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的灯光流泻在蛋糕光滑的表面上, 晕开一片柔和的微光。
样式是当下最流行的款式,焦糖色遍布其上,周围点缀着奶皮子, 看起来香甜可口。
陈起虞盯着那蛋糕,竟有几秒的失语。生日……他自己几乎快要忘记这个概念。
这些年, 包括重复的那些前世, 日历上这个日子不过是又一个寻常数字,多数时候被冗长的会议切割, 或淹没在觥筹交错的应酬里,或是被更有意义的大年初一所取代。
最多是赵妈记得。会在他书房悄无声息地放一碗长寿面。
像这般被一个人全心全意记住、郑重其事筹备惊喜的生日,在他成年后漫长而孤寂的岁月里,早已是空白。
易仲玉一直紧张地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沉默不语,心里那点雀跃渐渐被不安取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刚刚偷偷订的……”他脸颊微微泛红,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我不知道你过不过生日, 只是印象里好像从来没有……你是不是不喜欢吃蛋糕,没关系那就放在……”他越说声音越细,勇气耗费干净。
他是担心的,担心不过生日背后的缘由会不会太沉重。
陈起虞喉结无声地滑动了一下。他没有去看蛋糕, 而是抬手, 掌心轻轻贴上了易仲玉微热的脸颊。拇指的指腹带着薄茧,缓慢地、珍重地抚过那片因紧张和羞涩而晕开的绯红。
掌下的肌肤细腻,透着年轻人特有的鲜活暖意, 与他指尖的微凉形成鲜明对比。
“谢谢。”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些,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在心底熨过。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进易仲玉清澈的眼眸里,那里倒映着烛光和自己的影子,“谢谢你记得。”
易仲玉心头那点忐忑瞬间消散,笑容如同冲破云层的阳光,霎时在脸上绽开,比眼前跳动的烛火更亮。他连忙找出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响,点燃了一圈蜡烛。
小小的火焰摇曳升起,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投下温暖晃动的光影,将彼此的脸庞笼在一圈朦胧的光晕里。
“快许愿!吹蜡烛!”易仲玉催促着,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快乐和期待。
陈起虞凝视着那簇温暖跃动的火苗,又侧目看向身旁人盈满笑意的脸庞。愿望?他静默了片刻,然后微微倾身,气息平稳地吹熄了蜡烛。
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迅速弥散在带着甜香的空气里。
“许了什么愿?”易仲玉好奇地凑近了些,呼吸几乎拂过陈起虞的下颌。
陈起虞没有回答,只是拿起附赠的塑料刀,小心地切下第一块,装在洁净的骨瓷小碟里,先递到了易仲玉面前。“吃蛋糕。”
易仲玉接过碟子,也不追问,眉眼弯弯地用银叉挖下一小块,送入口中。奶油香甜丝滑,蛋糕胚蓬松湿润,红茶芯完美地中和了甜腻。他满足地眯起眼,像只品尝到珍馐的猫。又挖起一勺,这次却递到了陈起虞唇边,眼神亮晶晶地望着他:“你也吃!”
