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非衍和虞清清用过餐, 在餐桌上微妙地沉默下来。
两人并不熟稔,一位年轻的豪门继承人和一位当红影视巨星,坐在一起本就足够引人遐思。
因此庄非衍没有做任何可能逾矩的举动, 最多只在餐桌上帮虞清清推了推纸巾。
他一只手伤着,外衣只能披在肩上, 但体态礼仪良好, 这般动作也不见得衣服滑落。
庄非衍问虞清清:“所以你还要在弯州待一阵子?”
“是的。”
虞清清将唇擦拭干净,口红被拭掉一些, 她看到那些沾在纸上的艳丽红色,没有第一时间前去补妆。
虞清清把纸巾掖好,丢进桌上的小垃圾桶:“庄少爷, 谢谢您。”
“没什么。”庄非衍答复她。
他没做什么麻烦的事, 只是看到虞清清在游轮上被围绕着向前走, 想起虞清清上辈子死在海岸边。
弯州的海域很大, 庄非衍才从海边上来,鼻尖还萦绕着海风独有的湿潮味。游轮里衣香鬓影,香水味交织在一起, 让他感觉不是很好。
于是庄非衍顺口叫住了虞清清。
要是虞清清需要他作为借口的一些帮助, 虞清清就可以用这个理由离开。
庄非衍是这天晚上的贵客。之一。
没有人会拦着她。
昨天晚上虞清清没来, 不过庄非衍后来也在甲板上看到她, 她在和几个高官交谈, 虞清清手掩着唇, 笑得很旖旎,像盏精美的青花瓷器。
第二天中午, 虞清清循着名片上的方式,给他发了消息。
“我见过您弟弟。”虞清清说,“原来是您弟弟呀, 那孩子漂亮极了。”
虞清清的交际手腕挺好的,起码庄非衍和她聊天感到很舒畅,她说话时如沐春风,语气也雕琢过一般,哪怕有索求也让人生不出方案。
——虞清清没有向他提出什么过分的索求,只是询问庄非衍能不能照看一段时间虞笙笙。
虞笙笙被请过家长,虞清清出来的时候看到宁蓝,猜想外面几个孩子也听到了情况。
她告诉庄非衍,虞笙笙和她父母早亡,她还要在弯州待一阵子,这段时间虞笙笙一个人待在上宁。
还是小孩子呢,她很担心。
虞清清的年纪要比庄非衍快要大上一轮,正是事业上升巅峰的时候,确实无暇顾及一个不听话的弟弟。
这没什么,两个孩子是同学。所以第二天上午,庄非衍和宁蓝说,可以把虞笙笙留在家里休息。
庄非衍和虞清清简单地吃了顿饭,虞清清去结账,庄非衍没拦着她。
也许是错觉,庄非衍是觉得虞清清向他提出的这个要求正常之下,又有少许蹊跷。
说得难听点,虞清清难道找不到一个靠谱的保姆吗?
