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雾气一如既往红得骇人, 腥味冲天,隔着结障都能听见里头恶鬼如潮,兴奋不已又饥饿不已, 哪怕只是伸进去一个指头,顷刻都能被它们分食殆尽。
五官都开始抵触起来, 跳进噬域那几日钻心蚀骨的疼痛返潮而上,他深深呼吸一口,坐在血雾前。
缓了一阵, 才气沉丹田, 低低发声:
“出来。”
“……”
幺郎在颅腔内应声:“干什么。”
“噬域之前不是停摆了么?这些东西怎么又闹起来了。”
幺郎哈哈大笑, “吕殊尧,难道你妄想靠那两句轻飘飘软绵绵的咒诀,就能永远控制整个噬域?”
吕殊尧拧起眉:“什么意思?”
“那只不过是权宜之功, 能短暂迷惑它们,维持片刻就已经是菩萨保佑。”
“那如何能毁掉它们?”
“想什么呢?”他带着幸灾乐祸语气,像孩子嘲笑同伴无知:“你以为这里的恶鬼, 跟那天被你放逐到淮陵城的一样?”
“能进噬域的, 那可都是我千挑万选的呀。”他得意洋洋地炫耀,“可都是经过千百轮相厮相杀, 死去最久、怨念最重、杀意最盛、资质最好的……全都在这里了。”
吕殊尧听得不耐:“就算如此, 它们还敢悖主不成?”
“你们人间不是有句话,叫……不痴不聋,不做家翁?我若是管得多了,将它们管得束手束脚,还哪里来的野心,哪里来的兽性?”
“这些恶魂啊,杀红了眼吃撑了肚, 进了噬域,一开始没活人可喂,饿得嗷嗷哭,后来又开始互相惦记,要互吞了!——可噬域里的鬼,和外面它们杀过的大不一样,哪一只不是大浪淘沙首屈一指!”
“想吃对方?那就拼杀啊!吕殊尧,你不是很聪明吗?不妨想一想,这样发展下去,剩下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是强者恶者生存!
他说没见过人间,要自己造一个人间,就真的从天演论进化论开始,从造食物链开始,丛林法则,弱肉强食,成狼成虎!
“后来我是怎么训练它们,让它们敢去吃这世间灵力最高强的一批人?人间有宗师,地狱有我鬼王啊。我可是以身作饵作靶,在噬域里呆了够久。起初给你的咒诀是生效的,渐渐它们竟能适应抵抗了,发疯了,不受控了,险些将我都吞吃了!——多么美妙的结果。”
“如此我才放了它们对付苏谌,对付常徊尘。吃过活人,更知其美味。就是十殿阎罗判官、地藏菩萨来了,都难以超度它们。吕殊尧,你以为用咒诀救苏澈月毫无代价?!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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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令就像不问缘由不顾后果的雷霆手段,最易激起这些孩儿们的逆反心态,用得越多、越频繁,它们积累的恨意越大、力量也越可怖!你说说,该如何毁?”
“你这疯子……”吕殊尧后脊冷意直窜。
“我不相信毫无办法。”
“办法么,倒也是有的。”他继续戏谑,“到底苏辛常三人将它们封印了十二年,使我元气大伤,不得不借吕小公子的身体闭关。”
他笑声桀桀,“你和苏澈月本事如此高超,不如你们学学先辈,一块殉在这儿,说不定可以多压制它几年?”
“既然你们这么爱那个人间,痛恨这里,考虑考虑我这个提议如何?”
吕殊尧双拳紧握,冰冷道:“你做梦。”
幺郎缄默片刻,气氛如冰。
“好啊,到底是谁在做梦,那便拭目以待吧。”
他又在雾前坐了很久,竭力压下对这颗坏到极致又坏得纯粹的灵魂的恨意,保着最后一丝怜悯同情:
“今岁除夕前夜,我允你出来与雪妖相聚。”
“这是最后一次。”幺郎还没说话,他再说:“在你临死之前。休想为恶,我会一直看着听着你。”
白日沉,寒雪纷,新朝又复至,犹是旧年人。
何府的年节之闹终于有了例外,不再因五少主毒疾突发而忙乱,而是因为府宅的主人一起站在厨房后窗,为了豆花蒸咸的还是甜的而争吵。
“殊尧是庐州人,二公子是阳朔人,两边分吃咸甜豆花,理应两种都备……”
陶宣宣脆生生的声音传出来:“我们家一直都吃甜豆花,你在时也一样,你不是最清楚么?吕殊尧真是人如其名,净给他搞特殊了?入乡随俗的道理他不明白?”
