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素芬这一生行善积德, 没做过什么坏事。
她年轻时读过书,认得草药,会治简单的病, 还会唱歌跳舞,画些小画。
石头村经过几十年的变迁, 其实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知道, 年轻的徐素芬是带着痛恨,被迫来到这个村子的。
为什么会是她呢?她挣扎过、跑过、被抓回去过, 血和恨凝聚成她。
但时间太久远了,久远到现在的徐素芬已经能够不带情绪地告诉别人,她是被拐来的这件事。
虽然她也没有告诉庄非衍就是了。
时间磨平了徐素芬, 她已经不会再时时刻刻将过去提在嘴边。
这与原不原谅放不放下无关。
徐素芬永远不会原谅那群人, 只是她年老体迈, 人生已进入暮年乃至倒数, 徐素芬在无数年麻木的时光里,劝自己不要再死去。
人总要活着吧。
活着,慢慢活着。
所以她定居下来, 只有在看到宁蓝母亲的那一天, 徐素芬应激地觉得, 她也许遭到了和自己同样的命运。
徐素芬偷偷地问, 宁蓝母亲要不要逃跑?
当年徐素芬没有离开, 在买家死后最终也选择定居石头村, 是因为年代动荡,交通不便, 种种历史缘故。
但现在不一样,石头村虽然偏远得可以,但努努力, 也能出去。
这村子到底不是拐村,村民都是邻里村子、各个大队正常通婚,也不会有人拦她。
徐素芬愿意从兜里掏给她钱,给她买车票。
出乎意料,宁蓝的母亲拒绝了。
她说:“我是自愿的。”
她眉目有些痛苦,最终还是摇头,笑着谢过徐素芬的好意。
“芬姨,谢谢你。”
她长得太漂亮,就连这样哀戚的神色,也像是画卷里。
徐素芬自那天关注她。
到她难产,到她死去,到她的孩子受尽白眼,徐素芬接济他。
徐素芬一把年纪,却诚恳地向庄非衍说:“他遭孽啊,他才那么小,饭都吃不饱,但是又那么乖。你就当我老太婆求你,做做好事,带他到那些福利院去。”
听说国家会养着他,怎么都比宁蓝还待在这里好。
徐素芬浑浊的眼球盯着庄非衍,庄非衍叹口气,良久同她道:“您放心吧。”
李村医拔好了针,宁蓝捂着手背,迷茫又仔细地听注意事项。
宁蓝是第一次输液,他平时生病都没有人管的,吃几颗药就过去了,有时,连药也没有。
针管拔出去的时候痛痛的,但也没有特别痛,宁蓝眨着眼,想把胶布撕开,用嘴巴吹吹。
刘思思连忙阻止他:“喂,不可以,还会流血的!”
“噢……”
“哎呀你真笨啊,再摁一会儿才可以,不然就淤青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对话,庄非衍准备接宁蓝出发了。
外面雨停了,交通跟着恢复,不在雨里走是因为害怕中途滑坡,被泥流引发车祸。
庄非衍转过身前,对徐素芬低头:“谢谢您。”
人坏得可怕,但世界上也有形形色色的好人,庄非衍对这个村子和村里的人无言以对,一种极大的怅惘笼罩他,最后也只好抓住面前的宁蓝。
“等我回来的时候再跟我讲讲他吧,我还要在这儿待一阵子。”庄非衍抱起宁蓝往家走,得给宁蓝捎点东西,不然他在医院里没有换洗衣服,“您好好休息,身体健康。”
徐素芬含着泪,频频点头:“唉,哎……路上小心,路上小心!”
了却一桩心头大事,徐素芬长舒一口气。
目送几人离开后,她抓起拐杖,用力抽了李村医一下:“你真是把我气死了呀!”
