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无光的房间一时无声,只有两道呼吸,沉寂凝滞。
“我是问,”青年支起双臂,凑近一些,“每晚都是这样吗?”
“每晚……都来床上,抱我、吻我,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在我毫无所觉的时候……将我弄成这样。
“是吗?是这样吗?”
青年的吐息透着幽兰的馥郁,极是好闻,可在此刻,却像艳鬼,绕在陆屿的耳畔与颈侧,宛如索命。
“……对。”
忧心性命,可陆屿却全然没有欺骗这艳鬼的办法,动了动唇,只是坦诚作答:“每晚都是这样。”
他望着裴砚之的眼睛,心中沉了又沉,但还是开口道:“我知道第一次我的表现可能不太好,你难受、害怕,我都理解,我每晚来,是为了净化,但也确实有私心,想要靠近你。一直碰不到你,闻不到你,我……没办法忍受。
“我也希望你的污染可以再减轻一些,这对你更好。晚上……这种方式不尊重你,是我的错,我的心思阴暗,你要打要骂,要怎样都可以,但不能说分手……”
许是因为紧张,他有点语无伦次。
但裴砚之的瞳孔却仍随之颤动了起来。
“不是的,”他打断了陆屿的声音,“不是不想亲近你,我……我不想净化,只是因为不想净化。我知道你净化污染的原理,知道你会因为净化污染的事受伤,我……”
陆屿一顿。
他看到了裴砚之的表情。
这一瞬间,仿佛被天雷击中了大脑般,陆屿恍惚意识到了什么。
“我之前说的……都是真的,”他声音微哑,“我的净化之力确实是这样,但它吸收和净化污染的额度非常大,你身上的污染对我没有任何影响。以后神格齐全后,更是再没有任何弊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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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砚之道:“那你的昏迷……”
陆屿道:“真的是因为加班熬夜和神格碎片消化时的冲击。我那时刚融合新碎片,体质还更偏向于普通人。”
裴砚之神色一滞,显出一分空白。
而此时,陆屿已经彻底明白过来了。
他同裴砚之对视了几秒,然后徐徐抬手,擒住了裴砚之那只沉压在下的脚。
“所以说,砚之,你拒绝净化,不是因为上次做怕了,恐惧我的亲密接触,而是担心我受净化之力的影响,再出问题?”
陆屿问。
裴砚之没有答,却也没有躲避陆屿的眼睛。
如此,陆屿便知道答案了。
他险些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样张张嘴就能说清的乌龙,竟然会发生在他和裴砚之之间。这听起来简直不可思议,可要细想,却也不是全无道理。
他没经验,傻呆呆,还有个误导起来义正言辞的系统,裴砚之心思深,情绪藏得好,易钻牛角尖,看到那样一幕,又听了科学狂人和大预言师的分析,那样想也不奇怪。
只是没想到,当初他解释了那么多,这小坏蛋居然全有自己的理解,一个字都没信。
但这场误会,陆屿可以怪自己,可以怪别人,却不能来怪裴砚之。裴砚之忧也好,惧也好,还不都是因为喜欢,因为爱?
他这样爱重他,只令他心折。
想明白了原委,陆屿哭笑不得地捂了捂额角,张口,正要说话,却忽被裴砚之抢了先。
裴砚之回过了神,也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怎样的误会,他顿了顿,一刻也没等,便道:“这里面还有一件事,我……应该告诉你。”
陆屿话音被截,看向他,却见裴砚之扯开了目光,没有再与他对视,压在他身上的脚趾也无意识地蜷了起来。
察觉不对,陆屿胸腔气息滞了一滞,但还是张口问了出来:“什么事?”
“我……”
裴砚之启唇,没多犹豫,便把自己不打算再继续净化,而是要融合禁物的事说了。
他知道净化污染这一码阴差阳错的误会是不会让陆屿生气的,但瞒着他要去融合禁物的事却八成会。可裴砚之不想陆屿从其他人口中听到这件事。一定要说的话,还是他主动说要好些。
裴砚之一口气说完了这些,却久久不闻陆屿的反应。
他心头发紧,正要回转视线去看,却忽地脚腕一松——攥着他的那只手离开了。
“转过去。”
男人的声音沉冷喑哑。
裴砚之一怔,抬眼望去,却见陆屿已退开,还随手拎起一件外衣,披到了那副宽肩上,一副并不打算对他做什么的模样。
但……不对他做什么,这可能吗?
