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药液顺着静脉血管漫开, 钻进四肢百骸。江辰言只觉眼前天旋地转,耳畔嗡鸣越来越响,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
药物作用只停留在麻痹神经与肌肉, 意识却异常清醒。
江辰言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两个黑衣人架着胳膊, 拖进江玄深那艘通体银白的私人飞艇,像丢弃一件毫无价值的垃圾般,被随意丢在后排皮质座椅上。
江玄深缓步走过来, 居高临下盯着江辰言,墨色眸子足足盯上好几秒,薄唇才缓缓掀动:“你叫许眠,对吗?”
江辰言先是愣了几秒, 随即点头, “是……”
果然。
对方早就把他这个临时捏造的假身份查得底朝天。
“我很好奇。”江玄深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落在空气里,说不出的阴冷,“你一个混迹街头的流浪汉, 怎么会和萧意认识?我怎么总觉得, 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江辰言抬头直视着江玄深眼睛,“你带我去见他,就能知道我骗没骗你,我们俩的确认识。”
江玄深懒得再跟这人废话, 管他说的是真是假,带回去实验一番便知。
反正一条贱命而已, 若是没了用处, 大不了剁碎了喂狗。
飞艇冲破云层,朝城郊方向疾速穿梭,最终稳稳降落在一座隐蔽的半山腰别墅前。
别墅气派得惊人, 通体由昂贵的黑曜石与鎏金琉璃筑成,雕花的廊柱盘旋着鎏金藤蔓,巨大的落地窗折射着日光,亮得晃眼。
院内名贵奇花异草沿着鹅卵石小径肆意生长,可高墙之上却布满了细密的电网,铁门更是厚重得如同囚牢。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一座镶金嵌玉的金丝笼。
江辰言连站都站不稳,被两个身材高大的Alpha保镖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拖下飞艇。
粗糙的地面蹭过他的裤腿,本就破旧的裤头沾了泥污,狼狈不堪。
江辰言垂着头,凌乱发丝遮住眉眼,索性任由保镖拖拽着前行,浑身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颓废感。
江玄深跟在后面,看着对方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心底莫名窜起一股烦躁。
刚想开口命保镖将人扔地上,转念又想到这人被注射了强效麻醉剂,连站都站不稳。
“去推个轮椅来。”江玄深冷不丁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
下一秒,江辰言就被粗鲁地丢在轮椅上,保镖推着他,顺着长长的回廊往别墅深处走。
江辰言微微抬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不止是他,身后保镖们也面面相觑,他们跟江玄深几年,还是头一回见江玄深,对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浪汉这般“特殊对待”。
江玄深走在最前面,自己也说不清这突如其来心思的原由。
或许是心软,又或许……是因为萧意。
他和萧意之间关系早就扭曲得见不得光,容不得半点外界的变数来横生枝节。
这边念头刚落,那边江辰言已经被保镖们强行带走。再回来时,他身上那件沾满泥污的破旧衣衫被换成了一身干净的棉质白衫,顺眼不少。
江玄深看了江辰言一眼,“跟我来。”
保镖立刻推着轮椅,跟在江玄深身后往楼上走。
一路行至顶层,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合金门前。
江辰言垂着眼帘,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似在隐忍,“你是不是对他做了些什么?”
江玄深眸色冰冷,“你没资格过问。”
“我知道。”江辰言猛地抬头,不顾身体的酸软,伸手死死抓住江玄深制服一角,“能不能让我和他单独聊聊,就一会儿,10分钟就好。”
江玄深的目光落在被攥紧的制服上,视线下移,定格在那双骨节分明的白手上。
这双手的白皙细腻,和对方那张脸实在太不匹配了。
说实话,这人五官实在算不得出众,平平无奇得扔进人群里都捞不出来。脸色更是透着一股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任谁看了,都会认定是个在泥地里讨生活的底层穷人。
可偏偏,对方脖颈处裸露的皮肤,还有此刻攥着自己衣袖的手腕与手,白得晃眼,像是从未受过日晒雨淋的磋磨,透着一股与周身气质格格不入的干净。
玩反差吗?
