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起虞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清晰、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工作状态下的简练。
但背景音细微的变化还是出卖了陈起虞。
陈起虞大概在忙,也许是在外面谈公事, 是特意接起了这个电话。
易仲玉的心微微一动,他握着手机, 抬眼飞快地瞟了一下对面正竖起耳朵、目光灼灼盯着他的陈衍川。
然后打开手机的免提, 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点不确定和小心翼翼的请求:
“小叔,是我。晚上半山山庄的那个宴会, 我……我有些关于之前瑷榭儿项目后续招商的数据细节,还有几个商户的反馈,想当面跟您再核对确认一下,怕明天开会的时候弄错了。”他顿了顿,语气更软了些,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想要参与大事却又怕被拒绝的忐忑,“您晚上过去的时候……能不能顺便带上我?我保证不添乱,就在旁边跟着,学习学习, 顺便……跟您说说那些细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这短暂的沉默,让陈衍川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些。
易仲玉实在太草包了, 言辞之间带着一种极度的不自信,车轱辘话来回说,毫无重点。
陈衍川心里冷哼了一下。
难怪陈起虞会沉默,这显然是在犹豫, 在不满易仲玉的“不懂事”和“纠缠”。
果然, 陈起虞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比刚才更低沉了些,语速平缓, 却透着一股明显的、被打扰后的淡淡不悦,以及一丝公事公办的疏离:
“晚上那种场合,主要是应酬,谈不了具体工作。”他先是一口回绝了“谈细节”的借口,语气不容置疑。但紧接着,他似乎“考虑”了一下,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对待不太懂事的晚辈的迁就,补充道,“……不过,你既然想跟着去见识一下,那就跟着吧。但记住,多看少说,别乱跑,也别给我惹麻烦。我晚上时间很紧,没空一直照看你。”
这番说辞,既维持了他一贯严厉长辈的形象,又“勉强”答应了易仲玉的请求,更重要的是,明确划定了“跟随者”和“被照顾者”的界限,完全符合陈衍川对两人“关系可能因商桥出现而微妙紧张、陈起虞对易仲玉略有不满”的预期。
陈衍川脸上露出了满意且略带得意的笑容,冲着易仲玉满意地点了点头。
易仲玉视若无睹,对着电话连忙应声,语气带着感激和保证:“谢谢小叔!我一定听话,绝不乱来!那……晚上我提前到公司等您?”
“嗯,别迟到。我不喜欢等人。”陈起虞似乎不想多谈,语气依旧冷淡,“我这边还有事,先这样。”说完,便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嘟—嘟—嘟—”的忙音传来。
易仲玉放下手机,对着陈衍川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又带着点委屈的表情,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又不甚愉快的任务。“小叔答应了,不过……听起来好像不太高兴。”
“正常!”陈衍川此刻心情大好,拍了拍易仲玉的肩膀,一副“我懂”的样子,“我小叔就那样,整天板着个脸。能答应带你去就不错了!记住啊,晚上机灵点,帮我拖住他!”
“嗯,我明白。”易仲玉点头,收好手机,“那衍川哥,我先回去准备一下。”
“去吧去吧!”
易仲玉转身离开陈衍川的办公室,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收敛,恢复到一片沉静的漠然。他快步走向电梯,刚走出办公区域,来到相对安静的走廊转角,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这次没有铃声,是震动。屏幕上闪烁的名字,依旧是“陈起虞”。
易仲玉迅速接起,将手机贴近耳边。
“在哪儿?”陈起虞的声音传来,与方才电话里的冷淡疏离截然不同,恢复了平日的低沉平稳,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刚出陈衍川办公室,在走廊。”易仲玉低声回答,脚步未停。
“嗯。”陈起虞应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他让你来当说客,绊住我?”
