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衍川浑身僵硬。对陈起虞的畏惧显然已经深入骨髓, 更何况上次挨了一顿揍……身上的伤即使好了七七八八但也如今一见到本人,又觉得隐隐作痛。尤其是后背,居然在一层层的衣物之下还是火辣辣的。
陈衍川下意识挺直身体, 离开了易仲玉的病床范围。
耗子看见猫么,也这样。这是一种长期处于威压之下形成的本能反应。
“小……小叔。”陈衍川迅速调整表情, 扯出一个略显干巴巴的笑容, “我刚到不久,来看看仲玉, 他这次真是受了大罪了。”
陈起虞迈步走进来,步伐沉稳,没有理会陈衍川的解释,径直走到易仲玉床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又将他滑落些许的被子仔细掖好,动作熟稔而温柔,与刚才门口那带来压迫感的身影判若两人。
“医生说了需要静养,不宜过多打扰。”陈起虞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他这才抬眼, 重新看向陈衍川,目光深邃,“你的关心,仲玉心领了。至于瑷榭儿的开业事宜……”
他微微停顿, 视线扫过床头那束刺目的红色花束, 最后落回陈衍川强作镇定的脸上,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千钧:
“该是谁的位置, 就是谁的位置。那个位置即使空着,也轮不到旁人越俎代庖。”
三言两语,但字字珠玑。
他直接用了“越俎代庖”这个词,没有丝毫委婉,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得陈衍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小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仲玉的身体,也是为了集团的形象考虑……”陈衍川试图辩解,然而言辞苍白实在没什么力度,说来说去就那几句话,原因归成结果,结果又绕回来原因。
陈衍川额角青筋细微跳动。没办法,看见陈起虞就打怵,比怕他老子更甚。
“集团的形象,不需要靠这种投机取巧的方式来维护。”陈起虞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冰碴,“做好你分内的事,比什么都强。衍川,有些心思,动多了,容易伤到自己。”
这话已是极其严厉的警告。陈衍川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不敢再看陈起虞的眼睛,那股冰冷的审视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内里所有不堪的算计。
易仲玉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两个人“对峙”。他最近是爱上看戏了来着,只是可惜陈衍川显然技不如人,实在撑不起什么气场。总得有人推波助澜才能稍微支棱一下。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样子,真是怎么扶都没用。
扶不起啊扶不起。
易仲玉拽了拽陈起虞的衣袖。两人对视一眼,易仲玉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纯良微笑。
实则是眼睛一抬,又动了歪心思。
戏看多了,自己也得演一演。
跟陈起虞唱一出双簧,一个白脸,一个红脸。
易仲玉垂下眼,瞬间收敛起来周身一切的锋芒,变成一只软弱的白兔。他咳了两下,显示自己的“柔弱”。
“小叔,我明白衍川的意思,他……他毕竟也是为了我好。”易仲玉低垂着眼,额上的刘海也垂落下来,半张脸都被阴影盖住,仿佛回到了最开始那副软弱、任人拿捏的形象。
“我这副样子,恐怕确实无力支撑开业典礼这么大的事情。再说,我这形象若被媒体拍到也不上镜,也不符合能够代表海嶐的资格。衍川才是海嶐未来的接班人,既然衍川想去那就让他去吧。只是……”易仲玉目光转而投向床尾的陈衍川,“要麻烦你跑一趟,我心里总归过意不去。”
易仲玉如此示好,陈衍川一听心里又得劲了。洋洋得意的从床尾挤到床前,双手握住易仲玉的右手用力攥紧,又要演一副情真意切的戏码。
“仲玉,你放心,我一定不负所托不负众望。”言毕又看向陈起虞,这次倒不像老鼠见了猫那样卑微,反而能挺直了腰杆。
那语气就像是再说,你再照顾易仲玉又怎么样?易仲玉亲自点了头,说明他心里还是有我。
像是易仲玉给他撑腰了一样,很有点小人得志的意味。
“好。既然如此,那到时候你可穿的正式一些,别让媒体拍到一些不该拍的。”
陈衍川压根听不懂陈起虞的弦外之音,倒不如说已经被胜利在望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根本没听进去陈起虞最后的陈词。
目的达成。他也就懒得再在这病房里边多废话周旋,一溜烟的跑了。走时嘴里还哼着小曲,一副纨绔子弟模样。
陈起虞没有立刻再评价,只是走到窗边,将窗户开得更大了些,让微凉的风吹散病房内残留的、属于陈衍川的令人不适的气息。他往楼下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拿过桌边的消毒湿巾,抽出好几张来,仔仔细细地把易仲玉刚刚被陈衍川握过的手擦了一遍。
连指缝里都没有放过。
易仲玉忍不住发笑。
“至于么?”
