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不亲一下我?”
庄非衍问得平淡, 好像只是在问一个寻常的问题。宁蓝也不是没亲过他,小时候,在脸颊上, 他会啄庄非衍的脸,庄非衍倒是没亲他, 可能是因为庄非衍始终把宁蓝当上辈子的缩小版, 虽然是个小孩,但这么亲下去也怪怪的。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把宁蓝当弟弟——但也不能这么说, 这小十年来,又应该真的是弟弟,只是他始终有上辈子的记忆, 就显得有些微妙。
当宁蓝恢复记忆, 定义就更奇怪了。
像隔着一层朦朦胧的纱, 说是厌恶, 没有,事情都过去太多年,没那么恨, 好歹宁蓝上辈子也就拿了他三千万, 三千万其实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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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非衍账户里的零用资金得按亿算, 零用, 是指这笔钱没了也对生活造成不了太大影响, 或者有一点影响, 但不多。不是真的零花钱那个意思。
只是庄非衍正忙着立业呢,他正式接管庄家还没多久, 三千万算个彩头,又信心满满信任满满,被宁蓝驴一通, 三千万也恨出三个亿的趋势来了。
所以宁蓝望着他,庄非衍就感到很茫然。
他和宁蓝算什么关系呢,应该算什么关系呢?
温温热热的水流降下来,宁蓝哆嗦着缩他怀里,他在走廊上抱着他,搂得紧紧的,像要溺水死掉了,在潮湿的地面上指甲划过他大腿,隔着裤腿也感觉到一股股刺痛,弹跳在皮肤和心里。
庄非衍埋在他颈上,意识到一发不可收拾了。
但是无所谓,其实无所谓。
得不到发泄也无所谓。
庄非衍不是正人君子,只是清心寡欲两辈子有点心绪平和了,到宁蓝坐在他身上,一遍一遍问他,能回头吗?庄非衍也没有想他那时候应该把宁蓝做了。
没关系的。
没关系。
回头吧。
如果情爱要毁掉他建造又捧起来的宝宝,那无非也就是累赘,人活大了就是容易豁达,他陪着宁蓝就行了。
看到宁蓝要碎了,庄非衍只觉得自己也要碎了,比起和宁蓝做一通他更想把宁蓝一片一片补起来。
怎么会这样呢?以前不是还会娇娇地亲他脸吗?
庄非衍比宁蓝个头高,饶是宁蓝坐在他身上,但因为宁蓝窝住抱着他,宁蓝也比他矮一截。
庄非衍居高临下地看他,又问一遍:“你要亲哪儿呢?”
宁蓝咬着内唇,面上看不太出来,但嘴唇内部的黏膜要有个牙印了。
为什么要问他……他的回答很重要吗?
怎么说呢,宁蓝希望庄非衍牵着他走,或者让庄非衍也露出一点对他的非亲情欲吧。
不然他总觉得,自己在仗情为非作歹,难道庄非衍真的荒唐到这程度连接.吻都可以和弟弟干吗?那他怎么不为了他去死?
还打他屁股。
干嘛打他屁股!
宁蓝又有点高兴,起码宁蓝觉得哥哥不应该打一个已经十八岁的弟弟的屁股,庄非衍说的话他也不是不能理解,所以庄非衍对他有反应,对他有感觉,庄非衍喜欢他。
主动权落在他手上,宁蓝又舒心了。
他真是个拧巴的人,庄非衍让他选,是吗?那他很会亲的。
宁蓝坐起来一点,攀着庄非衍身体,捧住他的脸,含住庄非衍的口唇,舔了进去。
他亲得有点笨拙,更像小猫舔,但湿漉漉的,庄非衍扣住他,呼吸炙散地回应一个吻,到缠绵绵水线牵连,宁蓝的鼻子撞得他有点痛,得侧过头去亲,但磨着鼻尖的时候又像动物亲昵的蹭头,心安的气味交换。
宁蓝亲完他,放下手,肌肤颤栗,呵气都带着颤音。
他抓住庄非衍的手,拉过来,手不停地发抖,然而眼睛一直望着庄非衍,好像两个人都看不见不知道在做什么:“我……亲完了……”
宁蓝说,“你要……亲这里。”
“……”庄非衍呼吸骤然凝了一下,按住他又低下来吻,咬着他唇瓣磨碾到碎息哼吟,宁蓝夹起肩膀整个脖颈屈缩起来,血管都要被叼断了。
“唔、唔。”他痒得眯眼,眼帘雾蒙蒙的。
“上辈子做过?哪儿学的,…得很。”庄非衍后面那个字说什么宁蓝没听见,庄非衍可能也觉得不好,所以吞了音,但是宁蓝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兴奋得都要飘起来,他没做过,但是不是无所知过,和罪恶一起滋生的就是糜烂,对呀,他就是那样,怎么了。
庄非衍和他一起去死,去死,好爽。
“哥,哥……”宁蓝在幻想里的亲人好像变成了爱人,但不重要,是他的关系就好,从亲人变成的爱人会更黏腻无缝隙吗?他叫庄非衍,“好像,很喜欢,我们谁都不许动,好不好呀?”