陈起虞就着他的手,含住了那勺蛋糕。甜意在舌尖化开,一丝丝渗透,竟一路蔓延至心底某个常年冰封的角落,带来陌生而熨帖的暖意。
他有三十年没再吃过这样的东西,也有三十年没在过过生日。
原来有家人在侧是这样一种感觉。
蛋糕吃了大半,易仲玉有些餍足地舔了舔唇角沾着的些许奶油,自然的歪头,将重量全然交付,靠在了陈起虞的肩上。陈起虞的手臂环过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穿梭在他柔软的发丝间,感受着那细微的摩擦感。
客厅里只余几盏氛围灯和装饰灯带亮着,光线昏朦暧昧,恰到好处地模糊了边界,将两人笼罩在私密的暖色茧房中。
饱食后的慵懒与这种极致安心的氛围让易仲玉眼皮渐沉。就在意识即将滑入朦胧之际,头顶传来陈起虞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缓慢,像是从记忆深处打捞起被岁月尘封的碎片,又像是终于对信任之人卸下心防,预备揭开一层沉重的帷幕。
“仲玉。”
“嗯?”易仲玉含糊地应了一声,下意识在他肩窝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我和陈追骏,”陈起虞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准确的表述,气息拂过易仲玉的发顶,“并非同父同母。”
易仲玉残余的睡意瞬间消散,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绷紧,却没有抬头或追问,只是将环在陈起虞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用沉默的贴近传递着“我在听”的讯息。
“我的父亲,是陈廷鹤,也就是陈追骏的生父。他是跑远洋的海商,上世纪八十年代,航线常在沪市与南洋之间往复。”陈起虞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尘封往事,“有一年,船在沪市码头泊岸补给,他遇见了我母亲,沈素心。她是沪上没落的小姐,在码头附近的教会学堂做□□。”
易仲玉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放轻了。
“后来具体如何,母亲从未细讲。只知道最终,父亲带着她在广府落脚,成了家。那时陈追骏已有十一二岁,生母早逝,被父亲带来交由我母亲一同照顾。后来父亲漂泊海上,母亲便在广府独自生活,一年后生下了我。”陈起虞的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易仲玉的一缕发丝,动作轻缓,“我出生后不到一年,父亲在一次前往马六甲的航程中,遭遇罕见风暴,船沉人亡,连……遗骸都未能寻回。”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易仲玉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闷地疼。
“噩耗传来,家中顶梁柱轰然倒塌。母亲一个弱质女子,带着尚在襁褓的我,在广府举目无亲。父亲昔日的生意伙伴趁机侵吞了大部分资产,只留下些许微薄的抚恤。母亲变卖了能卖的所有物件,靠着替人缝补、抄写信件,勉强拉扯我长大。日子……清苦得难以想象。但我记得,母亲总是温柔的。夜里就着昏黄的油灯,一边做着永远做不完的针线活,一边用吴侬软语,教我识字,念那些我那时还不甚明白的诗句。”
陈起虞的声音里,第一次渗入了一丝极淡的、仿佛跨越漫长时光而来的怀念,与深埋其下的钝痛。
“大哥年岁渐长,我们虽然生计愈发艰难,但母亲坚持送大哥上学读书。为了学费,母亲接了更多、更累的活计,有时甚至不得不去码头,做些搬运清洗的零工。”
“有一天,母亲带着我和大哥,去码头领一份缝补船帆的工钱。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几个喝得醉醺醺的码头流氓。”陈起虞的语速渐渐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是裹着经年的寒霜,带着穿透时光的冷意,“他们见母亲孤身带着两个孩子,便围了上来,言语调戏,动手动脚。母亲让我们快跑,躲起来。大哥当时吓坏了,死死拉着我的手,拖着我钻进旁边堆放杂物的狭窄巷子。我们蜷缩在肮脏的木箱后面,听着外面传来母亲的尖叫、怒斥,还有那些畜生得意而猥琐的哄笑……然后,那些声音,一点点低下去,最终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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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仲玉的身体无法抑制地轻轻颤抖起来,他反手紧紧握住陈起虞环在他腰际的手,指尖冰凉。
“我们一直躲在那里,不敢出去,直到天色完全黑透。等我鼓起残存的勇气,拉着大哥回去找时……”陈起虞停顿了许久,久到易仲玉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鼓噪,他才用极低、极缓,几乎气音的音量继续道,“只看见巷子最深处,母亲……衣衫凌乱破碎,躺在一片污水里,身上到处都是伤,已经……没了气息。”
