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旬光阴过得极慢, 慢得苏澈月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时,秋叶落在地上,轻轻的一声喀嚓, 仿若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又似乎过得极快,快到他还没有做好完全的心理准备, 那个人就又一次来到了歇月阁。
他坐在榻上,任他拨开头发,查看他的伤势。
“恢复得比我想象的快, 澈月。”那人的语气可以说得上是温柔和耐心, “上天怜我, 知道我等了你这么久。”
苏澈月神识几乎是混乱空白的,他什么都不想去想,张了张嘴, 听见自己僵冷的声音。
“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
“若是骗我,我会亲手杀了你。”
“自然。”那个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看他眉眼万年, 眼神里有太多挣扎和绝望,诉不尽道不明。而这份挣扎和绝望恰恰让人欲罢不能, 贪婪无足。他说:“可探欲珠的流出并不能保证一击必中, 需要不断尝试。”
苏澈月的眼神突然变得很痛,痛到仿佛能灼伤人的目光,刺痛人的一切。那个人不由得叹了口气:“你还在想他。”
苏澈月的声音轻得飘零无依:“我要见他。”
那个人摇头,面带期许道:“等寻到探欲珠,我与你珠联璧合,你为剑道首尊,我作器界北斗, 我们双霸天下,届时叫你快活得记不起他的名字。”
苏澈月还是说:“我要见他。”
“我要见他。”
好似他只会说这四个字,好似他余生的力气只够发出这四个字的声音。
那个人皱起眉,也不愿再与他多言,伸手就要去抱他,苏澈月瑟然退到角落,道:“换个地方。”
“换哪?”
“换个地方!”苏澈月本能地召出荡雁朝他削去,被他拿扇子挡了一下,扇子立刻就劈碎成好几瓣。
他的脸色倏地沉下来,“为何这般对我,澈月。”
“我究竟哪里不如他?”
他再度拿出一盒灵膏,旋开,甜腻的气息弥漫在房间里,他柔声道:“这是修界最好的双修脂膏,我一点都不会让你痛的。”
苏澈月不假思索道:“不用。”
“那用什么?”他因屡屡在他这里碰壁而显得躁郁,“用香油吗?”
“什么都不用。”
“那会很痛。”
“合该要痛。”苏澈月声线破碎,一字一句,“就该是痛的。”
月白衣衫被他一件件解下,苏澈月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感到荒谬、耻辱又痛苦,想要拔剑,想要杀人,想要和面前这个人同归于尽!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身体里有这种东西!又为什么一定要以这样狎昵不堪的方式存在!
他想杀人、他想杀人!他想去死、他想去死!
可是他更想见他,他想见他——
“宗主!宗主!急报容禀——”
门外敲击声急促,方己的声音焦急不已。
那一刻修为盖世的苏宗主神色呆滞,竟然在想的是,有人来救他了,他得救了。
那个人面色难看地起身打开了门:“何事?”
“禀宗主,人间大劫!——鬼狱、鬼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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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陵初秋比晚冬的景观更为热烈繁盛,街头巷尾的枫尖皆染浅红,翠竹映黛瓦。风携微凉,该是舒爽天气,如果鬼狱洞口没有吓人地悬在空中,与枫叶一般红的话。
红衣宫主驱散淮陵百姓,持着她的剑,站在距离天渊最近的房顶上,无数从鬼洞逃出的恶鬼围绕着她,她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恶鬼炼狱,却不怯懦,步伐灵动轻盈如秋风,一剑挥斩,影裂纷纷。
这些恶鬼,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怖难缠。
只是她新收的贴身弟子,见到一向晴碧如洗的秋空忽而开了个紫黑的窟窿,吓得六神无主,慌乱中发动了悬赏令,一下惊动整个修界。鬼狱在世间欠的血债太多,多到可以让所有宗门同仇敌忾一致对外,悬赏令一出,四海八方的修士都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来的人各个敛声屏气严阵以待,却又几无例外地,在加入战场后大松一口气,面对新开鬼狱不再惴惴不安,反而杀得露出痛快淋漓的神色。
它们实在太不堪一击了。
“吕殊尧是不是怕了?”修士们剑斩利落,兴奋高喊,“放些蝼蚁鬼众来迎合我们?”
“别叫吕殊尧,小心让吕宗主听见了!”
“吕宗主不是闭关不见人吗?他不会来的!”
“也有可能鬼主企图麻痹我们!集中战力,不可轻敌!”
