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喜欢毛茸茸的东西。
毛绒玩偶, 抱枕,阿贝贝,小猫, 小鸟,还有仓鼠。
学校门口有一些卖金丝熊卖仓鼠的小店, 小仓鼠们盒子在廉价的透气塑料盒里待着, 顶盖是红色或绿色,劣质单薄, 但那些湿漉漉懵懂的眼睛,还是吸引孩子们围过去看。
偶尔有些同学,会买一只带回家养。
祝倩珠就是这样。
她说她的仓鼠很乖, 今天她把仓鼠带来学校了, 早上的时候, 仓鼠从盒子里跑走了。
祝倩珠找了一上午, 没有看见,直到刚才大课间回来,她发现自己的仓鼠在宁蓝的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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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鼠变成仓鼠尸体, 冷冰冰地躺着, 不知是被踩死还是捏死, 身体瘪瘪的, 模样恐怖。
得知她仓鼠失踪而自告奋勇帮忙寻找的同学, 看见沈长青从宁蓝桌洞里掏出被捏死的仓鼠, 面目凝重。
这是第二次了。
第二次出现这种事。
第一次是鸟,第二次是仓鼠, 教室里有……有变态杀手!
专门虐杀小动物,他们恶心又惶恐,但, 为什么两次都出现在宁蓝桌子里呢?
“也许就是他自己捏死的!”祝倩珠揉着眼睛,泪汪汪地说,“呜呜,呜呜呜!上次老师说没有排到四班的人进我们教室,就是我们班的人自己放的。”
“宁蓝怎么可能故意捏死你的仓鼠?”沈长青脱口而出。
祝倩珠听不进去,不依不饶:“那怎么会在他桌子里?他把小鸟捏死,扔桌子里吓唬辛慧,这次又把我的仓鼠捏死……呜呜,呜……”
沈长青还想说话,虞笙笙的声音打断了两人:“不是宁蓝,他不会这样做。”
虞笙笙拧眉看着那仓鼠:“也许是你仓鼠死了,他捡到……想找个地方给他埋好。”
这不是不可能,宁蓝是个很善良的人。
“那是谁踩死了呢?”祝倩珠问,“我们班有这种人吗?踩死了也不说话——我也没听到仓鼠叫,如果是故意的,除了他还有谁?我们班没有这种人。”
祝倩珠这话听着像询问,然而像记重锤,突然把全班人都给砸沉默了。
是啊,不是宁蓝的话,就只能是他们自己。
班里的同学谁会做出这种事呢?大家朝夕相处,相安无事三年,明明三年什么都没发生过呀。
宁蓝一来,就像撞了什么邪似的,每周都出现莫名其妙的事。
祝倩珠的话像在水里投下了一颗鱼雷,炸得怀疑的种子到处生根。
沈长青也哑口无言。
祝倩珠在沉默里指责道:“他就是骗人,装无辜,大变态!仓鼠是他杀的,鸟也……!”
“嘭!”的一下。
虞笙笙把桌子蹬出声响:“不可能,别说了,不是他。”
他语气不善,祝倩珠胆子小,闭了嘴。
她只敢抹着眼泪“呜呜啊啊”地啜泣,宁蓝回来,祝倩珠快步撞开宁蓝,伤心地回到座位。
虞笙笙在诡异的寂静里小声和宁蓝道:“和你没关系,没事儿,别多想。”
他没来由地相信宁蓝,宁蓝点点脑袋,看见大家微妙的眼神。
待视线与之对视,同学们又把头纷纷埋低下去,将视线转开。
他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他什么时候和虞笙笙玩那么好……”
“虞笙笙本来就很奇怪,说不定宁蓝是另一种奇怪。”
“好可怕,可怜的小仓鼠。”
“别说了,祝倩珠哭得好伤心……”
宁蓝坐回座位,忽略那些声音,问虞笙笙:“噢……所以小仓鼠呢?”
