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清延的地位下跌起源于魏芸君失踪后。
失去魏芸君, 他就不再找到待在魏家的意义。
魏清延动用了一切手段,都没有寻觅到魏芸君的踪影,他发了一段时间疯, 直到魏芸君的名字变成魏家的禁忌,魏清延被父母摁着回去处理魏家的事务, 又被按回高座上。
魏清延恨透了这群人。
这么多年, 他有意无意放任魏正文滋长,不过是早就厌倦, 甚至期望有人能替代自己。
但魏清延没有彻底放权,因为一旦失权,魏正文肯定会第一时间弄死他, 他还没弄明白当年的真相, 魏清延始终认定魏芸君没有死, 或许魏芸君还在某个地方等他接她回去……不, 哪怕是送她离开。
但至少要让他知道,让他知道她幸福、快乐、平安的痕迹。
终于,宁蓝的到来打破了这一点。
宁蓝带来了她的死讯。
所以魏清延恨他, 他十足地恨过宁蓝, 但偶尔与宁蓝相遇时会瞥过眼, 那时候宁蓝正待在魏正文身边。
宁蓝一年年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 越来越无生气。
魏清延有时候会想, 这孩子如果幸福会是什么样。
如果他幸福。
也许他会过得像魏芸君一样, 经历他想象中自己追逐的生活。
所以魏清延还是接走了宁蓝,以培育继承人为理由, 亲自教导他。
毕竟挟天子以令诸侯,宁蓝始终是那个天子,魏正文就算上了台, 也只能躲在宁蓝背后,如果真让魏正文重新改写魏家族谱,那群老东西就要和魏正文翻脸,开始闹了。
——宁蓝大概会在成年后随便和谁被安排生下一个孩子,魏正文连那孩子也要亲自抚养,然后又一辈子缩在那孩子的身后,做他的大宦臣。
多可悲啊。
魏正文就是这样阴测测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连掀桌子的胆气也没有。
魏清延有,所以魏清延要带着这群人一起下地狱。
宁蓝在魏清延身边渡过了扭曲又不扭曲的最后一段茫然时光,他在漩涡中挣扎多年,数年如一日在负罪感里向魏家忏悔,被母亲的血缘所羁绊,最终还是决定痛苦地结束这一切。
两个人走到了一起。
那份能推倒魏家的重要的证据,被存放在魏清延也无法接触的地方,连钥匙都被分成几份,保管在不同族老手中。
魏清延远离权力中心太久,他必须重新上位,拿到那些东西。
宁蓝所陈述的一切都和魏清延想的差别不大,魏家那群腐朽的酒囊饭袋不是他们两个的对手,但他们还是输了。
“他们最后背叛了我们。”宁蓝喃喃道,“后来……舅舅你被暗算了,只剩下我。”
“我不明白。”宁蓝花了两辈子都没想明白这件事情,“为什么魏正文那个时候已经是条狗了,他们还是选了他,他到底有什么价值?”
宁蓝承认自己输在魏正文手上,是技差一筹。魏正文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饭还多,他太生疏了,也许他那个时候应该蛰伏下去,过几年、十年、二十年,而不是那么操之过急。
宁蓝那时候只是濒临崩溃了。
他到极限了,宁蓝一直都觉得自己不是个多么坚强的人,他很懦弱,也恨自己的懦弱,魏清延再一死在他面前,他就像脑子里绷紧的弦断掉了。
但再来一次,他有经验了,不会再输给魏正文。
宁蓝不允许自己再输给魏正文。
即便如履薄冰,举步维艰,也要跟魏正文斗到底,并且不再牵连任何人。
魏清延默然听他讲完,许久:“也许不是魏正文有价值,而是我没有价值呢?”
宁蓝愣了愣:“怎么会……”
这不可能。
就算是拿脚想想,魏清延也比魏正文优秀得多了,他在十几岁的时候就是钦定的继承人,魏清延跟魏正文夺权的时候,也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两个是为了弄垮魏家。
所以魏清延许诺给那帮人的比魏正文多得多得多。
他还是名正言顺的嫡少爷。
魏清延声音哑着:“我一直在想,当年阿姐为什么会失踪,我把珠川掀了个底朝天都没有线索,只能查到她出了省,她离开了珠川。”
“我怀疑过家里人,但没有道理……魏家不允许对同族下手,这是族规,叛逃的人会被抓回来处刑,而我,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哪怕她失踪是家里哪个杂种做的,目的也都是针对我,单纯对阿姐动手对他们没有任何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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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你在车上避开我的话题,我就在想是不是我们输了,但怎么会输?你在魏家待的时间太短了,阿蓝,你不明白,那群老东西一定会选我。”
“除非,这群人根本就不想看到我上位,或者不敢让我上位。”
宁蓝久久没回过神。
旋即,宁蓝好像也想到什么,昨天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东西又电流似的窜过他,宁蓝浑身都发起毛来,听见魏清延的下一句话。
“——我再问你一遍,章廉是沈流芳的哥哥,对吗?”
