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蓝和沈流芳的鉴定结果出来了。
他和沈流芳的遗传相似度大于25%, 沈家除了沈照林的遗孤,没有可能流落在外的孩子。
他是沈照林和魏芸君的孩子。
沈老爷子远在千里之外,得知这个消息, 震惊得无以复加,当天就赶了飞机过来。老爷子年事已高, 看着宁蓝竟然老泪纵横, 大家相顾无言,只有他苍老的手指攥得死紧。
太惊骇了, 人的防御机制还没被打破,只有空白的茫然,和本能溢出来的悲怆与怜爱。
最后沈老爷子站起来, 往前走, 抱住宁蓝:“孩子, 让爷爷看看你……”
他端详着宁蓝的脸, 当年怎么就没发现呢?
宁蓝的轮廓和沈照林简直是一模一样。他的五官像他的妈妈,尤其是眉眼,漂亮精致, 然而鼻子和下半张脸, 就像刻出来的, 这叫他的面容在柔美之余又显得几分倔强。魏家当年在给魏之遥整容进行数据模拟时, 意外魏之遥描述宁蓝前世的面孔与魏芸君并不全然相似, 另一半就来源于沈照林。
沈老爷子摸着宁蓝的脸, 温暖的指腹滑过他骨相,一滴泪掉出来:“孩子……你受苦了!”
沈老爷子在来的路上已经从沈流芳处得知, 宁蓝小时候过得苦极,幸好被庄非衍带回去,否则……否则他那个畜生后妈都要弄死他了!
“是爷爷对不起你, 爷爷不知道,爷爷早该找你的……爷爷不知道啊!”
沈老爷子喃喃半晌,说出些荒唐追悔的话,宁蓝一瞬间喉咙紧了紧,说不出感受,只是怔怔地瞧着他。
……他从哪儿找宁蓝呢?
连沈照林的尸体都是他们时隔几年后去收的,沈照林连“妻子”——哪怕“女朋友”的消息都没告诉过沈家,谁能想到他竟然还有一个孩子。
就连宁蓝自己,都没想过他的父亲可能是另一个人。
也许沈照林本人都不知道。
因为宁蓝是在石头村出生的。
他自出生伊始,爸爸就是宁宏斌。
宁蓝些微无措地红起眼,他没想过世界上竟然还会有记挂他的、他真正的血亲。
他从来没期待过了,在上辈子记不清第几岁的时候,就没再期待过。
活着也不过是为了有一天能瞑目地去死。
忽如其来的亲缘忽然又叫他想起庄非衍。
尘封的记忆在两辈子的纠缠里被遗忘在角落太久,宁蓝想起来这辈子庄非衍带自己回去的时候,当时他还什么都不懂,那个时候是幸福吗?
有开心吗?有感动得哭过吗?他……哭过吗?
宁蓝无意识地,偏过头又看看庄非衍。
庄非衍沉静地看他。
似是感觉到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庄非衍过来摸他,像小时候一样拍拍他脑袋。
宁蓝于是垂下眸,伸出手抓住面前这位老者背后的衣服,环住对方,轻轻将面颊贴上肩头。
“……没有。不怪你们。”宁蓝说。
他怪过魏家人,恨过魏正文和魏老爷子,为什么不来找魏芸君为什么不来找魏芸君?所以才不跟魏家人回去。
可是他怪不出沈老爷子,怪不出沈流芳。
如果啊……如果能早一点找到他就好了,宁蓝只是这样无目的散乱地想。
“爸爸,认亲的事……先放一放吧,哥当年……”沈流芳哑声开口,她的眼眶也有些红,“哥当年可能是被害死的。”
牺牲。沈流芳说不出这两个字。
没有证据呢……凡事都要讲证据,她最终也只能说出一个潦草的“被害死”,闭上眼,平复自己的情绪。
宁蓝已经给沈流芳看过储存卡里的内容。
资料是真是假,还需鉴定,沈流芳留了个心眼儿,派了信得过的人送去外地审检。
如果是真的,问题也很多。
沈照林到底发生了什么?沈家家风森严,他绝不会是那种在外面随便和人定情,又抛下恋人的人。
魏芸君为什么会出现在石头村,要是宁蓝的爸爸——养父,还活着,也许还能从他口里问出点儿什么。
但宁宏斌已经死了,所有事情都无法追溯,就算把他从地里挖出来,也只挖得出一具散架的骨头。
沈照林最后一个文件夹里的录音说要去见一个人,见了谁……
沈流芳隐隐有些不能细想的猜想。
因为沈照林的证据,实在是搜集得太全面了。
他连归类都归好了,只差临门一脚。
沈流芳敛去眸中的神色:“我去查了档案,章廉,哥在这边的化名叫章廉。”
化名,虚构的人生经历,都是体系内的人员,可能代表什么沈老爷子和沈流芳都清楚。
“我知道照林的死一定不是意外……”这位年事已高的老爷子颓唐地说,“只是查不到,终于……终于让我等到这一天。”
失去儿子的那天,正值壮年的沈老爷子一夜白了头,诚如沈流芳多年未曾放弃追寻,沈老爷子也没遗忘沈照林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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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苦于没有线索,只好将其埋藏在心里,等也许某一天会撬开他的死,老爷子早该退休的年龄,至今还在返聘奔走,就是为了这一个沈家人不能提的伤痕。
原以为要到他进棺材都摸不到的曙光,今日却就这样照在手上,二十年淡去了悲痛,只剩一口咬碎了牙混着的血,要纠缠个清楚。
沈流芳和沈老爷子简短地复述了储存卡内的内容,老爷子身经百战,面不改色,良久,发出一声沉沉的呵气。
宁蓝默然看着这两人,最后还是开口:“爷爷。”
沈老爷子看向他。
宁蓝避开他视线,指甲掐得自己指节都有印记:“我想……和姑姑单独聊聊。”
沈照林终归是魏家害死的,宁蓝身为魏芸君的儿子,哪怕魏芸君是沈照林的爱人,他也难以面对沈老爷子和沈流芳。
但有的事,他必须要说。
起码现在,沈流芳不能把证据交上去,会打草惊蛇,最多……只能证明沈照林是烈士而已。
追授一个烈士名号,人都死了,有什么用呢?
