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多少有点尴尬。
“好了。”江辰言妥协, “我捡。”
他弯腰,指尖慢吞吞地伸向散落一地的碎瓦片,真服了江玄深阴晴不定的性子。
自从来到这里, 两人隔三差五吵上几次。
小心点捡就是了, 目前情况下不方便把碗碎片甩砸江玄深脸上,至少不是现在。
如有实质的目光密密麻麻落手在背上,江辰言不用回头也知道, 客厅里的佣人、保镖都在盯着他。
许是分了神,指尖刚碰到一片锋利的瓦碴,就被划开一道口子,殷红的血珠冒出来, 滴落在灰白的瓦片间。
萧意还在哭。
“够了。”
江玄深声音突然响起, 打断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自己都没搞懂,为什么看着江辰言指尖的那点血迹,心底会涌起一股莫名烦躁,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挥挥手, 吩咐管家看好这两个人, 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独自一人上楼,背影消失在旋转楼梯的拐角。
萧意立刻走上前,小心翼翼拿起江辰言的手, 眼眶红红的,“是不是很疼?”
“没事儿。”江辰言抽回手, 指尖伤口还在渗血, 这点小伤要不了一刻钟就能愈合。
江辰言原本以为,江玄深今晚会借着这事折腾萧意,但出乎意料的是, 今晚没有。
是一个无眠夜。
江辰言靠在床头,他脸上的易容药水,最多只能维持半个月,如今算下来,他已经在这栋别墅里待了整整一周。
这一周里,江辰言也没闲着,早把别墅里保镖的巡逻规律摸得一清二楚,例如每晚七点到九点,是外院保镖的换班时间,这期间东侧围墙的巡逻会空出三分钟的空档。
而江玄深的书房外,常年守着两个贴身保镖,除非江玄深亲自带人进去,否则谁都别想靠近。
江玄深最近确实很忙,几乎每天都是早出晚归,回来时身上总带着酒气。
江辰言知道,不能再等了。
凯兰他们那边传来消息,和塞勒斯的人已经正面冲突好几次,损失惨重。沈时樾代表联盟,碍于身份不好轻易出手,无暇顾及他们这边,如今只能靠自己。
后半夜的风带着凉意,江辰言睡不着,掀被子起身,一个人站在二楼的走廊上,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楼下的夜景。
别墅外花园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远处的城市霓虹闪烁,像一片遥不可及的星海。
直到一道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停在江辰言身后,带着浓重的酒气,将他笼罩在一片阴影中。
江辰言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江玄深眸色沉得浓重,正一瞬不瞬盯着江辰言后背。
“这么晚了,怎么不睡?”他声音带着酒后沙哑,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
江辰言侧过头,“你不也没睡?”
“嗯。”江玄深走到他身边,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夹在指间,打火机“咔哒”一声响,橘色的火苗跳跃着,点燃了烟。
Alpha吸了一口,吐出淡淡的烟圈,“还以为绑你过来,你会很怕我,看样子,你是一点都不怕。”
“……”
江辰言垂着眼没说话,有什么可怕的?
江玄深慢条斯理抽出一支烟,递到江辰言面前,江辰言不明所以,修长的手指还是自然接过烟,指尖轻轻夹住。
火苗窜起,暖黄的光映在江辰言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江辰言低头,将烟凑到火苗上,唇瓣轻轻含住烟嘴,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江辰言眼底情绪。
江玄深目光落在那片明明灭灭的火光中。
细看眉眼还是很寡淡,是那种看一眼就忘的普通,可偏偏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双眼睛里像是盛着一汪浅浅的潭水,波澜不惊,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江玄深心口发紧,像是有什么被遗忘的碎片,正在一点点拼凑起来。
“你知道吗?你长得很难看。”
江辰言眉头蹙起,烟灰簌簌落在手背上,这算什么?容貌攻击?
江玄深话锋一转,“但总是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江辰言夹着烟的手指停顿,烟身几乎要从指间滑落,烟草燃烧的灼热感烫得指尖发麻。
“你是萧意在乎的人,误以为那点犹豫和烦躁因为萧意,但现在发现不是这样。”
“我好像有点过于在乎你,明明那么一般。”但又很特别,最后一句话江玄深没说出来。
江辰言蹙眉,他太清楚了,人的习惯是刻在骨血中的。
或许是他刚才夹烟的姿势,或许是他吐烟圈时微微眯眼的小动作,那些藏在细节中、属于另一个人的影子,还是会被江玄深看出端倪。
福书网:
只不过江玄深口中的在乎,江辰言还真有点不信。
他掐灭烟蒂,将剩下的半截烟摁在旁边的金属桌沿,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
两人同时沉默。
夜风吹的有些凉,江辰言终于说出心里话,“江总,你不懂什么才是真正的喜欢和爱,爱不是这样,这对萧意也不公平。”
江玄深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他往前一步,高大身影投下的阴影将江辰言完全笼罩:“是他先招惹我的,招惹了,就得一辈子陪着我。”
“一辈子很长,你想他痛苦一辈子?”