凝着男人冷峻的侧脸轮廓,裴砚之心头莫名狂跳起来。
是紧张,是惧怕,也是……兴奋。
“我说,”陆屿幽沉的目光压到他身上,渗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危险意味,“转过去。”
裴砚之呼吸微急。
他不知道陆屿想干什么,也没有开口询问,只慢慢动了起来,循着那道命令,顶着那道视线,爬起来,转了过去。
侧脸压在床单上时,怀里忽然一鼓。陆屿抬手,塞了两个枕头过来。
裴砚之看向陆屿。
“难受的时候抱着。”陆屿道。
难受?
裴砚之像是预感到了什么,脚背倏地一绷。
接下来发生的事,裴砚之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掉。
他在海底密室演戏时,同陆屿说,三年前绝处逢生,所有情绪崩溃重组,是自己长这么大哭得最厉害的一次。
这话不假。
只是今夜之后,却要变了。
裴砚之从不知道自己也能哭成这样。
那两只大手,一只死死钳住了他,烙铁一样押着他,让他半分动弹不得,另一只挟着凛冽的风声落下来,猝然一下。
那是近乎滚烫的温度。
裴砚之浑身发抖,几乎要被灼化。
这刺激兼具疼痛与欢愉,他不堪重负,想要逃离,却被抓着脚踝拉回去。
向后一砸,恰是男人热烫而健壮的胸腹。
“砚之,你刚才不敢看我,也是知道心虚,对不对?”
陆屿问他,“你知道这是伤害自己的事,一旦做了,没有反悔的余地。可你仍要做。你宁可自己受难,也不愿意我有哪怕一丁点的危险。那做了之后,你要怎么办,瞒我一辈子吗?瞒不了的话,等我知道,我会怎么想,你知道吗?”
“是的,你肯定知道,”陆屿擒着他,掌下不停,峻拔的身躯笼上来,压迫性十足,“可你还是要这么做。即使我知道时,痛苦、悔恨、愧疚,一生都无法释然,恨不得杀了自己换你健康平安,你也要这么做……”
“所以你说,这该不该挨?”他语调温柔地问。
裴砚之回答不了。
他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我也有错,”陆屿捧起裴砚之潮热的手,贴上自己的侧脸,不等裴砚之反应,便握着它落了下来,很重一下,“该挨。”
指尖擦过陆屿的脸颊,裴砚之的手瞬间僵住了。
陆屿带着他,还要打第二下。
裴砚之悚然一惊般,有了力气,猛地挣开了陆屿的钳制。
“不该。”
他的唇在抖:“你不该挨。”
陆屿的眼镜歪了下来,一双深黑的眼幽暗到骇人,沉沉锁着他。
裴砚之浸在昏然的黑暗里,伸出双手,搂住陆屿。
湿热的泪大片大片,只一刹那,湿透陆屿的颈窝。
陆屿的手也在颤抖。
“以后,”他用它们抚上了青年的鬓发,柔情万分地哄,“有什么话都好好说,只要你问,我永远不会骗你,好吗?”
“……好。”
裴砚之轻声应。
他紧紧抱着陆屿,吐息柔软。
那双溢满水色的眼眸盈盈抬起,其内塞满了陆屿模糊的倒影,于房间昏昏的暗色里,说不出的朦胧动人。
陆屿的心彻底塌陷了。
他手臂一紧,终于把人揽起,缓慢而又磨人地吻了下来。
陆屿刚工作时,曾跟过一个动植物学相关的专题运营,因此见过许多或美丽或奇诡的蝴蝶。
可却从没有哪一只蝴蝶是这样的——
有着冰雪一般细白的皮囊,多碰一碰,都要被烫化,也有着世上最为勾魂的啼鸣,哀婉柔美,高亢时最是令人心动神摇,还有着一双如斯瑰丽的蝶翼,如人类的肩胛,在某种疯狂到达极致时,会瑟瑟颤动起来,美不胜收。
陆屿不知该怎样赏玩、珍藏这只蝴蝶才好。
他舍不得用力,怕自己胸中那只被禁锢的野兽会冲出,一腔疯劲,要弄坏他的蝴蝶。也舍不得不用力,因为这只蝴蝶是这样合他心意,这样引他心神,他只消一眼,便为其沉溺,甘愿沦陷无度
他轻柔地抚摸皮囊,聆听啼鸣,舔舐蝶翼,在其欲眠似醉之时,将其押到镜前,展览给镜中的另一个自己观赏。
很快,镜子便模糊了。
粼粼水光中,他的蝴蝶跌落在浴室,贴着湿湿滑滑的磨砂玻璃,崩溃地摇着头拒绝。
可最后怎么样?
陆屿忘了。
他只记得有一道声音在叫他,说天亮了,求求他,结束吧。
他看了眼时间,没办法,只好放开手,结束这场仅仅持续三四个小时的、远远不能满足的赏蝶之旅。
“哗——!”