“姑姑还在里面呢,我舅舅也在……你不准弄我,虽然哥……做什么都没关系,但是,现在不能碰我,行不行?”
庄非衍火起万分,受不了他,咬着他耳朵:“騷.货。”
宁蓝把脑袋靠在庄非衍胸口上,闭着眼安安地呼吸。
他像水一样融进怀抱里,被没住了,安和感像回到母亲子宫,羊水裹着他。
妈妈。魏芸君会希望他成为这样的人吗?
宁蓝不知道,妈妈,也许他要离开这个名字了。
宁蓝想去新的生活,想去……新的一切。
快结束吧,快结束吧。
沈蓝镜好听吗?他心想。
他真是个恶毒的人,到这时心里只想着自己。但是就随水流远去吧,像流尽的羊水,他的生命如脱离子宫一刻再度开始,脐带化作白绫,又散叠在地上,最后被风吹走。
“哥,脑子里有东西舒服死了。”宁蓝蹭蹭他心膛,“和你在一起就很幸福。”
“我爱你。”
他小小声说,庄非衍听到了。庄非衍又微妙地安静下来,从鼻腔里轻笑一声,贴贴他:“我也爱你。”
……
魏清延和沈流芳聊了什么宁蓝不得而知,但两个人谈了很久,久到宁蓝怀疑他其实和庄非衍鬼混都没关系,但他们也没有那么分不清轻重,宁蓝靠在庄非衍身边又睡了会儿。他近期有点嗜睡,睡着的时候睫毛密密的,眼皮上的痣又露出来,叫人想去摸,不注意就一直盯着看,看了就心软。
庄非衍把他头发丝拨开,披件衣服给他,宁蓝睡着了就显得很乖,他明明长了张很乖的脸,皮肤像牛奶,十八岁也不算长开吧,看起来还有些嫩,稚嫩的样子,上辈子差不多也是这时候?也就比现在晚一两年。
完全就不一样了,暮沉沉死倦倦的,现在脸上有生气,坐着睡觉不舒服,嘴巴微微张开,露出小巧的唇深,庄非衍捏捏他嘴唇,又听宁蓝微声哼哼。
真像个玩具娃娃。这都不醒?爱睡。
庄非衍没去动他,扣着他手牵好,用另只手圈圈手指量量他指围,又感觉这样有点抽象。
他自己也有点抽象。
撞邪了真是,回去量一下不就好了,庄非衍牵着他,看到门外走进来人,是庄家派过来的人到了。
他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手势,小许带着人又出去,低声交谈。
会议室的门“咔嗒”终于打开,沈流芳和魏清延出来,两人面上都看不出什么,沈流芳撇下眼,看见庄非衍和宁蓝牵着手,怔了下,又看看庄非衍。
庄非衍沉静地接受她注视,向她点下头。
沈流芳叹口气,也没说什么。
有什么好说的呢?他们前十几年都没陪在宁蓝身边过,说是亲人,哪有一相认就上来对人家恋爱感情指手画脚的?而且她也不是宁蓝亲妈呢,她只是姑姑,她这姑姑四十几岁也没结婚生孩子,绝后绝后得了,就是老爷子以后彻底没得孙子抱,重孙都没有。
沈流芳被自己苦中作乐的题外话逗笑了,走过去,还没等靠近,宁蓝自己就醒了。
宁蓝对外界的环境挺敏感,看见沈流芳走过来,刚想起身,感觉到手被人牵住。
他侧头去看,发现是十指相牵,“啊”了声。
宁蓝没回过神,沈流芳已经站到他跟前。
沈流芳摸摸他头:“好好睡一觉吧,后面没你的事了。”
“嗯……”宁蓝低微回。
或许也还是有一些的,关于魏家之后几年的动向?大一点的,或者未来的环境变动,多知道一些总是好的。
但他的大多数意义确实被魏清延替代了。
宁蓝所能带给他们的信息情报,魏清延基本也都可以。