客厅里陷入死寂。连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都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唯有两人交织的、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和紧贴在一起传来的、比平时更快的心跳。他忍不住,抓紧陈起虞的衣襟。
“后来,我们两个半大孩子,在广府街头流浪了近一年。捡食摊档的残羹,睡冰冷的桥洞,为了一口发馊的食物,不得不与野狗争抢。大哥年长几岁,多数时候是他护着我,找到一点能吃的东西,总是先紧着我。那时候,我们就像两只被世界遗弃的、伤痕累累却不得不互相依偎取暖的幼兽。”
陈起虞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空洞得让人心慌,“再后来,我们几经辗转,扒火车,搭便船,到了港城。最艰难的时候,睡过湿冷的公园长椅,在码头扛过沉重得压弯脊梁的麻包,也险些被心怀叵测的人骗去……做那些一旦踏入便永难回头的肮脏营生。”
“然后,我们遇到了台哥,也就是你的父亲。”提到这个名字时,陈起虞的语气里注入了一丝真实的、带着温度的暖意与由衷的敬重,“他在码头附近一家嘈杂的茶餐厅外,看到我们两个面黄肌瘦、眼巴巴望着别人桌上剩饭的孩子。他并未比大哥年长几岁,也没有稳定的收入,但还是拿出身上所有的钱给我们买了热腾腾的饭菜,耐心问清了我们的来历。他收留了我们,带我们在九龙城寨里面打拼。没有台哥的话,或许我和大哥,早已烂在港城某个不见天日的角落里了。”
易仲玉的眼眶早已湿热,视线模糊。他从未想过,父亲当年一个寻常的善意,竟如蝴蝶振翅,彻底改变了两个人,乃至更多人命运的轨迹。
“我知道,”陈起虞最终说道,声音里浸透了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复杂疲惫,“当年母亲的事,从道理上讲,不该怪大哥。他当时也只是个被吓坏的孩子。后来流浪的日子,他也确实竭尽全力护着我。我这条命,在那些颠沛流离的岁月里,有几次,也可以说是他硬生生从鬼门关拽回来的。但是……”
他再次停顿,接下来的话语仿佛重若千钧,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才能吐出。
“我没办法忘记,母亲最后看向我们,尤其是看向大哥时,那一眼里深切的托付与无声的恳求。更没办法释怀,是她用单薄的身躯挡在了我们前面,独自承受了所有炼狱般的折磨与最终的毁灭……而活下来的我们,尤其是被母亲用性命换下来的我,每当想起,这里……”他握着易仲玉的手,缓缓按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隔着衣物,能感受到其下沉稳而有力的搏动,“就像有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反复地、不知疲倦地切割研磨,不见血,却痛入骨髓。”
“姆妈她……终究是因他而死的。这个死结,这么多年,一直盘踞在这里,解不开,化不掉。”陈起虞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每一个字都沉重地砸在易仲玉心坎上,“我敬他是血脉相连的长兄,感激他后来的扶持与共患难的情谊,也理智上明白当年的情非得已与无奈。可是,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它刻在那里,成为你骨血的一部分。所以这些年,我对海嶐,对陈家,尽我应尽之责,但有些更深的东西,我给不了,也给不出。”
漫长的倾诉终于到了尾声。客厅里重新被寂静填满,但这寂静不再空洞,反而饱胀着太多难以言喻的过往尘埃与复杂纠葛的情感重量。
易仲玉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在沙发上转过身,由倚靠变为面对陈起虞跪坐的姿势。他抬起手,指尖微凉,轻柔地拭去陈起虞脸颊上那一滴不知何时悄然滑落、冰凉的水痕。然后,他没有任何犹豫,张开双臂,以一种全然接纳、毫无保留的抚慰姿态,紧紧拥抱住了陈起虞。
他将陈起虞的头轻轻按在自己尚且单薄、却愿意为他撑起一片天的肩头,手掌在他宽阔的背脊上缓慢而坚定地来回轻抚。
“都过去了,起虞,”他声音带着哽咽,却努力让它听起来清晰而有力,仿佛要透过声音将力量传递过去,“那些都过去了。你现在有我。以后每一年,每一个生日,我都会像今天这样陪着你。姆妈在天上看着,看到你现在这么好,这么厉害,还有我……陪在你身边,她一定会欣慰,会安息的。”
陈起虞起初身体有些僵硬,如同冰封的雕塑。
他的人生颠沛流离且支离破碎,不论经过多少风雨他总是告诉自己他尚且拥有坚硬的躯壳可以抵挡,却没发现早在内心深处已挣扎成无数碎裂的碎片。没人发现,直到今天。
他以为易仲玉也是需要他保护的对象,却在不知不觉间,易仲玉拾起他的碎片,小心翼翼地黏在一起。
并且宣之于众,
“这一片是我,这一片也是我的。”
陈起虞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易仲玉的颈窝,呼吸着独属于对方的气息,手臂逐渐收紧,以一种近乎贪婪的力道回抱住怀中这具温暖的身体,仿佛这是狂风暴雨中唯一可依靠的浮木,是刺骨寒夜里唯一的热源。
那些深埋心底、从未示人的陈旧疮疤,在这个除夕已过、新岁初临的深夜,在这个被他们共同定义为“家”的私密空间里,在这个他全心信赖、也全心爱着的少年面前,终于得以彻底袒露。而袒露本身,似乎就是愈合的开始。
温暖的拥抱像是最有效的药膏,敷在那些无形的伤口上,带来细微却真实的刺痛,以及刺痛过后,缓缓弥漫开的、久违的安宁。
怀里的人挣动了一下。热源支起身体,信誓旦旦地说道,
“我也想许愿。虽然不是生日,但要许一个新年愿望!”