“是。”易仲玉如实相告,“他想趁机和商桥私下接触,让我拖住你,别太早注意到他们那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带着了然与一丝淡淡的嘲讽。“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陈起虞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那关切之意更加明显,“正好,你在我身边名义上是跟着我,实际上……”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欲,“我也好就近看着你,免得某些不长眼的,或者……某些自以为是的‘孔雀’,打你的主意,或者出什么意外。”
他这话,既点明了会暗中保护易仲玉,也毫不掩饰对商桥可能行为的警惕。
易仲玉心头一暖,方才在陈衍川面前演戏的那点憋闷瞬间消散。“好。”他轻声应道,“我会小心的。你也……注意安全。”他知道,陈起虞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商桥和陈衍川,更是整个宴会上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衣冠禽兽”。
“我知道。”陈起虞的声音沉稳有力,“晚上见。”
“晚上见。”
半山山庄地势较高,几乎完全远离港城繁华喧闹的声色犬马。通往山庄的道路私密而曲折,两侧是精心修剪却刻意保持野趣的高大树篱。
山庄主体建筑并非想象中的欧式城堡或现代玻璃盒子,而是一座融合了岭南骑楼风格与现代极简主义的大型平层院落。入目灰瓦白墙,线条利落,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将室内温暖的灯光与室外幽暗的山景巧妙衔接,既保留了传统韵致,又透着冷峻的现代感。庭院极为开阔,引山泉为池,池边散落着看似随意、实则价值不菲的太湖石,几株造型遒劲的古松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沙响。
再往后,配有温泉、泳池和马场。是独属于上流社会的高级销金窟。上层名流从来喜欢来这里谈“闲情雅致”,但实际上,是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所以被陈起虞嘲讽此地金玉其外。不要被低调奢华的外表所蒙骗,真以为是个度假村了。
盘山公路车程将近二十分钟,车程漫长无趣,但王叔开车很稳。
没有炫目的霓虹,没有喧闹的指示,只有间隔恰到好处的复古式路灯,投下昏黄而柔和的光晕,照亮蜿蜒的车道。
易仲玉坐在陈起虞身侧,不住打量窗外夜色。
陈起虞闭目养神,对此地不予置评。
黑色宾利车内挡板已经升起。车的后半部分空间相对密闭。且,隔音很好。
路程过半,易仲玉看够了,转回视线悄悄打量闭眼的陈起虞。
“看我做什么?”
谁知道这人闭目养神是假。
“有点好奇,”易仲玉抿抿嘴巴,捉来陈起虞的手掌把玩,“你是不是来过这个山庄很多次?”
车厢里保留一盏橘黄色暖灯。把陈起虞的脸色映照的晦涩不明。他慢慢睁开眼,看着小孩探究的眼神,坦诚道,
“这辈子来过两次。前面几回,差不多每次都是三次。”
易仲玉恍然大悟,又隐隐有些窃喜。说实话,了解到半山山庄的真实面目之后他由衷不喜欢此地,暗流涌动,肮脏至极。
所以陈起虞的意思,这之后他们就不会再和这地方有什么交集。
这样很好。
“但之前这些次都没有你。所以我不能确定。这一次是不是会有细微的变化。”陈起虞目光深沉了一些。自打坐上车他就处于一种十分紧张的状态,像是进入了战备模式。
易仲玉暂且没法感同身受。
陈起虞又闭上眼,继续道,
“这种宴会来的不仅仅那些商界巨鳄,还有很多‘蝴蝶’。好听一点,圈里人叫他们社交伴游。这些人可能自愿也可能不自愿,他们一定有着一幅年轻貌美的身体,只要踏入这座山庄,就是任人挑选的商品。”
他语气越发沉重,
“所以我才不得不屡次三番劝诫你。千万保护好自己。”
易仲玉愕然,他完全听懂了陈起虞的画外音。他是怕自己也被当成“商品”!
