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太大了。
火舌肆意攀援, 顷刻之间就将易仲玉吞噬殆尽。易仲玉想要逃离,然而眼前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通道。他只能全力向前,朝着唯一的出口奋力奔跑, 却还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开这场大火。
窜天的火焰包裹着他,耳边尽是燃烧的噼啪声。
火焰遍缠全身。肌肤滚烫, 无法呼吸。任凭如何努力此刻也已经无济于事。
也许今天就要被烧死在这里。
但就是在这孤立无援之时, 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大火被浇熄,取而代之的变成了漫天水幕。密闭狭窄的通道变成了宽阔的大道。周遭场景也从室内变成室外。
可是水幕好像形成一道完全密闭的茧。易仲玉双眼被雨水模糊, 只能依稀辨别眼下阴天不见天日。他无法呼吸,也看不到来路。随后,一声汽笛尖叫着逼近,再之后,是几十吨重物碾压全身的剧痛。
这是一种未曾感觉过剧痛。来自于前世,前世的末日。那些被身体的保护机制刻意忽视过得疼痛忽然间悉数反馈回来,他甚至能感觉到骨头正在碎裂,五脏六腑都在炸开。
一种绝望吞没了他。是昔日躺在医院走廊荒凉等死的绝望,耳边人声嘈杂, 可是没有一言一句是为他。
嘈杂的人声渐渐平息,随后是两张模糊的脸。
一个年轻的男人怒斥:“你这没用的东西, 不配做我易有台的儿子。”
一个年轻的女人怨恨:“为什么不去夺回我们的家产?为何你如此懦弱?!”
是爸爸,是妈妈!
但。不!不是这样的!
他没有刻意拱手让人,他不愿做这个缩头乌龟!
好不甘心。好悔!好恨!
为什么是他来承受这一切?究竟还要多久才能手刃仇人?!
等梦境消散,一切化为浑身湿透的黏腻冷汗和心脏被攥紧般的窒息感。
易仲玉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 急促地喘息, 如同溺水的人,又或者像是缺水的鱼。他在梦的边缘挣扎,两只手凌空乱扑。
不远处, 陈起虞背对着病床正在倒水。闻声脚步凌乱。
他折返回病床前,太过于匆忙导致动作看起来有些慌乱。
陈起虞抓住易仲玉悬在空中乱舞的手。借力抚摸真实,易仲玉终于清醒。
醒时已是满脸湿凉。
见是陈起虞,他忍不住,再一次崩溃大哭。
窗外夜色沉沉、繁星满天,私立医院坐落城市边沿,因而窗框也像画框,框柱一副唯有零星灯火的港城夜景。
陈起虞坐在床头,将易仲玉揽进怀中,拇指擦过双颊,替他把满脸已经冰凉的眼泪擦干。此刻已经言语,他只需要安静聆听易仲玉心中的酸和哭。眼下他脱去了平日一丝不苟的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身上的温度足够温暖怀里的人。
此一时的相拥就好像一个单独的世界,将所有的不安、困苦,统统隔绝在外。
陈起虞似乎总有这种春风化雨的本事,能平息易仲玉一切的负面情绪消解。他无需多言,只等待易仲玉自己开口。
易仲玉像是哭累了,也可能是短暂地哭到缺水,眼泪流尽,疲惫的泪腺已经无法再盛产酸咸的泪。火场过后,他的喉咙喑哑,却仍然想要倾诉。
睫毛上仍然悬垂着经营的泪珠,月光下只有奶白的壁灯照在头顶,使这一刻稍微增加了一些温馨。可是温馨并不恰当,噩梦过后,只有冰凉。
易仲玉抽噎不止,嘶哑着诉说。
“我梦见……我梦见好多。大火、大雨,那辆撞向我的卡车,还有……爸爸和妈妈。”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陈起虞不免瞳孔紧缩。他无法急于开口安慰,而是先拭去易仲玉额际、鬓角以及颈间沁出的冰冷汗水。他的动作轻柔,如同擦拭薄如蝉翼的琉璃,熟练得仿佛已重复过无数次,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皮肤,带着一种克制的温存。
“只是噩梦,没事的。”陈起虞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他探身,却没有松开易仲玉,只是去端起床头柜上一直温着的水杯,插好吸管,递到易仲玉唇边。
易仲玉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着温水,干涩灼痛的喉咙得到些许缓解。
陈起虞没有给他想要的回应。他当然固执地不认,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这场火,我差点死了。”
因为太过激动,易仲玉稍稍离开陈起虞的怀抱,可只是刚一动弹,背部立刻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肌肉被撕裂又带着灼烧感的痛楚,迫使他只能维持原状。陈起虞揽着他的肩膀,原来是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所有的伤痕。易仲玉动弹不得,心下哂笑,难怪自己刚才觉得陈起虞的照顾好像对待易碎的琉璃,此刻动弹不得,怎么不是一只被钉在原地、脆弱易碎的琉璃杯盏。
火光闪回、滚烫的赤红遍布双眼,坠落的木棍、海露惊恐的眼神、还有……那个如同死士般不顾一切撕裂火幕冲入的黑色身影,与眼前的人重合。
“你……”他发出一个带着颤音的单一音节,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陈起虞看似平静无波的脸上。梦境最后,那一点落在颊边、微凉如露珠的触感,此刻变得异常清晰。火场固然万分可怕,但易仲玉终于想起来至关重要的一个画面。
他鬼使神差地,用几乎只有气音的声音轻声问:“那时候……在火场里,我好像感觉到……你哭了吗?”
