铁不成钢。
他从书堆里抽出一本民间神话故事,熟练地翻到了夹着书签的地方。
那一整章讲的都是山神,里面有许多名字他耳熟能详的名字。那个叫荣谈玉的男人给他讲了很多故事,他对这些神明的背景可谓是了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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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英随意浏览了几遍便合上书,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世界地理百科。这书他才刚看了个开头,对他来说还算是新鲜。那条鲈鱼还是没有消化,他干脆抱着书回到床上,盘着腿仔细阅读了起来。
书上说:
「小朋友们,你们知道吗?
作为世界屋脊的青藏高原,以前曾经是一片汪洋。
珊瑚海床,鱼虾贝壳……你们别看那儿如今高山连绵,其实雪山下埋葬了许多鱼类的化石。
曾经是大海的地方,现在变成了高地。从前是平原的地方,以后说不定会被并入河道——这就叫沧海桑田。
试想你曾是一条鱼,死后却来到了世界上离太阳最近的地方,这是不是很神奇呢?
其实,作为人类的我们本来就是鱼类的后代。
空气就是我们的海洋,高楼大厦就是我们的珊瑚礁。小朋友们,我们是在陆地上游动的鱼。当你呼吸的时候,你其实就正在吐许多看不见的泡泡呢。」
“听见没?你吃了你的祖宗!”那条鲈鱼恶狠狠地说。
“又不生活在水里了,怎么还能叫鱼啊。”
遥英嘀嘀咕咕地翻到下一页,从夹缝里抽出了一枚被叠成三角形的符咒。
黄纸红字,邪气冲天,这是荣谈玉亲自给他写的索命咒。咒的是荣承光,要索的当然也是荣承光的命。
荣谈玉给了他很多很多符咒,遥英也失手了很多很多次,满打满算,这应该是他手头的最后一枚索命咒。
遥英合上书,拿起三角符,轻手轻脚地走到了荣承光房门口。
门没有关严,他还未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了细微的响动。
呜呜的,像是风声。
是哭声,荣承光在哭。
遥英推门进去,只见荣承光把自己缩成一团裹在了被子里。他整个人都在颤抖,眼泪已经沾湿了枕头,嘴里还不断说着胡话。
“……不要……”
“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这个……你……”
“好黑啊……我好害怕……呜……”
荣承光一直在哭,一直发抖。他一直想醒,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遥英站床边,三角符几乎被他握紧了肉里。
这还是他第一次撞见这样的情景,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毫无防备的荣承光。
这样的机会难得一见,他按耐不住地将三角符展了开来。
他不能再放弃这次机会了。
这是他唯一的复仇机会。
当年那些把他扔到江里的人已经死了,荣承光是他能找到的最后一个仇人。
荣谈玉告诉了他许多事情:有关江底的恶妖,和妖怪一起被封印的水神……还有封印松动后,这位水神大人出关时引发的巨浪。
遥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复仇。
他想不通。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总得责怪些什么人。
如果他不责怪别人,他就只能去怪自己。
如果他不去为父母报仇,那么——那么错的就变成他了。
他没有做错,这都是荣承光的错。如果不是荣承光,他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如果不是那场洪水,他也不必在这里和他的死仇玩过家家。荣承光明明可以调节风雨,却眼睁睁地看着洪水吞噬了一切。他明明有避水珠这样的法器,却就这样让无数人流离失所。就算那不是荣承光的本意,他也必须找一个可以怪的人。就算荣承光什么也不知道,无知也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他必须杀了他,就在这杀了他。
只要能杀了他,他就可以解脱。
爸爸和妈妈又站在了墙角,他们正在期待地看着他!
“你不要哭了……”
危险正在临近,荣承光浑然不觉。
“哥哥……我求求你不要再哭了啊……”
他还在不自觉地说梦话,到底是怎样的梦,能让他这样绝望?
“娘。”
遥英顿在了原地。
“娘……你抱抱我好不好……”
“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你们……你们为什么要把我扔到那样的地方啊!”
遥英举起了手里的符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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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光?”
“唔……”
“承光,醒醒,承光?”
“呜……遥英?”