易仲玉气的牙痒,被这些人模狗样的所谓上层人士恶心到,另一方面,却又为这些“蝴蝶”感到悲哀。
路程接近尾声。山庄全貌渐渐映入眼帘。
山庄外,静谧、低调,却无处不在地彰显着一种无需言说的、厚重的财富与权力。
黑色宾利停在入口处。
陈起虞带着易仲玉下车,走上通往宴厅的红毯。
私人宴会没有媒体的长枪短炮和刺人眼球的镁光灯,然而,在场众人皆是观众。
他们进场时机最晚,到达时宾客已至。
宴厅内人数不多,不过二三十位。男人们大多穿着剪裁精良的定制西装,多数人到中年,即使衣冠楚楚也难掩中年男人身上的肮脏,或是大腹便便,或是濒临秃顶。女士们则各个争奇斗妍花期始终不败不论何种姿色都赏心悦目。
易仲玉有些不知道如何辨别哪些人是“蝴蝶”。若以貌取人似乎不大尊重,毕竟样貌过人的也有像陈起虞这样的成功人士。
陈起虞低声告诉,
“穷玩车、富玩表。你只需要看他们的手腕。有些小明星虽然也能负担得起AP这种七位数的表,但在这种场合,他们不敢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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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仲玉闻言望过去,果不其然,大部分中年男人各自腕间都明显地露着一块手表,在柔和光线下偶尔闪过一道内敛的寒光。懂行的人一眼便能认出那些足以在市中心换套公寓的复杂工艺。
偶有几人光鲜亮丽,手腕上诚然光秃一片。
易仲玉打量起那几个没戴手表的帅哥。隐隐发现竟都有几分面善。有几人在当红热播剧中见识过,更有甚者,好像在某个新闻台的黄金档新闻里见过对方一脸严肃播新闻的模样。
上流社会,世风日下。
陈起虞拿出一个黑色丝绒锦盒。里面赫然躺着一块百达翡丽。
翡翠表盘,镶钻指针。两三年前易仲玉在法国沙龙见过,绝版手工机械表,大师之作,全球仅此一块。
陈起虞并不热衷有钱人的这些臭毛病。家里的摇表器里也只有常带的两三款腕表,还有一些只是商务赠品。
这只表外表温润如玉,也并非他的风格。
陈起虞从盒子里拿出手表,带在易仲玉的左手手腕。尺寸刚好。
“本就是想给你的礼物。”
陈起虞轻声。
易仲玉抬起手腕,指针正规律转动。
本该是礼物的。却根本成了一个价值三百万的护身符。
他垂手,把这块“护身符”隐藏在西装外套的袖口之下。算是准备就绪。
是时候粉墨登场。
宴会已经开始。
空气中弥漫着雪茄醇厚的香气、顶级香水交织后形成的复杂前调,以及若有若无的、来自厨房方向飘出的 truffle 与和牛的诱人气息。背景音乐是现场演奏的爵士乐,钢琴、贝斯与萨克斯风慵懒地缠绕,音量控制在恰好成为背景白噪音的程度,既营造了氛围,又不妨碍交谈。
宴厅里,随意遍布着三两人群聚集。这些人交谈声压得很低,笑容恰到好处,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也许是在擘画港城未来的经济蓝图。
当真是满座衣冠胜雪。
人人衣冠楚楚,很好地成为掩盖丛林法则最精致的一层丝绸。
易仲玉站在陈起虞身侧斜后方,安静却警惕的快速捕捉着场内几个关键人物的位置——陈衍川果然已经到了,正端着一杯酒,与一位面生的中年男人交谈,眼神却不时瞟向另一个方向。
商桥站在那里,身边还有另一个男人。眉眼上和商桥有几分相似,年龄大约和陈起虞相仿。然而气质庸俗。身高优于寻常人,但在陈起虞身边也很难不处于下风。
商桥一身暗红色丝绒西装,身上依旧满是珠宝点缀。他站在一张圆桌边,晃动着手中的酒杯,目光毫不避讳地,直直朝着他们进来的方向望来,唇角噙着一丝势在必得的、玩味的笑意。
那男人和他一起朝着易仲玉和陈起虞走来。
“叔叔,晚上好。”
商桥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陈起虞身上,笑容加深,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亲昵”,
“等了你好久,还以为你你不来了。”
“路况不好。”陈起虞淡淡回应,期间叫来侍者,示意给他身边的易仲玉拿一杯温水。