江玄深别过脸,“你什么也不明白,我爱他,这就够了。”
这人说的对,江辰言的确不明白。
他指尖捻着那枚冰凉的烟蒂,看着上面残留的、属于自己的指纹,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江辰言参不透两人之间纠缠的线。
爱也许是放手,但江玄深学不会,他将萧意困在方寸之间,用自以为是的深情,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住两个人的呼吸,也网住本该属于彼此的天光。
……
他们要逃出去,第一步必须先解开萧意手脚上的合金锁链,还有一枚植入后就无法轻易取出的定位器。前者需要江玄深的基因序列才能解开,后者则一旦被强行剥离,就会立刻向江玄深那边发送警报。
最近江玄深身影越来越少出现在这座别墅,晚上也很少回来。
江辰言从沈时樾那里辗转听到的消息,江家出事了。
他名义上的两位哥哥,江倾严和江倾夜,在一次边境巡航任务里栽了跟头。军部发出通告,二人涉嫌通敌,如今已经被联盟最高军事法庭收押,听候发落。
星际联盟树敌众多,遍布星域的犄角旮旯,不是残暴嗜血的异星殖民者,就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情报贩子,谁都有可能是这起叛逃案的幕后推手。
江家这棵大树,枝繁叶茂了上百年,江倾和江倾夜没那么蠢,这种关头怎么可能叛变?
所以这其中问题很大。
江辰言虽然接触他们不多,却也有所耳闻。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军人,把联盟荣耀刻进骨血里。
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所以江玄深坐不住了,他就算再和家里貌合神离,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弟弟被推上审判席。
江玄深因为这些事儿暂时无暇顾及他们这边,所以这是个逃跑机会。
锁他有办法能打开,真正不好搞定的是嵌在萧意后颈皮肤下的定位器,那玩意儿和江玄深个人终端直接绑定,信号穿透性极强,就算拆了别墅安防系统,只要定位器还在萧意体内,他们逃到星际任何角落,都逃不过江玄深追踪。
江辰言告诉沈时樾,“我已经掌握住大致巡逻规律吗。”
“一般他们会集体到西侧门房领取御寒物资,有整整二十分钟的监控盲区。这期间我希望你能派人启动信号干扰器,压制住萧意体内定位器的波段,我会利用这个间隙带萧意冲出别墅。”
江辰言蹙眉,“现在就差定个时间,我下周三易容药水失效。”
那边沈时樾声音沉下来,“江玄深下周二去和联盟那边谈判,这是你们的机会。”
他抬眼,目光透过光屏,像是要直直望进江辰言眼底,“到时候我去接应你。”
“你来?这几天那么乱,派其他人就好。” 主要最近周边势力盘根错节,沈时樾这时亲自露面,无异于把自己往风口浪尖上推。
“我只是不想让你再涉险,听我的,就这一次。”
近乎祈求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江辰言沉默许久,终于低低应了一声,“好。”
当天的别墅,静得反常。
空气里没有往日的低气压,连廊下的风都带着几分温和。
江玄深难得没再逼迫萧意,晚餐时甚至主动递了一块切好的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今天出去一趟,可能后天才回来。”
萧意,“……”
临走时,江玄深脚步在房门口顿了顿,玄关的光在他挺拔的背影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阴影。
大概是想听到一句告别,哪怕只是敷衍的答复,可身后萧意只是垂着眼,连头都没抬一下。
江玄深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转身带上门,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合上瞬间,萧意像是被抽走全身力气,松一口气。可那股紧绷感刚褪去几分,心底又腾起一阵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蛰伏着,正等着某个时机骤然发难,说不上来这股不安从何而来。
另一边,江辰言几乎是掐着时间,和凯兰他们保持着高频次的加密通讯。
每一次信号刷新,凯兰都要确认一遍对方的行进路线,确保江辰言撤离方案的每一个环节都没有疏漏。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辰言用特制的解码器贴着萧意脚踝的电子脚链,蓝光闪过的瞬间,“咔哒”一声轻响,冰冷的金属环应声脱落。
萧意下意识缩了缩脚,按照计划钻进卧室内嵌墙式的大衣柜,将自己藏在层层叠叠的衣物后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夜幕彻底笼罩整座别墅。
夜色渐深时,江辰言和几个端着餐盘的侍从,走向萧意的房间送饭。
结果屋内空空如也,房间的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晚风卷着几片落叶,正无声地往屋里飘。
“怎么回事?!”所有人脸色苍白。
江辰言率先指向大开的窗户,误导其他人,“应该是从窗户跑了。”
萧意不是第一次逃跑,这话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让几个侍从乱了阵脚。
他们慌慌张张地去联系西特斯管家,再向远在联盟的江玄深汇报情况。
别墅里彻底乱套。
西特斯眸色阴冷,一边派人封锁所有出口,一边带着人往窗外的方向追去。
可等他们再次冲进萧意的房间,准备调取监控时,才发现原本守在门口的江辰言,也不见了踪影。
西特斯,“果然……”
此刻,别墅内部廊道里,江辰言正拽着萧意的手腕,在迷宫一样的回廊间狂奔。
这座别墅布局极尽奢华,也复杂得离谱,走廊两侧的门扉一模一样,转角处雕花立柱更是眼花缭乱。
江辰言不停喘气,为什么非要把别墅修得跟个迷宫似的?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追来。江辰言来不及多想,拽着萧意拐进旁边一间虚掩着门的客房,反手带上门,两人齐齐钻进床底。
床底的空间狭窄逼仄,满是灰尘和霉味。
萧意胸膛剧烈起伏着,心脏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江辰言紧握藏在袖管里的短刀,堪堪抵着掌心。
他能清晰听到不远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就在这时,耳环里传来凯兰急促的声音,“江玄深那边出事了,应该受了重伤,谁知道联盟那边是个埋伏,祁白和慕司桉压根没想让江玄深活着回去,谈判破裂。”
信息量太大,江辰言握着短刀的手骤然收紧,“意思是,江玄深快回来了?”