“什么?”
“我要许愿陈起虞先生每一年都幸福开心,从今往后皆为坦途。”
陈起虞轻声笑了一下。
“想不想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
“许了什么?”
“我的愿望是希望易仲玉的愿望都梦想成真。”
“真是狡猾!!”
零点在两个人嬉笑打闹间度过。两人洗漱完毕,身上还带着相同沐浴露的清爽气息,并肩靠在宽大的床头。易仲玉刚闹腾完,头发还有些凌乱,几缕柔软的发丝蹭在陈起虞肩窝。陈起虞手臂环着他,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睡衣的一角。
白日里那些沉重的过往,在方才分享蛋糕、倾诉心事后的相拥里,似乎被悄然抚平了些许,留下一种更深沉的亲密与依赖。空气里浮动着宁静的倦意。
陈起虞侧头,看着易仲玉半眯着眼、像只餍足小猫般懒洋洋靠着自己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但随即,那点柔和便被一丝凝重取代。他抬手,关掉了最后一盏灯。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只余窗外极远处城市不眠的微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在视线完全适应黑暗,彼此的呼吸和体温成为最清晰的感知时,陈起虞低沉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
“有个消息。”
易仲玉闻声,微微动了动,侧过身,面朝着陈起虞的方向,在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他脸部利落的轮廓。“嗯?” 他声音里还带着点懒意。
“南淙回国了。”
这几个字落下,易仲玉明显感觉到自己靠着的胸膛肌肉微微绷紧了一瞬。他自己也怔了怔,睡意消散大半。“他?” 易仲玉的声音清醒了许多,带着疑惑,“不是才出国没多久?怎么突然回来了?”
陈起虞的手臂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仿佛这个动作能隔绝什么不好的东西。他的声音贴着易仲玉的额发响起,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具体原因不明。但圈子里已经开始有风声,”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霍家那边已经‘找’到了那个流落在外的孩子,只是尚未正式公开。”
易仲玉立刻明白了:“南淙的身份……提前曝光了。” 这不是疑问,是结论。霍若霖委托他暗中调查,本是为了掌握先机,低调处理。如今消息却先一步流传开来,绝非偶然。
“看来是有人等不及,在后面推了一把。” 陈起虞的声音冷静,条分缕析,“想借势搅浑水,或者……逼某些人表态。”
易仲玉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思绪飞快转动。他想起霍若霖沉稳犀利的眼神和给出的丰厚条件。“这样也好,”他轻声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属于他自己的冷静算计,“他既然高调回国,站在了明处,霍小姐托我查的事,反而有了更清晰的着手点。暗处的蛇,总比明处的靶子难对付。”
陈起虞似乎低低“嗯”了一声,算是赞同他的判断。沉默了几秒,他继续道:“三天后,霍家做东,请陈家的人吃饭。南淙会正式露面。”
“霍家这是要……” 易仲玉立刻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认亲宴,同时也是,” 陈起虞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淡淡的嘲讽,以及事不关己的漠然,“谈南淙和陈衍川的婚事。”
易仲玉诧异地微微撑起身体,在黑暗中看向陈起虞模糊的脸:“这么快?联姻?陈衍川他知道吗?” 这无疑是商业联姻的典型套路,用一个突然出现的“霍家少爷”,来绑定两家利益,尤其是对眼下内忧外患的海嶐和急于寻求靠山的陈衍川而言,诱惑巨大。
“他求之不得。” 陈起虞简略道,似乎不愿多谈陈衍川的态度,“大哥‘身体不适’,这场合不便出席。所以,由我代他赴宴。”
易仲玉理解地点点头。陈追骏“病”得真是时候,这种需要出面站台、却又可能涉及复杂利益交换的场合,正好推给陈起虞。既是试探,也是甩锅。