他问得迟疑,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期待与惶恐。
陈起虞拿着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节微微收紧。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看向易仲玉,只是将水杯缓缓放回原位。然后,在易仲玉带着探究和一丝不确定的凝视中,他极其小心地、完全避开了他包裹着厚重纱布的背部,俯身,用一种近乎珍视的力度,将易仲玉轻轻地、却又不容挣脱地揽入了怀中。
好温暖,好安心。就这样取消了所有内心的惶急。易仲玉的脸颊完全埋入陈起虞的颈窝,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颈动脉沉稳而有力的跳动,以及羊绒衫下传来的、令人安心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清冽中带着微苦的茶香。这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从噩梦的余悸中温柔地打捞。
“仲玉,”陈起虞的声音紧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带着一种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长河、浸透了疲惫与沙哑的质感,“差一点,这将是我第四次失去你”
易仲玉的身体在他怀中瞬间僵硬,连背部的剧痛都仿佛被这石破天惊的话语暂时麻痹、忘却。
陈起虞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继续低语,像是在陈述一个埋藏太久、已然锈蚀剥落、却依旧沉重的秘密:“第一次,我愚蠢地被所谓的家族责任和规则束缚,眼睁睁看着你溺毙在别墅的水池中。第二次,我终于救到你,然而五年之后还是让你死在那个冰冷的雨夜,我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第三次,我拼尽全力,尽管晚了一步但至少能够救回你。我试图将你完全护在我的羽翼之下,隔绝所有风雨,以为那样就能万无一失,却没想到我早你一步离去。那次很奇怪,我的灵魂还没消散,陪伴了你一日,你竟然还是被人……我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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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在这里哽住,呼吸明显沉重了几分,缓了片刻,才继续道,“这一次,我再次遍尝辛苦,却没想到意外改变了进程。若没救回你,便是第四次。”
他的话语,如同数道惊雷,接连在易仲玉的心湖中炸开滔天巨浪,将他所有的认知和预设都冲击得七零八落。重生!竟然不止他一人!而且,是三次轮回!所以,那些他以为的“信息差”,那些陈起虞看似未卜先知的维护,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和试探……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他不是在和一个单纯的“今生”的陈起虞周旋,而是在和一个承载了三次痛苦记忆的灵魂博弈!
“按理说,重来这么多次,看过那么多生死反复,以及……最后一次的你,终于看见我的那些信笺,我本不该再有遗憾,不该再有任何放不下的执念。”陈起虞的下巴轻轻蹭着易仲玉柔软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种易仲玉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茫然与困惑,“规则、得失、甚至这海嶐集团的权柄,在我眼里都已褪色。可是……唯独看着你,每一次,每一次重新看到你站在我面前,我还是……放心不下。”
这声“放心不下”,裹挟着三次轮回爱而不得、得而复失的巨大重量,沉甸甸地砸在易仲玉心上,将他重生以来一直小心翼翼筑起的心防、那些关于利用、复仇和身份秘密的算计,瞬间击得粉碎。一股汹涌的、酸涩的热流冲上他的眼眶,视线迅速模糊。
“也许吧。也许就是这种放心不下,让我有了这第四次机会。我本不想接近你,因为我真的害怕,只要行差踏错一步,就会提前迎来我不愿承受的结局,再让你遭受莫大的痛苦。可是我忍不住,你知道的,我忍不住放任你——直到你这小家伙,竟然主动跑过来。看你的态度我就猜到,是不是你也重生了。”
喉咙微酸。真相竟然比想象中更加缱绻动人。易仲玉喉头滚动,接着陈起虞的话自行开口,
“是的,我也重生了。尽管我只有一世的记忆,就是我们灵魂短暂相交的那一世。是不是老天爷觉得可惜,明明我们终于心意相通,却没有一刻能够相爱。所以,我们在这个时空里一起重生?”