魏正文捏着手里的茶杯,“……我也是看到沈流芳,才想起这个可能。”
魏正文的敏锐程度确实让人寒毛倒竖,也可能是他对魏家人能干出什么事太了解了。
“你问我章廉是谁,”魏清延道,“他对你意义重大,当年沈流芳来珠川认了她哥的尸,我不知道她哥长什么样子,那阵子我在国外,但这很蹊跷——你的父亲是沈照林?”
“啊……”宁蓝发出短促的音节,咬着唇,“……是。”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要么一个字都别说,要么利利落落讲清楚,最忌讳模模糊糊犹抱琵琶。
宁蓝短暂思索片刻,决定和魏清延和盘托出。
魏清延死死攥着杯子,眼白血丝密布:“你是阿姐的孩子,你是他们两个的孩子……”
他的思路一遍遍在脑袋里重构。
魏清延花了这么多年没补全的环似乎在此刻闭环了。
他不算有证据,但魏清延的语气近乎笃定:“他们对阿姐下了手,不敢让我知道,所以没有一个人敢让我回去,只要我在位置上一天,他们就随时有暴露的风险。”
宁蓝在这时也终于弄明白之前自己一直觉得不对的地方是什么。
上辈子他那该死的外公死得太早了,以至于那些琐碎的细节,都在记忆里无足轻重,不再起眼。
现在想来,除了睹物思人,或许魏家早就知道魏芸君叛逃了——而且,他们这烂到骨子里恶心得让人作呕的家族,到底有什么亲情?
哪里来的亲情。
只是宁蓝当初年纪太小,懵然无知,此后数年因为物是人非,没有再回顾,一直信以为真。
跳出他给自己框下的束缚,宁蓝就意识到哪里不对。
魏家知道魏芸君叛逃,但魏家没有把魏芸君抓回来处刑。
——大概是明白魏清延不会同意,魏清延肯定会保下魏芸君,宁蓝在魏家待了这么多年,不怀疑这一点。
魏芸君之后再怎样流落到石头村,她为什么没有死,这些都是后话,也许就连她被拐卖也是魏家根据结果,倒推找出来的借口。
——她可是千金大小姐!
出门都有保镖,魏芸君是独自一人离省不假,可怎么可能轻而易举一次就被绑架。
光是魏家知道她叛逃却隐而不发这一件事,就足够证明有问题!
两个人从只言片语里推出上辈子失败的原因,所以魏清延和宁蓝如果想上位,怎么可能赢不了?
魏家那群老货希望魏家蒸蒸日上继续做他们的宗族皇帝,就没有任何理由选择魏正文。
魏清延手里的茶杯生生被捏碎,茶液喷溅而出,他手部青筋暴起,脸色阴冷得可怕,竟然发出沙哑的、咬牙切齿的笑声:“哈哈……我才是最蠢的,我就不应该寄希望于爬回位置上,早就该直接宰了他们!”
“舅舅。”宁蓝突然开口。
魏清延被他打断,抬起头望他。
宁蓝带一点哀哀的神情看着他:“不要……那样做。”
他和魏清延背靠背地相依为命了数年,宁蓝相当清楚魏清延是个怎么样的人。
宁蓝这次来,是希望得到魏清延的帮助,没有料到会在这里被魏清延梳开思路,触碰到魏芸君失踪的真相。
魏清延肯定会回去大开杀戒的。
他本来就是个疯子,而且他们在这种血海里活了太久,阈值被拉高,杀一个人,会觉得惊惶,两个人,会觉得恐慌,十个,二十个,五十个,或者眼睁睁地轻描淡写地抹去性命,就会变得麻木。
魏清延要把这群人千刀万剐,哪怕是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这辈子不一样了。
宁蓝没有觉得自己和魏清延能够被洗白,只是,只是。
宁蓝说:“舅舅……你杀了他们,也不会有改变。”
“没有我们,也会有林家白家许家明家,珠川烂透了,我们……我们把她的遗愿完成吧?”
