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蓝被拉出去的时候很茫然。
因为身上多多少少大大小小带着树枝石头划破的伤口, 哪怕没有直接用水冲洗,只小心拿帕子擦干净身体,也难免有水沾进伤口。
像是千万只蚂蚁噬咬。
宁蓝眼睛红红的, 鼻子堵着,抽气要抽很厉害才能呼吸。
他刚刚擦完澡, 换好衣服, 想再给自己涂药——那个姐姐没有脱他的衣服,不知道被衣服遮住的地方还有一些口子, 他没有好意思麻烦人家。
宁蓝就在这种情况下,被张翠淑一把拖出去,叫他把东西交出来。
宁蓝无措地看着她, 什么东西呢?
“你被哪个教的不学好, 偷别个东西?”张翠淑恨铁不成钢地抓着他手, 另只手抽他屁股, “交出来噻,藏到哪里去了?”
她粗鲁地抓到了宁蓝的伤口,宁蓝疼得哭起来:“什么, 什么?我没有……”
张翠淑不依, 说他狡辩, 还想收拾他, 旁边有人赶忙站出来劝阻。
工作人员道:“张大姐, 你别着急, 弟弟可能就是收起来了,咱们只是问问。”
关于庄非衍丢的那个平安扣, 众人找了几轮都无果。后面张翠淑抱着一盆衣服,突然从兜里掏出什么,叫道:“哎, 你们看看是不是这个哎?”
她手里拎着一根红绳,底下空落落,但银饰亮晶晶,坠着绳子在空中一晃一晃。
工作人员围过来来看,觉得像,和庄非衍发来的照片一对比,当即如蒙大赦,询问张翠淑是在哪儿找到的。
张翠淑唯唯诺诺:“我不是看他们弄得一身脏兮兮,就想着把衣服端来洗了嘛,从宁蓝裤兜里一摸,就掏出来这个,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在找这个……”
她说着,好像底气有些弱了。
想也正常。
节目组找的是平安扣,玉。现在绳子在这里,玉却不见踪影,顿时这绳就变成烫手山芋,还不如装作没找到呢。
工作人员宽慰:“说不定只是绳子松了,玉掉出去了,张大姐,没事,等宁蓝出来我们问问。”
不料想张翠淑急成这样,恨不得把宁蓝打一顿。
宁蓝被人从张翠淑手中拉开,擦着泪,看清眼前的东西。
工作人员放软口气:“弟弟,你看看,这个东西你眼熟不?上面还有块绿色的玉,你放到哪里去啦?”
他盯着那绳子仔细看,摇摇头,带着委屈的哭腔:“我没有见过。”
“真的吗,你再想……”
张翠淑先人群问话一步,扬手抽了宁蓝一耳光。
她劈头盖脸痛骂:“你还敢狡辩!东西都从你兜头掏出来了,你唬唬哄哄骗谁呢?”
宁蓝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耳光打蒙了,跌坐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
张翠淑看着宁蓝这副模样,心里扭曲的快感蔓延上来。
对嘛。这小畜生就应该这样,贱得跪在地上跟她求饶当狗。
石头村穷乡僻壤,最初连节目组也不被待见,只有宁家一家愿意出小孩。
问及村长村官,这些对节目组略有些知情的巴不得快来拍摄,挣个盆满钵满,当然也不会说太多真实情况,只挑宁家的好去讲,赶紧糊弄过去。
谁会猜得出张翠淑其实是这副蛇蝎心肠?
最多也只当她有些偏心,叫宁蓝受些委屈。
宁蓝被工作人员解救开,却齿关紧咬,浑身打颤。
时隔多日,他的生活被庄非衍填满,都快忘了以前过的什么样的生活。
这一耳光仿佛从天而降,骤然将他从天上扇回了现实。
是,是的,没有错。
他本来过的也是这种日子。
张翠淑有不快的时候,就会折磨他取乐,宁遥被她养大,也学着她的模样将宁蓝当作自己的奴隶。
意识到这一点,豆大的泪珠从生金盆中涌出一般,一颗一颗淌在地上。
“我,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宁蓝脸上红红的一个巴掌印,左脸快速肿了起来,面颊火辣辣,他捂着脸跌坐在地上,“没有骗人,从来就、不是我,没有!”
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
张翠淑看似被工作人员阻止行动,再也不能对宁蓝动手,实际心里快要笑掉大牙。
庄非衍不在,她终于找回一丝耀武扬威的感觉,面上却哀戚戚地捶胸顿足:“怎么把你养成这样的?天啊,我对不起你死了的妈,对不起你爹啊。”
宁蓝情绪激动,过度呼吸,说话都一抽一抽:“不是,我,兜里……”
两人互相对峙,宁蓝情绪激动,磕磕巴巴。
到底是个孩子,庄非衍又挺喜欢他,工作人员一时拿不定主意。
有个人想去拉宁蓝,被同事一把拽住。
同事低声问:“你不要命啦?你知道那东西多少钱吗,现在好歹能找到人,交代了就行了。”
“那也不至于……”
“他年纪小,能出啥事儿?大不了被他妈收拾一顿,大少爷那边不交差,你真想找一夜这玩意儿啊?”
