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恶鬼炼狱里是见不到日月分不出光阴的, 空气稀薄,吕殊尧身为活人,在底下总是连呼吸都困难。那感觉同在瓶鸾镇国字脸大叔描述的有点类似, 不同之处大概是,国字脸形容的高原反应是“形如百鬼压床”, 而在这里,是真的有百鬼围着你转。
吕殊尧始终不愿坐卧在人臂勾搭的椅子上、床上,只能睡在火熔岩浆浇筑而成的地面, 即使有真正鬼狱之主的法力护体, 也时常被烫得头昏脑胀。
思念本就噬骨, 再被这灼烫的地面煎来熬去,硬生生融化进血液,随着每一次艰涩的呼吸循环满身, 叫他忍得肝肠俱焚。
在其他所有鬼魂里,似乎只有驴面人能理解他的痛苦。
他常来看他,在雪妖和芸娘忙得热火朝天, 为吕殊尧准备他根本下不去口的“美味佳肴”的时候, 驴面人就悄悄靠近他身边。
“是不是很难受?”
吕殊尧抬眼对他笑了笑,他说:“公子, 对不起, 我没用。”
吕殊尧想了想,道:“你有用的。”
他压低了声音:“替我讲一讲,恶鬼炼狱的地形是如何分布的?”
驴面人鬼影一僵。
“不愿意也没事,”吕殊尧盘腿静坐于地,阖眸忍耐,“我不勉强你。”
驴面人说:“狱主他……”
“他可能会知道。但有我在,他动不了你。”
驴面人在原地踌躇许久, 终是向吕殊尧伸出了手:“快到吃饭时间了,我们得快一点儿。”
吕殊尧跟在他身后,打量他的影子,发现他比自己矮去不少,看身量,死时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他引着他,穿过他们常待的地方,步子很快。他们在两边皆是熔岩浆水的窄桥上走了好一会儿,驴面人在一处拐角停住,回头道:“这里会有鬼守卫。”
“不用担心,我有办法。”
驴面人点点头,脚步一转,果然被一路列队整齐的魑兵魅将,高举阴斧鬼叉拦住。
“未得狱主咒令,禁域不可私闯!”
驴面人后背紧张绷起,吕殊尧在后面握住他肩膀,他转身看去,紫衣公子抬起掌心,现出幽冥紫光。未待众鬼反应,手掌一翻,冥光直直向前打去!
为首两名鬼将疾疾退避两旁,眼见那团冥火般的法力滚入岩浆,炸起青灰灼浪,二鬼刀斧一晃,忙跪下道:“恭迎狱主!”
“嗯,让开。”
沿路众鬼避让,驴面人继续引着他,来到一片灰黑色的腐雾面前。
“这是第一道尘障。”驴面人轻声说,“叫‘禁’。”
“禁什么?”
“禁鬼。”驴面人转过脸来,面具下看不出任何表情,“大部分新进来的鬼魂,都要在里面关上一段时日。”
“为什么?”
“因为不是所有鬼魂都是自愿入恶狱的。有的只是死后执念太深,看不清赴地府轮回的路,误入了这里。它们想逃,想反抗,闹啊,跑啊,狱主就会将它们关起来,等它们想明白了,不再作无谓抵抗了,再将它们放出。”
驴面人带他穿过去:“禁域会让所有鬼看到生前最恐惧和痛苦的事情。”
吕殊尧是人,所以禁域对他不生效。他问驴面人:“那你呢?”
驴面人沉默片刻,说:“我已经在这里待过十几回了。”
吕殊尧盯他看了一会儿。
“继续走吧。”
穿过禁域继续往前,岩水路火星桥,眼看要走到第二片腐雾,忽地一张面具冒出,拦在二人面前。
“你带他来此做什么。”狗面人第一次开口说话,竟真是道女声。
她可不像刚才鬼守卫那么好糊弄,入鬼狱又比自己早,法力强得多,驴面人又忐忑起来,转身就欲走,却对上了身后人黑亮冰冷的眸子。
“跪下。”
他的声音完全变了个调子,清凌不复森冷加剧,连驴面人都怔住,直到他又说了一次。
“跪下。”
驴面人恍然醒悟,率先跪了。后面的狗面人呆在原处,不作反应。
吕殊尧撩起眼皮看她:“听不懂本座的话?”