他不用再为此呕心沥血,耗费心神,大概,魏清延也不需要再像上辈子那样往高处站。
因为不一样了。
这辈子早就知道那群族老不会选魏清延,拿到证据的方式很多,不拘泥于这一种。
宁蓝听沈流芳说:“谢云是警方的人。”
“那丫头是后一批进去的卧底,魏家转型了,通过招聘渠道进去也容易了,只是她没想到会被你选中,谢云还担心直接碰上公司团建给她发卖了呢。”
卧底本来是不能被知道身份的,但是谢云让魏清延给逮住了,庄非衍恰好去救宁蓝必然有问题,魏清延晚一步,回来就开始摸排。
谢云机灵得很,当时就要脱身,是魏清延主动和她搭线的。
所以就算宁蓝不找魏清延,恐怕魏清延这辈子也想动手,只是不会和警方这么深入地合作,魏清延不信任他们。
宁蓝想起来沈照林没交出去的证据。
“我让谢云先瞒着了,没上报我的事,她不信任我,但你……姑姑,也许她会相信。”魏清延道。
“谢云以前是我的学生。”沈流芳接了嘴,敛目,“应该没想到我会来珠川,我也不能见她,我让魏先生把她送我的弹壳带去给她,她会知道的。”
卧底外派绝对是远离昔日社交的,沈流芳不来珠川很多年,这确确实实是巧合。
“我会重用谢云。”魏清延继续说,“魏正文肯定也想知道我手里拿着些什么牌,他身边缺人,肯定会来挖谢云的。”
谢云会往上走,有人会让她往上走,然后再出事,不然魏家明面上是一个商业大集团,冷不丁死个员工算什么?现在不是十几二十年前。
宁蓝没想到还有这茬,他当时选谢云只是因为印象里谢云很稳重,后来谢云也确实是身亡了,意外,赔了一大笔钱。他想把谢云留在身边,要是可以就保住她的命。
但他也确实怀疑过谢云的死有问题。
宁蓝点下头,沈流芳和魏清延同他交代,只是想让他放心。
“小任我也留着。”魏清延忽然说,“我没动他。”
魏清延温宁地看着宁蓝,“虽然我是恨他,不过你当时在车上和我那样说,我觉得他应该被留下来。”
宁蓝当时让魏清延把小任交给他处理。
他……不会后退,他会变成共犯。
宁蓝是铁了心要陷死在魏家这滩泥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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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清延本来也没打算留小任,但是忽然在那一刻改了主意,如果他能做什么,那他就做点什么吧,就当是为了他不可追的一层白纱。这世上扭曲的是血缘,最纯净的竟然也是血缘,血缘促使着人伤害,又促使人保护。
宁蓝什么都不要沾上。
“但是因为我让他活着,他好像更恨魏正文了。”魏清延讥讽地笑起来,“哈!连跟我要人的胆子都没有。”
尽管不合时宜,但魏清延还是觉得输给魏正文简直像是耻辱,一只跳蚤因为他放任竟然也爬到他头上来了,魏正文在旁人眼里或许算个人物,在他眼里始终是条匍匐的狗。因为魏正文往上爬的动力是恨他们嫡脉,塑造他的却也是这天谴鸿沟的地位差距,魏正文一辈子恨又畏惧、想将他杀之后快又想要成为他们。为了一个小任和魏清延翻脸,不值得。
小任从一开始凛然赴死辱骂到信仰崩塌到漠然麻木和怨憎,不过短短几天。
魏正文怎么可以不来救他呢?
