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言和萧意脸白苍白, 嘴唇毫无血色,差点被砸到。
头顶突然传来机甲引擎的轰鸣,震得耳膜发疼。有那么一瞬间, 江辰言心底竟生出一丝荒谬期待, 会不会是沈时樾?
下一秒,轰的一声巨响炸开。
别墅屋顶被机甲主炮掀飞一大块,碎裂的砖瓦混着尘土劈头盖脸砸下来。江辰言反应极快, 一把拽住身旁的萧意,按蹲在地上,自己则弓着背,用后背替他挡住飞溅的碎石。
当慕司桉的机甲悬停在破洞上方时, 江辰言脸上血色彻底褪尽。
慕司桉视线扫过狼狈二人, 先是愣了几秒,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像是明白什么。
那个皮肤白皙、眉眼精致的,应该就是江玄深藏着的金丝雀;至于旁边那个肤色暗沉、满身尘土的, 他连认的兴致都没有。
江辰言眸色冰冷, 不动声色护住萧意。
像是对他们不感兴趣,慕司桉冷冷瞥他们一眼,反正这栋别墅很快会被大火吞噬,他们活不了多久。
他心中正盘算着另一桩事, 这次围剿竟然撞上沈时樾,真是奇怪。沈时樾难道暗中和江玄深有合作?不然怎么会出现在江玄深别墅, 还不惜动手和他们周旋。
实在不明白祁白在想些什么, 非要逼着他来轰炸这栋别墅。在赌吗?赌江玄深会不会不顾一切赶回这栋别墅,找自己金丝雀。
慕司桉操控着机甲,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放任下面的两人在火海中自生自灭。
……
火焰舔舐着墙壁,浓烟呛得人喉咙发紧。
江辰言拉起腿软的萧意,踉跄冲到屋顶的破洞边。
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他眯着眼打量洞外的情形,从这里爬出去,沿着外墙攀岩到顶楼,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你干什么?”见江辰言半边身子探到洞外,萧意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
“别担心,”江辰言声音沙哑,“我去顶层,那里有紧急逃生舱。”
“可是……”萧意还想说什么,江辰言已经抓着外墙凸起的砖石,艰难向上攀爬。
下面是一片翻涌的火海,橘红色的烈焰吞噬着一切,热浪卷着黑烟往上冲,熏得江辰言睁不开眼。
墙体被烧得发烫,烫得掌心疼,每向上爬一步,脚下的砖石都在簌簌掉落。江辰言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汗水混着灰尘糊了满脸,视线模糊得厉害。
突然,他右手一打滑,指尖堪堪擦过一块松动的墙砖,身体猛地往下坠一截。左手拼命抠住一道石缝,好不容易才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正犹豫下一步抓哪处,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攥住江辰言手腕,熟悉又带有冷意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干什么?知不知道很危险?”
别墅轰炸声太大,江辰言刚才一门心思往上爬,丝毫没注意身后的动静。这时他才有时间回头,发现江玄深开着一架小型飞艇悬停在身侧,舱门大开着。
“我……”江辰言张了张嘴,目光不自觉落在江玄深胸口,那里黑色衬衫已被鲜血浸透一大片,伤口似乎还在渗血。
江辰言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干涩得发疼,“你……”
江玄深脸色苍白,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此刻凌乱地贴在额角,沾满灰尘和细小的血珠。连昂贵的西装都被划破好几道口子,全然没了往日矜贵冷冽的模样。
唯有那双漆黑的眸子,依旧沉沉盯着江辰言,带着几分后怕,几分怒意,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
“上来。”
江玄深攥着江辰言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拼尽全力想拉人上飞艇。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飞艇舱门的瞬间,江玄深像是突然察觉到什么,手臂发力,将江辰言用力推回萧意方向。
萧意反应很快,伸手扶住踉跄后退的江辰言。
紧接着下一秒,轰的一声,火光乍现。
江玄深所在飞艇机身被烈焰吞噬,炽热气浪裹挟着碎裂金属片狂涌而出,整艘飞艇被炸得四分五裂。
江玄深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掀飞,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砸落在江辰言身侧,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剧烈爆炸震得整栋别墅都在剧烈摇晃,头顶断壁残垣簌簌发抖,大块大块烧得焦黑的巨石轰然坠落。
烟尘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江辰言骤然一黑,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陷入死寂。
慕司桉根本就没走远,那架机甲一直隐匿在云层背后,死死盯着下方动静。
当江玄深飞艇信号出现在监测屏上,慕司桉操控机甲主炮充能,轰向江玄深那架毫无防备的小型飞艇。
再睁眼时,周遭一切都变了。
浓烟呛得江辰言喉咙发紧,他挣扎着撑起身子。
江玄深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浑身都是血污,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还在汩汩往外渗血,一截断裂的横梁死死压在腿上,被碎石和瓦烁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萧意蹲在江玄深旁边,双手死死抠住横梁边缘,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把它搬开,但横梁沉重得可怕,任凭他怎么发力,都纹丝不动。
难以言喻的无力感瞬间攫住江辰言四肢百骸,他踉跄挪到江玄深身边,蹲下身。
江玄深喉间滚过一阵闷咳,嘴角溢出的血珠滴落在尘土里,晕开一小片暗红。
像是早就预判到什么,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咳咳……他和祁白目的没那么简单,应该……主要是针对我,结果害了江倾夜他们。”
江辰言脑中纷乱的线索逐渐串联起来,他明白过来,“他们看中的是你那些军火,对吗?”