荣承光花了好一会儿时间,视线才慢慢恢复清明。
雨已经停了,遥英正坐在床边。他左手拿着水杯,右手举着毛巾,在给他仔仔细细地擦汗。
“你做噩梦了,快喝点水缓缓吧。我往里面加了蜂蜜,趁热喝会舒服些。”遥英把水杯递到了他唇边。
“我……我又做噩梦了?”荣承光哽咽道,“好像是的,我梦见他们都走了,他们都不要我了……呜……”
“他们是谁?”遥英问。
“我哥,我娘,还有……我,我不知道……”
“那别想了,先喝水吧。”
荣承光小口喝完蜂蜜水,又躺回床上,拿被子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不一会儿,被子里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哭声。
“遥英,我这样是不是很丢人?”那床伤心的被子问。
“还好吧,你这是怎么了呢?”遥英拍打着他的后背。
“我好没用。我总是做噩梦,总是梦见有人在骂我。他们说我害死了好多人……可是,可是我全都不记得了。”
荣承光哽咽着说:“我好像真的忘记了很多事,该我忘的不该我忘的我全部都忘记了。明明前一秒我还在山里面玩儿,我还没有我娘一半高,下一秒再醒来我就已经长这么大了。我真的觉得好奇怪啊……中间的时间都到哪去了啊?早知道长大了就要看不见我娘,我这辈子也不会想长大的。”
遥英摇头道:“不长大是不行的,不长大你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我什么都不想要……”
“连记忆你也不想要了吗?你肯定是失忆了,你就没想过要把失去的东西都找回来吗?”
“我……我想过的,但是我害怕。”荣承光抱紧了被子,“我怕,万一事情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我要怎么面对那些人……”
遥英道:“这简单呀,如果是你错了,你就好好认罪。如果你不是故意的,你就跟他们解释清楚就好了。”
“可要是他们不听我解释怎么办?”
“看你自己吧。这世上总有人会质疑你,你可以屈服,也可以不屈服,但这一切都要取决于你想不想。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指责你,只要你觉得你没有错,你不想道歉,你也有资格对他们说:不对。”
遥英说着自己就笑了出来:“不过这种事还是到时候再说吧,现在去想也太早了点。你不是说你是在不归池里醒来的么?你要不要考虑再回去看一看呢?”
“不归池我找过,里面那些妖怪太烦人了,而且我感觉那里也没有线索。我去问我哥他也不肯说,我觉得是因为他害死了娘,他不好意思告诉我那时候的事。”荣承光闷闷地说。
“那就先放在一边吧。反正时间还长,以后我可以陪你找记忆,现在先睡觉。”
遥英拉开被子,帮荣承光擦干的眼泪,又熟练地替他掖好了被角。
“继续睡吧,明天是周六。你不用上班,我不用上学,我们可以一觉睡到大中午。”
“你要一起睡吗?”荣承光往里面让了一点,“小时候我娘会带我一起睡。”
遥英迟疑地问:“你们神仙有认比自己小几千岁的人当妈的习惯吗?”
“……我的意思是我带你!不是你带我!”