魏清延简直都想笑了。恶心。这见鬼的地方。
“他跟了魏正文很久,知道的东西不少。”魏清延口气淡然,“我会让他张嘴的。”
至于其他相关的事,比如谢云,种种都要留给沈流芳去协调处理了。沈流芳肯定知道珠川水深,他们不会犯险,今天庄家还带了人来了,庄父庄母没有在,是因为要留在上宁那边出面。
话说到这一步,才勉强让魏清延点头同意合作,因为珠川的手再怎么样也伸不到外面去,天那么大,总有蓝的。
魏清延看了庄非衍一眼,沈流芳看到的他自然也看到了,他笑起来:“舅舅不同意。”
“?”
宁蓝和庄非衍都露出诧异的眼神。
魏清延蹲下来,温暖地摸了摸宁蓝的脸:“我都没看你长大呢,连你都不清楚,怎么给你把关?除非我死了,我去问问你妈妈,她肯定在天上看着你。”
“你也去看看你妈妈吧,她的忌日你记得,我没把她埋在魏家,我把她迁到茉莉花地里去了。”
……
珠川南山郊,风和。
这边有一座山,里面有片花田,种的茉莉花,以前给魏家一条香水线上产品提供原材料,是魏清延的私产。
魏清延把魏芸君的尸骨从石头村千里迢迢地带回来后,就葬在这边,魏芸君不剩尸骨,只有一罐骨灰,这骨灰也是当年宁蓝自己埋的。
村医家的奶奶看他可怜,给他出钱出人情安葬了母亲,所以后来李村医才怪他,因为既觉得宁蓝是丧门星,又觉得徐素芬这么多年倒霉就是因为帮没关系的人牵头葬了坟。农村总有些避讳,自己家都还陈年烂豆一筐子事,无亲无分帮别人下葬,晦气。
恍然间想起这些,宁蓝不知道徐素芬过得还好吗?好像这已经很久前的事,他有多久没有回忆过了?至少有十年吧,上辈子也没太回忆过,没有机会和精力回忆。
像是看出他的心思,庄非衍在旁边说:“你舅舅把你母亲坟迁走后,我也回去看了眼,刘家被撤职后换了新村官,大学生,干劲多,村子修路了,希望小学也修了所,和路接壤的地方开发了旅游区,毕竟播过节目么,基层能发展还是要发展。”
“网络通进去,有博主有记者进去采访,闲话多的聊起你的事,村里有些欺负你得很的被口诛笔伐,灰溜溜地跑了,但再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了。”庄非衍轻叹声,“其实我觉得他们死不足惜,你还是个孩子呢,但是法有法规,罢了。”
总也不能每个人都去给他捏死,就像刘思思最后也迷途知返,人都是复杂的,庄非衍和他们没什么交集,也不想宁蓝困在原地。当然如果要报复一下他也还是很愿意的,要是遇到了别怪他不客气。
宁蓝无意义地笑了一下,“嗯”地回答他,他也不怎么能记住那些人的面孔了。总是追怀过去的日子里,那么以后的每一天都不会开怀。
“刘思思在当老师,厉害吧?我都没想到,她回村子里教书去了,村医家那个老奶叫什么来着……呃,姓徐,我给忘了,我问了下,中风好多了,能下地走动,她儿子在我们旗下上班呢,你想的话可以去走动,其他的……”
“好了,别说了。”宁蓝打断他,“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他竟然是被人爱着的呢,会有人替他去打听,因为觉得他会牵挂吗?宁蓝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牵着庄非衍的手,两个人慢慢往魏芸君长眠的地方走。
庄非衍的汇报被他终止,也不恼,陪着他过去,宁蓝在墓碑前跪下来,小心地擦过魏芸君的碑铭。
“妈妈。”宁蓝开口,“这片花园是我的了,舅舅说,事情结束他肯定会坐牢的,产业会被查封,所以交到我手上,但我可能……不会一直留在珠川,对不起,我不是很孝顺。”
“但我会常来看你的,我也会把这里打理得很好,把您迁来迁去,我想您也很不舒服,舅舅说你喜欢茉莉花,也爱自己的家乡,觉得你们陪伴了珠川繁荣,珠川也看着你们长大,所以……还是留在这儿吧。”
宁蓝往年也会每年回去看魏芸君,会在生日的时候给魏芸君拆礼物,他人生就是靠舔舐着记忆里的一点点甜作为寄托,活下去的。只是这辈子甜蜜得多些。
宁蓝给她点了香蜡,烧起纸。
“今天来,也是想和你说,妈妈,我们在想办法把你出生的土地变成你爱的那样,会成功吧?妈妈,你保佑我们,我会给你报仇的,舅舅也会,爸爸……也会保佑我们。”
“给我托托梦吧。”他说,“我想见你们。”
香蜡纸钱的烟升腾起来,有点烧眼睛,宁蓝垂着睫,睫羽轻轻扇动,眼里浅浅发热。
“除了这个,也想和你们说,我遇到想要保护和也想保护我的人了。”宁蓝说话的时候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庄非衍,“虽然不止一个吧……”
确实是不止一个,沈流芳也是,庄岐山也是,白舒楹也是,甚至魏清延……也是。
庄非衍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高兴了一下,又无语了一下,小王八蛋说什么呢,庄非衍嘴巴一直挺欠的,只是重活一次心平气和了,就像人年轻气盛的时候会吵架,但经历了太多傻帽有的时候就只想笑了,骂都懒得。
庄非衍莫名其妙地想,宁蓝见家长害羞吗?但是他妈都死了,对逝者也害羞啊?