陈起虞认真点头。
“至于。他太脏,吃喝嫖赌样样不落,这样的人浑身没有一个地方干净。”
原先以为陈起虞高岭冰山,不苟言笑惯了,为人处世都淡然处之。不想原来也有一本正经开玩笑的时候。易仲玉任由人替他擦手,看着陈起虞认真的模样轻笑。
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松缓,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怎么?心情不错?”陈起虞把脏了的湿巾丢掉,走回床边,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温和。
易仲玉摇了摇头,“还行。”
“看起来是的确还行,还有心思耍别人。”
“那当然。今天拒绝他只有我们两个人看得到,但要是开业那天,所有媒体都在,”他顿了顿,轻声补充,“那么多观众,他不就可以好好发挥了?”
陈起虞也笑,抬手用指背极其轻柔地蹭了蹭他苍白的脸颊,这一次,易仲玉没有躲闪。
“好了,那就等那一天,你的粉墨登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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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下午阳光格外刺眼。
陈衍川开着跑车在私立医院附近招摇,大概是心情好连带着有机会炫耀他这辆新提的限量版保时捷。车型号是复古款,至少已经停产十年,然而转手的人只说了一句将来升值空间很高加上全球限量只有五台,于是就让这冤大头掏了腰包。
陈起虞从病房出来,下楼之后没走几步就找到了人。
敞篷车好沟通,连车门都不用开。
“衍川。”
车开的很慢,陈起虞步速便能追上。
听见陈起虞的声音,陈衍川手一顿,车也溜出去几米,随后又慌乱的拉了手刹,导致跑车一阵轰鸣之后再路中间熄了火。自诩十年老司机还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又是在陈起虞面前,陈衍川脸上多少有点挂不住。
陈衍川干脆下了车,车门一摔,靠在车头,目光审视怀疑。
“有事啊?”
四下里空旷无人,陈衍川的礼貌随之离家出走。
陈起虞并不计较,从车尾慢慢走到陈衍川身前。他没穿西装外套,但袖口被整齐的挽上去,肌肉饱满,透露出比真实年龄年轻很多的精壮。
压迫感从四面八方袭来。
“我不管今天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你父亲授意,”陈起虞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冰锥,字字刺骨,“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不要去想着敛不义之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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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衍川心头一凛,强撑着反驳:“小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只是关心……”
不等人说完,陈起虞已经打断,“如果你听不懂,就把我今天的话原封不动的转达给你父亲,我想,大哥应该会比你明白。”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虽然距离没有拉近多少,但那迫人的气势却让陈衍川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不相信你不知道海嶐的历史,”陈起虞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违逆的威严,“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还有大哥,不要再一错再错。”他微微眯起眼,眼神里的深沉讳莫如深。
陈衍川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陈起虞绝对的气势碾压下,他那点城府和野心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好自为之。送给你,也送给海嶐。”陈起虞长叹了一口气,最后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住院楼。陈衍川一人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他攥拳,随后又缓缓松开,最终化为一片阴沉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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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光线温柔地笼罩着两人。