张翠淑已经作势一个悲痛欲绝的母亲,孩子偷了东西或是弄坏了别人的东西死不承认,拎着宁蓝要逼他给“下落”吐出来。
事实上那东西早就被她清扫走了。
张翠淑把它们藏在床头柜。她想得很好,虽然碎了,但大少爷用的东西不会差,那幸存比较完好的几块尸体磨一磨、串一串,说不定也是一笔钱。
等事情过去,她就偷偷找玉石店卖掉。
同事不得而知,拉着朋友:“先散了,这两天庄非衍在医院,导演他们都去那儿了,咱们当放假,少给自己找事干,这地方信号也不好,待得我烦死了。”
工作人员犹犹豫豫,看宁蓝几眼,最终还是回答:“行……”
他们都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导演早就带着那几个说得上话的,坐车去医院拍庄非衍了,就留了他们一小撮人在石头村补拍素材。
接到找平安扣的任务后,大家看过回放。
宁蓝回去的路上替庄非衍抱着衣服,若是东西不翼而飞,或许是在路上遗失了,可绳子从宁蓝的兜里翻出来,就不太合理。
张翠淑要逼问宁蓝无可厚非,总之与他们无关。
一群人找到交代,轰轰烈烈要散了,只留下李哥。
若不是之前偷偷给庄非衍开直播,李哥不至于会留在这儿。
他被抓到小辫子,徐导出发前去医院没带上他,大约是将他流放了,留他在石头村。
李哥卯足一口劲儿,想再拍出点业绩,好重新找到机会或是办法靠近中心。
否则一直这样边缘,答应庄家那另外一位少爷的事,就不容易办到。
他微微想了想,走近张翠淑,故意板起脸:“大姐,这东西贵着呢,找不出来就得坐牢,别怪我没提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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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哥心想,张翠淑闹得越大越好。
这些网上的人什么都能骂,到时候就买水军,说庄非衍何不食肉糜,庄家买这块玉的钱从哪儿来的,是不是贪污,是不是搜刮民脂民膏,宁蓝直播时还救过庄非衍呢,等闹得庄非衍知道。
庄非衍想补救也来不及。
李哥可怜地看了看宁蓝。
……怪就怪他出身不好。
八九岁的年纪,正是被人吞吃殆尽,卖了也替人数钱的时候。
他同张翠淑施压,不料想正中张翠淑下怀。这两人沆瀣一气,演得倒像是用心良苦和爱子深切。
真是贱人配上烂人,配到了一起。
二人就差拿宁蓝献祭做牺牲品,谁也没注意门外边缘,刘思思慌乱地扶着门,躲在后面偷看。
她听见了……
很贵,要坐牢,谁也跑不了。
刘思思死死咬住嘴唇,咬得唇瓣出血也未察觉。
极大的负罪感和稀薄的正义感在心中交织迸发,她只想哭,茫然地看着宁蓝。
……
暮色已垂,庄非衍手里掂着个小玩具熊,一边抛向空中,一边想宁蓝看见这小熊会不会高兴。
他从一名导助口中得知,对方给宁蓝处理过伤口,宁蓝看着没什么大碍,都是皮外伤。
庄非衍原是想给宁蓝带来医院也看看的,但回去一趟再过来一趟太费功夫,他在医院也住不了几天,若没有大碍,索性回去再看宁蓝。
庄非衍于是只叫人挑了只很可爱的小玩具熊,准备带回去让宁蓝送给刘思思。
在他还没摔下小崖前,宁蓝和他提过刘思思。
宁蓝说,刘思思那么喜欢那只熊,自己却不答应,是不是太自私,让刘思思很难过?
这孩子内耗得有些太厉害了,就连拒绝对方也害怕对方由此不满,但刘思思提出这样的要求,本来就很荒谬。
庄非衍劝了他几句,但宁蓝小声:“可是刘思思,以前对我很好呀……”
“她从让我对她叫姐姐,给我吃好吃的,不准刘鹏欺负我。”
这个年纪的孩子怎么会明白人会变呢?
记得一点儿好就要抵过对方的万般不好了,除非刘思思真的要害他万劫不复,不然宁蓝怎么学得会恨她。
可是刘思思又没有。
也不过一个被宠坏的小女孩,刘思思老缠着宁蓝,但也不强抢,她还真是守序地邪恶。
庄非衍这会儿还不知道刘思思送宁蓝那小玩意儿居然是网上几块钱买的——刘思思说得那么真切,他还以为真手工做的。
宁蓝总嘀咕着没有回礼,不知道回给刘思思什么,又不想给那只熊。
庄非衍决定替他带只新的小熊玩具。
花几个币就能听小孩子哇来哇去看他亮亮的眼睛,一张脸写满崇拜。
挺好玩儿的。
没宁蓝在旁边吱吱哇哇,竟然还怪想他。
庄非衍百无聊赖捏着那玩具熊,想到什么,随口问旁边的人:“我那个平安扣还没找到吗?”