荣承光气不愤地把被子拉到了脸上,他没哼唧多久,身子就软了下来,被子里也传来了轻微的呼吸声。
“这样都能睡着啊……心也太大了吧。”
遥英默默观察了荣承光一会儿,也扯在他身边躺下了。
他侧过身,稍稍拉下了荣承光脸上的被子。
荣承光真的睡熟了。他的脸哭得有点红,眼角还有泪痕,但是神奇地平静了下来,也不再说梦话了。
遥英凑了上去,他们的鼻尖短暂地碰到了一小下,荣承光只咕哝了两声,就再没了别的反应。
他确实毫无防备。
遥英想,他现在就可以捅穿荣承光的脖子。
除了符咒以外,他其实还有很多的办法。
他的房间里还有一把巫毒刀,他其实自己也会画一点符。想要伤到荣承光对他来说比削一块苹果还简单,他甚至可以叫荣谈玉过来一起对付他。
只要他想,今天就会是荣承光的忌日。
只要他想,只要他想……
“再给你三十分钟。”遥英低声道。
“再过三十分钟,如果我还不想杀你,我今天就暂时放过你。”
遥英闭上了眼睛,客厅的方向传来钟表的咔哒声。
他默默数了很久,等到秒针走过一千八百下,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睁眼不为别的,只因有一条冷冰冰的东西搭到了他的腰上。
硬质的鳞片刮过肌肤,与冷血动物亲密接触的感觉令他动弹不得。那是荣承光的蛇尾,这还是他第一次与它亲密接触。
蛇尾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他的后背,它保守估计有寻常人大腿粗。如果它的主人想的话,它现在就可以在这里绞杀他。
“我看你也睡不着……我娘小时候就会这样拍我哄我睡觉。”
它的主人半闭着眼睛,不知是醒了,还是在半梦半醒间说胡话。
“你别总是老气横秋的,你才是小孩子,我才不需要你哄我,我只是……我……呼……遥英……”
“遥英,遥英……”
“谢谢你。”
“……你谢我干什么。”遥英艰难地张开了嘴巴,“明明应该是我谢……谢谢你收留了我。”
“嗯,对……谢谢你让我收留你。”
荣承光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真奇怪啊,每次跟你说话的时候,我都会觉得心情没有那么糟糕了。”他闭着眼睛说,“自从醒来以后,我总是感觉很伤心,经常一直一直地难过。我总觉得有人在我耳边说话,但我想发火的时候,他们又不知道去哪里了……”
遥英一声不吭。
“遥英,你明天还会在吗?”
“……”
“希望你明天在,后天在,大后天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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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你在一起真的很舒服……我……”
蛇尾拍着拍着,就沉沉地搭下来,卷在了遥英的腰上。
它说是要哄小孩睡觉,结果到最后自己先困了。
蛇睡着了,荣承光睡着了。月亮睡着了,猫头鹰睡着了。这里的一切都睡着了,除了遥英以外。
他睡不着,想不通,在蛇尾的压制下,也根本就抽不开身子。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乖乖地呆在这里,盯着荣承光的脸等待天亮。
他再没有别的办法了……所以那一整个晚上,他被迫数了很多很多个重复的三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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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阳江边,一座不起眼的水神庙。
荣承光躺在地上,脸上蒙了层脏兮兮的破布。
遥英坐在他身边发呆,直到庙里发出咚的一声响,他才触电般地动了两下。
有人跳下神龛,跨越门槛,大步流星地走到了他面前。
是荣谈玉。他瞥了眼地上的荣承光,问:“断气了?”
遥英嘿嘿笑道:“嗯,都解决了,这次我没骗你吧。你呢?你那边都布置好了?”
“差不多吧。东越山拿下了,羊神们现在应该也到了各座山头,我正准备先去解决那两个王八蛋,你的眼睛怎么样了?”
“好多了。我拿了这小子的来用,现在不会再难受了。”
“是吗?”荣谈玉凑过去问,“那你的眼睛怎么还在流血?”
“因为我骗你的。”遥英说。
轰!一道雷光闪过,水神庙的门梁轰然倒塌。白烟向四面八方炸裂开来,遥英扛着荣承光迅速跑出了废墟。
他的手里夹着一枚老旧的三角符,待到符上的蓝火熄灭之后,它便彻底化作了灰烬。
“呼……呼啊!这是什么情况!”
荣承光猛然惊醒,看到遥英的时候他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他发现他身上全是血,瞬间大惊失色。
“遥英!!?你还好吗?你怎么受了那么重的伤!呼……这是怎么回事,我感觉好难受!我,我好像有点没法呼吸——”
“别叫了,你被我下了闭气咒,现在会难受是正常的。”遥英哑着嗓子说,“能动了就自己走,赶紧跟我过来。”
他们一瘸一拐走到江边,荣谈玉暂时没有追上来,荣承光吓得连站都站不稳。
“刚……刚刚是荣谈玉来了对吗?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他抓着遥英左看右看,遥英脸上的血污令他心跳漏了好几拍。
“喂……你明明有我的修为,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样?”荣承光简直快要哭出来了,“你的眼睛怎么烂成这样了啊?之前看起来不是还好好的吗!你不是说要挖我的眼睛的吗,之前你挖走的那颗去哪了啊!”
