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非衍的声音不轻不重, 甚至带两分揶揄的嘲笑,听起来是轻松的。
然而在场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学校老师差点一屁股从办公椅上滑下去,魏之遥的事还没摆平呢, 又来一位大的。
他……他……他刚刚叫谁来着?
宁蓝怔愣在原地,似是没想到会这么突然地看见庄非衍。
庄非衍冷不丁出现在他面前, 他以为是做梦, 揉揉眼睛,真的是哥哥, 宁蓝翻书一样露出笑,嗓音脆脆的:“哥哥!”
他扑过去到庄非衍怀里,庄非衍伸手摁住他额头, 想了想, 还是没拦着, 卸力又让宁蓝拱了进来, ruarua他后脑勺:“怎么教你的,全忘了?”
“哦!”宁蓝拔起脑袋,仰头看庄非衍, 盯了一会儿才如梦初醒, 转身对魏之遥叉腰说, “难怪他们那么说你。”
“?”庄非衍一顿, “……”
哈哈呵这孩子正经东西一点没记着, 光记这些瞎瘠薄玩意儿了。
“是这么教你的吗?”他问, “不是告诉你,谁说不该说的话, 就剪了他舌头,谁碰你,就直接往死里揍吗?”
法治社会, 庄非衍不至于真要那么干。
但他这话说出来,其他人不敢反驳,因为太荒唐反而不会当真,只叫那些分不清一是一二是二的小孩子听进去。
这年纪连“吞下西瓜籽西瓜会从肚子里长出来”的话都相信呢。
王兴凯脸白了白——他……他怎么敢这么说话!
他的爸爸妈妈也不反驳,只是呆呆看着庄非衍。
庄非衍视线落在魏之遥身上。
魏之遥在魏家日子似乎不错呢?和上辈子判若两人,他都快忘了上辈子魏之遥什么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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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非衍向魏之遥走过去。
魏之遥不料想对方就这样站到自己面前,抬头盯着他,吞了口紧张的口水。
他至少十年没见过庄非衍。
小时候,魏之遥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能像骑在宁蓝头上一样骑着庄非衍,要庄非衍向他下跪、磕头,做受他欺辱的哥哥。
他被庄非衍踹了一脚,踢到橱柜上,橱柜里碗碟稀里哗啦碎了一地,迸溅的碎瓷片划到他的手,那根烧红的柴棒脱手,烫到他自己的脚。
虽然隔着鞋子,没有受伤,只是烫坏了一双鞋,但那种要将他烧死的温度牢牢刻在脑海里,魏之遥怀疑自己要死了。
幼年的恐惧作不得假,他这辈子按人生经历还没见过庄非衍,庄非衍也不该对他有敌意。
可此刻庄非衍的眼神比上辈子还要吓人。
像看一条狗,居高临下轻飘飘的,神情说不上和善。
他冷着脸,魏之遥疑心庄非衍下一刻要打他了。庄非衍上辈子脾气就不好。
但庄非衍只是蹲下一点身,手掐住魏之遥的脸,像掐起一只死物一样端倪审视。
他没有掐魏之遥的脖子,因为这动作传出去影响太不好,魏之遥只是个“七岁孩子”呢。
庄非衍左右转转手腕,魏之遥就得跟着他被扼得伸直脖子,涨红脸。
宁蓝在后面被庄非衍的话吓到:“哇,那么暴力呀,变成坏蛋了> 怎么可以割人家的舌头呢?会被抓起来的。不要被抓起来,哥哥也不要被抓起来。
庄非衍于是回答他,随他的话笑,仿佛只是同他闲暇的时候聊天,对手上的东西毫不在乎。
“不做坏蛋做好蛋吗?会被吃掉的。”他笑声低低的。
谁笑得出来?没人笑得出来,王兴凯父母大气都不敢喘。
只有宁蓝一个人问:“不可以做好人吗?”
宁蓝还是想做一个好人,现在没有人欺负他了,他想……想完成妈妈的愿望。
妈妈。亲生妈妈。生母,而不是白舒楹。
她希望他做个很好的人。
“你要原谅他吗?”庄非衍问,“不是冤枉你吗?”
庄非衍把手撒开,魏之遥被丢到一旁去,他找了张办公室的空椅凳坐下,拍拍椅面:“过来。”
两个人的互动顺遂自然,视旁人若无睹。
宁蓝哒哒哒跑过去挨着他坐下。
坐得近,椅子小,快要坐到庄非衍身上。
庄非衍干脆挪挪他,让他坐到自己腿上来,看向办公室里的老师:“没人想和我说一下出什么事了吗?”