已经是晚上八点,若还没找着,那也不用再找,八成是丢了。
比起那枚平安扣,前世贺兰飞在他成为庄家继承人后不久,因急病过世,此事显然更加重要。
她死的时候还不到四十岁,英年早逝,令人叹惋。
庄非衍如今的心思更落在怎么让贺兰飞多活两年上。大概重活一辈子成熟不少,以前看得重之又重的东西,现在失去了,也没感到多要死要活。
就当失玉挡灾,虽是有点惋惜,但也没有火气。
草。这么一想他上辈子是挺蠢的,这么一个东西就让庄序秋把他弄得胡萝卜跟驴似的驴来驴去。
难怪上辈子董事会那群老货也一致同意把他扔去非洲。
庄非衍想到贺兰飞,便也顺口询问平安扣。
不料工作人员卡了一下:“呃,那边还没给我发消息,我问问。”
留在石头村的工作人员没有庄非衍的私人联系方式。
消息是先发给导助,导助再发给小宋或是单独告知庄非衍。
庄非衍受伤,忙得一团乱,这点平安扣的事情自然不是最紧急的工作。
庄非衍点点头,安心等对方汇报。
完全不料几分钟后,工作人员跟他说了一句让他一口水喷出来,惊天动地的话。
“庄少爷,那边说找到了,不过只找到绳子……”工作人员道,“弟弟把玉偷走了,现在还在问玉扣的下落,他死活都不肯说。”
庄非衍:“?”
他好悬没从病床上挣下来。
“有病啊,他偷我东西干嘛?”庄非衍声音都抬高几度,匪夷所思极了,“都没带脑子吗,让他们赶紧滚,找不到拉倒——”
虽然不知道怎么和宁蓝扯上的关系,但怎么想也不会是宁蓝,找宁蓝做什么?
卧槽,真是蠢人灵机一动,宁蓝今天下午还扑腾往崖下一梭,抱着他哭得跟死了爹一样。
庄非衍转了话头,翻下床果断道:“不行,老子马上就要回去。”
……
宁蓝发烧了。
他被张翠淑要求跪在柴房门口,因为他偷东西、嘴硬、不承认,除非他承认错误,说出那枚平安扣在哪儿。
他身上有很多小伤口,跪在地上,沾到泥巴。傍晚七八点钟石头村开始下雨,雨也淋到他身上,那些地方都好痛。
可是他没有偷,他没有拿过东西,后妈冤枉他,哥哥不在,他一瞬间没有求助的人,他的左邻右舍宁蓝都很清楚。
他们不会救他的。不会。
宁蓝在这个村子里猪狗不如地过了四年,早些年村医家的徐奶奶会对他好,总说他可怜,说他家造孽,在宁蓝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是徐奶奶给他带的饼子,给他缝的几个补丁让他又活下来。
然而没过两年,徐奶奶偏瘫了。
她年事已高,躺在床上,下不来地,偶尔在院里晒晒太阳,拄着拐杖走走,也不过一天里的小一会儿。
村医不再待见他。
是啊,他就是这样一个丧门灾星,谁对他好,谁就会付出代价。
他们总是恨,“妈好好的,怎么就脑梗了呢?”
谁会喜欢他呢?
谁会救他呢?
谁会陪他呢?
他在这十足的、流浪的岁月里养成了逆来顺受的模样,因为反抗没有作用,争论没有意义,谁对他眼神稍微重些,他就害怕,浑身发抖,脑袋一片空白,只能记得呼吸。
有时候,就连呼吸也忘掉,喘不上气。
好想死掉好想死掉。
但这样的年纪,就连死也弄不明白,死亡是什么呢?是妈妈一样变成灰烬装进盒子里,星星是灰尘,灰尘飘起来,就像星星被忘掉。
他到底又不敢死。
宁蓝不想被装进盒子,埋在土里。
长大……活着……漫无目的地活着,十八岁吧,十八岁就好了,还有一半的时间,十八岁不好,就再死掉。
谁能去苛求一个连好好活着都很困难的小孩,长出什么勇于斗争勇于反抗的灵魂呢?
庄非衍骂他小窝囊精,那窝囊一点,就窝囊一点嘛……至少还活着,活着才见到了哥哥这种人,以后也会好吗?以后也会再遇到庄非衍这样,对他好的人。
宁蓝又有一点期望想继续活下去了。
他在石头村的心理阴影太大,这地方就像一场盛大的梦魇,死死、牢牢地罩住他,蚕丝一样缠绕着茧,将他在里面化成腐烂的水。
所以宁蓝也不会反抗,谁都推着他走,他可有可无,就连现在的庄非衍,不过也是将他当做一只小猫。
街头见到漂亮可怜的小猫。
摸一摸,挠挠下巴,喂些水和粮食,然后笑眯眯说“小猫再见”。
人对猫这么好,还以为猫有家了呢。
但宁蓝也不怪庄非衍。
有什么好怪的呢……哥哥很好,没有人有义务养他,后妈都是很善良,才施舍给他馊掉的饭吃。
……人,猫就蹭蹭你,也不回你家踩脏你的地板。
宁蓝昏昏沉沉的,光怪陆离的画面、杂乱无章的思绪在颅内迸发,他好像身体解离似的又飘起来,但膝盖频频传来的疼痛还是将他拽回现实。
今天会死掉吗?他这样想。
哥哥会不会想他……会不会难过。不知道,可是他好难过,他很想庄非衍,好想你。
雨滴一滴、一滴顺着头发掉到地上,膝边已经没有干涸的地方,全是雨水痕迹,衣服被淋得全部贴在肉上,好难受,好热……好冷。
宁蓝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跪到膝盖没知觉,以为自己坏掉,临倒下去的前一瞬,他被一双温热的手扶住。
雨越来越大了。
雨幕连成一片,布一样、箭雨一样,发狠地砸在地上。
他好像看见庄非衍的脸,分不清是不是因为自己一直在想对方,才看见眼前的幻觉。
“啊……啊……哥哥,我做梦吗?”宁蓝嗓音极小,如果不仔细听,就像一滴雨落进河海里,那样悄无声息,连涟漪都到不了岸边就消散那样,被人忽略。
他小声呢喃:“我又做梦了,又在做梦了……”
梦里的哥哥张嘴在说什么,他听不见,一个字也听不清,没错,梦就是不会有声音的。
彻底失去意识前,宁蓝微声道:“好难受,好想你。”
……
庄非衍单手抱起宁蓝,宁蓝瘦得跟纸似的,薄薄一层,轻得令人发指,躺在他怀里,若不是体温滚烫,庄非衍几怀疑他死了。
他怒不可遏,一脚踹向李哥胸口:“你去死吧你!”