何至于要麻烦他。
但庄非衍隐约也感觉到虞清清有点身不由己。
就当是行善积德,这顿饭钱换来一个小小的善缘。庄非衍重生了一辈子,对鬼神之论不说太相信,但也会稍微注意点品行。
虞清清不与他说,他也不冒犯地逼问虞清清。
原就不是什么很有交集的人。
只是照顾一个孩子,而已。
庄非衍起身和助理一块儿走了,他对弯州的菜兴致缺缺,口味不合,助理早就给他定了别的吃食,送到酒店房间。
虞清清站在后面看庄非衍的背影,对方是个家族势力强大的人物,她知道。
“……啊。”虞清清吐出一口气,发出一声极轻,像茫然和叹息的声音。
……希望她选的没有错吧。
笙笙。她的笙笙。
……
虞笙笙和宁蓝吃过晚饭,外面的雨停了,天气预报说要夜里才会再下。
两个人去院子里散步消食,大黑拿头拱着宁蓝屁股,追宁蓝在院子里玩儿。
保姆过来和宁蓝说了两句话,宁蓝一怔,欢喜起来。
“虞笙笙!我哥哥给我们买了小玩具。”宁蓝开心地与虞笙笙分享。
庄非衍在酒店吃东西的时候,看到有家连锁店出了带联名礼物的儿童套餐,小玩意儿长得还挺别致,卖断货了,庄非衍给宁蓝all了一套,想到家里还有个小朋友,又带了两套。
区域经理刚刚把东西送到家门口,管家在去拿的路上。
宁蓝跪伏下来,身子降低,抱着大黑的脖子脑袋也在大黑头颈上蹭来蹭去,像只散发信息素或是沾染信息素气味的小猫小狗。
他总做出这种很可爱的动作,小孩子,本来就像小野兽,宁蓝是很乖的那一挂幼崽。
头发和脸颊的气味留在大黑身上,大黑“嗷呜嗷呜汪汪”地叫起来,玩得不亦乐乎。
虞笙笙蹲下来,坐在院子路一块石头上,不敢看宁蓝。
他面对不了宁蓝眼睛,宁蓝还对他这么好,他真是一个肮脏下贱又恶心的人。
虞笙笙包里揣着那一颗熊的眼睛,想起来他们说的话。
宁蓝很喜欢那只熊,他一定会把那只玩偶熊放在他房间。
那熊很大,他一眼就会看见的。
因为大,致使隐蔽,没人会太在乎一只熊的眼珠,本就是特殊工艺制作的,偏光,光线折射下,那些红光也不引人注目。
就算被看见,也以为是石头流光溢彩。
“你们为什么要监视他?”虞笙笙问。
他不理解这些人怎么会盯上宁蓝,宁蓝年纪那么小,和他也没有关系,不仅盯上他,还是在……在……在房间里。
这种事。
虞笙笙不寒而栗。
男人没想到他还会问这种问题,戏谑地看他:“你管呢?你就当他长得漂亮,爱看呗。”
有些变态就是爱看小孩,虞笙笙猛然感到一阵恶心,但他觉得不是这个原因。
他们给了他非常准确的指令,就连这东西要放在哪儿都规定好,他们很了解。
“那看我不行吗?”虞笙笙沉默地问他。
他不想要那样做,如果必须要,那为什么不可以是他。
看他。
一个孩子会因为天真和善良,问出最天真,又最残忍的问题。
男人有几秒钟没说话,随即爆发出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实在是非常恶心的脸。
那面孔说:“天啊,你真会开玩笑,哈哈哈哈……”
等笑完了,他才像对个小玩物一样,拍虞笙笙的脸和肩膀:“你不要保护你姐姐了吗?虞小‘少爷’,问这么多做什么?”
虞笙笙闷着头不说话。
男人往外走了,新来的人问他:“虞清清和她这个弟弟到底什么关系啊,怎么……”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嘘。”男人把手指压在嘴边,回头看看,确定身后没有人,把门关上。
他声音压低了,低低“嘘”过遏止同伴一声,回答:“谁知道呢?”
男人耸肩,声音变得很远,虞笙笙只听到他提醒同伴的一句:
“你不要问。”
……
“虞笙笙你在想什么?”
宁蓝的声音响起来,仿佛穿破压抑塑料薄弱的一支利箭,把虞笙笙的走神打破。
“……哦!”虞笙笙慌乱回过神,看宁蓝站在自己面前,背着手,眼睛一眨一眨地看他。
宁蓝背着光,身影看不太清楚,但是隔得很近。虞笙笙又看清他的脸,娴静安宁的气息,院子里被打湿过雨的植物散发出清新的香味。
庄家庭院种香樟树了,有点凉,一切都很好,除了他。
宁蓝看他没发呆了,站直身体,嘟囔道:“我们回去吧,要洗澡了。”
他是个作息很稳定的乖宝宝呀,到时间就要去吃饭、洗澡、睡觉。
哥哥说要按时睡觉才能长高,长得快快的。
宁蓝想长大点,不要再那么小啦。
“好。”虞笙笙说。
“晚上好像要下雨,下大雨。”回去的路上,宁蓝和他聊天,“不知道要不要打雷,你害怕打雷吗?”
