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衣人离开抱山宗时天是黑的, 有人叫了他一声“吕公子”,他诧然向后看去。
“现在居然还有人叫他吕公子?”
他看见一人立在树下,对他道:“吕公子和鬼主, 对我来说是一样的。”
鬼主眯眼看他,认了半晌, 狐疑地问:“你是修界的人,不怕我?不恨我?”
“我为什么要恨你?你既未损我身,也未危我利。”那人笑吟吟的, “至于为什么不怕你, 是因为我身上有你可用的价值。”
“哦?”
“你是来找探欲珠的吧。”他说, “让我猜猜,外面的传闻是假的,你根本没拿到那东西, 算是无功而返了?”
鬼主皱起眉头,他继续道:“苏澈月真狠心呐,旧情郎就这么翻脸不认了。”说话间又带着半是玩味半是欣赏的神色, “我喜欢狠心的人。”
看来他果真以为鬼主就是吕殊尧, 吕殊尧就是鬼主。
“若我没记错,那日抱山宗大殿, 我暴露身份你功不可没。”
“过奖。”那人鞠了一礼, “我只是想让我们之间的合作更纯粹些。”
“合作什么。”
“吕公子——或许叫你鬼主你更为喜欢?为什么想要探欲珠?”
“人间最好的东西,鬼狱也必须要有,无一例外。”
那人似乎很惊讶这个答案,视人命如草芥的鬼王想法竟这么单纯和孩子气,好似只是在争抢一件人人喜爱的玩具,而争抢的理由,却只是为了争抢本身而已。
“你竟不知, 它一旦被激发,重现于世,还会有很多很多你想得到想不到的惊喜。”言语难得有了激扬的情绪。
“比如?”
“比如,”那人打量着他,“它可以为你重塑一副肉身,让你堂堂正正行走于这光明人间。”
鬼主愣了一下,又不屑地偏头,“嘁,我还以为什么新鲜事,肉身,我已经有了。”
“可你到底是鬼狱来的,法力阴邪,极易被发觉。你无法经常晒太阳,你无法像普通人那样吃五谷杂粮,你只能以尸体和其他鬼魂为养料,维持你存活的假象。”
“最重要的是,你感受不到爱,拥抱、亲吻,你学不会,无法拥有。”
他想到他藏在吕家公子身体里的十二年,每次当着吕轻松和吕轻城的面吃下那些他们自认为美味的食物,转头就要吐得昏天暗地,再在深更半夜偷偷自制食物满足自己的腹欲,比如杀几个人、饮几池血。
再想到方才,苏澈月几乎是在亲密接触的一瞬间就识破了他。如果是真正的吕殊尧,如果是苏澈月想要的那个吕殊尧,他虽然又蠢又疯,可在这方面,也许确凿是做得更好的。
他们之间有爱意,那是他杀再多人,吃再多恶鬼,修炼再深的法力,都无法模仿和打败的东西。
他很不高兴。
“我想要。”他说,“我想要爱。”
“探欲珠,再加上修界的另一件宝物,就可以赐给你一副新的肉身,完整的灵魂,活人的感知。毋需轮回,带着记忆,从头来过。”
鬼主抬起眼来:“你又是如何得知?”
“我自有我的办法。”那人朝他走近,循循善诱,“作为交换,你只要告诉我,探欲珠究竟在苏澈月身体里的哪个部位、如何能得,我就替你重塑肉身。”
鬼主沉吟片刻:“我接管鬼狱时,抓过几只游荡在世间几百年的野鬼。它们说,探欲珠乃远古一场浩劫,濒死之人求生欲望最强时,欲念倾泄凝聚而成的宝物。那场浩劫之后唯有寥寥几人存活,其中便有苏家祖先。他拿到探欲珠,藏于体内,可以读到别人求生的欲望从而赶去救人。探欲珠随繁殖代代遗传,在不同体质和灵根人体内表现出来的效用大有不同。唯一相似的是,探欲珠乃向死而生萌发的灵物,极喜待在阴中带阳之地,每进入人体,便会自动沉入那处。”
紧接着,他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那人听了,登时更为意外:“难怪苏谌明明与其夫人琴瑟在御,却这么晚才愿生下苏澈月……”
“若是如此,你在他身边时为何不……”
“……那不是我。”鬼主终于幽幽道。
他与那人分别,回到昆仑山,鬼门大开迎他进去,他神态自如坐于人臂案前,数不清的虚无血影在他身旁穿来绕去,他半阖了眼,随手牵过一缕,送入口中,细品慢咽。
狗面人独自立在他旁边,他吃饱了,先是问:“娘亲呢?”