何子絮唤道:“昼昼,昼昼。”
“……”陶宣宣:“咸的我不会做。”
“我来试试?”
“你已经忙前忙后一整天,明日还要滤血,能不能给我消停会?”
陶宣宣扎着元宝髻,挽着长裙袖子,忽地踮脚,用沾着豆渣的手掰他的脸,语气不善道:“你为什么对他这么上心?该不会对他有别的意思?”
何子絮一惊:“怎么可能?我……”
“也是,”陶宣宣拍拍手打掉豆渣,“你要是敢动旁的心思,二公子眼里最是容不下沙子,岂能放过你?”
“——在说我什么?”苏澈月提着一串鞭炮似的红辣椒走进厨房。
“没什么。”陶宣宣指指他的手,转移话题,“二公子弄来辣椒做什么?府里没人吃辣。”
“是不是看辣椒颜色喜庆,用作点缀,讨点彩头?”
苏澈月扬唇浅笑:“他喜欢吃。”
他也挽起袖子,露出白皙小臂,雪枝般十指在案上洗洗剁剁,将辣椒一只一只摘下切齐,动作早已娴熟。
陶宣宣想起那段他还依靠轮椅行动的日子,好不容易劝服他安定下来治伤,不发疯要找吕殊尧了,每一天去看他,他仍是郁郁寡欢,眼神每每投过来,看起来都难过难受极了。他每天都要写信,写好多好多的信,交到陶宣宣手里,陶宣宣都要纠结到底帮不帮他寄出去。若是寄出去了,吕殊尧忍不住又出现,那他们的计划不就功亏一篑了?
那时候的他还保留着几分清高的自尊,不愿意开口诉说思念,只是写完信就失神地盯着一切,对一切都感到索然无趣,阑珊至极。
“你若是想他,便找点事情做,转移一下注意力吧。”她有一次忍不住说。
苏澈月空洞回应:“做什么?”
“比如……”陶宣宣信口说了一个,“学学做饭?”
苏澈月居然就真的答应了,治疗之余自己推着轮椅,从头学起,向她和小僮们请教锅碗瓢盆,柴米油盐,近乎厨房与卧房两点一线,这么度过了那难捱的三十三天。
其实也就是三十三天而已。陶宣宣想。
整个天下都不怎么放在眼里的二公子,怎么会这么黏那个人?简直像把每一天都过成了一整年。当时如此,如今……
小僮从府门匆匆路过厨房门口,无意喊了一句:“吕公子好像到了!”
“哎火啊二公子——”
陶宣宣再一转头,灶上分明还炖着羊肉辣羹,柴火正旺,那明明山间雪一样清冷素白的人儿早就没影了。
她叹了口气。如今——还是如此。
苏澈月奔到门外,气息都未调匀就扑到他怀里,双手勾着他脖子,抬起足跟仰头吻他。
户外风雪飘飘扬扬,除夕路上空无一人,他们站在街尾,在整条长街的注视下,吻得痴醉,吕殊尧低下身搂他柔软的腰,像笼着一片湿乱迷蒙的雾。
很绵长的一个亲吻,这一次破天荒是吕殊尧先受不了,分开一点距离,呼哧呼哧地哈着气。
“怎么了?”苏澈月声音湿湿的,眼睛也湿湿的,意犹未尽看着他。
“好辣……”他眯着眼眸,伸着舌头呼气。
苏澈月不解:“什么?”
吕殊尧拉下他的手,捧在唇边亲了亲,说:“碰了辣椒?”
苏澈月恍然大悟:“是,方才在做菜……忘了净手了。”
“好着急。”吕殊尧边哈气边笑,再凑近吻他下颌、长颈,捏着他的腰说:“不过,这里也是真的好辣。”
“嗯?”
