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观真的脚步顿了一下。
时妙原立刻问:“怎么了?”
幽深的长廊内, 荣观真拿着三度厄在前面开道,时妙原则紧随其后。
他们走出没几分钟,荣观真就捂着心口停了下来。
“没什么大问题, 就是感觉胸口有点不舒服。”荣观真喃喃道, “闷闷的, 淡淡的,倒是不严重,就像是……心情不好时会有的感觉。”
时妙原立刻提议:“那歇会儿?”
“不用, 我现在感觉好多了,我们继续吧。”
黑暗中回荡着交替零落的脚步声, 此情景令时妙原产生了一丝熟悉。
就在不久以前,他们也曾这样在东阳江底的废墟中并排行走过。
只是当时他们各怀心思,嘴里的话半真半假, 对彼此的防备更是登峰造极。现如今一切芥蒂都已解开,时妙原不禁感慨:这才过了不到半年,他的心境和当时比就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阿真。”他喊了一声。
荣观真立马停下:“有什么事?”
“我想和你牵手手!”
“好!”荣观真当即照做, “对不起, 刚才太紧张忘了, 这样应该就不会走丢了!”
时妙原轻轻挠了挠他的手心:“放轻松点,我就在你身边呢,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们十指相扣往前走去,这条走廊不长,约莫十多分钟之后,荣观真停了下来。
“到头了?”时妙原问。
“前面没路了。但好像……有一扇门。”荣观真上下摸索道, “没上锁,要打开么?”
“来都来了,打开试试。”
“你退后。”
荣观真伸出用脚尖点了一下门槛, 然后——他一脚将木门踹了开来。
砰!
“……唔哇!”
一阵狂风袭来,时妙原躲闪不及,直接被雪糊了满脸。
荣观真赶忙回头将他护住,越过荣观真的肩膀,时妙原看见了一片汹涌苍白的原野。
近处丘陵绵延起伏,远处山脉高低错落,风速疾如闪电,在地面上刮起一层层白毛似的雪雾。时妙原见状不禁愕然:“这里难道是……克喀明珠山?”
此时天色尚亮,远处隐约的山尖昭示了此处的方位。这里毫无疑问就是雪原,前方是克喀明珠山,而背后的建筑……他回头望向木门,上面的纹路令他心下一惊。
“这是防熊门!”荣观真抢先认了出来,“我们应该回到了雪龙庄园,肯定是荣谈玉干的,抓紧我不要松手,前面不知道会有什么!”
“不对,这个地方和印象中不太一样。”
时妙原仰头凝望许久,眼前的建筑虽和记忆中的庄园基本类似,但建材都看起来十分原始,墙壁上也有许多抹不开的坑洼。此外还许多干柴被堆放在角落,经幡破烂地挂在房顶上,这给人的感觉就好像……他们回到了这座庄园刚建好时似的。
他们才刚踏出去,防熊门就在他们身后砰地关上了。
“雪龙庄园”迅速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中,才不过半秒钟而已,他们原先站的地方就只剩下了一片白雪。
身后左右都是雪原,只有克喀明珠山沉默地屹立在前方。白毛风大得能将人卷走,荣观真脱下外套盖在时妙原身上,他们彼此搀扶着向雪山深处走去。
积雪足有小腿深,每挪动一步都要消耗许多力气。风声中夹杂着不知名野兽的啸鸣,他们就这样艰难地行走了一会儿,眼前终于出现了一座有两人高的小坡。
坡下的弧度形成了一个巧妙的半开放式洞穴,“过去躲一下吧!”时妙原顶着狂风提议道。
“好!”
等到他们好不容易在洞穴中坐下,时妙原的脸蛋已经被冻破了好几处。荣观真握着他的手不断哈气,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衣,于是时妙原也用外套把他也裹了进来。
荣观真推脱道:“我不冷,你盖着!”
“别!我就是想跟你挨在一块儿嘛。”
时妙原硬是把自己挤进了荣观真怀里,他抬头冲他笑笑:“哎呀,主要是阿真你体温高,我挨着舒服。别那么小气呀,让我也暖和暖和。”
荣观真于是抱紧了他。
两人在洞穴中躲了一会儿,雪变小了许多,荣观真的表情却越来越凝重。
“百分百是荣谈玉搞的鬼,绝对没跑了。现在我们在他的地盘里,不知道他躲到哪里去了,我们在明他在暗,他想再耍什么手段我们都很难应对。”荣观真忧心忡忡地说。
他说完一低头,就发现时妙原在玩他的头发,两只手不安分地搅来搅去,已经把他的辫子都扯散了。
“妙妙?你干什么呢。”荣观真疑惑问,“你难道就不担心荣谈玉会使坏么?”
“有你在旁边保护我,我有啥可操心的?”时妙原没心没肺地笑了,“你哥也是个有眼力见儿的,他没把我俩给分开,看来是想一网打尽了。嘿嘿,编好了!”
他松开手,指着自己的大作得意洋洋地问:“麻花辫!和我同款,怎么样,喜欢不?”
