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仲玉挨着陈起虞坐下。对于陈衍川显而易见的“诘难”, 他还未开口,一旁陈起虞已替他解围,
“既然是陈家受邀, 仲玉是我带来的人,出席没什么不妥。”
陈起虞目不斜视, 没有看南淙, 也没有看陈衍川,目光平静地投向主位的霍长渊, 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他出席今晚的场合,自然代表了我认可的身份。我想,霍小姐邀请我们前来,看重的也是陈霍两家未来的情谊与合作,对吗,霍小姐?”
他将球抛给了霍若霖,同时也将易仲玉的出席,拔高到了“代表陈起虞认可的身份”以及“关乎两家合作”的层面。
霍若霖适时地抬起眼,迎上陈起虞的目光, 唇角那抹得体的微笑加深了些许,眼神睿智而通透。她轻轻颔首, 声音清润却带着分量:“陈总说得极是。今日小聚,意在增进了解,展望未来。易先生年轻有为,是陈总得力臂助, 他的出席, 正是两家交往坦诚、不拘小节的表现。” 她既肯定了陈起虞,又抬了易仲玉,显得诚意十足。
陈衍川纵然不快, 但霍若霖也如此开口,他便不能再说什么。一旁南淙拉了拉他的袖子,神色怡然大方,显然并未被霍若霖的发言所影响。
易仲玉侧目而视,发觉南淙似乎与记忆里有了些许微妙变化。出国数月,他似乎褪去了一些曾经的浮躁,衣着品位明显提升,一套浅米色休闲西装穿得颇有贵公子风范。
当真是人靠衣装。
随后侍者无声地上菜。霍长渊作为东道主,率先举杯,声音温和:
“今日难得相聚,既是家宴,也望今后霍陈两家,能常来常往,守望相助。” 话是对着两边说,目光却更多落在陈衍川和南淙身上,其意不言自明。
陈衍川立刻堆满笑容举杯附和:“霍世伯说得是!能得霍家青眼,是我们陈家的荣幸!” 他刻意忽略了陈起虞的存在,仿佛自己才是陈家真正的代表。
南淙也优雅举杯,声音清朗了许多,带着刻意的温文:“多谢霍伯伯,多谢……大姐。” 他看向霍若霖,称呼亲昵,眼神却带着试探。
霍若霖微微一笑,举杯示意,却没接他的话茬,只淡淡道:“父亲开心就好。”
酒过一巡,表面的和谐开始出现裂痕。
南淙似乎终于按捺不住,他将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用餐、偶尔与陈起虞低声说一句什么的易仲玉,脸上笑容加深,语气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只是好奇的疑惑:
“易……先生,是吧?” 他刻意停顿,仿佛在确认这个称呼,“没想到今晚您也在。说起来,我记得之前,您和衍川……似乎走得很近?” 他故作恍然,又带着点天真的残忍,“今日这场合,主要是商讨我和衍川的……未来。易先生以这样的身份出席,会不会……觉得有些不自在?”
分明是自小认识的人。眼下却装的似乎头次见面一样。话说的留了半分余地,实际上倒是在点易仲玉早些年“倒追”陈衍川的事。言辞犀利,如同淬了毒的细针,瞬间刺破了虚伪的平静。
空气骤然一凝。
陈衍川脸色微变,有些尴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瞥了一眼霍长渊和霍若霖,最终抿紧了唇。霍长渊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小辈失言,但并未立刻呵斥。霍若霖眼帘微垂,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翡翠鲜鲍,仿佛没听见。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到了易仲玉身上。
易仲玉放下手中的银筷,拿起雪白的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优雅。他抬起眼,看向南淙,脸上没有预料中的难堪或愤怒,反而露出一抹极淡的、近乎云淡风轻的微笑。
“是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的声音清朗平和,坦然大方,如同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与衍川,自幼同在陈家长大。虽非手足但胜似手足。但也仅此而已。至于其他的关系……”
他微微摇头,笑容不变,眼神却清澈坦荡得让南淙那点龌龊心思无处遁形,
“从未有过,今后也更不可能有。这样的谣言,对我,对衍川,乃至对霍陈两家即将缔结的良缘,都是一种不必要的困扰,还是早日澄清为好。”
他四两拨千斤,先大方承认所谓的“过往”,再完全否认捕风捉影的“关系”,还将这定义为损害两家联姻的“谣言”,瞬间将自己从尴尬的“前任”位置,拔高到了为大局着想的“澄清者”立场。
更妙的是,他语气诚恳,态度坦然,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反而显得南淙心胸狭隘,在这种场合旧事重提,颇为失礼。
陈衍川的脸色却更加精彩了。易仲玉那句“从未有过,今后也更不可能有”,一句话就淡淡抹去他们的少年时代。