“很聪明。”江玄深低声开口,话音未落,便被一阵急促的咳嗽打断,苍白唇瓣染上刺眼的红。
“咳咳……许眠,我都快死了,你还不说自己的真实身份?”
江玄深说这话时眼神平静得可怕,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明明气息已经微弱得随时会消散。偏偏在看向江辰言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了然的通透。
死。
江辰言从来没想过江玄深会死。
就连一旁的萧意也愣住了,他呆呆看向江玄深苍白侧脸,手里还残留着搬石头时磨出的血痕。
远处慕司桉听不清废墟里的人在嘀嘀咕咕什么,心烦意乱。
指尖扣动机甲操控台扳机,趁早把这片狼藉炸成焦土,结束这场无意义的拉锯。
就在慕司桉按下最后轰炸指令的刹那,发射的炮弹被另一发炮弹阻拦,半空陡然炸开一团火光。
江辰言眯起被烟尘呛得发涩的眼,死死盯着前方翻涌的黑雾。
不过片刻,强劲气流吹散浓烟,一架黑色飞艇破开残云,稳稳悬停在半空,是沈时樾来了。
他身影立在驾驶舱内,隔着一层冰冷的舷窗,江辰言也能清晰感受到那双眸子里翻涌的阴沉。
再低头看看自己,满身都是爆炸溅起的尘土,鞋子上还沾着碎石。
沈时樾坐在机甲驾驶舱内眸色阴沉得近乎可怖,确认江辰言身上没有伤口渗血、及骨骼扭曲的迹象后,攥紧操控杆的手才悄然松几分。
所幸,没受伤。
但江玄深伤的挺重,沈时樾联系下属前来救援。
慕司桉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沈时樾,你胆子挺大,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救一个叛军,就不怕我转头去上级那里参你一本?”
沈时樾,“随便。”
简单两个字,慕司桉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来。
懒得再与对方废话,两架机甲引擎同时发出轰鸣飞向远处,在高空中纠缠在一起。
“咳咳——”
剧烈咳嗽声突兀响起,江玄深佝偻着身子,指节死死抠着地面,这阵撕心裂肺的咳,拉回江辰言飘远的思绪。
江玄深抬起头,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望着远处机甲缠斗的方向,“我倒是……真没想到,沈家那位会来。”
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江玄深艰难抬眼转向江辰言,“为什么他会来?”
你和沈时樾到底是什么关系?
“哥。”
江辰言声音轻轻响起,这一声“哥”,唤的是江玄深,不是萧意。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江玄深和萧意同时愣住,江辰言也愣住了,自己都没料到,这个尘封已久的称呼会如此轻易地脱口而出。
江辰言垂眸,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视线落向江玄深,对方腹部被划开一道狰狞的口子,几乎被刺穿,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撑不了多久了。
是出于对一条生命逐渐逝去怜悯?还是试图改变些什么?江辰言自己也分不清。
江玄深死死盯着江辰言,眼眶猩红得吓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在叫我吗?”
“是,你现在,猜到我身份了吗?”
“我说怎么会……这么熟悉。”江玄深喉结滚动,像是不敢相信,“你还活着?”
“一直没死。”江辰言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
萧意也怔怔看向江辰言,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良久,才颤巍巍地吐出那个尘封许久的名字:“江辰言。”
“是我。”江辰言,“抱歉,瞒了你这么久。”
萧意眼泪不停掉,这算喜极而泣吗?