这一刻,易仲玉不再去思考那些复杂的棋局,不再去权衡利弊得失,只是顺从着内心最原始、最真实的冲动,微微仰起头,湿润的眼睫颤抖着,望向陈起虞。
他的疑问,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因为上苍得到眷顾,错过的真爱在这一刻终于重逢。
易仲玉哭着笑出来,用嘴唇去寻找那双总是紧抿着的、此刻却泄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的另一双薄唇。
这是一个混杂着泪水咸涩的吻。开始时只是唇瓣间小心翼翼的触碰,带着劫后余生的确认与试探,仿佛两只受伤的野兽在互相舔舐伤口。随即,便是压抑了太久、积蓄了三世的情感如休眠的火山骤然喷薄,炽热的岩浆奔涌而出,将所有的理智与克制焚烧殆尽。
陈起虞的回应热烈而迅猛,却又带着刻入骨髓的小心。他一手稳稳地托住易仲玉的后颈,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加深这个吻,唇舌缱绻交缠,掠夺着彼此的呼吸与气息;另一只手则始终谨慎地、保护性地环在他的腰侧和臂膀,避免任何可能挤压到他背部伤处的力量。
在这个漫长得几乎令人窒息、却又短暂得仿佛只有一瞬的亲吻中,前世的阴霾、误解,今生的试探、挣扎,都在这唇齿间毫无保留的交融中融化、流逝。
他们像两个在无边荒漠中孤独跋涉了太久太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彼此这片唯一的、生命的绿洲,除了紧紧拥抱、确认对方的存在,再无他念。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易仲玉因为缺氧而轻轻呜咽,陈起虞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他的唇,但额头仍与他相抵,呼吸交融,炙热而急促。昏暗的光线下,易仲玉能看到陈起虞素来沉静的眼眸中翻涌着从未示人的、深沉如海的情感,那里面有关切,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更有一种历经轮回也无法消磨的深刻爱恋。
易仲玉忽然笑起来。
“你知道吗,其实我的前世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沉默。我早就知道你的好,知道你每天都来看我,陪我看海,陪我吹海风。虽然我身体不能动,可是我是有意识的——”所以才会感动。在沉默的十年里将前半生的每一帧都洗洗回味,从每一处细枝末节里探寻隐藏在深处的爱意。
“谢谢你告诉我。”陈起虞轻笑一声,有一种顿悟之后的恍然,“是因为我们彼此之间的固执都太深,所以才能同时重生。为了弥补前世所有的遗憾……还有,要说完所有未竟的爱。”
这是陈起虞第一次谈爱。他是年长的人,但年龄差距的沟壑并不是什么无法逾越的障碍。易仲玉曾经以为陈起虞的人生成功太多,从他有记忆开始,陈起虞已经完全是一副成熟的成年人模样。他所知道的一切在陈起虞面前都是太稚嫩的把戏,陈起虞走过的路太多,他已经无法和陈起虞站在同一个平面上,对等的攀谈。但是今天,他终于意识到,在爱这个字眼上,陈起虞和他一样。
陈起虞和他一样,从第一笔落笔,开始描摹。
易仲玉完全忽视了一身的伤痛。吻毕过后需要紧紧的拥抱填补戒断反应的空白。他感到周身前所未有的轻快,世界如同一个巨大的舞台,不是每一处都有光亮,但此刻身为主角,他与陈起虞都被追着最幸福的光。
表情鲜少的人此刻也会流露出微笑,
“疼吗?”陈起虞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抚过易仲玉湿润的眼角,声音低哑得厉害。
易仲玉摇了摇头,随即又诚实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吻后的糯软:“背……还有点疼。”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灵被填满后的酸胀与安宁。
陈起虞小心翼翼地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能更舒适地靠在自己身侧,却又不会压到伤口。两人一时无话,病房内只剩下彼此平稳下来的呼吸。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密与默契在沉默中流淌。
“海伯他……”易仲玉忽然低声开口,打破了这片宁静,“我一直想不通,他为什么要纵火。他照顾了海露那么多年……” 这是他醒来后,一直盘亘在心头的疑团。那个在火海中毅然选择与秘密同归于尽的老人,他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陈起虞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某些痛苦的片段。他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地梳理着易仲玉额前的碎发。
“第二次轮回时,我查到了更多。”陈起虞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海伯,其实是方静嫦的远房表叔,也是当年瑷榭儿商场建设时的电工之一。”
易仲玉猛地抬眼,眼中充满了震惊。
“十年前那场火灾,最初的电路问题,他参与其中,是受方静嫦指使,目的是为了伪造事故,骗取高额保险金,并趁机赶走一批不肯合作的商户。但他们没料到火势会失控,更没料到,林德祥教授的女儿当时会在商场里。”
易仲玉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海露真的是林教授的女儿?”