江玄深眸色暗沉。
鬼使神差的,江玄深喉结滚了滚,竟松了口:“那就进去吧。”
不过十分钟而已,凭这两人的处境,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更何况,江辰言的身体还被药物控制着,连站都站不稳。
厚重合金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缓缓向内打开。保镖推着轮椅,将江辰言送进去。
门内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颤,猛地抬起头。
萧意正坐在房间中央那张冰冷的白椅上,双脚被拇指粗的铁链死死锁在椅腿上,铁链的锈迹蹭得脚踝泛红,在苍白皮肤上格外刺眼。
由于被关的时间太长,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几乎看不到半点血色,长长的睫毛耷拉着,像是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最触目惊心的是脖颈,布满大大小小、新旧交错的咬痕,深的地方皮肉翻卷,浅的地方泛着青紫,密密麻麻痕迹一路向下,沿着纤细的锁骨蜿蜒,隐没在凌乱衣领深处。
仅一眼就能得知遭遇过性、虐待。
江玄深眸色阴沉,瞥了屋内萧意一眼。那一眼裹挟着刺骨寒意,萧意像是被无形的冰锥刺中,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栗,苍白的脸瞬间没一丝血色。
他怕的想死。
轮椅上江辰言指尖轻颤,江玄深还真是畜生。
他猛地抬手,狠狠甩上门,“砰”的一声巨响,将门外的阴冷与屋内彻底隔绝。
江玄深蹙眉,“……”
萧意看着轮椅上这个陌生人,迟疑地张了张嘴,“你……”
“萧意。”
熟悉的声线,低沉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硬生生打断他的话。
“我是夜。”
萧意猛地怔住,瞳孔骤缩,像是不敢置信般瞪着眼前的人,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怎么会?你怎么变了副模样?”
江辰言转动轮椅,缓缓来到他面前,俯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易了容,好来帮你。”
萧意眼眶瞬间红了,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滚落,砸在他苍白的手背上。
他死死咬着下唇,肩膀控制不住耸动,泪水越涌越多,洇湿了领口,“我不能连累你……你快走,别管我了……”
“怎么可能不管你,我……”
话说一半,江辰言抬眼飞快扫过天花板角落,那里正嵌着一枚闪着冷光的微型摄像头。
下一秒,他倾身向前,伸手轻轻抱住萧意,将脸埋在萧意颈窝,温热的气息拂过那些狰狞的咬痕,江辰言声音压得极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
“记住,我现在叫许眠,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混在码头讨生活。江玄深已经查过这个身份,暂时没起疑。记住,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认识夜,只认识许眠,一个偶然认识你的流浪汉,我们像亲人一样相处,称兄道弟。”
萧意点头,逐渐入戏。
江辰言这才缓缓直起身,稍稍拉开两人距离,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和真正的亲人对话:“哥,到底发生了什么?”
“……”
逃出去,是此刻两人心照不宣的唯一念头。
必须趁江玄深放松警惕的间隙,寻找脱身机会。
只是,时间应该快到了。
念头刚落,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江玄深缓步走进来,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一圈,最终落在江辰言身上,“十分钟到了,聊完了吗?”
“聊完了。”江辰言忍不住质问对方,“但你是怎么对他的?为什么把他锁起来?”
江玄深眉头紧蹙,周身气间低下来,“因为他不听话。”
仅此而已。
简单的一句话,是令人窒息的掌控与占有欲,仿佛萧意的所有反抗,在他眼里都是不知好歹。
江辰言一阵恶寒。
“好了,把他弄出去。”江玄深声音很淡,听不出半点情绪,只对着保镖补充一句,“看着碍眼。”
江辰言,“……”
保镖得令,上前架住轮椅扶手,毫不留情连人带椅往外拖。
临被拖走的最后一瞬,江辰言透过门缝,清晰看到江玄深缓步走向萧意。
江玄深垂眸盯着萧意腕间嵌进皮肉的锁链,指尖漫不经心地勾住锁扣,只听“咔嗒”一声脆响,冰冷束缚应声落地。
随后弯腰,毫不费力将浑身发颤的萧意打横抱起,薄唇贴在他耳边,语气轻飘飘威胁道:“以后别再想着跑了,不然……保不准我会对那个叫许眠的,做点什么。”
萧意浑身一颤,下意识攥紧江玄深衣袖,脸色更是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声音发颤:“等等……他的腿,该不会……被你废了吧?”
不然为什么坐在轮椅上?
江玄深难得耐着性子解释,“不过是注射了点药物,暂时走不了路罢了,明天就能好。”
说着,他的手骤然收紧,精准扣住萧意纤细的脖颈。
指腹下是急促跳动的脉搏,怀中人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江玄深眸色愈发阴郁,这人还是这么怕他。
……
大概在江玄深眼里,江辰言根本算不上什么威胁,所以他非但没拘着江辰言,反而每天格外“开恩”,给江辰言一个小时的时间,去陪着萧意聊天解闷。
江辰言是从别墅里几个侍从的闲谈中拼凑出萧意的近况的。
他们说,萧意以前自杀过,精神状态一直不大好,余下的话没敢再多说,只匆匆弓着腰,端着东西快步离开,生怕被人听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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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江辰言看着江玄深背影,会忍不住生出几分困惑。
若说江玄深不爱萧意,可他偏要将人囚在身边,用尽手段也要将这缕挣脱的风攥在掌心;若说这就是爱,那这份爱未免太过窒息,从头到尾一场情事下来萧意几乎浑身是伤,哪有半分温情可言?