庄非衍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宁蓝每天晚上都要跟他打电话,今天的事前半截尚不清楚,但前因后果猜一猜,也八九不离十。
庄非衍不是要听到底什么事,他是要听听这些人打算怎么告诉他。
王兴凯的爸爸终于回神,哆嗦地道:“庄、庄……庄少爷……您怎么来了……哎哟,我……!”
他比上一周见到虞清清还要惶然,从兜里翻来翻去,找出一张名片:“我是、我是建海物业的王波,您看……”
见到庄家人的机会少见,王波措手不及,谄媚地递上名片,却被庄非衍冷淡淡看了一眼。
“……!”王波讪讪收回名片,想起来了。
眼前这孩子叫庄非衍哥哥。
——刚刚太震惊,都没反应过来。
这孩子是庄非衍的弟弟?!
王波巴不得穿越回去抽自己两耳光,阻止自己和老婆说出那番针对宁蓝的话,他们病急乱投医,谁能想到宁蓝居然和庄家有关系?
还正好叫庄非衍听见。
办公室有的老师不认识庄非衍。
但看王波的态度,和庄非衍身边还跟着个冷脸的助理,大家暗自心惊,不敢轻视。
学校校长更是匆匆从外面赶来,饭都顾不上吃。
教导主任跟在校长身后,对庄非衍一个劲儿点头哈腰:“庄少爷,庄少爷,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呢?”
比起懒得搭理王波,庄非衍有些闲心把口水分给教导主任。
“提前和你们说怎么知道我弟弟在学校被人指着鼻子骂?”他说话还不如不说,让教导主任一下汗流浃背,“我不是提前说过,不要让他在学校里受委屈么?”
教导主任寒毛都炸了。
宁蓝不哼声,乖乖坐在庄非衍腿上,小腿一晃一晃,脚后跟时不时踢到庄非衍小腿骨,跟不安分的猫一样。
庄非衍捏他下脸,不再理前面的人,小声问他饿了吗?
这大少爷!
护短护成这样,态度摆在明面上,谁要是敢说一句不是,恐怕他敢在这儿翻脸。
校长忙在旁边打圆场:“误会,误会,一定给您弄清楚!”看向旁边的老师,“快说啊,怎么回事?”
几位老师收到校长的眼神示意,磕磕绊绊,把事情讲出来。
——祝倩珠指责王兴凯魏之遥,是两人威胁她去冤枉宁蓝,但魏之遥咬定,是宁蓝教唆祝倩珠冤枉他。
问题出在这里。
一个姓魏的一个姓庄的,两边都不敢惹,老师斟酌着遣词造句,生怕哪个字没吐露对,惹恼这几位少爷。
魏之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脸色苍白,谁也没想到庄非衍会来接宁蓝,反倒是让这事儿揭不过去了。
“就是王兴凯。”祝倩珠竭力作证,“他们就在走廊门口,逼我,说一定要让宁蓝滚蛋。”
王波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连带儿子也看烦了。
这混账小子,上周招惹虞清清,这周招惹庄非衍,他还能干出什么!?
他恨铁不成钢,王兴凯还不觉得情况有变,指着宁蓝:“胡说胡说,是魏之遥让……”
“住口!”王波对儿子厉喝一声。
王兴凯的爸爸不愧是商海浮沉的人。
王兴凯夹在中间,无论今天这事儿是得罪魏之遥也好,还是得罪宁蓝,哪一边王家都讨不着好。
王波算是看明白了,怪就怪王兴凯不够老实,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他想来想去,觉得要不被魏庄两家记恨,只有一个办法。
王波抽了儿子一巴掌:“混帐东西,谁叫你冤枉宁同学的?!”
不管事儿到底是谁干的,都只能王兴凯顶嘴。
他要是敢指认魏之遥,那他更不想活了,讨了庄家的饶,魏家会放过他们吗?
王兴凯难以置信,捂着脸震骇地望着爸爸。
王波竟然打他。
又打他,他从小到大没挨过这段时间这么多打!
王兴凯妈妈尖叫一声,捶打王波:“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都是你教育出来的好儿子!”王波震怒斥她,转头和庄非衍道歉,“庄少爷,我一定好好教育儿子,让他给您……您弟弟道歉,您大人有大量……”
王波千钧一发间也给前段时间的事儿想明白了。
难怪蔚蓝集团会警告他们,合着王波这死孩子之前就把宁蓝得罪过!