“不是。真相,比你想象的更可怕。你要知道贪念一旦占据上风,人性就很难再重新掌权。这件事起因是因为一个贪字,后续的一切都是失控的产物。林教授的女儿当时已经葬身火海了。不过,大哥他知道林德祥不会善罢甘休,也会日后有一日会真的重查真相。所以他让海伯去孤儿院领养了一个女童——也就是海露。并且,海露的腿和耳朵,都是人为造成的,并非天生。”
“什么?这不会太残忍了吗?林教授的女儿无辜,可是海露,她是一个和这件事完全无关的人啊?凭什么遭此不幸!”易仲玉震惊到无以复加!人性,竟残忍至此!
陈起虞顿了顿,继续道,
“整件事,海伯心知肚明。他知道海露无辜,所以内心深受谴责,出于赎罪的心理,对海露他也算悉心照顾。这些年,他活在巨大的愧疚和恐惧中。然而方静嫦和陈追骏则一直用这件事威胁他,让他成为他们在瑷榭儿的眼线,防止那边真的都有人也在追查真相。”
“这一次,你开始调查火灾真相,林教授也重新出现。海伯知道秘密快要守不住了。同时,他也不想林德祥真的误以为海露是他的女儿,因此放弃追查。并且,他害怕真相揭露后,海露会恨他,更害怕方静嫦他们会对他和海露不利。所以,他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试图与所有的证据,以及他内心的罪孽,同归于尽。或者,也许是想用这种方式,永远守住海露身世的秘密,让她能以‘海露’的身份,结束这段短暂也悲惨的人生。”
原来如此。一场大火,背后交织着贪婪、赎罪、恐惧和一丝扭曲的守护。易仲玉闭上眼睛,感到一阵深沉的悲哀。海伯是可恨的,却也是可怜的。而这一切悲剧的源头,都指向了陈追骏和方静嫦夫妇的贪婪与狠毒。
“那海露现在……”易仲玉担忧地问。
“她没事。还好有你,她只受了点轻伤。我已让人安置好了她,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至于林教授,之前我告诉过你不要告诉林教授相关的事,因为我怕对他来讲希望越大失望越大。”陈起虞的声音很稳,“海露的身份,对林教授来讲,太残忍。”
确实。真正的露露早已死在那场大火中,看似相关的人其实是一个无关的替身。这对一个失去女儿的父亲来讲,又会是多么大的打击呢。
易仲玉叹了口气,将脸更深地埋进陈起虞的颈窝,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背后的疼痛似乎也因为这份心安而减轻了不少。陈起虞就这样抱着他,像守护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直到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黎明之光。
…
次日中午,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易仲玉的精神好了许多,正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小口吃着陈起虞亲手削好、并切成小块的苹果。
陈起虞今日不在,一早被工作叫回集团。
临别前,二人交换了一个缱绻的吻。
于易仲玉来讲,这是真真正正的初恋,因而吻毕还带着一丝羞赧。
陈起虞在人颊侧吻了有吻,捋了捋易仲玉的额发,应声上午会尽快忙完工作,晚些时候就来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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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阳光正媚,私立医院的选址十分适合静养,高级的医疗设备也能很好的保障病人的恢复。私密性很高,不会有太多过来叨扰的人。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这里能被允许进来打扰的人,屈指可数。不过,失火事大,当时就上了社会新闻。今非昔比,陈家已经不再像十年前那样可以自已控制舆论,对社会新闻来讲,群众有着极高的知情权。