庄非衍赶回石头村的时候,已经快夜里十二点。
路上就开始飘雨,春雨下得真好,淅淅沥沥,万物生长,等到了盘山镇的时候,雨又大起来,渐渐到了滂沱的程度。
山里就是这样,一些风风雨雨,就摇得树木狂乱作响,像是张牙舞爪的怪物,在隐约白雷透下来的一点白光里,越发漆黑狰狞。
庄非衍的心提到嗓子眼儿。
一种异常不详的预感萦绕他。
不算没有来由。
他以为宁蓝在村里怎么也不会被欺负得再像之前那样。
他是孩子啊,一个小小的,连十岁都没有的小孩,谁会不可怜他。他态度那样,就更不应该节目组有人苛待他。
何况他也不是不回去,只是去医院待两天,就要回去重新见到宁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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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员却和他说,是宁蓝拿了他东西,怎么都不承认。
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所以庄非衍才要当机立断的回去,果然,一到就看见宁蓝犯了大罪一样,跪在柴屋前。
外面下了雨,人们不让他进去,屋檐遮不住斜来的雨,雨太大了,把他淋得像是溺了水。
荒谬的是,庄非衍看到李哥架着摄影机,在院子外顶着棚布,全神贯注地拍摄。
李哥只是没想到,他会回来得这么快。
顾不上李哥倒在地上被摄像机砸得痛叫,庄非衍捂住宁蓝的额头,烫得像是一块烙铁。
他身上那么多伤口,怎么能淋得了雨?
周边工作人员上蹿下跳地来给他撑伞,庄非衍是怎么也不能淋雨的,他身上还有石膏呢。
庄非衍在这一众惶乱的伺候中只觉得莫大的荒唐,他陡然间也恨起自己来,谁能不恨呢,难怪宁蓝恨他。
穷得饥肠辘辘,胃疼得扭曲,身体只能像一只虾蜷曲的时候,听见别人吃饭发出呼噜呼噜吧唧嘴的声音,也会恨之入骨吧。
“先去医院。”庄非衍冷静地说,“到镇子上给他退烧,马上转到医院去。”
一群人得了令,手忙脚乱回头往越野车上跑。
还没到车上,有人接了通电话,失措地叫起来:“庄少爷!雨下太大山路滑坡了,路堵住了,出不去。”
这山势高高低低,本就泥土繁多。
几个月前白舒楹给石头村捐了笔钱,让把路修出来,石头村砍了些树,拖拖拉拉,直到庄非衍进村也没能把路修好。
上辈子也有这桩事,但那个时候村里没什么人出行需求,这灾害也不大,大家在雨停后清扫一阵,路也就复通了。
甚至够不上当地新闻。
庄非衍几乎都忘了这件事。
庄非衍深吸口气,思绪飞速运转:“村医呢,这村子里有医生,他在发烧,先吃退烧药。”
村子里的医疗水平不好,等宁蓝情况稍微稳住,就给他转去城里医院,去他妈的傻缺村子,不待了。
上辈子宁蓝光芒万丈地爬上去,站在顶端,这辈子不要折在他手里。宁蓝怎么能落在他身边,岌岌可危飘摇欲坠?
庄非衍回来得急,没带几个人,但五六个人一齐冒雨往村医家赶,也称得上兴师动众。
石头村的村医姓李,卫校水平,年轻时考了些证件,证件还在不在有效期间另说,总之在石头村算是难得有几分知识水平的人。
然而李村医一见是宁蓝,气愤地就要关上大门:“我不医,不晓得怎么医,不要把他弄到我们屋里来!”
宁蓝身体不好,又遇上高烧不退,已经失去意识,静静躺在庄非衍怀里,脸色惨白,只一眼就触目惊心。
谁都没想到李村医会拒绝,瞠目结舌地守在门口,门就要关上,庄非衍一脚将门踹了开。
实际他身上也疼得很,软组织挫伤,青紫淤痕一堆,但庄非衍就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一万。”
李村医茫然一下。
“两万。”庄非衍简单地报价,“你要多少,开价就行,让他退烧,喂葡萄糖,不要求你别的。”
李村医意识到他说的是价格,表情立刻变了,但还是青一阵紫一阵:“不……不是钱!这个死爹妈的扫把星,我妈……我妈……他死了才有好日子过!”