他承认过去和易仲玉的一切都不过是逢场作戏,但今天被人真实的点破,他却又觉得有几份不甘心。尤其是易仲玉说这话时那全然不在意的、仿佛他陈衍川根本不值一提的神情,比南淙的挑衅更让他感到一种憋闷的羞辱。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南淙没料到易仲玉如此镇定,且反击得如此高明,脸上那伪装的温文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碰了个软钉子,他脸色有些发青,但也只能强笑着举杯,将不甘咽下。
然而,核心问题并未解决。酒过三巡,霍长渊终于将话题引向正轨。他放下酒杯,看着南淙,眼神复杂,有愧疚,有审视,也有一种急于弥补的迫切。
“这些年,让你流落在外,是霍家亏欠了你。” 霍长渊语气沉重,带着表演性质的痛心,“如今既然认祖归宗,该有的名分、该得的待遇,霍家绝不会少你一分。你母亲……唉,往事不提。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霍长渊的儿子,霍家的二少爷。”
他这话,几乎是当着陈家人的面,给了南淙一个明确的承诺——不仅仅是认亲,更是给予正式的“霍家二少爷”身份,这意味着继承权的确认。
南淙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立刻起身,就要给霍长渊行礼。
“父亲。” 霍若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让南淙的动作僵在半空。她看向霍长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女儿的关切与理智,“认亲归宗是喜事,也是大事。突然多出一位弟弟,对霍家,对外界,都需要一个更……稳妥的交代。毕竟,母亲那边,还有族里的长辈,都需要时间接受。” 她的话合情合理,既表达了对父亲决定的“支持”,又提出了实际困难,将立刻给予正式名分这件事,巧妙地往后拖了拖。
霍长渊皱了皱眉,显然有些不快,但霍若霖说的也是实情。他沉吟着。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霍先生爱子心切,令人动容。霍小姐虑事周全,也实在令人钦佩。” 易仲玉微笑着开口,仿佛只是随口发表感想。他目光清澈地看向霍长渊,又转向霍若霖,语气真诚而自然,“其实,晚辈倒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既然此事关乎霍家声誉与家族和睦,或许……可以换一个更两全其美的说法?”
他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陈起虞侧目看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期待。霍若霖眸光微闪,不动声色。
“哦?易小友有何高见?” 霍长渊问道。
易仲玉笑容不变,语气轻松得像在建议晚餐后去哪里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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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先生慈善为怀,惜才爱幼。南先生与霍小姐姐弟投缘,霍小姐又尚无兄弟。何不对外宣称,霍小姐欣赏南先生才华品性,征得霍先生同意后,认作‘义弟’?如此一来,既全了霍先生爱护晚辈之心,给了南先生应有的身份与照顾,又顾全了霍家颜面与家族内部的稳定。‘义子’与‘亲子’,在外人看来都是霍家一份子,享受的尊荣与资源并无二致,但对内,却免去了许多不必要的纷扰与尴尬。”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扫过脸色骤变的南淙和若有所思的霍长渊,继续道,声音稍稍提高,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底气:
“更何况,我们陈家今日前来,看重的也是霍家的门风与诚信,是霍小姐的能力与霍先生的威望。无论南先生是‘亲子’还是‘义子’,只要他品行端正,得霍家认可,我们陈家都愿以诚相待,绝不会有丝毫轻慢。联姻之事,归根结底是两家之好,又岂会因一个称呼而有所改变?”
这一番话滴水不漏,连霍长渊都心动几许。这毕竟是一个绝佳的台阶——“慈善为怀,惜才爱幼”,将可能不光彩的“私生子”认亲,美化成了霍家主人慷慨大度的“义举”,极大保全了霍长渊和霍家的面子。老爷子那边他也更好交代。
于霍若霖,这提议也可谓两全其美:一方面,“霍小姐认作义弟”,意味着南淙的身份,需要霍若霖“认可”,其地位和未来,将很大程度上受制于这位真正的霍家掌权者,而非霍长渊一时兴起的承诺。另一方面,这样一来就直接断了南淙想凭借“亲子”身份快速上位、甚至与霍若霖争夺继承权的念想!