易仲玉重伤的事情瞒不住。陈家要来派人探望也是情理之中,至少要走个过场,带着大大小小的媒体演一演舐犊情深的戏码。
然而先敲门的只有陈诗晴一人。也是,整个陈家只有陈诗晴一个人学会了敲门。小姑娘提着一只精致的果篮,胆小的小猫似的,先探了个脑袋,看到病房只有易仲玉一人才放心的溜进来。
也算时过境迁,她到底是陈家的人,即使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学生妹,但多少也觉察得到易仲玉最近和陈家关系已经大不如前。从易仲玉一连好久都不回陈家住就能知道。
但是这么多年一起长大的情谊还在。
小姑娘站在床头,紧张的攥着衣角。
“仲玉哥,你,你感觉好些了吗?”陈诗晴的声音不大,她将果篮放在一旁,目光躲闪,小心翼翼的往易仲玉身上一下一下得到探过去,想要关心却又怕惹人生厌。
易仲玉无端想起陈衍川之前说过的那句话,他说陈家做的那些脏事人人有份,可是陈诗晴,她又能知道什么呢?她是整个陈家最边缘的边缘人,只因为是女孩就被打上联姻商品的标签。有时,他倒觉得他们同病相怜。
易仲玉指指床边的椅子,“坐吧?怎么跟我这么见外了?不然是等着我亲自去拉椅子过来吗?我还是伤号呢,bb猪还是饶了我吧。”bb猪是易仲玉小时候给陈诗晴起的外号,陈诗晴小时候就生的珠圆玉润,小猪似的。
一听到这个称呼,女孩子再也忍不住,坐下就开始趴在床头哭。边哭边号,
“仲玉哥,我以为你连我也不要了——”
上一辈的恩怨一码归一码,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易仲玉不是真的二十岁,他当然不可能随意迁怒。再说女孩子哭的这么可怜,他也于心不忍呢。
小伤号艰难的从床头抽了张纸抽,拉扯的后背又隐隐作痛。好不容易塞人怀里,一看陈诗晴已经哭的直抽抽。还在那里自说自话,
“仲玉哥,我从电视上看到你被小叔抱出来,浑身上下全部都被烧焦。我真的吓死了!那天——其实是前天,小叔抱着你逃出来,表情阴鸷吓人,我真的、我真的以为——”好容易止了哭声,说到这又忍不住掉眼泪,哽咽着诉说着陈起虞那天的紧张。
“我从见过想来冷静自持的小叔那个样子。我听说后就从学校跑出来去了现场!小叔一句话都不讲,一眼不错的盯住你,好像……生怕你停止呼吸。他好担心你的。”
这种话总要第三人来讲才觉得熨帖。尽管前一天晚上二人已经互诉心事,可听到陈诗晴讲述那天,他竟然还是有一瞬间的心跳停止。
那滴泪,沉的可怕。
那滴泪,也许真实存在。
陈诗晴不是傻子,见易仲玉如此反应,便知道有些事心照不宣。她不再赘述那天的情节,只是点点头,打开果篮开始剥一个硕大的橘子。
“哎,我知道的。其实小叔人很好的嘛,我觉得小叔是我们家最帅的人、最好的人。当然啦,是除你之外的。仲玉哥也很好靓,不过是和小叔不一样的靓。”
女孩子把剥好的橘子分一半塞到易仲玉手里,自己尝了一瓣。发觉味道不错便又分了四分之一过去。
她心思单纯,言词之间也能听得出来,陈诗晴是陈家唯一一个真心把易仲玉当成陈家一份子的人。
易仲玉笑了笑,把橘子塞进小姑娘手里,看得出来陈诗晴蛮喜欢吃。果篮里那些水果精致名贵,显然也都是陈诗晴爱吃的。
他状似无意扯开话题,其实是不愿意在陈家其他的人面前过多讨论他和陈起虞的关系。
“好了你,人也见到了,知道我没事。怎么,又从学校里偷跑出来的?”
陈诗晴念得学校管得很严,平时是不允许随便出校的。那天火场估计事出有因,不知道今天这小妮子又找了什么理由。
逃学对于学生来讲果然还是太离经叛道了一点,陈诗晴很不好意思,捏了两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囫囵地开口,
“今天是午休啦。我说学校的食堂太难吃了所以申请了出来吃午饭。不过时间很赶,其实还没吃。”
易仲玉被陈诗晴逗笑,
“那怎么,正好一会请你吃病号?”