李村医话语颠三倒四,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庄非衍不想理他,只说:“五万。”
他表情冷得可怕,钱于庄非衍而言只是数字,但他不会叫李村医拿到这笔钱。
这村子对生命已经到了一个漠视的程度,草菅人命,自私自利。好像退化成一群野兽,又勉强拿树叶草枝串成一条遮羞布,欲盖弥彰地伪装几分人性。
节目组是有跟拍运动相机的,李村医的家和诊所连在一起,庄非衍扫了一眼,里面有输液架。
……真是越偏远的地方,人越大胆。
合规吗?安全吗?符合流程吗?上辈子他也在石头村生过病,节目组只带了简单的急救箱,没带药。
李村医拒绝了节目组,说是只有个头疼脑热的简单药物,卖点藿香正气液、健胃消食片,村里人真要生病,都去隔壁村子里的卫生所,他爱莫能助。
现在李村医却连头疼脑热的药也不想给了。
李村医还想拒绝,又禁不住庄非衍口里的那笔钱的诱惑。
这算是天文数字。
这辈子没有人提前给他钱,叫他不许相帮,所以李村医自然也犹犹豫豫。
面前的少男不像普通人,难道他真能拿得出来那些钱?
李村医流露出贪婪的神色,却又畏惧于庄非衍怀里的宁蓝,僵持着。
他和妻子到现在没有怀上孩子,妻子说要去大医院看看,做检查,李村医自己就是村医,是医生,怎么可能接受自己有病呢?
何况,还是传宗接代这一头等大事!
他是绝对不可能有问题的,所以兜兜转转,李村医觉得一定是有人克了他。
对,就是宁蓝。
他妈嫌宁蓝可怜,多管闲事,天天就从家里拿吃的,拿喝的,拿衣服接济他。现在好了,她自己也瘫在床上,一天下床不到几个小时,大部分时间还坐在椅子上,都是她滥好心害的!
没有能力的人总是怨天恨地,无论怎样都要找出一个原因来解释,来泄愤。
这村里就这样,厌恶宁蓝的人总找得出自己“完美无缺”的理由。
李村医被愚昧的大流同化,想将宁蓝这扫把星拒之门外,又迟迟关不上门。
他在这时听见微弱的声音:“李医生,呜呜呜,你、你救救他……”
李村医一抬眼,竟然是刘思思打着一把小伞,面色苍白站在门口。
刘思思几步跑过来:“你救他,他要死了……呜呜呜呜!不然,不然我就让叔叔查你,让你开不下去,不准你进药!”
刘思思从小耳濡目染,说话比庄非衍直接粗暴、不留情面多了。
她也不在乎会不会被人听到她行驶特权——或许刘思思根本就没有“不能被人知晓”的概念,她不加掩饰,说起话来字里行间也透露出天真的残忍。
然而这一招的效果立竿见影。
庄非衍还没来得及威胁李村医,就被刘思思先开了腔。
望着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女孩,李村医脸色一变:“思思,你!”
李村医不知道庄非衍是什么身份,却知道刘思思。
说来也是因为庄非衍这一回来石头村安分守己,除了捞宁蓝时和张翠淑、和王建州,或者刘广志此类人产生过些许冲突,其他人对他的印象只停留在“这可能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并不知道“少爷”这两个字,到底到什么程度。
要是换庄非衍上辈子第一天来石头村就鸡飞狗跳,起码李村医是绝不敢对他摆脸的。
人就是这样犯贱,庄非衍好言相对,反而被李村医要关门大吉,刘思思颐指气使,李村医倒还得想想怎么好声好气拒绝刘思思。
李村医还没说话,庄非衍补充道:“你要是不想今晚以后去坐牢,就答应她。”
庄非衍静静的。
“她年纪小,不知道在说什么,但你后面的输液架药柜台,合规吗,有证件吗?”他说话声很清晰,“我知道你们村里关系复杂,谁谁家儿子又在镇里派出所当警察。”
“你以为我们国家这些警察工资谁发的?我家一天交的税,够卫健委认认真真查你们一年。”
不需要什么弄虚作假。
只要一板一眼,全部合规地查,都不用太细致,李村医就吃不了兜着走。
李村医咽了口口水。
外面下着大雨,庄非衍被他拒之门外,可他们也不生气,那些人争先恐后地簇拥着他,伞都害怕歪了一丝,叫他淋到雨。
宁蓝换了件衣服包着,大概是不再被寒气侵扰,原本森白的面色变成通红,不省人事,但寒颤着微微发抖。
……难道真是什么大少爷。
……扫把星,哪来那么好运,让人争着管他死活?
几人对峙着,宁蓝忽然挣了挣,醒了。
他迷迷糊糊看到眼前,天旋地转,只大概听到有人在吵。
哦……是村医家的门口。
他生病了吗?
没关系的。忍忍就好了。
生病了,忍忍,睡一觉,很快就会过去。
所以没有什么大不了,大家不想救他,哥哥肯定是被拒绝了,哥哥会伤心吗?
他努力睁开眼,眼皮重得像有坨铁:“哥哥,没关系的……”
“我又不痛,不难受,吹吹就好了……”
庄非衍还没说什么,旁边的刘思思崩溃地哭起来:“好了!好了!你不准再说话了!”