“你也跟我一起去。” 陈起虞忽然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明天早餐吃什么。
“我?” 易仲玉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尽管黑暗中对方未必看得清,“我去不合适吧?那是你们长辈和……他们当事人在场的正式场合,我一个小辈,以什么身份去?” 难道以陈起虞助理的身份?那也太奇怪了。
陈起虞似乎轻笑了一下,那气息拂过易仲玉的耳廓,带来一丝微痒。他手臂收紧,将试图撑起身的易仲玉重新按回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然后,他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带着某种微妙调侃却又异常认真的语气,慢条斯理地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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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合适?”
“若你和我结了婚,不就是陈衍川名正言顺的长辈了么?”
空气骤然安静了一瞬。
易仲玉整个人僵在陈起虞怀里,连呼吸都仿佛停了一拍。黑暗中,他只能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还有陈起虞沉稳依旧的呼吸声。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不是沉重,而是激起了一圈圈完全不同的、带着滚烫温度的涟漪。
结婚?长辈?
这……这算是……求婚?还是只是应对场合的权宜之计?抑或是……一种更隐秘的试探与承诺?
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幸好黑暗中无人得见。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失语,不知道该说什么。反驳?似乎不对。答应?又似乎太轻率。最终,他只是把发烫的脸更深地埋进陈起虞的颈窝,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睡衣的前襟,闷闷地、带着点羞恼和不知所措,咕哝了一句:
“……你、你胡说什么呢……”
声音细如蚊蚋,毫无说服力。
陈起虞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收紧了环抱他的手臂,将人更密实地圈进自己怀中,仿佛那不过是一句随口而出的戏言。但黑暗中,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未能被窥见的笑意与深意。
“睡吧。”他最终只是低声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三天后,记得空出时间。”
为这这场“家宴”,易仲玉难得盛装打扮了一次。挑了一身浅色单色西装,配上一块水色翡翠表盘腕表。
今天王叔驱车,送陈起虞和易仲玉前往半岛酒店。
这里顶层的“云阙”厅,向来是港城顶级门第商议要事的首选。今夜,厚重的雕花木门紧闭,将走廊的寂静与厅内的暗流彻底隔绝。
厅内是典型的中式奢华风格,紫檀木圆桌光可鉴人,正中摆放着精心设计的鲜花与金箔装饰。水晶吊灯洒下明亮却不觉刺眼的光线。
他们到时,陈衍川和霍家人已经到了。
陈起虞微微颔首致歉,缓步走近桌边。
霍长渊坐在主位。他虽不在船王家族掌权,但毕竟年长。他年近六旬,保养得宜,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面容与霍若霖有几分相似,却少了那份书卷清气,多了一些闲云野鹤的清闲和蔼。
只是表情上夹杂着一丝若有若现的焦躁。
他右手边是霍若霖。霍若霖从不穿裙装,今日同样一身珍珠白休闲西装,金边眼镜,妆容淡雅,姿态从容,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却沉静如古井,不泄露半分真实情绪。
陈起虞落座霍长渊左手边的主客位。他神色平静,目光掠过桌面,偶尔与霍若霖有短暂的眼神交汇,平静无波。
易仲玉今天要来他已提前和霍家打过招呼,但显然陈衍川和南淙显然不知道。
陈衍川见易仲玉要挨着陈起虞坐下,眉头一皱,不解又不爽,
“易仲玉,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