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阳朔冬雪未至, 抱山宗上下已然一片素缟。山门白布蔓延向上,被风吹起,如无数虚薄纸魂飘荡, 一眼看不到尽头。
进了山门,苏清阳便是两行清泪无止。苏澈月敛着眼睫, 凤目微垂,陪他站了许久,沉默了许久, 才抬手触碰他宽厚肩头, 掌心温热地握了握。
苏清阳转过脸来看他, 看他侧脸俊美如画,相比自己少了几分锐利的英朗,又多了几分姣好温凌的柔雅。
他想起十一二岁时的苏澈月, 生了一张与他母亲辛旖极为神似的美人相,又总爱散着黑亮乌发,眉开眼笑追在他这个兄长后面跑, 一声声叫“哥哥、哥哥”。
很可爱, 很生动,很好看, 让现在的苏清阳回想起来, 总觉得那个苏澈月才是真实的苏澈月,既有伯父苏谌的端秀,又有母亲辛旖的明媚,天真烂漫,温婉多情,招人喜爱。
后来十五岁那年,他双亲离世, 变故突如其来,苏澈月身心重创,很长一段时间里百念皆灰心如槁木,对一切都麻木不仁冷眼相看。他变得越来越清冷怠人,即使仍然恪守着苏家“大义为先”的家训,心怀千民万众,以身作则,却无论对谁都保持着疏离而又不失礼节的距离,不让任何人亲近。
就连自己这个总角相伴长大的兄长也不例外。
只是……好像遇见吕殊尧以后,那个十一岁烂漫柔情的苏澈月,似乎又回来了。
眼泪停在眼边,对他的主动碰触有须臾惊讶。
“……阿月。”
“嗯,在。”
“……对不起。”
“兄长无需向我道歉。”
苏清阳点了点头,年近三十的大男人自己抬袖抹掉眼泪,顺带将他的手移放下去,说:“进去吧。”
从主殿到灵堂,一路挂着白幡,杨媛身着素衣跪在苏氏灵堂中,面前停放了一口崭新的棺柩,上方供桌长明灯发出幽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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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阳步子沉重,一声不响地走到母亲身旁,也跟着跪。
“娘亲。”
杨媛没有看他。
苏澈月自他们身后上前来,点了三炷香,跪在一旁拜了三拜,再站起,将三炷香插在供桌香炉里。
甫一插上,身后就有利风扫过,他点的香被一只玉手一下连根拔起,踩在地上,就连香灰掉在手背也浑然不觉烫。
杨媛一个巴掌就要掴下来,被苏清阳拦住了手:“娘亲。”
“你还护他?!”杨媛三个月来哭得双眼红肿,似乎泪水已经哭干,只剩绝望可怖的血丝游离其间。
她一指灵柩,苏询的尸体早该敛葬,是她一直以些微灵力维持其不腐,也该撑不了多久了。
“这里面是谁?!苏清阳我问你这里面是谁!”
苏清阳嘴唇翕动,泪水再次滚落。
苏澈月却宛如无情无欲无动于衷的判官,在棺柩前,在苏家所有逝去的先灵面前,垂眼审她。
“叔父做的事,婶婶知情多少,又参与了多少?”
“阿月——”
杨媛一仰头,连想都不想:“我全知情。”
“我桩桩件件都参与了。”她上前一步,死死瞪着苏澈月,“建密牢,造炉鼎,虐杀凡人,试图炼出探欲珠。”
“还有给你下蛊,让你发作。放走孟士杰,让他引来各大仙门指认你。”她供认不讳,“我全参与了。”
“娘!”苏清阳惊恐出声。
杨媛眉眼之间与辛旖有些相像,虽不如辛旖美得出众,却比她美得张扬。妯娌脾性也很是相似,一样的爽辣明媚,说一不二。
杨媛嫁给苏家之后,偶然从夫君酒后真言得知,苏询是摹照着大哥苏谌的人生轨迹,因着执念才挑选她做了妻子。
知道真相后,她有段时间将一颗爱慕的真心破罐破摔,将自己所有的坏脾气、糟模样都暴露给他。她急躁,跋扈,不善解人意也不知书达理,她要让苏询知道,欺骗一个真心想嫁给他的女子是什么狼狈下场。
可是没想到,他竟然全盘接受,反而一昧纵着她,言语敬着她,举止惯着她。
正如苏询自己所说,他的确没有能力,没有天赋,也没有机遇,只能被藏在他大哥身后,做一些端茶倒水看顾家眷无足轻重的小事。
可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他却用他生来细致耐心入微的性子,做得极好。
好到杨媛可以忽略他的动机,他的野心,他的邪念。
好到她经常觉得自己是比辛旖要幸运幸福的,毕竟在苏谌面前,辛旖是会柔软下来的那个人,而在苏询面前,杨媛可以完完全全做她自己。
小女儿家的愿望本是这么容易满足,只是苏询,她的夫君,半生皆不得欢欣。所以她便可以摒弃自己想要的平淡幸福,陪他走这一遭肮脏泥泞的路。
“娘……”苏清阳刚刚失去父亲,母亲当下的决绝坦白让他再度陷入崩溃,“不要啊娘……求求你……”
“求求你们……”他抓着杨媛的衣摆,跪倒在地。
杨媛搂着儿子,干涸数日的眼泪夺眶而出:“你不要跪,你不要跪,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是我们对不起你……阿阳……”
苏清阳转而去求苏澈月:“澈月,澈月……不要杀我娘,求求你,求求你!你想怎样我都答应你……我——”
他失神停下来想了想:“我亲自去鬼狱,亲自替你将鬼王迎回来,吕殊尧——”
“兄长,我说过了,说过很多遍,他不是鬼。”苏澈月说。
苏清阳滞了滞,“好,他不是……你别杀娘亲,别杀她!”