宁蓝想,他不能看着沈流芳送死。
两人到房间里,宁蓝关了房间的门,轻声对沈流芳道:“姑姑,这张卡里的证据,扳不倒珠川。”
他没有和沈流芳说自己为何知道。
只道:“楼的那份名单,有新的,而且,还有视频,爸爸……爸爸搜集到的证据里,没有视频。”
二十年过去,达官显贵都改朝换代了,二十年前的证据不知今日能用上和有效的还有几何?
并且,哪怕是没了魏家,那些在珠川阴暗角落里藏着的,也迅速会扶起另一个家族,甚至都可能还姓魏,因为他们不会让魏家那么快烟消云散,魏家总有能逃得过的余孤。
宁蓝这辈子待在魏家,就是为了那份魏家最核心高层的人才能接触到的名单,以及罪证。
——就像王振安会想到录查尔斯的视频,以此来要挟查尔斯,魏家手里的龌龊东西够捅死珠川和他们绑在一条船上的所有人。
那东西流出来,才是彻底清扫珠川清扫魏家的筹码,才有赢面,才赢得了。
宁蓝上辈子到死都没有获得接触那玩意儿的资格,小任时刻盯着他,他还不如小任受魏正文的信任——会不会是因为魏正文知道他是警察的儿子?
宁蓝忽然有这个想法,整个人一悚。
他没有证据,只是乍然一瞬地想到。
宁蓝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但又理不清究竟是什么,其实事情到今天,他还能思考,已经是极优于常人。
宁蓝最后暂时先放弃了深入这个想法,看向眼前的沈流芳,别扭地撇过头:“我……可以回魏家,我会想办法拿到那些东西,姑姑……”
“小蓝。”沈流芳忽然道,“姑姑不问你,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她是如此敏锐,一下就看出宁蓝的难言之隐。
沈流芳也有些怅然,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但令人心安的笑容。
她捧住宁蓝的脸,以长辈的身份给他擦了擦眼睛上的泪:“你是个好孩子,但是,是时候让我们这些老骨头来动一动了。”
“我和你爷爷等了很久。宝宝,姑姑可以这么叫你吗?别害怕,我哥既然……都愿意在材料里替她求情,我相信她是个很好的人,我和你爷爷都不会怪你。”
“好好歇着吧,你是有长辈的孩子,你这年纪,该无忧无虑去玩呢。”
她没有宁蓝想的那么单纯,沈流芳在珠川混了这么多年,怎么会是省油的灯?
不然,她也不会不动声色,连证据查验都送去外地,就是怕有一分一毫差错。
宁蓝听她说话,忍了长久的泪先于想法一步,滚出来。
他两辈子没怎么哭,现在像要把以前咽下的泪全流出来了,原来被选择和被爱是这种滋味,亲人,亲人,他的亲人。
“我叫你哥来,他知道哄你,我不太会安慰人。”沈流芳道,“姑姑看着你长大呢……你一哭我就心疼,也好,也好,竟然是看着你长大的……”
沈流芳到现在仍觉得不可思议,寻觅了二十年的痕迹,竟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她在宁蓝小小的时候遇到他,虽然不是太紧密的关系,但这些年往来,总也、总也算弥补一些遗憾。
“我以前就在想,我哥要是有孩子,肯定长得像我,那个时候还没读多少书嘛,只想着外甥肖舅,那侄子肯定肖姑……后来才知道遗传学上不明显,没有侄子像姑姑这说法。”
她不和宁蓝讲太多魏家的、沉重的、工作上的事,只像家常闲话一样,和宁蓝谈谈。
沈流芳尽量轻松,笑着和他道:“果然不像,但是你爱哭呢,这一点又像了。”
沈流芳小时候其实挺爱哭的,她是在沈照林死后才性情大变,最后一步步变成现在冷淡沉肃的模样。
宁蓝心想,骗人。
她明明很会安慰人。
他也对沈流芳尽量挤出个笑容,和沈流芳一块儿出去,宁蓝到这时又开始犹豫,要不要告诉沈流芳自己重生的事呢……
让他把重生当作筹码,随随便便就告诉魏家的人,宁蓝没有丝毫犹豫,可是面对沈家人,宁蓝就开不出口。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可以让沈流芳知道他上辈子做过很差的人吗?