这种旁若无人的亲昵,落在商桥眼里好像一种无声的挑衅。他终于想起来看身旁的易仲玉一眼,语气转了个弯,营造出更刻意的寒暄来,
“易先生也来了?真是难得。”商桥目光赤裸,上下打量着易仲玉,眼神如同评估一件商品,“这身西装,倒是不错。设计低调,不知道出自哪位名家之手?想必是叔叔帮你置办的吧?看着就价值不菲。”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实则刻意强调易仲玉的一切都依赖于陈家的施舍。
易仲玉面色平静,微微颔首,并未回应手工西装的来源。他当然知道商桥想听什么。不管他说什么,商桥都会有你下一句等着刺他,所以干脆不说。
商桥倒也无所谓。只是互相引荐。
“这是我舅舅,商明言。”商桥介绍身边的那个男人。
原来如此。怪不得有几分相似。商桥父亲来自北欧,所以入赘到大马商氏。他这个舅舅则是纯种亚洲人,所以面孔没有了混血感,虽然还算周正,但总没有商桥精致。
他朝陈起虞伸出手。目光却紧紧跟随着易仲玉。
“陈总,久仰大名。”商明言开口,白话是比商桥流利许多,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长期吸烟饮酒的浑浊感,“早就听小桥提起您,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他话是对陈起虞说的,眼睛却像长在了易仲玉身上,目光中的不怀好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陈起虞的眸色陡然变冷。他并不急于去握商明言那只悬在半空、意图不明的手。相反,他极快地上前半步,身形巧妙地、完全地挡在了易仲玉与商明言之间,不动声色间彻底隔绝了那道令人作呕的视线。
他这才抬起眼,目光冰冷如刀锋,落在商明言那张令人不快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与警告意味:
“商先生,幸会。”
他伸手,与商明言的手极快地一触即分,仿佛碰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整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寒暄,那保护姿态却强硬得毋庸置疑。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商桥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而商明言似乎也不在意,反而双手做出一个投降姿势,挑了挑眉。
但对易仲玉,却好像被勾起了更大的兴趣。尤其是在陈起虞这种明显护短的态度背后。
这种不怀好意的目光,太令人作呕。
陈衍川适时插了进来。看样子是终于摆脱了无聊的寒暄。如今他实在算不得孤身一人,这次宴会身边有陈追骏旧部也跟着过来,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监视。
陈追骏当然没死。生病也只是借口,他在私立医院顶层,把陈衍川骂了个狗血淋头。
于是今天就派着人过来监视,警告陈衍川务必坦诚几个大的项目。
陈衍川一心想攀商氏的高枝。他自有打算,港城内部的商业交流都是小打小闹,至少要走出国门才算真有大动作。他自然不可能放过商桥。
来时他便已经和商桥示好过。
谁知道商桥此人城府极深,没拒绝,却也没正面答允。
陈衍川冷冷一笑,那就千万别怪他“阴魂不散”。
五个人在宴厅里诡异地形成了社交中心。
尽管山庄的主人并非他们无人中的任意一位,但此时此刻,港城的经济命脉就掌握在这五人的手中。
人人各怀鬼胎。
商明言一双狐狸眼,眼底时常透露出太多算计。他那双令人不适的眼睛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尤其在易仲玉被陈起虞护住的方向多停留了一瞬,随即咧开嘴,提议道:
“我们几位今天聚在一起,是为港城的未来出一份力。既然这没有缘分,不如一起喝一杯?我们商氏同你们海嶐也算是强强联合,就当为接下来的合作,提前庆祝一下?”