她尚有犹疑,驴面人转眼低声道:“你魔障了吗,狱主都认不出了吗?!”
“跪下。”
狗面人跪下来了。吕殊尧示意驴面人起身继续跟着他,越过狗面人时她道:“狱主可是要进悔域?”
“能否让属下见一见哥哥?”
吕殊尧顿了顿,旋即垂眸,伸手隔着面具钳住她娇小脸庞。
“你若是再扰本座好事,我让你再见不到你哥哥。”
狗面人颤抖着应了声“是”,跪着退到一旁。
他们来到第二片腐雾前。
“这是第二道,叫‘悔’。”
“悔?”
“不知狱主施了什么神通,鬼狱和正常地府产生了无形连接,连接入口就在悔域里。在这里待够一段时间的恶鬼,如果后悔了,想要重入轮回,就进悔域。”
“那这不是和禁域相悖了吗?既然可以后悔,为何不直接进悔域?”
驴面人再看了他一眼,往前走了几步,却被这片雾挡住了,如何都过不去。
“怎么回事?”
“进此域有条件。”他说,“要杀人。要帮狱主,杀好多好多,数不清的人。”
“……”
驴面人又带他绕过悔域,来到第三片雾障,这一次畅通无阻。
这片雾已经是血雾了。
“这是最后一道。叫‘噬’。”
吕殊尧问:“可以进吗?”
“随便进。”
“为什么?”既然随便进,没有任何阻碍,又为何设在第三层?
“因为这里不是给鬼设的,是给人设的。”驴面人说,“如果狱主想亲手除掉某些人,开启鬼狱,抓进来的人就会被扔进噬域里,承受万鬼啃噬之痛。这片红雾,都是人血染成的。”
吕殊尧猛地想到什么,心脏先意识一步,开始抽痛。
驴面人道:“我所知的,进过噬域之人。苏谌、辛旖、常徊尘、陶仲然,还有唯一能撑到活着出去的——”
“别说。”吕殊尧血液凉透,几乎发不出声音,“别说了。”
驴面人看着他哀痛不已的模样,轻声道:“公子。”
“时间到了,我们该回去了。”
驴面人依旧走在前面,能听见后方吕殊尧亦步亦趋的脚步声。
突然间,背后的声音停了。在驴面人转身的同时,余光已经瞥到那紫衣人掉转方向,几乎是用跑的方式,快速奔向那片血雾。
“公子!!不要——”
「吕殊尧、吕殊尧你这个疯子!!」体内另一个灵魂在咆哮。
「你不怕痛是不是、你不怕死是不是!」
他头也不回,毫不犹豫,就这么没入那片血雾里,心甘情愿、甚至是迫不及待地,跃进深渊,好像里面有他的盛春,有他的明灯,有他的生门。
有他最深爱的人。
./
苏澈月自榻上惊醒。
他其实根本无法入睡,一闭眼,那人音容笑貌,触碰亲吻,一下全都涌上来,叫他的心很痛很痛,痛得近乎要流下泪来。
可是又只有闭上眼,又只有在梦里,才能再见到他,才能再触摸他,才能欺骗自己没有失去他。
如果不曾拥有过,哪怕只有短短几天,哪怕只是一个春宵。
现在会不会好过一些。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苏澈月无心去看,无非是兄长来看他,或者是小弟子来给他送饭。就算他想问那个人的消息,来人也只会告诉他毫无音讯,或者劝他不要再执迷不悟。
“今日我已将灼华宫主送下山,孟士杰先留在宗内,其余人的遗体我命人悉数送归故里。明日起抱山宗恢复一切事务,山下委托我会一一过目,我也会去看医堂和钟乳石的修缮情况。”他低声道,“出去吧,我累了。”
却无脚步声动,紧接着他听到一个声音,柔柔唤他:“澈月。”
苏澈月心脏霎时停跳,一抬头,就看见了他朝思暮念,想到快发疯的人,一袭紫衣,正站在门边,笑着看他。
“我回来了。”他站在原地,朝他张开双臂。
苏澈月身子轻轻颤了起来,从小榻上下来,步伐是前所未有的慌乱,连鞋也未来得及穿,光着脚,向他奔过去。
不留分寸余地,不辨虚实真妄,就这么扑进他胸膛。
吕殊尧抚摸着他头发,道:“想不想我?”