易仲玉靠在摇起的床上,看着陈起虞拿出一个u盘,接在病房里的电视上。电视打开,里边只有一条影片,立刻开始播放。
比起现代的视频作品,这条影片显然画质很差,带着年代久远的模糊边框,应该是对焦的问题。色彩也有些失真。画面晃动了几下,背景音有一男一女小声交流准备好了没有,随后两个人便坐在了镜头前。
是一对依偎在一起的年轻夫妻,笑容是如此灿烂温暖。男人穿着略显过时的衬衫,气质儒雅,长相却英俊如明星,正是易仲玉从未有机会见过的父亲——易有台。他身旁坐着一位容貌秀美、眼神温柔的年轻女子,腹部微微隆起,那是易仲玉记忆中早已模糊的母亲——黄嘉龄。
画面右下角标注着时间:2002年12月24日。
“bb,你好!我是爹地,我旁边这位美女就是你的妈咪啦——好开心可以和你一起度过2002年的平安夜,虽然你还妈咪的肚子里,不过没关系,等你长大我们一家人再来一起看这条片,一定也会好温馨是不是?”易有台笑声爽朗。揽住身边的黄嘉龄,两人不时温馨对视,流露出一种小夫妻之间,新生命即将出生的甜蜜。
仅仅是开场白的第一句话,就让易仲玉酸了眼眶。谁知道只是这一句竟然一语成谶。易仲玉很清楚的记得这些时间节点,再有一两个月的时间,易有台就会因车祸“意外”身故,而黄嘉龄早产之后也会抑郁而终。
这条片,是这对夫妻留在世界上的,在他们的孩子出生前的,最后一条影片。
他们一家人再也没有机会能够坐在一起回顾二十年前的温馨,一切都只是,幻想。
易仲玉抹去眼角的泪水,继续看。
画面里,易有台拿着一个拨浪鼓,对着镜头笨拙又认真地摇晃着,不时看着黄嘉龄,脸上是初为人父的喜悦和期待。
黄嘉龄则轻轻抚摸着肚子,眼神里充满了爱意和憧憬:“bb,你要乖乖的,快点长大,爸爸妈妈好期待你出来。到时候我们带你去公园玩,教你读书写字……不管你是男孩还是女孩,爸爸妈妈都会永远爱你。”
“对呀,”易有台笑的眉眼弯弯,“我们的宝贝,不论你今生决定以后要做什么事,爸爸妈妈都会支持你。我们的宝贝,爸爸妈妈希望你来世上一遭,只有快乐,没有烦恼!”
“MErry Chrismas~”夫妻两个从背后拿出两个烟花筒,拉下拉环,彩带漫天飞舞。
录像带不长,大概也就这么几分钟的时长,在飞舞飘落的彩带中定格,两夫妻相视而笑,画面温暖又欢心。记这条片里夫妻俩对着镜头,谈论着对未来孩子的期许,规划着简单却幸福的生活。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平凡温暖的叮咛和毫无保留的爱。
易仲玉怔怔地看着,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将这最后的画面刻进灵魂深处。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没有父母的日子,习惯了独自背负仇恨前行,可此刻,看着屏幕上那两张洋溢着幸福和期待的脸庞,鼻腔无法控制地涌上强烈的酸涩感,视线迅速模糊,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滑落脸颊。
陈起虞安静地坐在床边,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地递过一张柔软的手帕。
病房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易仲玉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他忍不住,抱住身边的陈起虞。
“昨日听到你说梦到爸爸妈妈,所以我去找了这条片。”陈起虞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这盘录像带早些时候已经被烧毁了,我花了很长时间、尝试了很多次都一直无法修复,但是很奇妙,今天上午技术组突然发来消息说成功寻回了录像带里的内容,我想,也许是你的爸爸妈妈在天有灵,希望以这样的方式来和你最后见一次面,说一次话。”
陈起虞的话语温柔且肯定,“你要知道,你的爸爸妈妈都是很好、很温暖的人。他们若能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无论你选择什么样的路,做什么样的事,都绝不会辜负他们的期望。他们绝对不会怪你,只会心疼他们的宝贝受到这么多的辛苦。”
这句话,像最后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易仲玉心中那道紧闭的、名为“孤独”与“负罪”的闸门。他一直以为自己的重生复仇,是为了告慰父母的在天之灵,是为了偿还那份血债。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父母对他唯一的期望,或许仅仅是他能平安、快乐地活着。
他猛地转过身,不顾背部的疼痛,用力扑进陈起虞的怀里,将满是泪水的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肩膀因哽咽而微微颤抖。