遥英抹了把脸:“你那颗我净化好藏起来了,之前你在我身上看到的是避水珠。”
“什……”
“你原来的那颗眼睛,我已经全都放到不归池里去了。”
他推开荣承光,气喘吁吁地说道:“就在藏卷轴的地方,你去了一定可以找到。我已经把它净化好了,你之前总不开心就是因为你的灵核被那两位水神污染了。我送了他们往生,你闭气的时候我还给你上了一道符,至少现在你不用再担心被金顶枝控制了。”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荣承光震惊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给我个准信行吗?你这样搞我不懂啊,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不可以吗!你,你到底是想杀我还是救我啊!”
遥英扯了扯嘴角:“当然是都想了,但有些事也没必要分那么清楚对吧?毕竟你这么笨,每天就只知道傻乐,连身边人想杀自己都察觉不到,你确实什么也不懂。”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啊!”
“先别纠结这个了,”遥英按住了他的嘴唇。“荣承光,我有话想要问你。”
“呜……?”
遥英问:“你有没有想过,没有水的时候,鱼要怎么游泳?”
“……”荣承光瞪大了眼睛,“鱼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是啊,我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关系。”
遥英用力把他推进了江里:“就等你以后慢慢去想吧!”
江水瞬间起涌,荣承光努力从浪花中探出脑袋:“遥英——”
“赶紧滚吧!去不归池拿回你的修为!从这里过去最多半小时,在我改变主意之前给我滚蛋!”
“遥英!!!!!”
“荣承光!”
水流湍急,遥英的声音已经模糊。
“荣承光,你不要太快忘记我。”他说。
大江吞噬了它的主人。遥英在江边跪了一会儿,等到他回过头去的时候,就见荣谈玉站在身后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白袍沾了灰,下巴上的最后一个血洞愈合之后,身体就彻底恢复了原样。
“我怎么觉得,我一点也不意外呢。”荣谈玉淡淡地说。
“那说明你了解我。”
遥英靠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没有点燃,只是单纯地叼在嘴里。
香烟的滤嘴很快被染红,到这时他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也不说话,也不逃跑,最终还是荣谈玉先开口问:“你吞了江里的妖怪?”
“嗯哼。”遥英点头。
“你都消化它们了吗?”
“是。”
“花了多长时间。”
“大概一两个月吧。”
“从它们那得来的修为呢?”
“一起送给荣承光了。”
“……除此之外你还做了什么?”
“我把你放出去的那些羊都弄死了,”遥英笑嘻嘻地说,“你现在是光杆司令了哦。”
荣谈玉顿了一下:“我昨天找你你没空,你就是在干这个?”
“不止昨天,我老早就想干这事了。”遥英咬断了烟嘴,“你就当这是蓄谋已久吧。”
“你脑子坏了?”
“从来没好过。”
“你不恨他了?”
“还是挺恨的。”
“那你还这么帮着他?”
遥英龇牙咧嘴了起来。
“你能不能别再问下去了啊?”他尴尬地问,“搞得人怪难为情的。”
“哦,那这样我就理解了。”
荣谈玉了然道:“这确实是你干得出来的事,你确实就是这样不中用的东西。我其实早就发现了,你这人就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还总想去求绝对不可能属于你的东西,所以到头来才什么也没有。我给过你很多机会,你一个也没抓住。”
遥英连连点头:“是啊,你当初真的救错人了。我是白眼狼来的,谁我都会背叛,你把宝压在我身上就只会吃亏,不过你也不算亏,你有今天纯粹是活该。”
“还好吧,我也从来没指望过你。”
荣谈玉叹了口气,“本来我也指望不了任何人。”
江边风大,雨点如丝,吹得他们摇摇晃晃。
荣谈玉缓缓走来,遥英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玉剑出鞘,衣袖翻飞的裂响好似雨点在击打伞面。
他听见几声呜咽,那应当是来自不远之外的地方。
他想那应该是在东越山,在半山腰,也许是刚过售票处没多久,那里刚立了一处雨棚。
雨棚里插了几只风车,路边散落着许多小石头。多年以前他或许是其中的一块,从今天起,他也将重新回到那里。
他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叮铃铃。
嗯?