于陈家,他进退有度地表明了陈家的气度,又隐晦地暗示了陈家的立场——他们更看重与霍若霖的合作,而不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根基不稳的“霍家少爷”。这无疑是给霍若霖的无声支持,也是对南淙和陈衍川联姻潜在风险的一种敲打。
满桌寂静。
真正的霍家人显然很认可这个提议。唯有南淙脸色难看。
他死死盯着易仲玉,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拍案而起。从唾手可得的“霍家二少爷”,变成需要霍若霖“认可”的“义弟”,这其中的落差,不啻云泥。
他所有的算计和得意,在这一刻被易仲玉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击得粉碎。
陈衍川也懵了,他没想到易仲玉会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更没想到这番话的效果如此立竿见影。他看着霍长渊明显意动的神色,再看看霍若霖平静无波的脸,以及南淙那副快要气疯的样子,忽然意识到,这场联姻,恐怕远不如他想象中那么简单美好。易仲玉……他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心思和口才?
难道他真的选错了人?
不该选什么南淙或者商桥,而是应该选择易仲玉?
“易小友这个提议……”霍长渊缓缓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看向易仲玉,目光里多了几分正视和考量,“倒是思虑周详,颇有两全其美之妙。”
此言一出,几乎等于拍板。
南淙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霍伯伯!我……” 他急得眼睛发红。
“南淙。” 霍若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易先生也是为了霍家,为了父亲着想。‘义弟’之名,并不会少了你的任何应得之物。父亲,您说呢?” 她再次将决定权抛给霍长渊,但语气中的倾向已十分明显。
霍长渊看着激动失态的南淙,又看看沉稳大气的女儿,再看看对面气度不凡的陈起虞和提出绝妙建议的易仲玉,心中天平彻底倾斜。他挥了挥手,过去的温和果然只是伪装,他严厉道:
“坐下!成何体统!若霖说得对,易小友的建议甚好!此事,就按‘义子’的名分来办!具体事宜,若霖,你协助处理。”
一锤定音。
南淙僵在原地,脸色灰败,如同斗败的公鸡,彻底失去了方才的得意。陈衍川也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怔怔说不出话。
易仲玉微微一笑,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拿起筷子,姿态优雅地夹起一片晶莹剔透的鱼生。陈起虞自然地为他添了半勺汤。
霍若霖举杯,向陈起虞和易仲玉示意,眼底带着只有他们能懂的默契与谢意:“多谢陈总,多谢易先生。霍家,记下这份情谊了。”
宴席继续,菜肴依旧精美,但味道似乎已经截然不同。有人眼中的怨毒几乎凝成实质,有人的算盘落空大半,还有人正稳坐钓鱼台。
而陈起虞和易仲玉,则在这场不见硝烟的博弈中,不仅全身而退,更意外地赢得了霍家未来真正掌权者的一份人情。
这顿饭,四人以为宾客尽欢,两人食不知味。
散席时,南淙再次找到易仲玉。他似乎已经平复了心绪,不再像席间那样剑拔弩张。而是挽着陈衍川的手,笑道,
“年后我就要和衍川一起去海嶐上班了。到时候,可就要麻烦仲玉多多提携我,毕竟我初来乍到,不如仲玉对海嶐熟悉。”
易仲玉皮笑肉不笑。他没有义务和人在这里装模作样。
你我之间那点旧账,我记得清清楚楚,你也别装出一副初来乍到、纯洁无辜的样子。
“那是自然,毕竟海嶐还是姓陈的。不过,对于海嶐,我看南先生,不对,现在是霍先生,应该比我熟悉吧?毕竟当年,还拿我当客人呢。”
半岛酒店门口,这几人周身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走在前面的陈起虞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但他挺拔的背影似乎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周身散发的气场骤然冷冽了些许。他没有介入,这是一种默许,也是对易仲玉处理能力的信任。
霍长渊倒是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显然对于小辈之间这种夹枪带棒的口角感到不耐,尤其涉及霍家新认的“义子”。他早先调查南淙,后来与他有所接触时,一直以为对方是个十分乖巧的孩子,却不想今日看来,似乎另有隐情。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不耐地哼了一声。霍若霖则完全置身事外,连目光都未曾偏移,只是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向下压了压。
至于陈衍川,他被南淙挽着胳膊,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出言维护南淙,也没有替易仲玉说话,甚至眼神都有些飘忽,神游物外,根本没在意身旁两人在言语交锋什么。
他越是置身事外,越是让南淙感到难堪和愤怒。
南淙挽着陈衍川,本是想彰显两人即将绑定的关系,向易仲玉示威,可陈衍川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的自作多情和急切,仿佛他南淙费尽心机想要抓住的,在对方眼里或许根本无足轻重。
南淙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挂不住了。那层伪装的温文和亲昵如同脆弱的蛋壳般片片剥落,露出底下狰狞的怨毒。他猛地甩开陈衍川的胳膊,这个动作有些失态。他上前半步,几乎逼近到易仲玉面前,死死盯着对方那双清澈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为极力压制怒火而微微颤抖:
“易、仲、玉……我们,公司见。”
车子适时开了过来。南淙说完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转身,几乎是有些踉跄地钻进车里,背影僵硬,透着一股狼狈与不甘。