沈长青在旁边替虞笙笙回答:“祝倩珠扔掉了。”
沈长青也不相信是宁蓝,但找不出理由帮他辩驳,此时愧疚地接过虞笙笙话头,深深看了宁蓝一眼。
“宁蓝,要上课了,先上课吧。”沈长青道。
“好。”
仓鼠的死亡让教室里的气氛变得诡异和异样,宁蓝没见到那只仓鼠,但他从虞笙笙以及其他同学口中听说。
那小仓鼠可怜极了,身体扭曲,变形,眼珠子都爆出来,比那只鸟死得还要惨,不知道是谁这么残忍。
这种人一定要被抓起来。
时间一晃来到下课,宁蓝从座位上站起来,往教室后方垃圾桶的方向去。
四周有目光投过来,下课时间原本是嘈杂的,但这份嘈杂波及到宁蓝身上,就会诡异地减弱几分,或明或暗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恐惧和一些不易察觉的排斥。
看来祝倩珠的话还是起了作用,同学们心里都有点犯嘀咕。
宁蓝没停留,没怎么犹豫地站在垃圾桶跟前,踩住垃圾桶的踏板。
三年级一班的垃圾桶是那种脚踏式垃圾桶,50cm左右高,虽然容量大,但才上一节课,同学们还没怎么往里扔过垃圾。
宁蓝踩开垃圾盖,就看到仓鼠的尸体躺在几叠纸垃圾上,几张没用过的干净卫生纸盖着它,干瘪的轮廓从纸下透出来。
他弯下身,想把仓鼠捡出来。
身后响起一道尖锐的女声:“你还想干什么?!”
一个高个子短头发女生站在后面,面容气愤。
谢思缘是祝倩珠的好朋友,也是祝倩珠的同桌,祝倩珠哭得那么伤心,宁蓝居然还敢去翻垃圾桶。
“你没有虐够吗?真恶心!”谢思缘为祝倩珠不平,周边还站着几个女生支持她,大家都是平日和祝倩珠玩得不错的朋友,在祝倩珠和宁蓝之间,当然选择祝倩珠。
另一个女生道:“不许你再碰,你杀了它还不够吗?跟祝倩珠道歉!”
祝倩珠眼睛红肿,面上还带着悲伤的神色。
朋友们替她说话,她抽动肩膀,眼眶又浮出水雾,躲在朋友后边儿。
同伴连忙安慰:“没事的没事的,倩珠,我们肯定替你讨回公道!”
几人面带不善地朝宁蓝走过来,宁蓝转身面对她们,脸上没什么太有波澜的表情。
他目光越过这些人,问祝倩珠:“祝倩珠,你是怎么知道仓鼠被捏死的?”
宁蓝刚刚才看见那只仓鼠。
确实是瘪瘪的,可是,怎么能看出它是被捏死的呢?
正常难道不都是以为,仓鼠被摔死、踩死了吗?
虞笙笙忽地反应过来,对啊,因为祝倩珠斩钉截铁地说仓鼠被宁蓝捏死了,大家才先入为主地觉得,这件事很恐怖。
因为捏死是故意的,但如果是踩死的呢?
虽然他还是觉得不是宁蓝,但退一万步来说,如果是被宁蓝踩死的,有没有可能宁蓝完全不是故意的。
性质不一样。
祝倩珠噎了下,眼神有些闪烁:“这……这很重要吗?它从你桌子里找到,你就是杀了它,你是凶手!”
宁蓝没回应她的指责,想了想,又问:“那你是怎么在我桌子里找到的呢?祝倩珠,你为什么会想翻我的桌子?”
宁蓝真的太奇怪这一点了。
就像他看到仓鼠,根本没想到仓鼠是被捏死的,也想不明白大课间那么短的时间里,祝倩珠怎么会在他的桌子里找到它。
因为和这只仓鼠的死毫无关系,宁蓝额外不明白。
祝倩珠没料想宁蓝会问她问题,她都那样说他,难道他不着急吗?
“我……我仓鼠丢了,很着急,在后面找。”她回答,语速有些快,捏紧自己衣角,“你正好坐在最后一排,我一眼就看见了啊。”
这个回答勉勉强强。
但周围的同学也听出来点意思,宁蓝一直这么问,不就是怀疑祝倩珠?祝倩珠还脾气那么好和他解释。
谢思缘听不下去,气恼呵斥:“你有什么资格问她啊,搞得好像祝倩珠被你审问,明明你才是那个犯人。”
大家义愤填膺,祝倩珠异样地收了声,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垂眼不再说话了。
宁蓝恰好正对着她,其他人没注意祝倩珠的表情,他却全都看见。
宁蓝忽然想到一点。
他于是说:“祝倩珠,不是我。”
宁蓝的眸光很安然,近乎恬静,祝倩珠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不知为什么,像是被戳穿一样,整张脸涨得通红,飞速又埋下头去。
谢思缘不明所以:“你还狡辩?你……你不要脸!”