“……”庄非衍感觉自己是有点欠了,他对宁蓝的母亲不甚了解,但也敬佩她,对方一个人带着秘密跑出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交出去,里面还有谜团,或许要等魏家倒台才知道。然而得知她和沈流芳的哥哥相爱,庄非衍还是觉得她值得尊重。
沈家根正苗红,不会爱上一个职务中罪孽深重的人的。
庄非衍也跪下来,给他的岳母磕一个头。
因为跪下身来,也听见宁蓝小声的下半句。
“里面也有我爱的人。”宁蓝说。
庄非衍侧过去看他,宁蓝和他对视。
被听到了,宁蓝也没有想隐瞒的想法,抿抿唇,鼓起勇气和魏芸君说:“妈妈,就在我身边。”
“因为也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接受……”他说,“但是,但是我想你们也会祝福我的吧?”
宁蓝像个小孩子,怯怯不安的,和沈流芳抑或者魏清延展露恋情,他倒没觉得有什么,但是面临自己的亲生父母,即便是亡者,他也有些没来由的忧心。
尤其是面对魏芸君,让他想起来白舒楹。
白舒楹知道吗?不知道吧……白舒楹对他很好,如果她知道他和庄非衍在一起了,会怎么样。
会同意吗?会接受不了吗,会愤怒吗?
宁蓝觉得以白舒楹的性子,好像没太多凡俗事让她困扰,但是白舒楹又很爱庄非衍,白舒楹很爱她的孩子,像爱庄非衍那样爱他。
还有庄岐山,庄岐山看起来也是很正常的父亲,他们只有庄非衍这一个儿子,庄家可没有什么嫡不嫡系旁不旁支,总不能把庄序秋弄回来结婚生子吧?
也许是上辈子在魏家呆久了,耳濡目染的,宁蓝竟然也开始封建地像个旧时代小妻子小丈夫一样,担忧起家业继承传宗接代之类的事。他觉得长辈总归是在乎这些东西的,宁蓝觉得自己劣迹斑斑、其实是锈迹斑斑,他生锈了,庄非衍给他擦一点油让齿轮跑起来,拆下来打磨抛光擦干净把他修好。
但是他就是一个坏掉的人,他甚至还是个男人。
如果和庄非衍到现在还没有做,是不是为了这个时候让他意识到生米还没做成熟饭可以反悔?