狗面人恭敬地答:“知道狱主魂识归位,和芸娘一齐备膳食去了。”
“这里不是有很多现成的可以吃,总鼓捣那些没用的东西干什么。”他有些不满,“让她过来罢。”
狗面人正欲退下,他又问:“青桑知错了吗?这次如何罚的?”
狗面人默了一会,答:“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惩治手段,毕竟禁域对他已经不起效果了。”
鬼主烦躁道:“我感觉我又快压不住他了。”
狗面人愣了愣,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试探道:“他不是前几日才在噬域……”
“若不是他心智发狂跳进噬域,被万鬼啃得魂识虚弱近散,本座哪里寻得到机会出来!”说到这里便有些气急败坏,“可即使这样,本座还是制不住他!他到底哪里来这么强大的力量和意志,实在令人恼火!”
“此绝非长久之计,本座必须要想个办法和他魂体分离……”
“新到一魂,叫孟士杰,带了人间修界的消息。”狗面人顿了顿,说,“抱山宗苏澈月已放话天下,说探欲珠并未被夺走,仍在他体内,只是他遍历宗内藏书阁,皆不得寻其之法,望天下修士共同出谋划策,若能替他找出来,见者同享其益。”
鬼主冷笑一声:“他速度倒是够快的。就怕那寻找之法,他消受不开。”
“为了吕殊尧,他当真什么都肯做?也好,省得本座亲自去试了,坐享其成岂不更好?”
苏清阳持剑赶到歇月阁时,只剩一个医修方己守在院子里,他转过脸来,叫了一声“大公子”,紧接着眼眶便红了。
苏清阳心知不好,拍了拍他的肩,压抑着愤怒而颤抖的声音:“跟我进去。”
话虽如此,步子停在房门前,他却没敢直接推开。
垂着头,低声问身后的方己:“来过多少人?”
方己被这么一问,有如洪水决堤,言语溃散:“来了很多人,很多很多……”
“一开始,没人敢碰二公子,都知道他修为高强灵力深厚,轻易动不得,只在院外驻足观望……后来,二公子自己走了出来,就拿着他的荡雁剑,直直捅进自己脐下三寸……”
他说得喉头哽出反胃感,“脐下三寸啊,大公子!那是丹田的位置、是灵核运转的位置啊!稍不留心,就是灵核碎裂修为尽失、甚至威胁性命……”
“二公子……宗主……他冠绝此世,风华无边,他好不容易从泥淖中爬出来,好不容易重生,有没有探欲珠他都是修界魁首,他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苏清阳听得肝胆俱痛,跟着失神低喃:“我亦想知,他何至于此……”
“他一直……他一直在唤那个人……”方己百思不解:“那不是我们的敌人仇人吗?二公子不应该恨他才对吗?”
“是不是我们弄错了?大公子,是不是我们弄错了——”
苏清阳兀自摇首,鼓起胸中一口气,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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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眼前景象还是让他猝然心惊。
满地古籍书页,全被翻得七零八乱,其中不少都沾了血,晕得字不成句。苏澈月坐在中间,身子微微弓着,乌发长长垂下来,被血和汗粘得黏湿。
刹那间,苏清阳竟以为他一向白雪覆身,不染纤尘的弟弟,穿的是红裳。
“阿月……”他嘴唇翁动,走过去,“你都任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做了什么……”
苏澈月慢慢抬头,唇色尽无,却是笑了一下:“兄长来了。是有办法了吗?”
苏清阳眼睛一热,蹲下来却不敢碰他:“你答应过我什么?你答应过我什么!”
“你想死吗,苏澈月,你不要命了吗!你——”
“我要的。”苏澈月忙说,“我让方己过来了……”
方己不忍去看:“大公子,我已尽力给二公子止血愈伤,可我修为有限,医堂又刚刚遭受重创,”他泫然欲泣,“实在……是我无用。”
苏清阳说:“跟我回悦阳阁!今日起我就命人将山门封了,我看谁还敢来!”