刘思思快要拿不稳手里的伞,风吹得她的小伞四处飘摇,刘思思受着极大的内心煎熬,宁蓝每说一句话,她就感觉自己在被审判。
刘思思一直都注意着宁蓝的情况。
从他被抓出来,被罚跪,到下雨……到不准他进屋,村里谈论八卦的人义愤填膺,说小偷就应该被钉在耻辱柱上。
可是宁蓝、宁蓝要死掉了呀……
她没有想过要宁蓝这样。
她讨厌他,没有想过要他去死。
可刘思思也不敢站出来,她就像蒸锅上的螃蟹,无措地爬来爬去,终于庄非衍回来了,刘思思松一口气,然而下一秒她心又跳到嗓子眼儿——
宁蓝晕了。
他的身体好小,完全没有力气那样,毫无意识栽倒在庄非衍怀里。
宁蓝是不是死了……刘思思想到这个结果,骤然就像是被枪击了,浑身发凉,汗毛倒竖,心都停跳了。
她偷偷跟着庄非衍他们来李村医家门口,想,快点救宁蓝,快点给宁蓝吃药……
结果李村医又不干,刘思思恨不得跳起来打他,那宁蓝真死了怎么办!她岂不是就、就成为杀人凶手了?
刘思思到底也没有坏到无可救药的程度。
也许再过几年,在这样的环境下再成长几年,变成一个恶毒的成年人,她就不再能悬崖勒马,意识到自己错了。
可对于现在初中都还没毕业的刘思思来说,学校课本上教的那些真善美,虽然她们总是嘲讽幼稚、可笑,但也牢牢印在她心中。
此时听到宁蓝虚弱成这副模样,还撑起来要安抚庄非衍,刘思思彻底绷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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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点,快点,快点……呜呜,我不问你要熊了,宁蓝,你别这样……”
刘思思的异常出乎庄非衍意料,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李村医在两人的注视下,咬紧牙,把门把手拽得紧紧的。
他磨磨齿关:“……十万。”
李村医狮子大开口,恶狠狠对庄非衍说:“一分都不能少!”
庄非衍面无波澜:“好。”
他顶开门,抱着宁蓝撞了进去,把宁蓝放到病床上。
李村医说话算话,转头去药柜里翻小儿退烧药,一行人安置好宁蓝,庄非衍手不方便,几名工作人员接力帮宁蓝拧帕子降温。
“他吃晚饭了吗?”庄非衍忽然问。
刘思思愣了一下,本能回答:“没有。”
旋即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捂住嘴,匆匆跑开。
庄非衍静下心,重新想这一下午发生的乱七八糟的事。
刘思思对宁蓝上心至此。
一定有原因。
他不太信这小女孩是没来由良心发现,专门要跑过来救宁蓝。
刘思思不算很坏,却也没好到那个程度。
不过她的事情不重要了。
庄非衍目光落在宁蓝身上。
生了病。
那张小脸更可怜了。
本就不多的几两肉彻底消失不见,皮就像直接贴着骨头,哪怕是素不相识的孩子,也没有冷眼旁观对方淋雨的道理。
世界上会有很多好心人,撑着伞、打报警电话、把小孩牵进商场。
烂透了。
这地方烂透了,贫穷和疾病是把人变得最穷凶恶极的猛兽,偏偏这两样东西又病毒一样蔓延,谁都阻止不了。
庄非衍又有点想抽烟。
当初他十六岁,他妈把他送来石头村,一个月庄非衍没能沉心静气,没能学会什么,这辈子反倒是像当年的子弹正中眉心,在耳边炸得乒铃乓啷。
总得要做点什么吧,又能够做点什么呢?
其实当年受庄序秋指使,被找来偷他平安扣那小孩,眼里也很喜欢他。
但他死活咬着牙,说从来没见过,和宁蓝被扣上的罪名差不多。世界就这样以荒谬不可思议的姿态融合,大差不差,又相去甚远。
他能想出的区别,约莫就是宁蓝当真无辜,而那个孩子家里拿到了一千块。
一千块。
庄非衍后来调查出这个数额,滑稽可笑,五味杂陈。
一千块就给他的名声交易了,说千道万,在这个远离他认知与世界的村子里,他也只值一千块。
庄家有多少个一千块呢,又能做多少事呢……庄非衍有点疲乏,悯然地看看宁蓝,手指尖摸摸宁蓝的脸。
……小孩。
笨流浪猫。
可怜。
庄非衍忽地想到刘思思,转头看了看,却没有看见刘思思的踪影。
刘思思一溜烟儿,就不知道跑到了哪儿去。
李村医的家里,刘思思熟门熟路,趁所有人都在前边儿,溜到了李村医家卧室里。
她听到了。
十万块,那可是十万块!李村医真敢狮子大开口。
刘思思被巨大的愧疚感裹挟,做点什么吧,她应该还是能做点什么的。
刘思思扒着门框,偷看到床上有人。
“徐奶奶。”刘思思敲敲门,“哒哒哒”跑进去。
李村医的妈妈姓徐,年轻的时候也是村里的赤脚医生,这些是刘思思听村里老人说的,这些都不重要,总之徐奶奶是石头村里唯一对宁蓝上心的人了!
而且,徐奶奶是李村医他妈。
气死李村医。
徐素芬躺在床上,听到外面的动静:“思思,是你啊……”
她前些年中风,去医院检查,说是脑梗死,好长一段时间都在床上下不来,这些年吃药、锻炼……慢慢才能拄着拐杖,下地活动两圈。
年纪大了,徐素芬对这些也看得很开,像她这个年纪,不大不小,村里有的老人还没活到她这么久呢。
除了行动不便,身子骨倒也还行,再躺几年不是问题,就当又多挣几年。
徐素芬努力从床上翻了个身,刘思思赶忙来扶她。
徐素芬道:“我听到外面在吵啦,你家有人生病了,来看病?外头刮风下雨的,不要淋湿了。”
“没有呢。”刘思思扶着她坐起来,“我家没有人生病,是宁蓝生病了,找李叔叔治他。”
徐素芬一怔:“啊,蓝娃娃咋啦,好久没去看他,我儿给他吃药了不?有没有好点?”