吕殊尧故意用他听不懂的现代词,又说了一遍:“老婆好辣。”
苏澈月虽听不懂,但见他越说越轻佻含情,提醒道:“现在不能。”
“我知道。”吕殊尧抱住他,在他锁骨处蹭来蹭去,“真磨人呢。”
苏澈月就笑了:“进去吃饭。”
“好,听老婆的。”
他们扣着手走到主厅,陶宣宣和何子絮已经摆好桌子等着了。与去岁相比不再是清汤寡水,家常团圆饭菜都备齐了,虽不是玉盘不是珍馐,也足够温暖美味。
真好。
华灯初上,厅里烛火盛盛。吕殊尧看着一桌三人,虽神情各异,但都各怀欣喜。不再是去岁那副模样,一切都在好起来。
陶宣宣自觉给他们分别摆上咸甜豆花,吕殊尧笑得齿白粲然,道:“我和我们家澈月吃一样口味的。”
陶宣宣:“?”
陶宣宣:“老娘做得这么辛苦你再说一遍?”
“……”
何子絮默默和吕殊尧换了碗盏,说:“我爱吃咸的。”
苏澈月不言不语给吕殊尧盛了一碗羊肉辣汤:“吃这个。”
吕殊尧一扬眉:“你做的?”
“嗯。”
“那我要一滴不剩全部吃完了。”他笑眯眯地捧起碗,陶宣宣道:“这里一桌四个人,就你一个没动手,大摇大摆就来蹭吃蹭喝了。”
吕殊尧举手投降:“我可以洗碗,我最会洗碗了。”
“……”
席间何子絮端起一杯酒,又被陶宣宣瞪了一眼。他忙道:“就喝这一杯,明天一定乖乖做你裙下之臣,好好滤血。”
陶宣宣:“……这词是这么用的么。”
“喝一杯无大碍。”吕殊尧说着,自己也举起酒盏,微笑着说:“敬新年。”
苏澈月紧跟其后:“敬新年。”
三个人目不转睛看着桌上唯一的女子,视线焦点的陶宣宣浑不自在,别过脸,手抬了起来。
陶宣宣举杯,脸色变幻着,犹豫半天,看着吕殊尧,说了一句:“谢了。”
众人都默默等待着。她终于又说了一句:
“对不起,吕殊尧。”
吕殊尧一歪脑袋,会心一笑,道:“没关系。”
万般快意,千番恩仇,尽在杯中解了。
饭后的何子絮再次提议外出逛逛,陶宣宣黑着脸,没有反对,四人各自披了挡雪用的皮质斗篷,一同出门去。
对平平淡淡的人间而言,新年总似旧年,风景不变,祈盼不变,守岁庆祝的方式也不变。瓶鸾树下仍是一群人仰望许愿,吕殊尧站着看了一会,突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五少主:“子絮,会爬树吗?”
何子絮不明所以,倒是陶宣宣显得局促:“明日还要……”
“好吧。”吕殊尧笑容明艳狡黠,并不打算善罢甘休,“子絮啊,等身体好些的时候,别忘了爬一爬这棵瓶泪树,上面有你想要的答案。”
陶宣宣:“……”
何子絮若明若昧,说什么也不肯走了,和陶宣宣两个人在树下拉拉扯扯起来。吕殊尧趁势牵走苏澈月,两个人跑到了人群刚刚架起的篝火堆旁。
“澈月,想不想跳舞?”他转头过来,眼睛像黑钻石一样熠熠发亮。
苏澈月莫名心跳加速,继而想起了去年除夕夜,自己还坐在轮椅上,有漂亮的姑娘来邀请他跳舞的事情。
顿时又醋意翻涌,略带不悦道:“你去岁不是说不会跳舞,不喜欢跳舞么?”
吕殊尧学着西方绅士的样子,托起他手心,朝他手背印下一吻,彬彬有礼道:“特意为你新学的。”
“你若不喜欢,我今夜就把它从脑子里清出去,丢个干净。”
苏澈月忍不住要发笑,睫毛一阖一掀,用女王似的口吻,纡尊降贵:
“那便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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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更晚了,期末真的来了[爆哭][化了]
子絮:在原著因为昼昼被二公子盯上,现在又因为殊尧被二公子盯上,我咋恁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