苏澈月淡唇抿直,默了片刻,道:“我也说过,抱山宗宗主,由兄长来当。”
杨媛闻言一怔:“你说什么?”
“既然兄长才是宗主,自然由兄长决定。”
苏清阳瘫在地上,如获大赦:“谢谢,谢谢……她的罪,我来偿……”
“我还有一个条件。”苏澈月转过脸来,眉目不惊不扰,他坚定道:“兄长须向阿尧道歉。”
“我……”苏清阳茫然地望着他。
“向阿尧道歉。”他又说了一遍,“谁都可以误解排斥他,唯兄长最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他的家人。兄长。”
苏清阳仰头看着苏澈月,他语气凌厉得不容置驳,提起那个人,神情却是瞬间柔软。
苏清阳不知怎地,就想起那个人受过的伤,露出过的委屈,看上去是乖巧冶丽、没有锋芒的,行事却那般勇敢坚韧,那天晚上躲也不躲的那一剑,还有那一句“我要和澈月在一起”。
他开口恍惚,却没多少不甘不愿,他说:“好……兄长会向阿尧道歉。”
苏澈月将他扶起,重新到供桌前点完三炷香,转身独自走出灵堂。
回到主殿,唤来方己:“你替我传信修界各大仙派,一个月后聚往西州昆仑山,共讨鬼主。”
方己一听,先是惊愕,再是愤怒:“……宗里弟子早就等着这一日,我们要给苏长老报仇,杀了吕殊尧!”
苏澈月抬眼看他,“吕殊尧是我的夫君,鬼王另有其人。”
“……?”
“吕殊尧是天下最不可伤害辜负的吕殊尧。再让我听到有谁要杀他,我先用荡雁断了那个人的喉。”
他坐在主座上,乌发被明光镀成墨金,凤眸一如既往细长上延,本是冷艳逼人,却比原来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柔媚。
方己惊得忘了回应。
夫……君?
抛开鬼主的事不论,二公子是不是说反了?不应该他是他夫君吗?
方己有点怵了:“二公子……兹事体大,不如先召集宗主们过来当面商讨……”
苏澈月说:“来不及。”
“我明日就要回昆仑。”
“可若是各派不信此事,认为抱山宗虚传消息,不愿配合……该当如何?”毕竟数月前,二公子在淮陵与整个修界相抗,恐怕早已和他们生出嫌隙。
苏澈月蹙起长眉,寒声问:“泱泱修界,渺渺众生。捣毁鬼狱,尔等无责?”
“苍生岂我苏澈月一人苍生?”
方己忙站直应道:“自然有责。”
“我会传音灼华宫主,借悬赏令一用。既能悬赏,自然也能追罚。谁若失约,曾经为夺探欲珠加注在吕殊尧和苏澈月身上的,必将加倍奉还。”
“是……”
苏澈月自座上站起,走时回头问:“三少主还在宗里?”
方己愣了下:“啊,这几日苏长老新丧,宗里人皆在哀痛中奔忙,没留意到三少主去了何处……许是回庐州了吧。”
吕殊尧放下瓷碗竹筷,对芸娘说:“我吃饱了。”
芸娘怀着期待的面孔:“这一次有没有比上次好一点儿,没那么焦了?”
“嗯,”吕殊尧笑着点头,“你真厉害。”
芸娘喜上眉梢地说:“下次,你带澈月一起来吃好不好?”
吕殊尧解释说:“澈月到这里来,身体会不舒服。”
“啊。”她失望地垂下肩膀。“是了,我怎给忘了……”
吕殊尧问她:“你喜欢澈月吗?”
“当然喜欢呀。”她又抬头,温柔地说,“他对你那么好。”
吕殊尧很感动,心念一转:“寻个机会,我带你去看他。”
芸娘刚想说好,又觉不妥:“可我这副模样,出去会很吓人。”
“我有办法。”吕殊尧道,“不过你要答应我,见过澈月之后,就安心入地府去。好不好?”
可以回人间,还可以见到孩子的爱人,她似是好久没有遇到如此开心的事,原本惨白芳容甚至欣喜出了红扑扑的错觉。
吕殊尧替她收拾好筷碟,送她休息后,再次一个人走到噬域那片红雾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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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冬至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