宁蓝情不自禁,又看向庄非衍。
他频频侧头,吸引了庄非衍的注意。
庄非衍本来也在跟沈流芳对话,沈流芳让他多陪陪他。
庄非衍起身,离开沈老爷子身边,往宁蓝身旁走,宁蓝焦虑得要啃指甲,不设防手背被握住。
温热的手掌包裹了宁蓝两只手全部,像冬天里的合十。
“让我来安慰你,我也不太会哄人啊?”庄非衍低声说,“掐得疼吗?别掐自己了,我和你爷爷聊了会儿,他喜欢你,说要带你改名字,沈家早就给你准备了名字。”
沈老爷子的爱人死得早,妻子去世后一直未曾再娶,老爷子平素无聊了,就想玩孩子。
当然那时沈照林和沈流芳都太小了,不会真催他们去结婚,只是没事的时候就抱着词典翻翻,又读读诗词歌赋。
沈文镜。
沈老爷子说这名字,听起来就像是腹有诗书,文采斐然的样子。
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对镜正衣冠,修身治学。
——后来沈照林死了,沈流芳至今未婚嫁,急得连孙子名字都提前想好的沈老爷子也没再催过一句。
大家谁都没放下。
有朝一日沈文镜这名字竟然还有能从蒙尘记忆角落里扒出来的一天。
庄非衍道:“他说这名字是你父亲当年也点过头的,就当是……你父亲给你取了名字了,当然要是不愿意改也没事,听你的。”
宁蓝盯着被庄非衍握住的手,小声说:“抱我。”
庄非衍:“?”
庄非衍不理解但照做,宁蓝靠在他怀里,安心地想,竟然还会有一个期待他的名字……
像是被人肯定了,被肯定了自己的存在,被密密麻麻不知从何处涌起的思念和爱笼住了,宁蓝呼出口气,蹭蹭庄非衍的胸怀。
“哥,如果我改名叫沈文镜,是不是就和你没关系了?”
庄非衍愕然地听他说完,懵了会儿,旋即低笑着回:“说什么呢?”
“你接我回来的时候我就叫宁蓝啊。”宁蓝道,“上辈子我也叫宁蓝,哦……现在我叫魏蓝。”
宁蓝钝钝想,他连户口都牵出去了,庄非衍早就没有任何义务管他了,变成完全不相干的人,庄非衍叫了他很久小蓝,现在连名字也要换掉。
“不过我应该也不会叫沈文镜,蓝是妈妈给我取的,她说让我像蓝天一样做自由的人。”宁蓝说,“我喜欢这个字,我想把妈妈留下来。”
他说完,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庄非衍:“……哥,可不可以陪我……?你也……留下来。”
庄非衍不理解宁蓝说什么,但看到宁蓝眼睛里写着依赖。宁蓝又撇开眸去,宁蓝倒也没想什么表白、什么和庄非衍在一起,他只是想要庄非衍陪着他。
宁蓝开始觉得在庄非衍身边很安全了,人一旦有自己的舒适窝,就很难挪出去。
他和庄非衍那样过,宁蓝其实觉得自己的要求有点儿不要脸,都无礼了,暧昧不清的问话,但是庄非衍陪着他就好了,他就是想要。
庄非衍出口气,笑着说:“不会走的,不是在吗?”
又变成粘人精了,黏糊糊的,宁蓝原本从小就很嗲,变成那样到底是受了多少苦?庄非衍看他终于回到一点以前的模样,高兴起来。
心想,嗲得很,一直跟他提要求就好了,有点想……摸摸他的脸。
宁蓝被他手指摸得眯起眼睛来,歪过头,像只缩起来的小猫,睫毛一颤一颤的。
“你好好的。”庄非衍哄他。
氛围微微地流转,但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事情还很多,宁蓝捋了捋思绪,重新面对沈流芳,道:“姑姑,我想……和舅舅见一面。”
他一句落下,平地惊雷。
不为别的,魏清延实在是个恶毒恶心得可怕的人,即便沈流芳没有逮着他马脚,也对这人充满警惕,可以说没有半分好感。
更不要说那储存卡证据里桩桩件件,魏清延绝非善类。
像是看见沈流芳的表情,猜出沈流芳想什么,宁蓝露出一个不是很好看的笑,有些苦涩:“姑姑,我不会为他辩解,但我一直把他当舅舅。”
宁蓝嗓音微末,“……他永远是我舅舅。”
沈流芳皱着眉相看他许久,还是说:“好。有什么危险马上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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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论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