……
宁蓝第一次坐进大车,饶是身体虚弱,生着病,也按耐不住睁大眼,新奇地东张西望。
“哥、哥哥!大汽车跑起来了,好快。”他对车的概念只有“小汽车”,图画书上的小汽车总是小小的,所以宁蓝固执地要叫“大汽车”。
越野车本就高大,他攀在庄非衍身上,眼睛望向车窗外:“哇……”
宁蓝喉咙还痛痛的,但怎么也控制不住不说话:“好高呀……”
这个时候他才显露出一点儿与年龄相符的童真来。
庄非衍“噗嗤”想笑出来,又因为晚上的事笑不太出来,加上一身疼痛,淋了雨左手还得回去换石膏,身心俱疲。
翻了个白眼:“你猴子变的。”
小孩子还真是发育不完全。
不是直接关机,就是精疲力尽都不知道喊累休息。
宁蓝这副样子上哪儿看得出一个小时前高烧得昏迷的程度。
但他毕竟不是铁打的,宁蓝没新奇一会儿,就失去力气,趴在庄非衍胸怀。
石头村的景象离他越来越远,远到他看不见。
“哥哥……”庄非衍听见宁蓝小声问,“我们还回去吗?”
宁蓝攥着庄非衍衣服,心突突地跳,说不清自己到底期待什么回答。
庄非衍没有给他太久的沉默机会,回答:“会。”
宁蓝的心一下跳回冰凉的地方,要碎掉了。
“哦……”他闷闷的。
嗯,回去也很正常,他本来就是村里的人。
哥哥带他回去,很正常。
然而庄非衍把他脑袋抬起来,认真道:“但是我答应你,不会让你留在这里。”
“!”宁蓝呆若木鸡。
什么,什么呀?
不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是哪里?石头村吗,家里吗?不让他留在家里。
哥哥的意思是,要带他走吗?
他会离开村子,再也不要回来。
庄非衍知道宁蓝在想什么。
他没打算瞒着宁蓝,但刚刚做好的决定,未经庄家商议——虽然庄非衍觉得按上辈子的情况,他爸他妈大概率也是不会讨厌宁蓝的。
但毕竟大家未曾见过,庄非衍真要揣个孩子回去,还是有点太石破天惊了。
他总不能是真来石头村养私生子的吧。
……呵呵。
好冷的笑话。
庄非衍低眸盯着宁蓝,情不自禁:“叫爸爸。”
宁蓝:“?”
前座的工作人员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快点,叫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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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蓝小小的脸蛋皱成一团,他哥哥好像又犯病了,真是一个很好但是又特别坏的哥哥!
但宁蓝不想拂庄非衍的兴,最后还是眼睛亮亮,巴巴地叫:“爸爸。”
“……”
庄非衍额角的神经都要抽烂了。
他幸存的右臂捂住脸,情难自抑:“真有点搞笑了。”
宁蓝在他怀里兴奋地咕涌,但还是奈不住疲累,没多久就沉沉地闭上眼,陷进梦乡。
庄非衍把他挪到旁边。
这种一只手做起来应当很困难的动作,竟然因为宁蓝轻瘦得可怕,变得简易无比。
宁蓝瘦得都咯到他了。
……小孩。
庄非衍微末地叹了声,怜惜地抚抚他的脸。
也许是被刺激,宁蓝缩了缩。
他拉住庄非衍那只手,轻轻砸砸嘴。
车里空间不小,但若是睡觉,终究还是狭小了些。
宁蓝因而靠他很近,体温也透过衣服传来,他脸上少有的恬静,脸又蹭蹭庄非衍的手。
庄非衍想抽开,动作放轻,所以格外缓慢。
也因此给了宁蓝重新抓住、感到不适、又重新蹭蹭的机会。
“……妈妈。”宁蓝忽然小声梦呓。
他抓着庄非衍,蜷在庄非衍旁边,好像是梦见了什么。
像一只流露眷恋,不安的小兽。
庄非衍感觉到他睫丛湿湿的。
“呜,妈妈。”
“…………”
幼儿的梦呓总叫人心软。
庄非衍末了停了动作,再度长长、长长吐出一口气。