陈诗晴慌忙摆手。
“不了不了!我同学……我同学陪我来的,一会我们回去再吃就好啦。”
易仲玉往门口望过去,果然角落里站着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侧脸看起来很是帅气,不输当红偶像。
易仲玉一下猜到是谁。
“那个体育生?”
陈诗晴脸颊迅速染上一朵红云,轻轻嗯了一声。原来少女心事不是有去无回的暗恋。易仲玉刚要感慨少年人心事纯真甜蜜,陈诗晴却很快的轻叹了一声,
“不过年后他就要走啦。他入选省队了,年后就要去内地开始训练。我们以后,没机会了。”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惆怅和认命,目光却若有似无地瞟向病房门那道玻璃。
旋即,女孩子的阴郁一扫而空,故作轻松道,
“所以啊,在他去训练之前,他答应暂时做我的男朋友——”
好像偷来一刻温馨,转瞬即逝的幸福也令人振奋。有时候易仲玉的确佩服陈诗晴乐观的性格,有一日算一日,爱一个人做到这个份上,也会方能体味到最大的幸福。
易仲玉指了指桌上的果篮。
“好啦,算我送你个恋爱礼物。喜欢吃什么自己拿,多拿点——就当我借花送佛。”
陈诗晴倒是不客气,真的打开果篮尽挑贵的拿,揣满了卫衣的兜兜。然后同易仲玉告别。
临行前,她却忽然折返。
神色为难。
“仲玉哥,我有些话想告诉你。其实这是我今天来的真正的目的。”
“你务必小心我大哥。我无意间看到他最近和几个海外账户来往密切,似乎在筹谋什么。对瑷榭儿更是格外‘上心’。我真的怀疑,他想抢功!”
易仲玉瞳孔微缩。
能让亲妹如此形容,陈衍川只怕做了更多过分的事。
然而,话音未落,病房门却被未经敲响地推开,陈衍川捧着一大束张扬刺目的红色郁金香,脸上挂着热情洋溢、甚至有些过分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刚刚陈诗晴声音不小,不知道是否被陈衍川听了去。
“你怎么在这?”陈衍川仿佛才看到陈诗晴,他向来对两个弟妹不甚上心,多年来十分注重自己的长兄威严。对陈礼琛有时还要动手,对这个相貌平平的妹妹更是视若无睹。
陈诗晴噤若寒蝉。她当真很怕陈衍川。
易仲玉在旁开口。
“诗晴来看我。怎么,你做哥哥的,是不是要送她一程?”
陈衍川皱眉,对这个妹妹他只有嫌弃,从无关心。当然一口回拒。
“不必了吧,这么大的人打车就好了。是不是缺钱?等会叫秘书给你打五万。”语气委实称不上好,甚至有一些过分,对亲妹竟然弃如敝履。
然而陈诗晴一听却如蒙大赦。
“没事,我同学也来了,有人陪我一起。仲玉哥,你好好休息,不必担心我。”陈诗晴抬腿就要跑,看到陈衍川手中自已张扬的红色花束,却鼓起勇气继续道,
“大哥,仲玉哥受的伤好重,你,你小心点啊!!!”说完一溜烟跑走。生怕被扣下一样。
易仲玉还有点担心,往门口望了望,看见那男孩子护着陈诗晴离开,才算放心。他看到了,刚才那男生一直偷偷往门里看,看到陈诗晴被陈衍川压迫的不敢抬头,表情狰狞到五官变形,差一点就要夺门而进。
小情侣,实在有点意思。
陈衍川大概是没见过陈诗晴这个样子,骂了好几声不懂事。
“这孩子怎么越长大性子越野了?一点没个女孩子样!我就知道肯定是那个体育生带坏了!哼,还好我妈有先见之明,给那小子弄走。”
这种棒打鸳鸯的行为竟然被这样宣之于口,且全无悔过之意。这家人,果然一个赛一个的不正常。
易仲玉心里冷笑。
他还得看着陈衍川表演。
这人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进修了什么表演课程。变脸跟翻书似的。几个月之前被陈起虞打了一顿仍不知悔改,变着法的接进易仲玉。
目的性太强,易仲玉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行为如此反常,一半是迫于陈追骏的压力,一半就是陈衍川自己真的有求于人。说来说去无非利益两个字。再说白了,不就是钱么。
累的这些人套上一层又一层的画皮。
没完没了的唱戏。
易仲玉抱着手看人搭台演出。
陈衍川还真演的卖力,目光立刻黏在了易仲玉身上,深情哀婉凄绝,可惜终究不是体验派,演不出真爱三分动人。
陈衍川在那里扯着嗓子哀嚎,
“仲玉!听说你受伤了,可把我担心坏了!”