苏澈月嗅着他怀里熟悉的味道,沉沦般地阖上眼眸,没有说话。
“我好想你。”吕殊尧沉下嗓音,“澈月。”
苏澈月抬眼看他,眸子里水光盈盈,浸满了无穷无尽的爱恋,又有道不完的嗔怪和担忧。
吕殊尧再笑了一下,弯腰就把他抱了起来。
他被他放在床上,心跳得无比剧烈,他看着他靠近,手已经握上他的腰,嘴唇即将覆来。
福书网:
苏澈月轻声叫:“老公。”
吕殊尧顿了顿,面上疑惑一闪而过,被尚存半丝清明的苏澈月精准捕捉。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往尾骨去。
苏澈月却忽地用力推开了他。
吕殊尧没招架,往后踉跄几步,皱起眉:“澈月?”
“怎么了?”
“你是谁。”冰凉如霜的语气。
吕殊尧依旧是笑:“我是吕殊尧啊。澈月,我是你的吕殊尧。”
苏澈月直直盯着他:“你不是。你不是他。”
“为什么?”吕殊尧露出了委屈的神情,“你是还在生我气吗?”
苏澈月视线落在他空空如也的干燥双手,五脏六腑突然就更痛,喃喃道:“他不会这样。”
他不会这样。
吕殊尧默了默,那抹笑瞬间收了回去,眼神阴沉下来。
“他在哪?他在哪?”
“怎么只在意他,不在意我。”“吕殊尧”阴郁的面孔依然乖冶俊美,“我才是你的徒弟啊。”
“师父。”
苏澈月微怔,“……吕殊尧?”
“我是。我才是父亲的儿子。”
“吕殊尧”见他似乎有所松动,复又近身,“我回来了。”
苏澈月看着他,气息渐渐平静,声调却依然落寞:“回来了就好。”
继而还是问:“……他在哪?”
“吕殊尧”倏然变了脸:“又是他、又是他!他有什么好,那就是个蠢货,疯子!”
“吕殊尧”一把扯开自己衣襟:“看看,看看他对这副身体干的蠢事!”
白皙英挺的躯体上伤痕累累,刀伤剑伤穿刺伤,不同宗派灵流留下的烙印,几无一处完好。
“这一路从抱山宗离开,多少人盯着他,多少人要杀他,只因他扬言那东西在他手里——”“吕殊尧”话里怒意滔滔,“结果呢?!他根本没有,他根本没拿到!——苏澈月,你说这是蠢还是疯?!”
苏澈月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现在他又干了第二件蠢事——”他突然不说了。
“……他……在哪。”每吐一个字都心如刀割。
“吕殊尧”转身欲走,苏澈月抓救命稻草般抓住他的手:“告诉我他在哪,我要见他,我要见他……”
“他曾那般害你,你还要见他?”
“我要见他。”像是宿命重复的魔咒,紧紧桎梏着他,苏澈月放松不能,仿佛一松手就要跌入万重深渊,“我要见他。”
“好啊。”他朝他伸手,“只要你亲手将探欲珠奉给我,我就让你见他。”
-------
作者有话说:事业尧和追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