易仲玉面色不变,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方才因为对方逼近而微微皱起的西装袖口。他抬眼,看向面无表情、眼神却晦暗难明的陈衍川,又瞥了一眼南淙消失的方向,最后将目光投向已经停下脚步、正静静看着他的陈起虞。
四目相对,易仲玉轻轻眨了眨眼,眼底掠过一丝狡黠与“搞定”的轻松。
陈起虞几不可察地颔首,眸中的冷意散去。他转身,对等待的霍家父女略一示意,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霍先生,霍小姐,我们先走一步。”
*
五日后。
年关已过,海嶐集团立刻复工。年关前的危机让这座大楼里没一个人都没法过一个安生年。
清晨的总部大堂,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照着行色匆匆的各色身影,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因与焦虑的冰冷气息。易仲玉与陈起虞几乎是前后脚从黑色宾利上下来,一同步入这栋象征着港城财富顶峰的建筑。
陈起虞依旧是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步履沉稳,目不斜视,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易仲玉跟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穿着剪裁合体的墨蓝色西装,神色平静,眼神却比往日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静与底气。
易仲玉原想跟着陈起虞直接上楼。身后的自动门却传来一阵响动。
陈衍川和南淙走了出来。
南淙今日依旧是一丝不苟的打扮,试图维持他摇摇欲坠的“霍家二公子”形象。二少爷便义子,让他好不容易挤进名贵圈,却在一开始就丢了个大脸。
南淙眉眼间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郁。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陈起虞身边的易仲玉,尤其是见到他跟陈起虞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默认一般的亲近姿态,双眼像是都红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勉强、混合着嫉妒与怨恨的笑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清,带着一股浓烈的酸味:
“哟,这不是易少爷吗?现在真是今非昔比了,都能和小叔同进同出了。看来,这海嶐集团的门槛,也没想象中那么高嘛。”
这话尖酸刻薄,直接将易仲玉的努力与陈起虞的认可,贬低为某种见不得光的“抬举”。
易仲玉还未开口,陈起虞已闪现到二人中间。
“南先生——霍家还未正式认亲前,恕我还要这么叫你。于公于私我都要提醒你。于公,仲玉和我一起前来,是因为现在他是我的高级助理,职级等同于K12,也就是高级总监。而你,只是作为衍川身边的普通实习生,看在霍家的面子上职级权限等同于K9高级专员。于私,鉴于你和衍川还没有结婚,你叫我小叔,还不太合适。”
被陈起虞当中拆台,南淙脸色越发难看。
易仲玉走上前来,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变一下。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南淙脸上,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却清晰可见的弧度。
尤其在听过陈起虞的发言之后,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夹杂着几分怜悯的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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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淙哥,”他的声音温和,语调平稳,却像软刀子一样扎人,“欢迎你来海嶐学习。集团业务繁杂,多看看,多听听,总是有好处的。”
他巧妙地将自己放在了“主人”的位置,而将南淙定位为“学习者”。一句话,高下立判。
不等南淙脸色铁青地反驳,易仲玉又体贴地看向脸色不太自然的陈衍川,语气真诚地建议道:“衍川,我看你和南淙哥关系好,一起办公也方便交流。不如就让南淙哥和你用一个办公室吧,也显得宽敞。我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起虞,语气轻松,“我就在小叔身边随便找个安静的小隔间就行,能做事就好。”
这番以退为进,既彰显了他的“大度”和“不争”,又将南淙牢牢钉死在依附陈衍川的位置上,更暗示了自己对办公环境毫不在意的“超然”态度。
陈起虞在一旁颔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也是公事公办的平淡:
“办公安排,你们自己决定就好。”他的视线转向一直安静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一位女士,“告诉梁薇,让她协助安排。”
梁薇是陈起虞的特助。做事细致周到,工作上的大事小情都有她来安排。这算是第二次正式见面,梁薇今天一身干练的浅灰色套装,栗色的长发烫成精致的卷度。她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锐利而冷静,一看便知是能力极强的职场精英。
“易先生,衍川少爷,南先生。”梁薇上前一步,声音清晰悦耳,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度,“我是陈总的特助梁薇,以后在公司里,行政和人事方面的问题,都可以找我。”她的目光先是在南淙身上停留了一瞬:
“如果南先生需要升级员工卡的权限,也可以搵我。”
大厂职级之间等级森严梁薇这话没把南淙气得半死。拽着陈衍川几欲先走,却又被人拦住,陈衍川压低了声音,“我们等下一起上去。不然等电梯要等好久。”
南淙气得要命,陈衍川这人到底拎不拎得清?!这时候竟然只是担心坐不上电梯!