徐素芬一直有在救助宁蓝。
她心善,见不得人受苦,然而这么一个老太太,又能做得了多少?中风后更是门都出不了,她儿子也愈发不待见宁蓝。
徐素芬每次都骂李村医,说他真是良心被狗吃了,叫他不要老对宁蓝戴有色眼镜,但终究身体不好,管不住那么多。
刘思思道:“吃药啦,李叔叔还给他喝葡萄糖,但是。”
她话音一转,夸张地说,“李叔叔说要收十万块!一分钱都不能少,不然,就毒死宁蓝!”
“什么!”徐素芬惊怒地听着她,手在床榻上拍起来,“他怎么不要一百万、一千万、把我这条命也要走了!他老爹的,要不要脸?”
刘思思牙痒痒地扶着徐素芬,心想对对,对对对,不准让宁蓝和庄非衍莫名其妙花出去十万块,那也太罪大恶极了。
她心满意足地挑拨得徐素芬巴不得拿拐杖抽自己儿子,正要再说话,突然看到门外一个人影,欻地闭上嘴,差点咬着舌头,心惊胆战地看着来人。
庄非衍敲敲门,从门口走进来,对刘思思说:“我有话问你。”
……
宁蓝醒过来的时候,天花板陌生一片,旁边还有高耸的输液架,不知道挂着什么。
脑袋晕乎乎,他张张嘴,想说话,可嗓子眼儿像被油糊住了,又疼,张嘴只能发出沙哑的动静。
看到他醒来,最高兴的竟然是刘思思。
刘思思一把鼻涕一把泪,俨然是痛哭流涕过。
刘思思一把拽住宁蓝的手:“呜、呜呜呜!宁蓝,你,你醒了……太好了我不会坐牢了,呜呜呜对不起!”
“?”宁蓝混沌不清的脑子清醒了大半,无助地盯着刘思思,不明白她为什么说这种话。
刘思思的眼泪“啪嗒啪嗒”又掉下来,嚎啕:“我真的错了,是我把玉弄坏了,我、我不敢说……我不该看着你一直受罚,呜呜,是我摔坏的,真的对不起。”
庄非衍在旁边看着,等刘思思道完歉,才慢慢走过来,摸摸宁蓝脑袋。
他逮到刘思思实在很简单。
这小女孩有点小聪明,但不够看,所作所为所有事都和之前有些割裂,何况庄非衍还有前后两辈子的记忆。
在徐素芬的卧室发现刘思思,庄非衍也没费什么功夫,就让这心理防线脆弱的小女孩老实交代了一切真相。
张翠淑骗她那是宁蓝妈妈的遗物。
刘思思一气之下就给宁蓝砸了,谁知还没等她考虑清楚怎么跟宁蓝道歉,突然就得知噩耗,东西是庄非衍的。
刘思思自然不敢坦白。
虽然按照她此前的性格风格,如果那东西真是宁蓝妈妈的遗物,大概她最终也不会向宁蓝告知道歉就是了。
好在庄非衍对她进行了一通爱与正义的教育。
刘思思现在真的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彻底痛改前非,一棵歪七八扭的小苗总算回到应有的生长方向。
宁蓝静静地听刘思思说,呼吸轻浅,抬眸望了望庄非衍。
他知道,肯定是哥哥,才会让他得到清白。
刘思思抽抽嗒嗒,听到宁蓝说:“那东西怎么办呢?摔碎了,哥哥没有了。”
刘思思话音一顿,埋着头又想哭了。
呜……是啊,好贵好贵,庄非衍十万块都随便给得出来,那个玉应该也超级贵吧。
她还是完了。
庄非衍坐在宁蓝身边,扫了眼刘思思,确定真从刘思思的眼中看见了诚心实意的忏悔。
他低哼了下:“算了。”
宁蓝憋了半天,说出来这么一句屁话。
其实下意识反应是这句,庄非衍就知道他善良得可怜,近乎到了可恨。
宁蓝只在想他怎么办,完全没想过恨刘思思,怪刘思思。
怎么这样。
怎么这样呢……?
被欺负了也不会反抗,说要做坏小孩,说自己干坏事,实际一点獠牙也学不会露出来,白得像张纸。
“不是什么很贵的东西,没了算了。”庄非衍心境复杂,“你醒了好点吗?带你去医院。”
话题转变突兀,刘思思这才意识到自己逃过一劫,蓦然瞪大眼。
宁蓝也呆愣愣的,望着庄非衍。
“你们两个要做朋友,对不对?”庄非衍耐心说,他转向刘思思,“宁蓝本来给你买了小熊玩具,但是你犯错了,那个玩具就不送给你,抵了,行不行?”