什么东西在响。
遥英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有一件东西被扔到了他的脚下。
那是一只破旧的捕梦网。
羽毛已被浸湿,铃铛已经生锈。网上的涂层早就脱落,看不出本来该有的颜色。
都这个样子了,它还能发出声音完全就是个奇迹。
或许,确实得有人用奇迹来保存它,它才能维持现在的状态。
“你爸爸的风铃,和你一起捡到的。”
荣谈玉的声音在头顶响了起来。
“本来当时就想送你的,后来因为各种事,耽搁了。”
“但现在还给你也不算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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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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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越山。
漫长的山道上,有一男一女正在缓慢地行走。
他们都是大约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女人走得稳健,男人像只蜗牛,每一步都跟得踉踉跄跄。
“姐!我真的不行了姐……咱……咱能歇会儿吗……哇啊……”
他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到了路边。
女人看了他一眼,露出无奈的表情:“知元啊,这才刚过售票处,你就已经歇了五六次了。你的体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你小时候明明蹿得比猴还快。”
徐知元委屈地嘟囔道:“你这话说的,我现在年纪也不小了嘛……”
见他不愿动弹,徐知甄也并排坐下,和弟弟一道眺望起了远方。
徐知元在原地喘了半天,又猛灌了好几口热茶,这才稍微缓过来一些。
“姐啊,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来爬东越山吗?”他抱着保温壶虚弱地问,“你不是一直不信鬼神么,为什么这次想起来要拜山神了啊?”
“其实我也不是不信吧。至少,当初从洪水中把我们救下来的那条白蛇,我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徐知甄从他手中接过水杯,给自己也倒了一点茶。
“虽然大家都说那是我俩的幻觉,但后来很多人都被它救了,所以我觉得还是挺可信的。我只是不明白,如果有神的话,那他为什么不肯也救一救哥哥呢。”
“姐……”
“嗯,还有就是,我听说东越山山神是个女神,感觉听起来比那些大老爷二老爷的靠谱一点。”她冲弟弟笑了一下。
过半晌后,徐知甄又说:“还有就是,我前两天梦到哥哥了。”
“哎哎哎哎?”徐知元嗖地站了起来,“你是说咱哥?!”
“对。”
“天哪,他给你托梦了?他在梦里是什么样!他他他,他有没有说他现在在哪里啊!”
徐知甄摇了摇头:“不知道,反正梦里我们都还是以前的样子。他接我放学回家,还给我做了葱花蛋吃。我问他在哪里他不说话,我问他是活着还是死了,他也不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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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又问他,你是不是真像大家说的一样被水神带走了?如果你还活着,就告诉我你在哪里吧。就算你死了,我也想看一眼你的坟在哪。一眼就好。”
“他是怎么回答的?”徐知元胆战心惊地问。
“他说……”
徐知甄抿了抿嘴唇,“他说,东越山过两天要下雨,雨过后可以看到彩虹。彩虹很好看的,你来看看吧。”
“哎?就这些?”
“嗯,就这些。所以我觉得来这儿说不定能见到他,就喊你一起过来了。”
“开玩笑吧……这怎么可能?”徐知元环顾四周道,“这大冬天的哪来的雨?一路上也没有看到和他长得像的人啊,你确定你不是太想他了才做这个梦的吗?”
“做梦的事谁知道呢,继续爬吧。”
徐知甄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快点儿,别磨蹭了,天黑前我们必须得到山顶。”
他们爬了没多久,天上还真下起了雨。细碎的雪花夹杂着雨丝,抽得人脸蛋生疼,还特别特别地冷。
幸好前方不远处就有个雨棚,他们跑进去时,棚子里的风车被吹得呼啦啦响,就像三个手牵着手撒欢的小孩儿。
雨夹雪后很快天晴,东阳江上竟然真的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彩虹。
清风拂面,浪花不疾不徐。夕阳遍洒金笺,从这个角度眺望江水,就好似一条灿烂明亮的玉带。
徐知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感到久违的舒畅。
“其实就算见不到他,纯当是来旅游也挺好的。”她轻声感叹道,“这样好的风景,下次再见到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她说话的当口,几粒小石子从山坡上滚落了下来。
它们越过她的脚尖,没作任何停留,便继续往下滚入树丛,很快就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