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阴阴的。
这几天一直下雨, 雨丝淅沥沥再到倾盆,从天上降下来,冲得世界一净如洗, 也叫人措手不及。
宁蓝坐在车上,托着腮, 看车窗被雨丝打得霹雳啪啦。
何叔开着雨刮器, 在前面问:“小少爷,雨下这么大, 你同学真的会来吗?”
车子停在红绿灯前,再拐过一个路口,就是学校。
雨下得很大, 路上没几个人, 街边商铺因为周末学校关门的原因, 也没怎么开, 看起来竟有些萧索。
何叔想这么大的雨,如果是自己,应该不会让孩子出门找同学玩。
的确, 辛慧给宁蓝发消息, 说雨好大, 妈妈不放心, 下次再去找宁蓝玩吧。
但虞笙笙没有消息。
宁蓝还是决定来学校看看, 说出来不太好, 辛慧的妈妈不让辛慧去,很正常, 可……
可虞笙笙没有家长。他家里唯一一个家长,还在弯州,虞笙笙现在没有人管呀。
呜, 对不起虞笙笙。
他不是故意这样想的,只是很客观。
并且虞笙笙就算没来也没关系,这么大的雨嘛,他不会怪他。但假如虞笙笙来了,在他们约定好的时间等他,宁蓝一句话没说就消失,他想虞笙笙会伤心。
虞笙笙本来就没有人陪,孤零零,很可怜。
“我们去看看好了。”宁蓝对何叔说,“谢谢何叔叔,又麻烦你辛苦了。”
何叔笑着回:“哎哟,这有什么好辛苦的?小少爷,不要总是说这种话,大家会真的觉得自己应该被感谢的。”
庄家拿钱,他们付出劳动,这很对等。
更不要说在庄家工作报酬优渥,何叔年纪大,腰肌不好,找不到什么工作,当庄家的专职司机,虽然还是开车常坐,但工作强度不高,他满意极了。
小少爷很乖,有礼貌,对谁都说谢谢。
本质上还是宁蓝不适应别人伺候他,何叔听一次两次,不放在心上,可这种话说多了,万一有谁真觉得自己劳苦功高,宁蓝该对他们感恩戴德,怎么办?
小少爷团子那么大点儿,要是让心不好的人蒙骗,白受欺负。
也不知道大少爷能对他上心多久。
何叔想起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议论。
他是司机,平时常帮着先生夫人跑跑腿,来往在一些豪门圈子里。
大家多多少少都听说了,庄非衍带了个孩子回来。
肯定不是私生子——但猜宁蓝是庄岐山私生子的也有。这就有点荒谬,何叔看得出来,宁蓝不可能是庄岐山的儿子。
家里佣人们稍微清楚些情况,宁蓝和之前来家里那个小孩是兄弟,宁蓝乖巧懂事,庄非衍可怜他,所以把他接回来养着。
办了收养,上了户口,变成真正的“弟弟”。
这些消息传出去,驳回“私生子”的传言,成为庄非衍含着金汤匙出生,没见过人间疾苦,一时兴起的英雄情结。
他的英雄情结能持续多久呢?
宁蓝屁颠屁颠小狗一样哒哒哒哒跟着他转,要是庄非衍哪天厌了,倦了,烦了,宁蓝还那么小,怎么办?无父无母的,何叔更加心疼他。
但主子的事不好揣度,何叔只好有一天算一天,起码宁蓝依然是家里的小少爷,他对宁蓝客客气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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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少爷,咱们到了。”何叔说,“不然不下车了吧?积水深,在车上看看……”
何叔话还没说完,宁蓝“哗啦”从后座滑下去。
车内空间大,宁蓝坐得高点儿,腿就挨不着地。
他扒拉着前面座椅背站起来,猝不及防在车顶磕到一下脑袋:“哎哟。”
宁蓝一手捂着头,另只手指着车玻璃外:“何叔叔,虞笙笙在那里,我们去接他吧!”
虞笙笙站在两间商铺之间的小缝避雨,也是宁蓝眼睛尖,一下就看见了他。
何叔连忙回他:“好,好,你伤到没有?”