当爹又当妈。
唉,算了。
两人坐在车上,任车辆慢慢悠悠开往山外。
夜间行车,又下过大雨,山路泥泞,路况复杂。
车开得很慢,庄非衍浅憩一会儿,还没睡着,手机嗡嗡嗡嗡震个不停。
他忍无可忍掏出来看,是顾嘉呈。
顾嘉呈好像终于是忍不了了,憋了一肚子话惊恐地问。
【Gu:你能告诉我真的不是剧本吗?】
【Gu:真的半夜刹回去了?石头村封路那会儿我听说庄叔白姨要飞私人飞机去了】
【Gu:密码的航线电话都打出去了啊,我以为你埋那儿了】
【Gu:我才知道他们其实有派保镖跟着你的,但是你溜太快了,保镖没反应过来】
【Gu:听说你给他们发消息报平安了,能不能给哥们儿也说两句,死不死的无所谓,和我说说发生啥了呗】
【Gu:不是,回消息行不,冷暴力啊】
【Gu:特么的直播也不开,剧透一下也不行?我嘴很严包不往说的#双手合十 】
直播从庄非衍回石头村就断掉了,因为没带几个人,夜太深,也早就过了开直播的那个时间阶段。
所有人都不清楚庄非衍到底干嘛去了,只知道是什么平安玉扣,具体一概不知。
顾嘉呈应该是等急了,上蹿下跳找不到下集,得知庄非衍无恙后,便火速来向当事人询问。
庄非衍累得实在没有力气回答他。
庄非衍:【没死,没事,不说,后面再说吧】
【Gu:……】
10min后。
【Gu:呵呵你真的很装知道吗】
【Gu:你等着吧,装货】
……
医院。
清冽的消毒水味。
消毒水的味道并不好闻,但对于宁蓝来说,一切都是崭新的。
他就像初生的婴儿,好奇地打量世界,但又乖乖,不乱跑也不乱动,任凭医生护士们把他摆成各种姿态。
天已经亮了,宁蓝被塞进各种奇奇怪怪的仪器,圆的、高的、拱的、方的,热热的吵吵的,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小面包,被放在面包板上推来拉去。
医生还抽了他的血。
宁蓝害怕地捂住眼,埋头在抱着他的工作人员怀里。
庄非衍站在旁边看,像一个送猫体检站在旁边的家长。
医生拔掉针头,意外地用棉签给他摁住静脉:“这么勇敢呀,乖乖。”
宁蓝泪花垂在眼睫毛上,听见医生夸他,扭过头去看看医生,啄米一样地点点头,胡乱回答:“嗯嗯,唔唔……”
庄非衍突然好像有点理解那些老爱拍孩子发朋友圈的家长了。
……擦。
好像是挺可爱的。
他感觉自己也病了,可能是年龄到了,特指心理年龄,居然已经到了能觉得小孩儿可爱的恐怖岁数了吗。
但听着旁边不知道哪家小孩儿咿里哇啦地哭。
……庄非衍感觉自己应该也还是没有变异。
真有点诡异了。
他昂昂下巴,宁蓝于是屁颠屁颠像只走路都走不稳的小鸡,走到他跟前。
“哥哥。”宁蓝嗲嗲地叫。
庄非衍居高临下,静静地看着他。
……受不了了,诡异就诡异吧。
他将宁蓝在病床上安置好,宁蓝要住儿科病房,所以不能和他一起睡。
幸而医生护士们都很和善,新的地方又让他开心不已,没有叫他有太多胆怯。
“好了,乖,明天早上见。”庄非衍拍拍他脑袋,听见宁蓝甜甜地答。
“嗯!”
庄非衍得意地打算回病房。
一扭头,一个鬼一样的人影探出头。
一大清早。
和上宁城起码隔了小千公里的医院病房内。
顾嘉呈打着哈欠,顶一头鸡窝和黑眼圈出现。
庄非衍彻夜未眠,感觉自己是出幻觉了。
“噢,萌物。”顾嘉呈看见床上还没睡着的宁蓝,感叹地大叫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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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榜一大哥千里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