宁蓝抽着气,小声地叫:“哥……”
庄非衍握住他的手,先给魏芸君磕了个头:“不知道你们满不满意,我是个男的,总之先给你们二位磕一个了,另一位回去再磕,但我去海边给您送花了,您也见过我了。”
还不知道沈照林是宁蓝父亲之前,沈流芳给庄非衍说过沈照林,庄非衍替她去给沈照林捎了朵白花。
后来沈流芳亲自来了,沈流芳自己又去了海滨边,那朵白花自然就变成庄非衍送的了,现在想来还真是巧,这么早就给岳父上香呢么。
“我陪小蓝十年。”庄非衍道,“但是我肯定啊,这个月以前对他没有半点心思,您二位在天之灵也看见了,如果我有哪里对他照顾得不好,也托梦告诉我吧。”
他有的没的说了点儿,才呼口气,开始说正经话。
“总之我是认定他了。”庄非衍道,“我这两辈子没谈过谁,我本来以为自己也就这么过了,但是好像感情一来,就挡不住,我看不得他哭。”
庄非衍摩挲着宁蓝的手背,“……我照顾了他这么久,把他当自己的一部分了,可能因为我们本来就不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吧,喜欢他好像不可思议,但又很正常。他很好,乖得很,你们放心,他可争气了……唉。”
庄非衍叹口气,宁蓝心紧了一下,心跳声“扑通扑通”的,情不自禁抿紧唇。
听见庄非衍又说:“我看不得他哭,但是他抱着我哭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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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蓝的眼泪一滴一滴渗进他的衣襟肩口,玻璃般的眼珠盈满眼泪,哭得脸颊绯烫,沉闷又压抑的啜泣。
庄非衍心都要碎掉了,但是又没有办法忘掉,如果看一个人哭难受,是正常,但如果这个人哭起来的时候,既难受又想要对方一辈子只对着自己哭,那就没救了。
只对他释放情绪吧,只依赖他吧,只对他提要求只和他相依偎吧。
不要有别的人陪伴他和安抚他,不要向别的人寻求安慰和怀抱。
庄非衍也垂下眼,又磕了一个,再一个。
三个响头结束,他牵着宁蓝的手,想作揖合十说点什么,下意识转头看去,结果看到宁蓝望着他,眨一下眼睛,眼泪水掉下来。
宁蓝呆呆的,抽一下鼻子,撒手抱过去,头埋在庄非衍颈边:“哥……为什么?为什么说我抱着你哭的时候,你这辈子就完蛋了。”
他大概听得明白庄非衍的话,总之是在向他表白,是在向魏芸君剖白,但是宁蓝没太理解,他感觉自己是不是听漏什么,哪里出问题了?
庄非衍被他扑到怀里,抱着他的背,宁蓝的背薄薄的,他又再一次明确地感觉到宁蓝都瘦了。
庄非衍一只手揽着他,一只手搁在他的后脑,摸着他头发,因为跪姿侧身稍扬着头,把宁蓝填怀里:“……宝宝。”
“你对我哭的时候,我陪在你身边,你也陪在我身边吧。”
“别去找别人,我想你只对我哭,当然不哭也是好的,不哭就代表高兴嘛,我会让你以后一辈子的开开心心的。”
他安适地贴在宁蓝脸颊边,鼻息正好落在宁蓝耳廓上,拍他的背,庄非衍已经在宁蓝这段时间的哭泣里养出习惯和本能反应了。
他哄着他:“我爱你,我也爱你。”
宁蓝缩着手臂,抱得紧紧的,声音带着黏腻的哭腔,像从声道里挤出来:“嗯……!”
那庄非衍要很爱他,很爱他才行。
宁蓝不想管了,白舒楹和庄岐山打他也好骂他也好,他们两个就是要在一起。
“哥,如果爸爸妈妈不同意,你就和我私奔。”他贴着庄非衍耳朵说,“我们、我们到天涯海角,你不同意我就杀了你,我要和你殉情。”
庄非衍:“……”
宝宝是小神经病。
“爱死你了。”庄非衍咬他耳朵。
他把宁蓝松开,转头对着魏芸君,“岳父岳母、哦岳母,为了避免在你坟前干出什么不好的事,我和他就先这样吧。”
再这样下去他和宁蓝要在这里亲起来了。
庄非衍舒口气,也把纸丢进火堆里,任火焰窜起来:“我不会放开他的,我会永远陪着他,保护他,让他无忧无虑地活着,不论贫穷还是富有,不论健康或是疾病,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
婚礼誓词念不出太多的,背来背去也就这么几句,或许还有完整版,但这个时候搜肠刮肚未免太刻意也太煞风景。
完整版就留到该念的时候,庄非衍又摸摸宁蓝的指节,骨头细细的,骨骼感明显,他的宝宝就是很漂亮的一双手,戴戒指肯定也很好看。