“没有。”宁蓝瘪瘪嘴,“就是头痛痛的。”
他撞到头,也不哭,撅着嘴坐在座位上搓自己毛茸茸的脑袋,好像多搓两下就不会痛了。
何叔被他动作可爱笑:“小少爷,你小心点儿。”
宁蓝含糊地回答,等车开到虞笙笙附近。
虞笙笙的身影越来越近,宁蓝摇下车窗,趴在窗户叫他。
声音霎那清晰起来,冲破雨幕:“虞笙笙,我来接你啦。”
虞笙笙瞧他一眼,宁蓝不知道为什么高兴,脑袋上面像冒泡泡。
何叔下来给孩子拉车门,虞笙笙收好伞,爬到车后座去。
他身上带点湿雨气,宁蓝给他递一包纸。
坐得近,他嗓音又贴着虞笙笙耳朵一样:“哥哥说你晚上可以就在家住,明天回家,不然星期一一起去上学。”
庄非衍不仅同意虞笙笙来家里玩,还说虞笙笙可以在家住。
宁蓝就知道庄非衍最好了,什么都会同意他。
他第一次有这种“带朋友回家”的经验,脑袋也不痛了,满怀期待地看虞笙笙。
虞笙笙被他盯得不自在,接过纸,回他“好”,慢慢擦车座位被雨伞沾到的水。
……
车子驶回庄家。
何叔在院子前停了车,管家早接到何叔的消息,在院门口候着等宁蓝回来。
他带了两把伞,和何叔一起把宁蓝跟虞笙笙送到门口,这一程路走了就差不多有五分钟,何叔才回去把车开回车库。
“很大吧。”宁蓝在石板路上小步小步地跨,“我刚来的时候,就差点迷路,你要跟紧我。”
宁蓝也是在家住了快一个月,才渐渐搞清楚哪里该往哪里走。
这不怪他,连院子都有大的前后两个,中间更是纵横交错,一不留神就走错地方,宁蓝现在也只敢保证,在自己熟悉的活动范围不会走丢。
虞笙笙点点头:“好喔。”
他表现得有点拘束,虞笙笙没想到宁蓝家竟然是这样的,看来不仅是有钱,还是非常有钱,难怪——
“汪!汪汪汪!”
热烈的狗叫传过来。
下大雨,大黑回了狗房,但狗鼻子灵,宁蓝才到门口,大黑就从旁边的小门冲出来,“汪汪”叫着扑向宁蓝,甩尾巴要宁蓝摸他。
虞笙笙被这冲出来的大狗吓了一跳,手里的小伞都掉地上,宁蓝看虞笙笙被吓唬的样子,想到自己刚来的时候,“扑哧”一下笑出来。
“大黑不会咬人啦~”他是小东道主,头头是道向虞笙笙介绍自己的家,“大黑只是很热情。”
宁蓝转过去,又和大黑弯腰说:“大黑,这是我同学虞笙笙,你要乖乖的哦。”
大黑鬼精鬼精,狗头拱着宁蓝的手转了一圈,虞笙笙看着一人一狗亲昵的互动,稍稍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他把伞捡起来,随管家进屋。
庄家的房子很大,装修精致却不显得冰冷。
因为宁蓝的缘故,就连客厅也多了点生活痕迹,沙发上有两个卡通抱枕,地毯上有没拼完的乐高,角落有儿童画。
宁蓝指着那些痕迹:“我专门把积木搬出来啦,下雨天不好去院子,我们可以在客厅玩,你想去房间也行,晚上我们看动画片。”
虞笙笙对宁蓝的安排没意见,他本来也不是因为真的很想玩才来找宁蓝的。
“宁蓝。”虞笙笙叫他,“卫生间在哪里呀?我想洗洗手。”
学校门口等宁蓝的时候,虞笙笙在商铺间不可避免地摸到一些灰,心里难受。
宁蓝给他指了地方,虞笙笙进卫生间里洗手。
他对着镜子,看到自己的脸。
头发丝被雨打湿一些,不多,贴在脸颊上。
虞笙笙知道自己长得像虞清清,他长得精致,长得优越,现在还没长开,但已然看出是锋利有攻击性的长相,在这个百分之90面部鼻梁还没怎么发育的年纪,有傲然于众直挺的鼻子。
恶心。
恶心死了。
好丑。
虞笙笙垂下眼睛,把水拍到脸上,整个人长长吐出一口沉闷的郁气,拉开卫生间的门。
宁蓝坐在厕所外过道的长皮凳上,端着一盒饼干。
宁蓝抬起脑袋,看到虞笙笙的一瞬间,脸上就绽出笑。
“呐,这个请你吃!”他把饼干盒子端起来,开朗地分享给朋友,“虞笙笙,不要想你的姐姐啦,可以开心一点地和我玩吗?”
……
大约半小时后,虞笙笙总算没再像刚来时那么沉默了。
横竖是孩子,有再多心事装着,看见精美的玩具,吸引人的动画作品,好吃的零食,也会磨磨蹭蹭走不动道。
宁蓝真心把虞笙笙当作朋友对待。
他朋友很少,很少,如果刘思思也算他的朋友,那也不过只有刘思思。
其实宁蓝还希望辛慧也来做客,沈长青也来,他是个乖乖不太说话,但心里会想着朋友的宝宝。
宁蓝围在虞笙笙身边,像只小鸟,活泼生动,外面分明在下雨,阴阴的,不是一个好天。可是庄家很安宁,安宁得似乎很幸福,虞笙笙在宁蓝房间里把最后一块拼图摁进去。
两个人没有在客厅玩积木,虞笙笙拼积木的时候太用力被戳到一下手,疼得手指尖刺刺的。
宁蓝愧疚极了,积木项目改成了拼图。
虞笙笙倒是不介意,坐在他房间里。
虞笙笙把积木边挤挤,让它更规整:“宁蓝,你不介意你不是你哥哥的亲弟弟吗?”