江玄深还在剧烈咳着,每一次咳嗽都牵扯到腹部的伤口,猩红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他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为什么……现在自爆身份?你明明可以瞒我一辈子。”
“因为觉得,现在有这个必要了。”江辰言目光落在江玄深渗血的伤口上,“不管发生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们也算是亲人。”
亲人。
江玄深闭了闭眼,胸口起伏愈发剧烈,“我去和祁白谈判,他们倒好,给我……安上劫狱的罪名,还打上背叛联盟的称号。”
其实早在很久之前,江玄深就看清联盟那副虚伪嘴脸,才毅然选择离开,可到头来,终究还是没逃过这污名化结局。
“还恨我吗?”
这是江玄深最想知道的,这两年他一直在后悔。
“不恨。”
江辰言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恨这种情绪早在时间流逝下消散殆尽,比起恨眼前这人,他更恨慕司桉和祁白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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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玄深呼吸越来越微弱,他死死盯着江辰言那张脸,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子里,“我……要是死了,一切就交给你了。”
江辰言,“救援快来了,你的东西你自己守,我不会帮你。”
“……”
这么嘴硬,是想他活下去吗?
明明当初强迫他干了那么多身不由己的事,怎么到最后还和小时候一样容易心软。
意识已经开始涣散,江玄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住萧意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想和你聊聊。”
两人交握的手上已沾满血尘,萧意沉默垂着眸,千言万语堵在口中,有怨恨、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应。
半晌,他才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好。”
……
当机甲碰撞的轰鸣彻底归于沉寂时,天边终于撕开一道微光,熹微的晨光刺破浓黑的夜色。
江玄深被人火速送进了医疗舱,慕司桉那边战败,机甲残破不堪,不得不仓皇撤离。
凯兰几乎是第一个冲过来的,他一把抱住江辰言,声音里还带着后怕的颤抖:“担心死我了。”
沈时樾面无表情推开凯兰,上前一步将江辰言牢牢揽进怀里,“明明是我更担心。”
江辰言,“……”
叶倾钰站在一旁,一个比一个幼稚。
她无奈扶额轻叹,“情况很复杂啊,你这个大哥,情况不太好。”
江辰言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舱门上,“尽量治疗吧。”他还要向萧意解释,总之,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本一切正常,结果后半夜风江玄深体温骤然飙升,医护人员轮番抢救,监测仪上的曲线却一点点趋于平缓,最终彻底拉成一条直线。
江玄深伤势过重,终究还是没撑过去。
期间,没叫萧意和江辰言进来,许是不想二人看到他死前狼狈模样。
整理遗物时,江辰言在他个人终端里发现几段留影,大部分留给萧意,还有一段很长的音频留给自己。
江辰言拿起盒子装好,将存储着留影的终端递给萧意,几段留影,想看便看,不想看,便删了,选择权在萧意。
萧意沉默着接过终端,冰凉金属触感硌着掌心。
他抬眼望向窗外,墨色天幕上繁星流转,一颗最亮的星子倏然划过,拖着细碎的光尾,转瞬没入黑暗。
终于自由了,再也不用被过往的枷锁缠缚。
只是这份迟来的自由,从头到脚,都浸透着化不开的苦楚。
自由是滚烫的,烫得人发疼,因为它的底色,是另一个人的死亡。
在别墅楼顶废墟里时,风卷着碎砾簌簌作响,江玄深低头问他是什么感受,萧意只记得自己当时哭了。
泪一滴又一滴砸在江玄深肩头,江玄深抱他抱得更紧,后面的话被风揉碎,萧意听不大清,只模糊辨出一句,好像是问自己,是否爱过。
这一刻萧意用力摇头,他怎么会爱上一个用强迫,织就他半生囚笼的人。
“那很遗憾,我还是想和你绑在一起,萧意,下一辈子我不这样了,换个方式。”
这是江玄深说的最后一段话,没有逻辑,很乱。
“我们很久没好好聊天了,或者说,从来没好好聊过。可我……还是不想放过你。”
萧意苦涩一笑,放过彼此。
下辈子别再遇到。
外面应该是下雨了。
雨丝一滴滴斜斜划在飞艇的玻璃窗上,晕开一片片朦胧的水痕,将窗外夜色搅得愈发模糊。
江辰言和沈时樾并肩坐着,沈时樾伸出手臂,轻轻将人搂进怀里,掌心贴心抚上江辰言微凉脊背,“累了就靠我身上睡会儿。”
江辰言没有动,也没有靠过去,只是睁着眼,定定盯着沈时樾侧脸。良久,他才开口,“江玄深死了,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不知道为什么。”
没等到沈时樾回答,江辰言喃喃开口:“沈时樾,我要杀了慕司桉和祁白。”
这些人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