另一旁,梁薇并没有过多关注这两人之间的弯弯绕绕,看向易仲玉时,笑容似乎真切了少许,“关于易先生的办公室,陈总之前已经特意吩咐过了,按照易先生的要求,已经安排妥当。”
陈起虞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梁薇脸上依旧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对着易仲玉、陈衍川和南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几位,请随我来,我们上楼。”
一行人沉默地乘上一部高管电梯。陈起虞在最前,随后是梁薇和易仲玉,最后是南淙和陈衍川。
狭小的空间里,南淙的脸色越发难看,陈衍川则显得有些烦躁,只有易仲玉和梁薇神色如常。
电梯抵达高层,陈起虞率先走出。他并未跟随几个年轻人,而是自行前往办公室,消失在走廊尽头。梁薇紧随其后,引着剩余三人穿过铺着厚地毯的安静走廊,最终在一扇虚掩的磨砂玻璃门前停下。
“易先生,这就是您的办公室。”梁薇推开门,侧身让易仲玉进去。
办公室确实不算大,大约十几平米,但视野极佳,巨大的玻璃窗外是繁华的城景。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柜,一组小沙发,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低调的质感。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角的一个小冰箱。
南淙跟着挤在门口,伸头往里一看,脸上立刻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他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刺耳:
“呵,这是办公室么?怎么看都像是一个睡觉的地方。K12在这种地方办公,不会是来摸鱼的吧。”
这话已经近乎挑衅,不仅嘲讽了易仲玉,更是在质疑海嶐的实力。
梁薇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她转向南淙,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
“南先生可能有所不知,这间办公室,之前的确是陈总专用的休息室。”她特意强调了“专用”两个字,目光扫过室内的陈设,最后落在那个小冰箱上,语气自然地补充道,“陈总特意吩咐,工作讲究劳逸结合,所以保留了这个冰箱,说易先生习惯喝些冷饮,放在这里方便。”
她的话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南淙脸上。这哪里是纵容易仲玉摸鱼?这分明是特殊的关照!是陈起虞将自己私密空间的一部分,连同他细心的体察,一起给了易仲玉!
南淙的脸瞬间涨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后面所有刻薄的话都被堵了回去,只剩下难堪和汹涌的嫉妒。
梁薇仿佛没看到他的窘态,转而对着脸色更加难看的陈衍川,笑容可掬地说:“衍川少爷,您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视野也很好。麻烦您带南先生过去看看吧?”
她轻描淡写地将南淙这个“麻烦”推给了陈衍川,随即又对易仲玉说道:“易先生,陈总吩咐我,带您熟悉一下公司环境,特别是法务部和项目投资部,他说您可能会经常用到。您看现在方便吗?”
这话一出,连陈衍川都愣住了。陈起虞竟然直接让心腹特助带易仲玉熟悉核心业务部门。他自己对这块业务都一知半解,并且陈追骏根本不曾派人协助他学习业务。
这其中的亲疏远近与细致的落差,信号再明显不过!
南淙站在一旁,看着梁薇对易仲玉那明显区别于对待他们的、带着一丝尊重与执行特殊指令的态度,再想到自己只能靠着陈衍川才能在这栋大楼里有个落脚之地,而易仲玉却已然开始接触集团核心……强烈的屈辱和不甘往他的怒火上又添了一把柴。
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易仲玉将南淙那副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他对着梁薇微微颔首,语气温和:
“有劳梁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