他们刚刚在聊哥哥姐姐的话题,两个小孩打开话匣子,宁蓝一说起庄非衍就没完没了。
“为什么要介意?”宁蓝没理解虞笙笙这个问题,“不是亲生的又怎么样呢,哥哥就是哥哥。”
难道虞笙笙不是虞清清亲生的吗?
他总是这样患得患失,因为他害怕虞清清会不要他?
虞笙笙抬头看了宁蓝一眼,一下就猜到宁蓝在想什么:“我是我姐姐亲生的。”
“……喔。”宁蓝被看穿,摸鼻子。
他正要向虞笙笙解释,自己真的不在乎。
就像宁蓝完全也不介意,被人知道自己是收养的,他在外面从来就没有避讳过这件事。
在他眼里这是事实,无论关系怎么样,感情是真的,他感到很快乐,很幸福,庄非衍和爸爸妈妈都爱他,宁蓝觉得这够了。
他很容易满足,不太能理解会有人“介意”,就算“介意”,也改变不了呀。
活在缘分里,不好吗?
宁蓝组织了一番语言,尚未出声。
虞笙笙低声向他补充了一句:“如果你哥哥因为你很难过,你会伤心吗?或者她本来可以有一个更好的弟弟。”
“难过……?”宁蓝更不理解了。
他脑袋里被虞笙笙这些词占据了,像无头绪的线团。
虞笙笙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宁蓝理解不了:“算了。”
宁蓝气鼓鼓鼓起腮:“哦!”
在旁边拼另一幅图。
他嘴角还沾着一点饼干屑,生起气来像只小河豚,虞笙笙忍不住又看他,心里的心事被挤掉一些,肩膀发抖地笑起来:“你好笨!像河豚。”
“为什么说我像河豚?”
“不知道啊,就是很像。”
“你还像鲨鱼呢。”
小孩子的交流,比面对大人要无厘头多了。
宁蓝不需要再考虑说什么都有逻辑,要叫人听懂,感觉和虞笙笙聊天是和跟庄非衍聊天不一样的幸福。
“虞笙笙。”他甜甜认真地叫虞笙笙名字,“虽然我知道你没有把我当好朋友,我们两个也不算是好朋友。”
这话说得真是直白,大人是不会讲出这样的话的。
宁蓝用食指点点另只手食指,像两个小人靠在一起,“可是你来我家玩了呀。”
“你说来我家玩,不也是想变得开心吗?我希望你能高兴。”
虞笙笙久不回神,无声地看着他。
怎么这样呢?
混乱荒唐的话,混乱荒唐的关系,很僵硬的一场做客。
落在虞笙笙眼里,像场梦,梦本来就是没有逻辑的,只有碎片,有种光怪陆离的怪核。
但宁蓝像是敞开怀抱,迎接他。
虞笙笙需要一些帮助,宁蓝就愿意强忍着尴尬和不熟悉,帮他,做朋友做的事。
宁蓝看虞笙笙走神,无所谓地坐回去,继续拼自己的拼图。
无所谓啦,他本来也不是因为想要和虞笙笙玩,才邀请虞笙笙来家里。
虞笙笙是个拧巴的人,宁蓝心想,不过自己以前也这样。
他还对庄非衍拧巴地哭过呢。
算啦,虞笙笙现在不对他敞开心扉,但他们总有一天会做好朋友的。
一点一点,他会有好朋友的。
不是朋友也可以一起玩呀。
保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少爷,要吃营养剂了哦。”
每天下午这个点儿,宁蓝要把今天份的营养剂吃掉。
他“好——”一声,不情愿但听话地向外走。
离开房间前,宁蓝回头和虞笙笙说:“你等我一下哦,我下楼吃营养剂。”
“嗯,好。”虞笙笙回他。
宁蓝依依不舍地从房间离开,随他出门,房间里安静下来,外面的雨声似乎又大起来。
虞笙笙的脸上恢复沉寂,他独自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宁蓝毫不设防地让他进了房间,所有东西都袒露在他面前。
虞笙笙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最后定格在床头一只巨大的玩具熊身上。
玩偶熊有一对黑色的眼睛,憨厚地注视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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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走到床边,静静地看了那只熊几秒钟,伸出手,指尖探进玩偶熊眼睛边缘的缝隙。
手指抠不下来,虞笙笙回头看看房门,宁蓝没有回来。
他快速抽出一把很小的小刀,那种不到掌心大小,在街头任何一个文具店都能买得着的小美工刀,动作小心,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地割下那只熊的眼睛。
虞笙笙口袋里有一个带着小红点的,圆润的金属装置。
他把那东西塞进熊眼窝里,严丝合缝,材质也如出一辙,边角还有金属小扣,正好牢牢咬住熊的眼窝。
“对不起。”虞笙笙嘴唇蠕动,手指发抖,不知道是对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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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可以猜虞笙笙和虞清清的关系。
其实我花笔墨写的所有角色,都是为了小蓝,某种意义上来说,虞笙笙就是小蓝[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