庄非衍瞥他一眼,倒有点佩服王波的果断。
王波明显是不想事情继续闹大了,当断则断,再闹下去,就不是小孩子打打闹闹。
但他不喜欢王波这话:“养孩子不是父母两个人的事吗?我以为他没爹呢。”
妻子孩子都可以在外人面前沦为奉承的工具,也许是庄非衍位置太高,需不着他这样做出委屈家人的事,也许只是他单纯的道德感高。
就当他是不食肉糜,庄非衍在心里又给王波划上一笔。
王家在后几年似乎发展得也还不错,但他不打算考虑跟这家人合作。拉黑了。
王波被小他十几岁的小辈讽了一句,面上挂不住,脸青着,还是巴结道:“是是,您教育得是,我也有错,让您见笑了。”
说着,他拧儿子打胳膊:“快,快跟庄……宁少爷道歉!”
王兴凯不乐意,但被父亲拧得胳膊痛,“哇”地一声哭出来,终究还是拗不过大人,向宁蓝低头。
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小孩子不懂。
宁蓝不知道为什么王兴凯爸爸突然就改了口,明明刚才他还在和王兴凯妈妈质问他。
看着王兴凯在面前道歉,宁蓝不知所措,转头看庄非衍:“哥哥……”
“嗯。”庄非衍应他。
宁蓝:“我不要他跟我道歉,他应该和祝倩珠道歉,还有小仓鼠。”
祝倩珠才是冤枉他那个,在宁蓝眼里,祝倩珠已经同他道过歉了。
他没有受到伤害,事情早已结束,他们只是为祝倩珠不平。
庄非衍想不到他这么善良,眼神软了软:“好。”
两个人就这样主导着事情朝向另一个走向,王兴凯不仅要跟祝倩珠道歉,还最应该为那只仓鼠忏悔。
魏之遥在人群忽视的地方,死死咬着牙。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庄非衍一出来,就把他苦心经营的全掰走了。
他只是不想看宁蓝过好日子,很难吗?为什么总是被打断,老天爷不公平,到底为什么这么对他!
“你……你别装了!”魏之遥发出一声爆鸣,气得手抖,刚才在庄非衍面前的惊惧让他感觉自己丢脸极了。
他现在是魏家的大少爷,理应和庄非衍同起同坐才对!
众人的目光又被他吸引,魏之遥指着庄非衍,也同时指向宁蓝:“你就会给家里惹麻烦,你们真以为他有多了不起吗?宁蓝被收养到现在,连名字都没改,他家里人根本就不喜欢他。”
庄岐山和白舒楹那两贱人,连他都不喜欢,怎么会喜欢宁蓝?
庄非衍在这里狐假虎威,这群人有眼无珠,鱼目混珠,居然去讨好庄非衍。
“宁蓝如果真的是什么少爷,早就不叫宁蓝了!他有什么好得意?”魏之遥试图呐喊,把众人喊醒。
上辈子庄非衍也人人喊打,怎么没人相信他呢,这些人一点都不清醒!
办公室陷入一阵集体的沉默。
这话只有魏之遥敢说,其余人谁敢附和?
庄非衍张大嘴,可能是头一次见这种蠢蛋,竟然被他语塞住了。
他原觉得现在不是处理魏之遥这跳蚤的好时候,小孩子打打闹闹,还能给魏之遥一巴掌扇出上宁城不成?魏之遥或是魏家,再过两天应该得想办法给弯州擦屁股了。
王波也跳出来顶罪,今天最好的结果大概就止于此,不然叫学校的老师为了他们去得罪魏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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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都放过他,拉着宁蓝要走了。
这傻鸟自己跳出来发癫,找抽啊?
魏之遥愤愤看着宁蓝,宁蓝张张嘴,想要说话。
被庄非衍一把拽住。
“你有病啊?”庄非衍受不了了,“你是狗吗,对名字这么有执念,还得给你取个新名儿,嘬嘬嘬。”
魏之遥:“?”
魏之遥:“。”
魏之遥:“????!!!”
办公室又陷入目瞪口呆的沉默。
门口的辛慧虞笙笙也瞪大眼。
还、还可以骂魏之遥是小狗!
只有沈长青杵在原地,终于从“庄非衍是宁蓝的哥哥”回过神。
然后,听到庄非衍的前奏。
沈长青:“……”
沈长青:“………………”
沈长青:“。。。!”
“哈哈!”沈长青露出命很苦的神情,“咱们快回去吧!把耳朵捂好,我爸爸说小孩子不能听这种话,耳朵会长针眼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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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将身体力行“重生并不会让人变聪明”。
下个剧情要写夏令营捏!
嘬嘬嘬。魏之遥,嘬嘬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