有人一身紫衣,卷发披散,负手立于天渊尽头,没甚表情地看着眼前胜负将分的战局。那鬼群明明是他放出去的,却像不是他的兵,眼见它们被追杀、被围猎、被斩得魂飞魄散,始终保持着无动于衷。
混乱之中,月白身影挟着秋色天光翩跹而降。来人肤容如雪,素色轻铠覆身,乌发半束成马尾,簪一镶玉银冠,握着把寒光熠熠的银色长剑,剑身简洁利落,尾部系一段梨花白绦,随风轻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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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如仙风天成,一见不忘。
众人一时看得痴了。
“二公子……”
“是苏宗主!苏宗主前些日子不是——”
“苏宗主本事高强,天佑之躯,那等小事岂会真的影响他??道友多虑了!”
比他早到许久的苏清阳转身道:“阿月!——我不是吩咐宗里人别告诉你吗,怎的还是来了……”
苏澈月面色平静道:“事关千万人安危,我怎可不来。”
自苏澈月出现在战局中,紫衣人眸光便没再离开过他。只是他不动声色,悄无声息地隐了起来。
沁竹从半空中落下来迎他,“现况如何?”苏澈月问。
沁竹道:“局面尚可控,这些恶鬼法力都不是太强。”
苏澈月问:“城里百姓都护好了?可有人受伤?”
“是,都疏散至隐蔽处,施了灵罩护起来了!没有!”
苏澈月抿唇点了点头:“那……”
“鬼主尚未现身,诸位可不能掉以轻心!”望岳派掌门提醒道。
苏澈月瞳光动了动,手已经不自觉抚上剑尾白绦。
“先清敌。”
言罢,他旋身飞起,给整座淮陵城再加固了一层更为强厚稳固的灵罩,过程中他眉心紧蹙,唇色点白,似有不适,却未曾停止,转眼便凌空飞向鬼洞边缘,恶鬼蜂拥而出之地。
这里可谓鬼狱开启后天渊最危险的地方,众人虽嘴上说着敌人散兵残将一触即溃,却无人敢真正靠近这里。
毕竟修界史上,靠近过鬼洞边缘的人,或如苏谌辛旖般殒命,或如苏澈月一样重伤不治。他们已是天纵之才,尚无法抗衡抵御,何况其他凡庸之辈。
苏澈月独自一人立于肃杀天光中,剑气如虹,剑芒在腥风血雨中熠熠闪亮。如沁竹所言,此番鬼狱开启不似前史那般棘手,他应敌游刃有余,余光却止不住地往四周探去,似在急切而执拗地寻找着什么。
这段日子他不是没有找过他,可人间万顷,上天入地,除了那天晚上见过那个假扮的吕殊尧,其余时候没有半点他的消息。
于是在度日如年的煎熬等待里,苏澈月也逐渐开始相信那个答案,他真的来自鬼狱。
来自鬼狱,便是他的仇人。
仇人。
手中的荡雁剑仍在不忙不乱地斩杀恶鬼,他的心却早已飘乱了。
明明身处阴湿诡谲的血影,可他却一直感到周身灼热,似乎有什么人的视线,或者什么人的气息温度,始终紧紧跟随着他,甚至想要包裹住他。
他的心怦怦跳起来,跳得极快,他突然觉得他只是于物理上击败了这些阴哭诡谲的恶鬼,但理智精神还是被它们噬掉了,吃得一干二净。
他变成了个疯狂无妄的赌徒,他想要赌一赌。
血影翻天中,苏宗主忽而停了下来,荡雁垂在手侧,只有剑尾的梨花绦被他握在手中,不曾放开过。
银冠雪甲的战神面朝鬼狱血盆大口,他闭上了眼。
“苏宗主在干什么?!”
“阿月——”
似乎很漫长,又似乎只短到瞬间。苏澈月再次闻见那股熟悉的味道,曾经那么霸道又温柔地闯进他身体里,深刻过后又抽身,魂牵梦萦,绵绵不散。
“吕殊尧!鬼主!他现身了——”
苏澈月猛然睁眼,卷发纷飞的人站在他面前,长鞭在腕,微垂着眉眼看他,隐隐有些生气。
周围恶鬼席卷而来,他抬腕抽鞭时指骨隆起,手背青筋若隐若现,让苏澈月几乎在瞬间回到那个情|潮汹涌的春夜。那手指劲长灵动的探索让他意识几欲丧失,手心握|住自己脚心的时候,筋脉滚烫欲沸,轻轻重重,让苏澈月从深海到云端,又从云端到深海,肉|身化水,灵魂成雾。
苏澈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看他驱尽了他们周围所有的危险与污秽,没让半只恶鬼半点污浊近自己的身。
苏澈月一直看着他,目光牢牢。
他为他在战,眸光时而偏过来,与他接上视线。反复几次,他神情终于有所松动,微微笑了笑,说:“看什么?”
苏澈月将荡雁剑钉在鬼洞边缘,短暂阻挡了恶鬼溢出。继而他嘴唇微启,看着他,吐音清晰缓慢:
“老公。”
他的眼睫重重一颤。
苏澈月便也笑开了,道:“我赌赢了。”
他抬手,勾下他脖颈,闭眼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