虞笙笙心太乱,对宁蓝的问话应付不暇。
他语塞地没想出说什么,好在宁蓝没一定要等到他回话。
宁蓝自顾说:“我不喜欢打雷,以前打雷会把屋顶淋湿,没有被子睡觉。”
其实不打雷,只要下雨也会。
柴房漏雨,很冷,尤其冬天。
但打雷的雨总大些,小雨时还能勉强凑合,打雷就只能在角落里坐好,背靠在墙上,屈膝缩成小小一团,熬到天亮。
宁蓝额外讨厌打雷天。
所以他真的很幸福啦,现在的每一天都让他觉得幸福,他不会被任何人的话攻击到。
“打雷好响呀,身边没有人,就会更怕。”他一点一点袒露,“哥哥忙去啦,不在家,希望今天不要打雷。”
不然就没有人陪他睡了,之前打雷宁蓝会抱着枕头玩偶,爬到庄非衍床上。庄非衍让他挤在身边,时不时拍他背哄他两下,宁蓝被雷打醒,就拱到庄非衍怀里面。
哥哥热热的,很安全。
虞笙笙抿抿唇,轻声道:“……我陪你睡吧。”
“啊?”宁蓝没料到,转过去看他。
虞笙笙望着他,又低下睫,重复一遍:“嗯……我陪你睡,很怕的话,晚上我和你一起睡。”
虞笙笙声音轻轻的,他差点都没听到。
宁蓝愣了愣,意识到他说什么:“好呀!”
“那我和阿姨说,我们晚上住一个房间。”他开心道,“把你的被子拿过来。”
哼哼哼,他就知道虞笙笙会敞开心扉的!
他们一定是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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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笙笙被他情绪带动,也露出一个笑,然而笑得很勉强,近乎有些惨白:“好。”
……
夜深了。
监控画面传过来的时候,夜视黑漆漆一片,是一个靠在墙边角落的角度,画面里一个孩子在安睡。
虞笙笙没睡在床上,打了个小地铺,宁蓝房间毯子很软,他陷在毛绒和棉花里,面容精致。
这孩子也很漂亮。
魏学林敲了两下键盘的按键,画面视野转了转,终于在一个合适的角度瞧到宁蓝。
但角度不太够了,宁蓝睡在一团玩具和被子里,只露出半张小小的脸和秀气的鼻尖。再往右转,就是摄像头机械的底部,黑洞洞一片,还能看到极高清摄像头才能拍出来的,细细的棉花缝隙组成的斑驳。
这监控的摄像头精度实在很高。
“啧。”魏学林不耐地嗤了声,“麻烦。”
虞笙笙角度没摆好,该让他把熊脸对准床头的,这样转过去,桌子那边也能拍到。
不过不打紧了,玩具摆在床上,翻身翻来翻去总会踢到,不是一成不变的位置,这个角度目前也挺好的,可以拍到宁蓝在窗户边。
不远处的魏之遥看到魏学林在对电脑鼓捣什么,凑过来看,一看画面,浑身一激灵:“啥意思啊,你拍他干什么?你们恶不恶心。”
这个画面角度,拿监控对人拍人家睡觉,魏之遥一猛子有很多不好的联想,汗毛都竖起来。
魏学林看他就烦,还要给这人劳心劳力做事情,敲键盘的手用力了些,打出“啪!”的一声。
画面响起两个小孩的声音。
监控回放被调到下午。
“是呀,我要去夏令营。”宁蓝说,“等哥哥回来吧,我和哥哥商量。”
虞笙笙坐在他对面:“哦,什么时候呀?”
魏学林敲了下暂停,拧拧眉:“夏令营?”
他问身边的魏之遥:“你知道这个夏令营是什么吗?”
魏之遥莫名其妙,魏学林不仅不回他,还敢问他问题:“我哪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魏学林没好气,“蠢货。”
“……”魏之遥忍无可忍,“他要去去呗,关我什么事?我还得事无巨细看着他?”
魏学林还在宁蓝卧室放个监控,也太荒谬了,不知道他看到宁蓝就恶心吗?
不曾想这一次魏学林竟然直接同他呛声:“别他妈跟我犯浑,你以为放你去学校是让你过少爷日子吗?”