宁蓝也看她一眼,他不生谢思缘的气。
因为谢思缘是祝倩珠的朋友,谢思缘只是为祝倩珠鸣不平,就像虞笙笙也帮他说话一样。
但祝倩珠没有松口,气氛仍旧僵持着,宁蓝只好说:“那我们看看监控吧。”
他指着后黑板顶上的监控摄像头:“我们去找老师调监控。”
此话一出,教室里的同学们愣住了。
“诶……?”有人疑惑,“摄像头不是假的吗?”
上次小鸟的事件,没有找到是谁,老师只说不是四班的人,走廊上的摄像头拍到,四班的人没有进他们教室。
所以同学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教室里的监控是装饰品,吓唬他们。
不然,他们上课开小差,默写偷偷翻书,作业抄同学的不就全被发现了!?但老师从来没找过他们——
祝倩珠的神色也明显一顿:“你说什么?哪有摄像头?”
宁蓝好脾气地回她:“有的。哥哥说上次后,学校就把摄像头弄好了,我们问老师就能看到录像。”
学校的老师不是闲得没工作干,当然不会随时跑去监控盯梢,就为了看谁上课有没有开小差。
八岁的孩子,又不是幼儿园。
哪怕是在教室打了架,基本也有目击同学,因而监控的存在感微乎其微。
却不代表没有。
谁在教室里捏死了一只仓鼠……这种事情,涉及到孩子心理健康,老师肯定会向管理员申请,把监控调出来的。
祝倩珠的脸“刷”一下白了,冷汗都冒出来。
宁蓝之前还只是猜测,看到祝倩珠这个反应,心里完全落定了。
他之前也被污蔑过,刘思思和刘鹏鹏压根不听他说话,相比起来祝倩珠好多了,祝倩珠甚至还和他解释。
宁蓝生不起气。
他就像解离一样,似乎没有情绪,好像是个极淡薄又冷漠的人,然而共情力又足够强大,对他人。
宁蓝甚至安慰祝倩珠。
“你不要着急。”他说。
他的清白是可证的,庄非衍前不久才和他说过,学校里没人能欺负他。
宁蓝只是很轻地问:“为什么呢?祝倩珠。”
他和祝倩珠无冤无仇,祝倩珠干什么要冤枉他,指责他,宁蓝不理解。
祝倩珠吞口口水,她在这一刻感到自己全然被宁蓝看穿了,尤其是在听到宁蓝无厘头地问她“为什么”的时候,祝倩珠咬着唇沿,“呜”的一声,哽咽从喉头溢出来。
这孩子不会演戏。
又不是天生恶人,谁能演得那么天衣无缝。
谢思缘还不知情,回过头劝她:“对,倩珠,我们去看监控吧,看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谢思缘看着祝倩珠的表情,声音渐渐小了。
她试探地问:“倩珠?”
“……”祝倩珠抿紧唇,“…………”
众目睽睽下,她掉下一颗泪。
“不……不要……呜呜呜,呜!”祝倩珠突然大哭起来,“谢思缘,对不起,呜呜呜呜,不要看监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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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冷不丁被祝倩珠的反应搞懵了,虞笙笙倒是明白过来了,他坐在座椅上,手指用力抠着椅背,一声不吭地看祝倩珠。
沈长青也察觉不对,问祝倩珠:“你到底怎么了?”
宁蓝一说看监控,祝倩珠就急了。
不是还没看么?她还和谢思缘道歉。
……难道她冤枉宁蓝。
可是,就算不是宁蓝做的,祝倩珠的仓鼠死掉,她不知情,她难道不想看监控,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吗?
电光石火间,沈长青想到一个瞠目结舌的可能:“祝倩珠,你、你,你自己把小仓鼠捏死了?!”
想到宁蓝之前说的那句话,沈长青毛骨悚然。
祝倩珠连忙摆手:“不不不,不是我!不是我!”
她肩膀抽动得越来越厉害,渐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宁蓝看她哭得这么可怜,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重复一遍:“你不要着急了,祝倩珠。”
他像一团很温暖的泡泡,撇下眼睛:“谁欺负你了吗?把你的仓鼠弄死了。”
和祝倩珠只相处了一个星期,都不算也别熟稔,可是宁蓝觉得祝倩珠不像是那种会扼杀仓鼠的心理变态。
祝倩珠实在没想到宁蓝还会关心自己。
她又羞又臊,眼泪一个劲儿往下砸,不敢面对众人,蹲在地上,脑袋埋在胳膊里哭。
“不……不是我的,不是我的仓鼠。”祝倩珠根本就没带什么仓鼠来学校,所以才只是把小仓鼠扔掉,没有感情。
但又过意不去,歉疚地无法面对,给它铺上一层卫生纸。
谢思缘还沉浸在被朋友欺骗的震颤中,难以置信:“倩珠,你……”
“谢思缘,对不起。”祝倩珠微声道,“宁蓝,对不起。”
半晌,谢思缘也蹲下来,拍她的背,问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谁欺负你了?”