侍者训练有素地托着放满晶莹剔透笛形杯的银盘悄然而至。细长的玻璃酒杯整齐摆放,杯壁上附着细密的气泡。商明言率先取过一杯,商桥也含笑拿起一杯,陈衍川自然不甘落后。陈起虞略一沉吟,也取了一杯。
轮到易仲玉时,他刚伸出手,指尖还未触及杯脚,旁边一只骨节分明、戴着铂金表的手便更快地伸了过来,稳稳截住了那杯本该属于他的香槟。
是陈起虞。他面不改色地将多出来的一杯香槟拿在手中,转向面露诧异的商明言,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商先生,仲玉年纪还小,酒量浅。这酒,我代他喝了。欺负小辈,没什么意思。”
他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不留情面,明确拒绝了商明言试图将易仲玉拉入“共饮”圈子、模糊边界的行为,更隐晦地警告对方别打易仲玉的主意。
商明言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随即失笑,那笑声干涩,眼底却没什么笑意:“陈总不愧是‘大家长’,对小辈真是护得紧啊。好好好,不喝就不喝。”他看似大度地摆摆手,目光却像阴冷的藤蔓,又缠绕了易仲玉一下,才不甘不愿地移开。
他顺势将话题引向正事,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无足轻重的玩笑:“海嶐集团最近的事,我听商桥提到过。资金周转上,有些吃紧?”他明知故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切”。
陈起虞不动声色:“商先生消息灵通。市场波动,在所难免。”
“呵,陈总不必见外。”商明言晃着酒杯,压低了些声音,带着诱饵般的口吻,“若是真需要援手,拓宽一下融资渠道,鄙人倒是可以立刻为陈总引荐几位东南亚的富商朋友。别的不敢说,如今大势的几项,生物医疗、AI模型、新能源,他们的集团规模,绝不逊色于海嶐,资金也……充裕得很。”他抬手,不远处的一个社交群体,两三人聊得热火朝天,大抵是同样来自大马或者东南亚其他国家的富商。
商明言刻意强调了“充裕”二字,目光却在陈起虞和易仲玉之间来回扫视。
商人唯利是图,商明言想要的利,如今就站在这里。
这无疑是抛出了一个巨大的诱饵,也是将商业谈判与私人龃龉混为一谈的险恶之举。
易仲玉站在陈起虞侧后方,商明言的话他也不是听不懂。这人和别人还不一样,一块手表能挡住的,他不行。摆明了资本至上,已经到了不需要估计人情世故的阶段。
他微微抬眼,看向陈起虞的侧脸,用眼神无声地传递着信息:
我没事,公事要紧,不必为我分心过度。
他是不打算自降身段,但该谈的合作也得谈。
这是告诉陈起虞,不必为他产生不必要的“牺牲”。
陈起虞接收到了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颔首。他深知此刻与商明言周旋,获取更多信息和潜在机会的重要性,哪怕明知对方不怀好意。他需要判断商明言所言虚实,以及这背后商氏真正的意图。
他看向商明言。
“当然,就算事不成,我也很愿意交个朋友。”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陈衍川也抓住了机会。他眼见商明言缠住了陈起虞,立刻凑近商桥,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低声道:“商公子,这里人多眼杂,谈事不便。我知道山庄后面有个不错的雪茄室,私密性好,收藏的货色也顶尖。不如……移步那边,我们详细聊聊上午提到的那几个合作方向?我这边有些新的想法……”
商桥似乎对陈衍川的提议并不意外,他瞥了一眼正在与商明言交谈、暂时无暇他顾的陈起虞,又似笑非笑地看了看被“留”在原地的易仲玉,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他爽快地点点头:“好啊,正好我也想抽支烟。麻烦你请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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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衍川心中一喜,连忙引着商桥朝宴厅侧面的走廊走去,他那两个“影子”自然也紧随其后。
社交中心瞬间土崩瓦解,只余易仲玉一人在原地。
他装作游刃有余的样子,穿梭在人群之中。不时附耳。看似无心经过,实则正在紧密钩织一张独属于上流社会的网。
还真让他打探到不少秘辛。
只是他脚步太过匆忙。
一位侍者端着摆满空杯和残渣的托盘,或许是地板过于光滑,又或许是心不在焉,在经过易仲玉身边时,脚下突然一个趔趄。
“啊!”侍者低呼一声,手中沉重的托盘倾斜,几个残留着酒液的玻璃杯眼看就要朝着易仲玉身上摔落!
易仲玉反应极快,下意识地向后撤步躲避。但他身后不远处就是一张放置着冰雕和昂贵花卉的装饰桌。眼看就要撞上,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后腰,帮他稳住了身形。同时,另一只手敏捷地一挥,格开了那倾倒的托盘。
“哗啦——”酒杯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酒渍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好在易仲玉除了鞋尖被溅到几滴,身上并未被泼到。
“小心点啊,学长。”一个年轻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是许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