魏学林疾言晦色,对魏之遥这扶不上墙的烂泥失望极了,倒还不如是宁蓝呢,好歹那孩子看起来聪明伶俐,擅长察言观色,合适多了。
“蠢货,你在想什么,你以为凭他这张脸,你能耀武扬威到什么时候?”魏学林诘问魏之遥,“看过魏芸君长什么样子吗?我告诉你,魏清延只要看到这张脸,他就会发疯,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不能有第二个人长成这样。”
看魏之遥一脸不解,和被他发难震住的慌乱,魏学林就知道魏之遥什么都没放在心上。
魏学林唇角噙着淡淡的冷笑:“你最好一寸一寸都记下来。”
“把你‘妈妈’的照片,魏芸君,一颦一笑都记住,我给你发过资料了。”
魏之遥要变成魏家嫡出的血脉大少爷,宁蓝这张脸就绝不能活在世界上。
当然,他们也不至于要杀了宁蓝。
宁蓝被庄家养着呢,魏正文不想惹麻烦,弄死宁蓝,后续收尾的麻烦事太多了,这么个好端端的孩子没了,庄家不可能善罢甘休。
但小孩子长大那么多年,有什么意外太常见了。
就连当红明星也可以威亚绳索断裂一头扎死在舞台上,一个孩子出什么意外毁到脸,再正常不过。
修复得再好,疤痕烙印在皮肤下,也会有所改变。
这算是他们对这孩子最大的仁慈了,真可惜,你没有回到魏家。
就当是你的血脉送给你人生中第一件礼物。
魏学林漫不经心把监控存下来,那还是傍晚,开着灯,光线很好,宁蓝每个角度的五官都录得一清二楚。
他把视频存到盘里,输送到一个链接:“我们会把宁蓝的五官数据全记下来,到时候推拟吧,慢慢运算出他以后会长成什么样。”
样本量要够大,足够大,足够海,足够自然。
什么跟踪偷拍统统不够,不够自然,不够真实,不够原始。
没有喜怒哀乐,没有脸红羞涩,没有垂眸闭眼、睡觉时最毫无防备的模样。
摄像头放在他房间,是最合适的了。
魏学林掐着魏之遥的脸,像拎一条可怜的小狗一样,近乎把魏之遥从地上掐起来,拔起来。
魏之遥受不住力,快窒息了,恐惧地看着魏学林高高在上,眼里含着怜悯睨他。
魏学林是故意的,也不是故意,他不想再和魏之遥演下去。
左右魏之遥也不是真小孩,他早晚该知道的,不是吗?他会知道他这个姓氏,这个名字,要背负什么,迎接什么。
“我看看呢。”魏学林眼里含着恶意,笑盈盈地俯凝他,“眼睛……鼻子……嘴巴……哦,还有耳朵,下颌也削一削吧,在这里打两颗钉子,这个位置……补一些钛板。”
他像看商品一样把魏之遥看了个遍,点评了一番,告诉魏之遥要挨个挨个动哪里。
只是魏之遥肉身年纪太小,七岁呢,上手术台不确定因素太大了,就是现在整了,长大过程中兴许也会变。
魏学林可怜地说:“你就再过几年少爷生活吧。”
等魏之遥十二岁——十二岁差不多了,其实十岁也可以,慢慢的,一点一点弄。
年纪小也没关系,玻尿酸进去,长变了就融出来,交联剂永远留在皮肤里,代谢不掉,肿起来,那就把脂肪刮掉,没什么改不了的。
只要钱够多。魏家最不缺的就是钱。
魏之遥如果够乖,也许他能再安然享受到十六岁、十五岁、十四岁。
可惜,是个蠢蛋。
魏之遥惶恐地听魏学林吐出安排:“你就是个赝品,你以为我们要拟态而非求真?魏家人手里从来就没有假货,只有真的。”
“等样本数量够了,模拟出来他以后长什么样,最好特别像他妈妈,就要找机会让另一张脸消失。”
魏学林说:“夏令营挺好的,荒山野岭,被石头被树划破脸。运气真好,庄家还能养他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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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魏之遥想了一辈子的生活,这辈子终于轮到他了。
虞笙笙没想到摄像头会动。
这孩子,唉,这孩子 [托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