水流喷落。
是陆屿拧开了花洒。
裴砚之浑噩地睁开眼,胸腔起伏数次,才挤出了一点急促的呼吸。
好长一段时间,他都有种浸在深水中,手脚皆无着落的感觉,口鼻下沉,不可控地溺了水,他张着唇拼命抓取氧气,却什么都得不到,只有通电般的窒息。
眼下,他靠在真实的水流下,反倒浮上水面一般,缓了过来。
“还好吗,宝宝?”
陆屿的声音响在耳边,带着刚刚经历过某些事后独有的性感与沙哑。
他揽着他,与他一同被水流冲洗着。
裴砚之闭着眼,用力去踩男人的脚背。
可他的脚心实在太软,力气又没剩多少,踩上来不仅不痛,反而痒得人难受。
“不闹了,”陆屿制住他,轻轻吻他,“快七点了,睡一会儿,我让小千他们把早饭送上来。昨晚刚吵了架,分了手,伤心半宿,赖赖床,也很正常,对吧?”
裴砚之靠在他肌肉鼓涨的胸膛上,勉力控制着快要没有知觉的口舌,低哑道:“一个小时就行。我体力很好,只是需要恢复。”
陆屿不置可否,洗完,抱着人回了床上。
没了距离的限制,他便肆无忌惮了,索性将过去几晚的亲密都摆到了明面上,长臂一展,把人搂住,紧紧锁进怀里,恨不得塞入骨架一般。
裴砚之任他拥着,被圈来的体温烫得轻轻发抖,但却舍不得避开。裴砚之怕冷,而陆屿足够热,有他最渴望的温度。
“睡吧,”陆屿又低头,细细亲过来,像要把过去几天缺失的全都填补过来般,“我守着,等你睡着了再走。”
裴砚之回吻了他一下,在被缠上前向后退开,看着他道:“今晚还来吗?”
陆屿一顿:“我以为昨晚之后,你有几天都不会再想我来……”
“周日到昨天,足足五天,”裴砚之道,“不止你想。”
陆屿气息微沉。
“还有好多账没清……”裴砚之道。
“好多?”陆屿看他半压在自己肩头的侧脸,“只有三次还是四次吧?”
裴砚之道:“我要收利息,翻倍。”
陆屿扬眉,怀疑自己听错了:“好像我才是债主?债主不多要,欠债人自己主动将债务翻倍,世上还有这样的事?”
裴砚之瞥来一眼。
陆屿顿悟,立刻闭嘴,不说了,老实认账。
欠债人见他识相,放过他了,贴着他垂下眼皮,泛起困意。
陆屿笑了下,像搂着从未得过的稀世珍宝一般,小心地圈着裴砚之,低眉注视着他。
“对了,”被睡意彻底拉走前,裴砚之想起什么,强抬起眼睑,“神殒遗迹,你觉得还有再进去的必要吗?”
他道:“昨晚虽然是有戏要演,但神格碎片我们也是切实在找的。可三轮找下来,一点收获都没有,再加上这实际上是纪澄川选的地方……”
陆屿懂了裴砚之的意思:“你是说神殒遗迹是纪澄川的陷阱,在其中探索到的神格碎片很可能有问题,找不到也是另有原因?”
“也有可能那里根本没有碎片。”裴砚之道。
“可如果没有碎片,探索点为什么会显示有?”陆屿道,“你之前说过,探索点属于游戏规则范畴,微笑游戏自己都不能随意操控才对,纪澄川也没办法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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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他利用了他身上的神格碎片?”裴砚之也想不透,“但那两块碎片应该和我的一样,都不是已苏醒的,没办法放进去当饵……不管怎么说,这次找碎片,我总是感觉有哪里不太对。”
陆屿微微拧眉。
这样的感觉他也有。
可若真有问题,又是什么问题?他们昨晚一圈下来,除了确定神格碎片并不存在于神殒遗迹,可探索点却显示存在外,再没有其他相关收获。
“看纪澄川对神殒遗迹的操控,里面没有第二块神格碎片的概率很大,要是真有,他早该探索过,也多少动上一动了,不会是现在这样,”陆屿最后道,“先把目光往外放放吧,看看碎片有没有可能是遗迹外的其它东西。”
裴砚之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放心,”陆屿宽慰他,“我们找不到不要紧,最关键的,是要让他们找不到。只要他们找不到,时间一到,我自然就能融合,不用太担心。”
裴砚之应了声,没有再说什么,可心底不知为何,却仍不太安宁,仿佛事情的未来并不一定会如他们所想的一般。
总有什么,要脱离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