荣观真无奈道:“要被一网打尽你还能乐得出来,我也是服了你了。”
“还没发生的事情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反倒觉得现在这样躲着很惬意呢。”
时妙原靠在荣观真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玩起了他的新麻花辫。荣观真也就随了他,搂着他静静地等待雪停。
不知多久以后,久到荣观真都有些打瞌睡了,他感到怀里的人不安分地动了几下。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像钻进稻草堆里找食儿吃的麻雀,撅着小尾巴蹦蹦又跳跳。
那鸟儿啾啾道:“阿真?”
“嗯?怎么了。”
“你睡着了吗?”
“没,这么冷哪能睡觉。你发现什么了吗?”
“也没啥,我就是突然想问你件事儿。”
荣观真垂眸望去,时妙原正缩在他怀里,毛毛糙糙,乱七八糟地盯着他笑。
“有什么事就说呗。”荣观真也被带得笑了起来,“你跟我聊天还要打报告?”
“哎呀,我这不是不好意思么。”
“和我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说来听听。”
“嗯……就是……”时妙原的眼神变得有些躲闪,他好像鼓足了勇气,才开口问道:“我就是想问,当年我在你面前说闻音的那些坏话,你还记得多少?”
一听见母亲的名字,荣观真瞬间感觉清醒了许多。
他坐直起来问:“你说的是那个……后羿的事情?”
“对,对。”时妙原啄米似地点头,“你记不记得,我说我是因为你娘给了他箭才怨恨他的?”
“有点印象,但你怎么突然提这个。”
“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想对你解释一下嘛。”
时妙原扭扭捏捏地说:“虽然这事儿是真的,但我其实从来没有真的怨恨过她。因为她这么做是对的呀,天上十个太阳一起亮着谁能受得了?她这么做完全是替天行道嘛。我当初是为了顺着荣谈玉的心思把他钓出来,才当你面那样说她的!”
荣观真颔首道:“这个我当然明白,我也从来没往心里去过。她当时肯定是出于好心才这么做,但一码归一码,不管怎么说也是我们导致你家破人亡,说到底我们也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你倒还拎得清!”时妙原嘿嘿一笑,“那既然你不在乎,我就不怕了!”
荣观真用外套蒙住了时妙原的脑袋。黑暗瞬间降临,他贴着他的脸轻声问道:“但你为什么突然要提这个呢?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妙妙,你是不是又在心里盘算什么小九九了?”
“我就是想问了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时妙原趁荣观真不注意咬了他一口。
“你……!”
“阿真,你真好。”时妙原凑在他耳边说,“能认识你,我感觉特别特别开心!”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乌鸦最喜欢、最爱收集的那种小宝石。
荣观真亲了亲他的睫毛,说:“你也很好。”
“哎呀,好痒!”时妙原在他怀里嬉闹好一会儿,才逐渐安静下来。
风雪渐息,他们躲在这座由衣物搭成的小小的堡垒中,就这样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
不知多久以后,时妙原又开口道:“那阿真呀,我还想再问一个问题。”
“你说。”
“你有没有因为我瞒你的事怨恨过我?”
“这又从何说起?”
“因为,我觉得我很对不起你。”
时妙原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一片羽毛。
在金顶枝境里的时候我一直迷迷糊糊,醒了以后也没什么时间去仔细思考,现在想来,我当初就不应该独自扛下所有事,复活之后我也应该早点和你坦白,这样的话……你应该会比现在好受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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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观真果断摇头:“话不是这么说的,就我当时那个样子,你会对我心存忌惮才是人之常情。我会经历那些完全是我咎由自取,如果没有你,我只会过得更糟。”
他把时妙原搂紧了一点:“你现在还冷吗?”
“不冷,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出我的?”时妙原在他怀里扭了两下。
“你指的是?”
“我复活以后。”
“这个啊,从一开始。”荣观真说。
“从一开始?!”时妙原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有这么夸张吗,你不是在骗我吧!你是怎么知道的!我的伪装明明万无一失!”
“因为那座雕像啊。”
荣观真笑了出来:“你还记得吗?当初你亲手给我刻的雕像,后来我给它开了光,就暂存在藏仙洞里了。你复活以后第一时间去藏仙洞救人,我自然也就借它的眼睛看见了你。”
时妙原震惊地张大了嘴巴:“不是,那你的意思是,我在洞里说的话,做的事,你不都全看见了……?”
“哦,是啊。”
荣观真云淡风轻地说:“你在那又唱又跳,又打又闹,还说了不少不堪入耳的话……我的确都看得一清二楚,也听得明明白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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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帮大家回顾一下,时妙原在第三章 的经典唱跳环节:
“那当然了,那绝对啊,荣老爷心胸宽广,怎么会和小鸟怄气呢?人家是小鸟啊~小鸟啥也不知道~小鸟就只晓得吃果果,造窝窝,钻草堆里睡觉觉!小鸟什么都不懂,小鸟最爱念荣老爷的好!荣老爷英明神武,可坏就坏在爱拿奴家逗趣儿。哎呀呀,老爷啊,您这是要干什么,荒郊野外的可不兴做这档子事儿,哎呀快撒手!哎呀羞,羞羞!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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