苏澈月:“不,兄长,我还没有找到……”
“别找了,别再找了!”苏清阳怒不可遏,“伯父知道他把这东西留给你,是这样一种结果,他定追悔莫及!”
“或许父亲亦并不想留给我。”苏澈月摇了摇头,声音极轻,“否则,怎会什么也未同我提?”
一时缄默。
“兄长先回去吧,有方己在此处,我无事。”
被拒绝得干脆利落,苏清阳握紧了剑,却无可奈何,控制不住地冲着方己吼了一声:“给我看好他,不准再让人靠近他了!”
“是、是!”
几日后。
一浅衣摇扇的男人再次步入苏澈月房间,后者坐着的位置几乎没有变过,只是身上血腥气仍旧浓烈,脖颈脉线发绀,是被人下了毒的症状。
男人坐在他对面,伸手想替他整理黏乱的发,被他敏锐地一下躲过。
“都这副模样了,还是这么冷傲得勾人。”他慢声道,“二公子,还是不肯同我一试吗?”
苏澈月掀眸看了他一眼:“方己为何放你进来。”
“我既不佩刀剑伤你,也不□□物企图逼出你体内的探欲珠,修为也不如你们这些主战伐的宗派。我是来给你送修界最好的灵药。”他两手摊开,两盒灵膏躺在他手心。他瞧着苏澈月,眼里竟流露出心疼和愤怒:“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天下最好的蛊毒,不也出自你们之手么。”苏澈月说。
他笑了笑,道:“孟士杰全盘托出,那天晚上他是悦阳阁通铺里唯一没有毒发的,苏询饶了他一命,第二日命崔戊验尸时让他假死去其他宗门通风报信,怂恿他们云集而至,并在抱山宗当场指认你。”
苏澈月轻轻笑了一下,男人问:“怎么,不意外么?抱山宗上者失徳、下者效仿,第一仙宗草菅人命群魔乱舞,真是让人瞠目结舌。”
苏澈月说:“前后不过三天,孟士杰一介凡人,如何能拖着一身伤病从抱山宗去往百里之外的云里堂?答案早已清晰明了。”
他握起苏澈月的手,将一块冰凉的东西放在他冷得近乎失温的手心:“诺,里面就是证据。你随时可以昭告天下,肃清门户。”他拍拍他的手背,“若你念及骨肉亲情,下不去手,我可以帮你。”
“你杀了孟士杰?”苏澈月看着他。
“他对你出言不敬,造谣中伤,杀他又如何?”
“苏询教唆他诬陷我可以理解,为何要他供出探欲珠的事?”
那个人拿扇挡了挡笑唇,“那就不得而知了。或许是想要现在这样一个结果,让你受尽同道人的折磨。”
苏澈月目光落在那把扇子上。
“怎么样,二公子?我是不是很有诚意?”他故意撤了扇子,凑过来,“我很喜欢你的,你答应我吧。”
“我在庐州时就喜欢你了。”男人恋恋地望着他,“十一年前,庐江水怪,是你救了我,那时候你才十六岁。”
“我救过很多人。”苏澈月冷淡道。
“可有多少人能记着你这么多年?你跟吕家定亲,你去吕家和吕殊尧朝夕相处,却从不肯接我们家的邀帖。苏澈月,我想见你一面,好难好难。”
苏澈月不正面回答他,话锋一转,“这不是你的扇子吧。”
动作一顿。
“对手足下手都毫不留情的人,如何能信。”
他一下钳过苏澈月的颌:“手足?你可知他对我做过什么?!折腕之痛,毕生难忘!我还是让他死得太轻易了!”
苏澈月此刻没有太多气力抵抗他,任他箍着,眸底冷如寒潭,无情无欲。
那个人盯了一会,语气不自觉又软下来:“……吕殊尧,他有什么好的呢?少不更事便罢了,竟是鬼道之人,与我们,可是泾渭分明,不共戴天啊。”
苏澈月说:“好与不好,我只要他。”
他眼神一厉,松开手:“要他是吗?那这场云雨巫山,你同我赴定了。”
苏澈月一怔。
“澈月,我与你才是命定之缘。”他稳操胜券看着他,“我手上有记录探欲珠渊源与获取之法的古籍,要想得到它,非此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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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虐到自己了,不行,下章必须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