“差不多是那意思。”凯兰,“定位显示,星舰方向是朝你们那边。”
时间来不及了。
此刻,窗外突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惨白的光穿透窗帘,照亮了床底黑暗。
萧意被吓得浑身一颤,还没等声音完全发出,江辰言手掌及时捂住他的嘴。
温热的掌心带着薄茧,轻轻贴在唇上,隔绝所有声音。
再抬眼,一双锃亮的黑色军靴,出现在床沿边。
江辰言瞳孔骤然收缩。
军靴?不是江玄深别墅里的人。
这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床沿边的军靴顿在原地,那人弯腰伸手,指尖几乎要擦过床底的灰尘,显然是在一寸寸搜寻活人的踪迹。
江辰言握紧刀,对方手再往下探半分,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出手,用尽全力搏出一条生路。
别墅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烈性炸药彻底炸开,玻璃碎裂的脆响和墙体坍塌的轰鸣交织在一起,震得整间客房都在微微晃动。
那道搜寻的身影猛地顿住,迟疑半秒,便转身朝着巨响传来的方向冲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江辰言低喝一声,几乎是立刻拽着萧意从床底钻出来。
两人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灰尘,跌跌撞撞冲到窗边,正准备翻窗逃离时,齐齐僵在原地。
窗外的花园早已不是来时的模样,熊熊燃烧的烈焰舔舐着草木和砖石,橘红色的火光映红半边夜空,灼热的气浪裹挟着浓烟扑面而来,呛得两人喉咙发紧。
江辰言死死盯着那片火海,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刚才那声巨响是炸弹爆炸的声音。
一切都乱套了。
凯兰说江玄深在联盟谈判时被祁白和慕司桉重伤,可江玄深手握半数星际资源,势力盘根错节,祁白和慕司桉怎么敢说动手就动手?
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恐怕是整个星际联盟的势力,都容不下江家了。
先是对江家那些无权无势的年轻后辈动手,现在又把矛头对准江玄深。
而现在,猜到江玄深下一步要赶去哪?赶尽杀绝?
江辰言大致能猜到埋伏在别墅中的人是谁,不是慕司桉,就是祁白。
还真是符合他们阴狠歹毒的作风。
江辰言攥紧萧意的手腕,沉声道:“我们往顶楼走。”顶楼有紧急逃生舱,那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话音刚落,耳环里传来沈时樾急促的声音,裹挟着刺耳的枪声与爆炸声:“我这边和慕司桉的人打起来了,你……”
“滋滋——”
电流声骤然响起,信号彻底断开,最后几个字消散在嘈杂的杂音里。
江辰言蹙眉,看来沈时樾和慕司桉碰面了……
局势越来越糟。
他不知道沈时樾那边战况如何,只能咬紧牙关,拽着萧意在火光冲天的廊道里拼命往前跑。
脚下的地毯早已被引燃,火苗舔舐着裤脚,灼烧的刺痛感一阵阵传来。周围墙壁被炸开一个个狰狞的窟窿,碎裂的砖石混着滚烫的尘土簌簌落下,空气中浓烈的硝烟味与血腥味呛得人几乎窒息。
就在他们即将冲到顶楼楼梯口时,脚下地板猛地剧烈震颤起来。
福书网:
伴随着一声震碎耳膜的轰鸣,一根两人合抱粗的大理石柱裹挟着无数碎石,轰然砸落下来横亘在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