谢思缘眼睛也红红的,抬头跟宁蓝说:“对不起。”
宁蓝摇脑袋,听祝倩珠在地上抽噎道:“王、王兴凯他们逼我……他们说,讨厌宁蓝,要我冤枉他,以后说他是扫把星。”
先把宁蓝孤立出去,然后说宁蓝是扫把星、丧门星,故技重施。
魏之遥小的时候就玩儿这一套,大了还玩这一套,只不过一开始就传宁蓝是扫把星,容易把他自己推到众人视线中。
毕竟只有他清楚宁蓝的以前。
魏之遥也不想自己的过去被这群人知道,他厌恶歧视自己穷乡僻壤的出身。
“如果我不做,他们就收拾我的爸爸妈妈,王兴凯说他家比我有钱,随便就让我滚出学校,让我爸爸妈妈也滚出上宁城。”
还有魏之遥。
魏之遥就坐在他们旁边。
祝倩珠被爸爸妈妈千叮咛万嘱咐,听魏家如何如何厉害,魏之遥千万不能得罪,就连魏之遥也那样啊,宁蓝和她都完蛋了。
祝倩珠哆哆嗦嗦,最后只剩下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她压力大得头爆炸,耳边嗡嗡的:“呜……呜,嗝!我妈妈说,我要懂事一点,帮家里减轻负担,做有用的孩子,和王兴凯他们做朋友,和魏之遥做朋友,带我们玩。可是我真的讨厌他们,我看到他们就害怕……”
宁蓝垂着眼睫,不明白为什么祝倩珠的妈妈要那样要求祝倩珠。
很重要吗?和厉害的人一起玩。
祝倩珠的妈妈让祝倩珠感到痛苦,但祝倩珠还是要这样做,如果他不开心的事,庄非衍就不会让他做。
哦,其实庄非衍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做过任何让他不开心的事。
哥哥说,他好好长大就好了。
宁蓝同情祝倩珠,难过于祝倩珠。
沈长青听完整个事情的经过,被荒唐得震怒:“我们去告老师,叫他家长,太过分了,他们怎么能这样做?!”
“没有用的。”宁蓝摇头,“王兴凯上星期才被叫过家长呢,他还挨打了。”
王兴凯才是死猪不怕开水烫那个,让虞笙笙胖揍一顿,家长被请到学校来,还是无法无天,只叫王兴凯的家长,宁蓝不觉得有用。
其实最重要的,不是王兴凯,而是告诉祝倩珠的爸爸妈妈呀。
“祝倩珠,你有和你爸爸妈妈说过吗?”宁蓝问。
祝倩珠愣神,喃喃道:“啊,没有啊……”
她的父母总说要她懂事,王兴凯还拿她爸爸妈妈威胁她,祝倩珠不敢跟他们说。
宁蓝坚定了:“我们要告诉你爸爸妈妈。”
“不能再让你这么被欺负了。”他确信道,“你的爸爸妈妈也欺负你,为什么只能请家长?他们做得不对,我们也应该去找他们。”
祝倩珠的爸爸妈妈做得不好,不如庄岐山和白舒楹。
宁蓝不喜欢这样,他想改变什么。
众人安静片刻,热血沸腾,对对对!除了找王兴凯,还要找祝倩珠的爸爸妈妈,感觉她爸爸妈妈根本搞不懂情况啊。
孩子们啄米点头,虞笙笙在后面看着,好像怔住了。
他似乎理解不了宁蓝的行为,他问宁蓝:“你……不生气吗?”
宁蓝不怨憎祝倩珠吗?祝倩珠伤害了他,可是他完全不生气,哪怕对祝倩珠大声说话——他甚至还帮祝倩珠想办法。
宁蓝被他声音吸引,侧过身去看他。
虞笙笙重复了一遍:“你不讨厌她吗?”
“不讨厌。”
“为什么?”
宁蓝想了想,不知道。
这也需要理由吗?他不清楚,也许他就是这样的人吧
他露出一种纯然的,茉莉一样洁然的神态:“也许她向我坦诚了吧?”
“我喜欢大家都幸福一些,开开心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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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宝……唉。
最善良的人最受伤害,可是恨的人没死成,爱的人没可能。
(歌词来自莉莉周她说《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