陈起虞先是一怔,随即毫不犹豫地收拢手臂,将他紧紧圈住,大手在他因哭泣而轻颤的背脊上方轻轻拍抚,像安抚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不全是……为了他们……”易仲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这一次……更多是为了我自己……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也要……抓住我真正想要的……”
他真正想要的,此刻就在这个怀抱里。
陈起虞没有问他想抓住什么,只是收紧了手臂,低沉地回应了一个字:“好。”
那一晚,易仲玉在陈起虞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下,沉沉睡去。他做了一个很长很甜的梦,梦里没有大火,没有冰冷的雨水,只有阳光明媚的草坪,易有台和黄嘉龄微笑着看着他,而陈起虞就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一家三口,不,或许是四口,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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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瑷榭儿商场内外,旌旗招展,花篮簇拥,从街头一直排到街尾,空气中弥漫着花香与喜庆的气息。巨大的红色横幅如同瀑布般从焕然一新的商场外立面上垂落,上面赫然写着“瑷榭儿商场涅槃重生盛大开业典礼”。媒体区的记者们早已严阵以待,长枪短炮架设得密密麻麻。
陈衍川早早到了。这里的工作人员各自忙碌,一切井然有序,他当然不可能真的有机会亲自对开业流程指手画脚,甚至当有人询问一些细节敲定时,他也拿捏不准,只能跟人家说,“你看着办吧。”
负责人一头雾水的走了。陈衍川还沉浸在媒体长枪短炮的注视里。
他安排了几家媒体,一会就有人过来给他进行专访。采访内容都是照本宣科,他昨晚匆匆看了一眼,记了个大概。
光彩夺目,精彩亮相。花瓶最擅长也是唯一的本事。
开业典礼定在11:18,广粤地区最中意借谐音讨个吉利。眼看着吉时已到,主持已经开始热场,陈衍川整了整本就无比服帖的领带,深吸一口气,准备踏上权力与荣耀铺就的红毯,,接受万千瞩目与掌声。他仿佛已经看到明天报纸财经版和网络头条上,都是他陈衍川意气风发剪彩演讲的照片和新闻。
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车辆驶过的声音分外清晰明朗,人群如同被无形的手拨开,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一辆宾利悄无声息地停在红毯尽头。黑色车身一尘不染,车门打开,先迈出的是一只黑亮的皮鞋,接着是笔挺熨帖的西装裤管。
再然后,易仲玉整个人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灰色暗格纹西装,既不过分隆重,又显得沉稳持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清瘦却不失力量的身形。显然重伤初愈,他的脸色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苍白,但这反而为他平添了几分历经磨难后的沉静气质。他额前的碎发被精心打理过,抓出略显随性却不失章法的发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清亮坚定的眼眸。
很多同龄人套上西装还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然而此刻的他,身上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稚气。易仲玉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需要依附他人的“陈家养子”,他只是他,是易仲玉。
他已经成为一位沉稳内敛、足以独当一面的年轻才俊。
而更让在场所有人,尤其是陈衍川瞳孔骤缩的是,紧随其后下车的人,是陈起虞。
陈起虞依旧是一身标志性的黑色西装,气场强大,神色冷峻。他没有刻意走在前面,而是与易仲玉并肩,步伐沉稳,以一种无声却无比明确的姿态,陪伴着、护卫着易仲玉,一步步走向人群中心。
易仲玉面带得体而从容的微笑,目光平和地扫过在场众人。他并没有急于走向主席台,而是率先走向了那些早已等候多时、满脸激动的商户代表们。
很多人已经认识他,尤其是火灾过后,他奋力救下海露。即使从前不少人对他心怀芥蒂,但因为海露也已经烟消云散。
白姨在人群中心如今最是瞩目。海伯不在之后,那些商户又走了几家,如今也只剩她还在坚守。那家香薰店也还开着。
她走上前来,紧紧握住易仲玉的手,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哽咽,“阿玉,太好了,原来你没事。听说你受伤来不了,我们几个老家伙急坏了。我想着,瑷榭儿这么重要的时刻,怎么能没有你呢?”