烧纸的火窜这么高,烟和香纸灰也到处飞,他就当魏芸君是同意了,不同意也同意了,除非魏芸君从罐子里爬出来跟他说话。
呵呵,庄非衍八字很硬。
魏芸君没杀过人吧?没杀过几十百个变鬼也当不成厉鬼,不过要是魏芸君是厉鬼是好了,魏芸君是厉鬼,就可以保护宁蓝了。
庄非衍又轻叹气,哀惋这片土地上不该死去的人,他们没有办法使死人复生,但庄非衍想,至少让他们死得瞑目,可以放下心去黄泉路上。
宁蓝也是这样想的。
宁蓝给魏芸君磕了三个响头,站起来,长久地凝望她。
他已经长高了,长得比墓碑还高,小小的他触摸不到墓碑的顶,但他如今已经十八岁了。
他长到了魏芸君所希望他长到的那一岁。
“妈妈,我走了。”宁蓝声线在风中发颤,被吹往茉莉花香去处,“我会回来看你的,你在天上,也要幸福,和爸爸去投胎吧,我相信世界上有轮回存在。”
毕竟他和庄非衍就无法思议不可想象异于常人地重生了,世界玄幻得不再能用科学解释,有的时候宁蓝都怀疑这只是一场他濒死前的梦。
宁蓝说:“所以你们会幸福吧,我希望你们幸福,祝福你们幸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幸福。”
“再见。”
他和庄非衍转过身去,庄非衍替他拍掉裤腿和衣服上的灰,把他的着装整理齐整,拉着他一块儿出去。
两人刚走出花圃不远,空气里茉莉花的气味还没消散,宁蓝突然看到远处跌跌撞撞跑来一个人影。
“妈……妈……”魏之遥口里呢喃着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逃命,极度恐慌,然而又面色一片死寂痛苦,和茫然般,“呵……呵……”喘着粗气,跌倒在地,又爬起来。
他远远看到人影,眼里兀然迸发出希冀的神色,又在看清两人是谁时骤然惊骇,脚步微顿,再次摔下去。
然后,魏之遥连滚带爬从地上起来,嘶声力竭,近乎爬一样爬向宁蓝身边:“救救我,救救我……妈,妈……啊!!!”
他语无伦次,最后爆发出极大的哀嚎,凄厉地倒在地下,又哭又笑,掩面嚎啕,“宁蓝,我错了,我没有妈妈了,我不要了,我还给你,我不要再抢了——”
……
两个小时前。
珠川城中村。
魏之遥鬼鬼祟祟地带着一个破旧帆布包,在蛛丝般狭窄的巷道里通行。
他肩背上的包里塞着从外观完全想象不出来的财富,里面有价值连城的首饰、黄金、现金、支票,包括一些保证他能要挟人安全离开的证据。
自从宁蓝回来后,魏家的风气就完全变了,变得像绞肉机,小任估计也死了……魏之遥知道魏清延的手段,也不怀疑魏家人能做出多丧心病狂的事,小任还有个全尸都算他幸运,魏之遥待魏家感觉自己要疯了。
尤其是那天宁蓝回来的时候和他说,以为他们真的能让他安稳活着?
……魏之遥回去想了良久,越想越胆战心惊。
他知道得太多了,不光知道魏正文这些年私下转移的资产,知道族老们见不得光的交易,知道魏家是个什么货色的家族,甚至关于当年宁蓝母亲的一些模糊传闻,他也从魏正文得意忘形吐露的只言片语里听到些。
魏之遥近期越来越感觉暗处有人盯着自己,他以为自己来魏家是攀上了高枝,实则是把脖子伸进了绞索,这么多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一旦绞索那头的人要收紧,他就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这种地方还是早离开为妙。
魏之遥一不做二不休,打包行李跑了。
城中村鱼龙混杂,摄像头少,巷道复杂,是他选择的好路。
魏之遥计划从这里穿出去,搭一辆黑车去北方,越北越好,再想个办法出国、中转,支票里的钱都可以汇到瑞士银行,魏家查不到。
成败在此一举。
魏之遥咬着唇,选了个黄道吉日,走进堆满杂物,散发出潮湿的霉味和垃圾酸腐气的巷道,心脏狂跳。
他不断回头张望,总觉得阴影里有人跟着,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声上。
转过一个堆满废旧家具的拐角,前方路越发暗,魏之遥脚步踌躇,一股没来由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咬咬牙正要加速冲过去。
黑暗中骤然伸出几只粗壮的手臂,猛地将他拽倒在地!