他径直走到床边,将半空的果篮随手挤到角落,把那一大束与他气质并不相符的大红色花束略显粗鲁地放在床头柜上,占据了最显眼的位置,然后目光灼灼地、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眼神看着易仲玉,
“怎么样?背上还疼得厉害吗?我认识一个很好的骨科专家……”
他的关切显得过于热情和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将易仲玉视为所有物的占有欲。显然事至如今,陈衍川还没意识到易仲玉已经不再是他的附庸,更不是他的所有物。这几年费费尽心机的讨好似乎是让他有些过于飘飘然,纨绔子弟圈子里那些少爷的讨好也让他以为世界上很多人并非独立的个体,而只是一件物品,或者明码标价的商品,动动手指就能拥有。
易仲玉心中冷笑,脸上似笑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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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我只是烧伤,没有伤及筋骨。”
连烧伤和骨伤都分不清楚,陈衍川哪里是真心来看望他?不过是趁火打劫。一方面,易仲玉因“英勇救人”而在集团内外声望骤升,又得了陈起虞如此显而易见的全力维护,舆论都在帮助易仲玉。陈衍川想借此机会拉拢,无非将他视为一个可以争取的、极具价值的“战利品”和筹码,以期在接下来海嶐的权力洗牌中,坐收渔翁之利。
海嶐集团的董事们个个都是修炼成精的人物,对陈衍川这个能力与野心不太匹配、行事又略显急躁的“太子爷”并不十足放心。毕竟关乎每个人的切身利益,即便是他父亲陈追骏想从中斡旋、为自己的儿子铺路,在众目睽睽下,也难以找到合适的发力机会。
陈衍川太需要一个“枪手”,替他做事,替他打好名声,替他拉拢势力。
现在南淙不在,最好的人选就是易仲玉。
易仲玉在海嶐的权利中心层,即使外姓人在边缘,但只要有实力,又有什么关系?
陈衍川可以不在意过程有几多龌龊,只要结果达成目的就好。
他仿佛完全听不出易仲玉语气中的冷淡与讽刺,自顾自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营造出一种故作熟稔的亲密姿态,他抬手想抚摸易仲玉的脸颊,不过被人轻巧地躲过。
无所谓。陈衍川摊手,笑道:“你呀,就是太拼了。不过这次真是做得漂亮!现在外面都在夸我们海嶐有情有义!你安心养伤,外面的事情不用担心,尤其是瑷榭儿商场,开业在即,所有筹备工作我都亲自帮你盯着呢,保证出不了差错。”
陈衍川顿了顿,脸上堆起更深的、带着算计的笑容,抛出了真正的目的:“开业剪彩仪式就这几日,你这背伤一时半会也好不了,还是别折腾了。以我跟你的关系,就由我可以代你上去。毕竟这份功劳和风头,总不能白白浪费,总得有人代表我们陈家去站在那个最耀眼的位置上,接受媒体的聚焦,你说是不是?”
他刻意强调了“代表陈家”几个字,眼神里闪烁着对权力和曝光度的渴望。
曝光,是重中之重。只要大媒体拍下一张陈衍川剪彩瑷榭儿商场重新开业的照片,再任由媒体水军大肆撰文,唯利是图的媒体还是有的,真真假假的新闻一出,届时人人都会知道海嶐集团的太子爷“陈衍川”本事过人。
他打得一手好算盘。这回事一箭双雕。不仅可以顺势揽过瑷榭儿成功改建并即将盛大开业这份最瞩目的功劳,借此大幅提升自己在集团内外的形象和影响力,还可以压过一直低调行事的陈起虞。
易仲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完美地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嘲与凌厉。他想开口,清晰地拒绝这份“好意”,门口一阵响动。
“哦?衍川来了?来了多久了?”
陈起虞站在病房门口,手臂上搭着西装外套,眼含笑意却莫名给这个房间中同样姓陈的那个人一种极强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