人果然是太复杂的生物。白姨的女儿在瑷榭儿出生,在瑷榭儿长大,又因瑷榭儿而死,而白姨自己也被瑷榭儿这座商场困住了漫长的一生。她以为自己会恨,会触景生情。可即使是女儿离开那么多年后,她怀着那么复杂的心还是守着瑷榭儿这么多年。如今看着瑷榭儿重生,她竟然也觉得老怀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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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白,所有的情绪也都是来源于人。瑷榭儿只是一座不会动也没有血肉的楼,是因为易有台,瑷榭儿曾经辉煌过,养活了整座楼的商户。也因为陈追骏,瑷榭儿变成一座吃人的鬼城,最后人去楼空变得萧条。如今有因为易仲玉,瑷榭儿重新焕发活力。
她不恨,是因为易仲玉。
人这一辈子,所有的爱与恨都来自于人,而非物。
不以物喜,但以己悲。
“白姨,您言重了。”易仲玉反手轻轻拍了拍白姨已经显得苍老的手背,语气温和而谦逊,“瑷榭儿能有今天,是靠大家共同努力,是各位不离不弃的结果。”
“至于我,我没事。还好,海露也没事。”
白姨眼眶微酸,哽咽着拍了拍易仲玉的手。其他商户也纷纷围拢过来,语气含着关切。他们的目光真诚而热切,那是发自内心的认可与拥戴,与之前对陈衍川那种表面客套、实则疏离的态度截然不同。
媒体也很会审时度事,见此情景都觉得是个抓人眼球的,于是镜头纷纷挪了过去,要抓拍这感人至深的一刻。
易仲玉突然现身,加上吸引了媒体的全部火力,一旁的陈衍川气得要爆炸。他脸上的志得意满早已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迅速燃起的怒火。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预设的焦点中心,轻而易举地被易仲玉夺走,那些他渴望已久的关注和赞誉,此刻正如同百川归海般涌向那个他本以为不会出现的人。
就在这时,主持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响起:“吉时已到!有请海嶐集团代表及瑷榭儿商场项目的总负责人——易仲玉先生,为典礼致辞!”
聚光灯瞬间打在了易仲玉身上。
易仲玉对周围的商户们微微颔首示意,然后在陈起虞鼓励的目光中,步履沉稳地踏上了主席台。他站在麦克风前,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那些闪烁的镜头,扫过脸色铁青的陈衍川,最后落在那焕然一新的商场外墙上。
他深吸一口气,面露标志的微笑,清朗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广场,带着一种沉静而强大的力量: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感谢大家今日莅临,共同见证瑷榭儿的新生。”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今日站在这里,我心中感慨万千。瑷榭儿,不仅仅是一个商场,它承载着许多人的记忆,也经历了涅槃重生的考验。今天,它能够以全新的面貌站在这里,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支持,离不开所有商户的信任与坚守,离不开项目团队日夜兼程的努力,更离不开那些在困境中依旧伸出援手的朋友。”
他的话语真诚而有力,没有居功自傲,只有对各方支持的感恩。
“有人说,重生是因为不惧过去的伤疤。而我想说,瑷榭儿的重生,是因为我们铭记过去,却更勇敢地面向未来。这把火,烧掉了陈旧与隐患,但也淬炼出我们更加坚实的根基和更清晰的未来方向。今天,不是一个结束,而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他微微抬手,指向身后崭新的商场。
“这是一个开始,属于焕然一新的瑷榭儿,属于每一位在这里耕耘梦想的人,也属于所有愿意相信未来、与我们同行的人!”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现场掌声雷鸣般,经久不息。这掌声,是送给瑷榭儿的新生,更是送给台上这位年轻、坚韧、在烈火中真正完成了蜕变的易仲玉。
陈衍川站在台下的人群边缘,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听着那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掌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如同又被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他精心准备的致辞稿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他幻想中的焦点时刻被彻底粉碎。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牙关紧咬,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风头被抢,计划落空,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他甚至一早跟陈追骏报备,今日务必携全家守在电视前看FNK的直播。可眼下,出风头的是他易仲玉!
那他陈衍川又算什么?算笑话?
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那个白兔一样人畜无害的易仲玉,竟然在这个时候暗算他一把!
他很不满。旋即摸出手机,给一个海外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陈衍川在锣鼓宣天中咬牙,言简意赅。
“陈起虞今天在瑷榭儿剪彩,你确定,不来祝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