“……”
魏清延凝望他。
宁蓝和他不一样,宁蓝有和她一样清丽珍贵的品质,而他是泥巴里的腐肉,宁蓝很聪明,他说肺腑言,也说让他无法拒绝的话。
“你像我小时候。”魏清延忽然道。
他伸出手去,想摸一下宁蓝的脸。
指尖挨到面容,衣袖被桌面的茶水洇湿,魏清延又说,“不,你像我们两个小时候。”
“……我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和沈流芳谈吧,你不要卷进来。”
往日之途不可追,譬如昨日死,譬如今日生。
庄非衍不想让宁蓝被卷入到这些事,沈流芳也希望他不要再接触,就连魏清延也在推开他。
宁蓝长吸气,最后回答:“……好。”
他深深看了魏清延一眼,起身推开门出去了。
沈流芳替换了宁蓝的位置,走进来,在魏清延面前坐下。
她眉眼肃穆,神情冷厉,两个人都相视不言。
魏清延望着她,漫长的沉默后,他先出声:“又见面了。”
“没想到是在这场景。”
……
宁蓝机械一般走出会议室,看到在不远处等他的庄非衍,步子越来越快,变成几步小跑过去。
他扑进庄非衍怀里,搂住庄非衍的肩膀,又开始徐徐地抽气。
庄非衍正在办公,他在珠川也不是只有魏家这一件事要干,电脑被留在沙发边,屏幕的白光亮亮的,在沙发的阴影上照出一小块白色。
庄非衍拍拍宁蓝:“又要抱?”
“嗯……”宁蓝带鼻音回他。
庄非衍用手搭住他,就这样抱住他。
两个人呼吸了会儿,庄非衍调整姿势,宁蓝还窝在他身上,腿搭在沙发边缘,不肯撒手,又往前靠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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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庄非衍没什么侃他、或者别的想法,只觉得心疼他。
和魏清延谈一场出来,宁蓝不知道又接触多少负面情绪,心情多糟糕。
或许要到这事情彻底结束,他才能稍微好得起来,不然始终反反复复,不知道是脱敏,还是麻木。
庄非衍都觉得他现在还能正常说话喝水吃饭,了不起。
所以他也不想和宁蓝去探讨他们两个的关系。
有的事没那么重要。
“我跟家里说了,爸爸派了人来,不要再担心了,好不好?”
“上辈子怎么不告诉我,一个人憋这么久。”
庄非衍手指落在他头背,摸猫似的,一下一下。
宁蓝听着他说话,手圈紧了点,不想回答。
他坐在庄非衍身上,体温彼此依靠着传来,庄非衍也不需求他回答,心跳在时间流逝中一声声更清晰。
良久,宁蓝还是说:“……我不想你们死掉。”
宁蓝声音低低的:“哥……我重生,是因为我死了。”
他没再说下半句。
庄非衍死得比他早,而且,庄非衍应该不记得。
宁蓝本来想把这些东西一辈子藏在心底——原本也不重要。
他把这些内容说出来,不会对如今的状况有些许改变,说出来还说不定倒惹出一些麻烦,节外生枝,比如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让庄非衍觉得他竟然还为此付出过生命,从而厌烦。
但是他又忽然觉得,有的话不开口,可能这一辈子都不再有说出来的契机。
宁蓝一瞬间还是想要庄非衍知道,他恍惚间想把自己在庄非衍面前剖开了,就算这样庄非衍也要接着他也要陪着他吗?
他不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劣迹斑斑,还很自私。要是他不想,庄非衍就只能在旁边看着他,要是他想,庄非衍就要过来抱他,一直抱他。
而且,庄非衍不能给他找个嫂子。
好虚幻扭曲折磨人的关系,但是庄非衍自己说要做他哥哥的,那庄非衍就必须得要顺着他。
即便这样,你也愿意吗?
庄非衍从宁蓝未竟的话里品出了下半句。
他和宁蓝都是重生回来的,宁蓝是因为死了,那他呢?
庄非衍垂着眼,把宁蓝脸捧起来,指腹轻轻摩挲过:“哦……那你一定很辛苦了。”
宁蓝顿一下,转过头去,用嘴唇擦碰了碰庄非衍的指尖,又把头靠回去,缩在庄非衍身上,心跳得咚咚的。
“是,我特别地辛苦……”他抬起脑袋,弯起眼睛和庄非衍说,“哥,你亲我一下吧。”
庄非衍讶然地看他。
宁蓝仰着脸,五官秀净、鼻梁挺翘得都让人忍不住想去摸,唇绯柔软,面颊白皙。
他坐在庄非衍腿上,眼皮的痣一跳一跳的:“你要亲哪里?”
真的要做哥哥吗?
没有哥哥是让弟弟十八岁了还坐在腿上的,没有哥哥弟弟会手上有对方东西的,也没有……
“你想我亲哪里?”庄非衍拍了下他屁股,“坐起来,我没你想的那么阳痿。”
“当我是什么呢?”他靠着宁蓝,“我不和你表态是因为我觉得你很累,我不想你后悔。”
“只抱我和要我抱我就当是哥哥在安慰弟弟,心情也很平静,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就会觉得自己的反应特别地畜生。”
庄非衍问:“你怎么不亲一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