帆布包脱手飞出去,昂贵的财物散落一地。
魏之遥惊恐地挣扎起来,喉咙却被死死扼住,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三个蒙着脸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眼神冰冷,不发一言,动作干脆利落,一人反剪他的双手,一人捂住他的嘴,另一人从腰间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魏之遥瞪大眼睛,绝望地发出呜叫。
这几个人动作麻利,一看就不是简单人物。
是魏家。
一定是魏家派来的,是魏正文吗?是怕他泄密的族老?或者是那位阴测测疯狗一样,能让小任无声无息消失的魏清延?
也许不是魏清延,因为魏清延不屑于这样做,魏清延会在他离开魏家的一瞬间就剁了他的手,扔他去海里喂鱼。
但魏之遥没时间想那么多了。
匕首扬起对准他的胸口。
魏之遥闭上眼,脑海里最后闪过的,竟然是多年前那个逼仄脏乱的小破石屋,女人用为数不多的钱买了块劣质奶油蛋糕,笑着对他说:“遥遥,生日快乐。”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砰!”一声闷响,捂住他嘴的力量松了。
魏之遥睁开眼,一个意想不到瘦削的身影从旁边杂物堆后扑了出来,不管不顾地撞开了持刀的男人。
——那是个女人,头发枯黄凌乱,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身形有些佝偻,动作却带着一股拼命的狠劲。
她死死抱住那个持刀男人的胳膊,张嘴咬了下去。
男人痛呼一声,匕首“当啷”落地。
女人的叫喊夹杂在叫骂里,让魏之遥快跑。
她抬头看了魏之遥一眼。
像一道惊雷,劈在魏之遥天灵盖上。
……
张翠淑因为虐待宁蓝、谋杀未遂,被判了十四年有期徒刑。
她在狱中每年都卖力表现,这女人其实是被贪婪和懒惰养得烂泥一团,在宁蓝只有六七岁、七八岁,乃至九岁,没有办法大量下地劳作的时候,张翠淑也会为了温饱去种田。
所以她在监狱里每年都表现良好,一晃快十年过去,张翠淑因年年先进,悔过态度良好,提前五年获得了释放。
她离开监狱后,听说自己的儿子做了魏家的养子,就用攒下的钱坐了几十个小时的绿皮,来到珠川。
珠川是大城市,工作机会多,连她这种出狱的中年女人也能找到活儿,张翠淑在一家饭店里打工,洗洗盘子,听说这家店离魏家公司很近,也许她能看到宁遥呢?
哦,现在是魏之遥。
张翠淑不敢和魏之遥相认,因为她是坐过牢的人呀,而且,魏之遥现在一定锦衣玉食,生活幸福,她过去会让他被看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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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那些大少爷大小姐们最看重的就是身份地位,魏之遥在魏家快十年了,他儿子可优秀了!前些年常代表魏家去出席各种场合呢,魏之遥可是魏家下一代的继承人。
虽然近两个月,听说宁蓝回来了,这该死的宁蓝,怎么什么好事都让他给碰上了?回来就抢她儿子的风头,早知道当年就手快一点,给他摔死得了!
张翠淑每天骂骂咧咧,但还是会偷偷买报,买点财经杂志,这个大字都不识几个的女人,在这个网络信息发达的时代,居然会拿钱去买书买报,因为上面可能会有关于魏家的采访。
功夫不负有心人,张翠淑终于在有一天,刚买完杂志的路上,就遇到了魏之遥。
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的遥遥,张翠淑又兴奋,又胆惧,近乡情怯一样,畏惧这个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
她偷偷地跟着魏之遥,偷偷地看魏之遥,远远地看魏之遥。
这就够了。
张翠淑感到幸福。
终于到今天,她又看到魏之遥,魏之遥很少来城中村,是有什么事吗?张翠淑跟着他,看他一步步走向更深的地方,走向更阴暗的位置。
然后匕首的寒光亮起来,张翠淑目眦欲裂。
是的,没错。
城中村很多中专啦、技校啦、红灯区啦、黑诊所啦、赌钱区啦,乱得很。
一定是遥遥穿得太奢华,被盯上了。
张翠淑扑上去,匕首刺进皮肉的一瞬间,她发出了叫喊。
她说:“遥遥,你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