爱不是禁锢。
这道理江玄深不懂。
江辰言刚被带进来时,曾被人仔仔细细搜过一遍身,浑身上下的物件都被没收,唯独左耳上那枚不起眼的耳钉,被人当成了寻常饰品,侥幸留了下来。
没人知道,这枚耳钉是特制的通讯器,能和凯兰他们取得联系。
信号接通后,通讯器那头传来凯兰声音:“要我们派人吗?随时能动手。”
江辰言目光掠过窗外巡逻的保镖,声音压得极低:“先等等,这里守得太严了,明哨暗哨层层叠叠,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
凯兰沉默一会儿,表示他明白,开始汇报其他事,“最近联盟那边动作也不少,我实在搞不懂,你那二哥三哥,明明和江玄深是一家人,怎么还赖在联盟不肯走?”
江辰言也觉得这事透着蹊跷。
江玄深早就摆明态度脱离联盟转投政府,那两个人却反其道而行之,死守着联盟不放。
他下意识问系统一句,想知道原文里有没有解释这背后的缘由。
系统解释:【应该与家族内部纷争有关,二人不愿屈居于江玄深之下,不想事事受制于他。】
也是,如今江家上下的权柄,尽数握在江玄深手里,那两人在他手底下处处受压制,怕是早就积怨已久。
更何况,江玄深脱离联盟、靠近政府的举动,本就惹得家族里不少老成员心生不满,他们世代效忠的联盟,岂能因为他一句话说断就断?
“先不管这些了,你先忙,一会儿再聊。”
凯兰,“好,等你回来。”
结束聊天后江辰言靠在冰凉椅背上,江玄深这些年怕是也没过上什么舒心日子。
江家这几口人,如今竟是连表面上的和谐都懒得维持了吗?
江辰言一个人坐在后花园的长椅上,怔怔地出着神。
晚风掠过,送来一阵清冽的香气,他循着味道探去,才发现满园都种着盛放的薰衣草,紫莹莹的一片。
他忽然想起萧意的信息素,好像就是这种清清淡淡的薰衣草味。
江辰言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刚要触碰到那片柔软的花瓣,一道冰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别动。”
江辰言停下动作抬眸,待看清来人的脸时不由一怔,“你……”
西特斯。
时隔两年,竟然又见面了。
这人名义上是江玄深管家,实际是江玄深的心腹助手,替他打理着明里暗里无数事务。
西特斯微微颔首,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重复道:“我是这栋别墅的管家,叫我西特斯就好。先生不喜欢有人碰这些花,任何人都不行。”
江辰言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扯了扯嘴角,轻飘飘地吐出一句:“嗯,很深情。”
语气里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西特斯眉头瞬间蹙紧,自然听出了江辰言话里的阴阳怪气。
西特斯沉声道:“你不必用这种语气,其实他们之间有爱,先生也并非你所想的那般绝情。”
“哦?举个例子?”
看来西特斯这几年对江玄深越来越忠诚,一个劲为江玄深说话,两年前可不这样。
西特斯目光掠过满园盛放的薰衣草,落在远处那栋不起眼的温室上,声音沉了几分:“园中不仅有薰衣草,那边的温室里,还种着星耀花。”
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江辰言像是被无形的东西蛰了一下,是他信息素的味道。
有不好预感……
“那是为了怀念他弟弟。”西特斯声音再次响起,细听有一丝颤抖。
果然。
江辰言的指尖微微蜷缩,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千头万绪涌上来,最终只化作一片死寂的沉默。
“……”
不想听了。
怕被恶心到。
别跟他玩什么死人文学。
“我知道了。”江辰言垂下眼帘,声音听不出情绪,“以后不会再来这个园子。”
西特斯看着江辰言背影,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干涩得发不出一个字。
夜色渐深,不知是什么原因,萧意和江玄深起了争执,众人匆匆赶过去时,客厅地板上狼藉一片,白瓷碗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江玄深指节扣在萧意纤细的脖颈上,力道不算重,眸底阴霾一片,“你以为我不敢动你?”
萧意抬起手臂,露出腕间交错的旧痕,“你动的还少吗?”
江玄深被刺激到,目光骤然转向立在一旁的江辰言,故意多碰掉几个盘子,“你过来,把地上的碎片用手捡起来。”
江辰言看着满地瓷片,只觉得荒谬又无语。
江玄深舍不得真的弄伤萧意,便转头去折辱萧意在乎的人。
“不行。”萧意眼泪砸落下来,挣扎着想去拦,被江玄深死死钳制住,“你别动他!有什么冲我来!”
争吵声还在耳边盘旋,萧意哭腔混着江玄深的冷斥,搅得人不得安宁。
江辰言有点烦了,忍无可忍,扬声打断两人:“都闭嘴!”
客厅里的声响戛然而止,所有人僵在原地,连萧意抽泣声都弱下去,没人发出半点动静。
他们不是怕,是懵了。
江辰言抿着唇,脸色沉得难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
系统:【宿主?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