“……!”刘思思点头如捣蒜,这一刻宁蓝和庄非衍简直在她面前闪闪发光,“我、我……对不起宁蓝!我会送你其他礼物的,那个不值钱。”
庄非衍:“……”
宁蓝倒是不介意,视线惊讶地在庄非衍和刘思思之间游移。
“哥哥……”宁蓝叫,“真的没关系吗,是不是,对不起你……”
“?”庄非衍不料想他心思会敏感到这般程度。
他对宁蓝的看法已经彻底改变了,宁蓝是一只很可怜又有点可爱的窝囊小猫,内耗、负罪感强烈,庄非衍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被养成这个性,又是怎么成为以后那样的。
他顺着宁蓝头发,摸下去:“不会,我不会因为这个不高兴。”
“你不要想很多,哥哥总照顾你的,好不好?”
宁蓝被摸得在他手底下蹭蹭,垂下眼。
哥哥。
哥哥。
他破涕为笑,露出绵绵的,温吞的笑容:“嗯……!”
徐素芬坐在人群后,看着众人举措,忽然有些意动。
李村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唯唯诺诺杵在她身边,想来也是没想到,居然会有人去叫他妈。
原本徐素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咋可能知道这些事,他就是给宁蓝轰出去了,他妈也不会晓得。
徐素芬出来,骂他是不是掉钱眼儿了,怎么说得出来十万这种数字?李村医愤怒不忿,和她据理力争,说也不过是想她多活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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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素芬自从中风后,生活质量大幅下降,她要吃药、她要康复、她要护理。
李村医虽然医术水平基本持平庸医,但这些基础的道理都知道。
可没有钱,没有钱啊,哪儿去给徐素芬提供更好的护理环境呢?他也只是想多看见几年妈妈,抑或不让妈妈痛苦地在床上才能结束一生。
可恨和可怜本就相生相依,谁家里扯不出几分难处?李村医被母亲教育了一顿,又被庄非衍居高临下审视着瞧,浑身难堪。
庄非衍塞了他一张卡,说会有钱打在这张卡上。
徐素芬于是知道,面前这高高大大,一脸玩世不羁纯粹像个混混,眉毛还歪七八扭断掉一截丑得离谱的男孩是个富裕的人。
他逼问刘思思,也看出成年人一样,与小孩儿截然不同的状态。
李村医去给宁蓝拔针了。
因为庄非衍要带他去城里的医院治疗,也行,其实李村医最多也就打点葡萄糖,开点退烧药,治治跌打扭伤。
再严重点儿,他就得误人性命,没治死算命大了。
徐素芬招招手,示意庄非衍过去。
庄非衍刚给李村医让行,就看见老太太一个劲儿向他示意。
他走过去,低下身问:“怎么了吗,老太太?”
徐素芬压低声音,诚心诚意地祈求:“娃娃,你带他走吧。”
她眸光落在宁蓝的身上,怜悯又无力,长长叹了一声:“宁蓝这个娃娃,乖得很,他那个后妈,不是什么好东西。”
老太太年龄大,说句话要喘几次,她慢慢地讲,就像一只年迈的母猫不得不为幼崽生计,决定冒险将幼猫托付给信任的谁。
“他妈……咳咳咳,他妈是外来的,漂亮,不讨喜欢,就连宁蓝也不被喜欢,这些人没用啊,没用就恨,连娃娃也恨。”
徐素芬说着,险些要掉下泪来。
察觉到自己说远了,她晃了晃苍老的脑袋,泛黄的眼球重新看向庄非衍。
徐素芬看不清庄非衍的表情,只顾道:“他再在这个村子里待下去,连骨头都要剩不下。”
“你喜欢他,你带他走,你哪怕送他到福利院。”她说,“我马上就要死了,我救不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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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了,苦尽甘来!
离去庄家还有一点剧情,不过不会再有委屈啦[可怜]
带带其他文预收[撒花]三流县城小白花堕落黑化训狗文学。下流白月光。n那个p结尾1v1畸形纯爱。
《楚楚可怜》
明楚被父亲骚扰,恐惧之下跟着村里其他人跑去县城打工。
好心的饭馆老板娘收留他,县里的高考状元大办升学宴,一眼从服务生里看中他。
明楚长得很漂亮。
“楚楚,你楚楚可怜。”
他和市状元谈了场还算可以的恋爱,靠着对方的资助,明楚去到了大城市,在名校附近租房,换了薪资更高的工作。
他梦想攒钱托举男友,等男友毕业就结婚,幸福一辈子。
直到名校里被比得爬不起身的男友越来越频繁向他要钱。
那天晚上,明楚正在酒吧外面等和他吵架的男友。
有钱的少爷们没见过他这种稀罕货,围在他身边,纸币砸在清纯漂亮的脸上,要买他一个晚上。
县城里的小白花被霓虹灯光染上艳丽的粉红,污泥倒生出根来,牢牢缠住他。
被男友揭发那天,明楚的艳.照传遍网络,他用身上最后的40块买票回了县城。
没想到那群桀骜不驯,目中无人,在床上掐着他脖子,骂他“俵子”的少爷们,闻着味儿也跟着来了。
“楚楚,你现在好漂亮。”
不怕明楚人尽可夫,怕明楚不愿意再人尽可夫。
明楚被环绕在中间,睫羽的阴影在白皙的肌肤上透出娴静气息。
他一一抚过这群人面颊,摸过他们的唇瓣。
明楚笑着吐气:“公.狗。”
他在后来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原来他本应该是某位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可惜幼年被拐,人生至此走向灾难般难以启齿的极端。
但没关系,明楚现在也很幸福。
财富、地位、权利……他只不过换了个方式拥有它们。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