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仲玉那句“想回一趟陈家大宅”说出口, 陈起虞摩挲他手背的动作微微一顿。镜片后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审视,衡量, 最后化为一丝了然与更深沉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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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是虎穴。”陈起虞声音低沉,指腹无意识地加重了力道, “方静嫦不会欢迎你, 陈衍川如今更是视你为眼中钉。南淙……如果他也在,局面只会更复杂。”
“我知道。”易仲玉点头, 眼神却异常坚定,“但有些证据,或许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回去。探望名义上的“养父”陈追骏,无疑是最冠冕堂皇的借口。陈追骏出院后深居简出,几乎不见外人,但作为“养子”,易仲玉前去探望,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也给了他在宅内短暂停留、观察甚至搜寻的机会。
陈起虞沉默了片刻。他最终松开了手, 却将掌心覆在易仲玉的后颈,力道温和却不容置疑地将他带近了些, 额头轻轻相抵。
“我陪你一起。”他低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易仲玉的额发,“不要太久。我不喜欢那里”
“嗯。”易仲玉闭上眼,感受着那短暂却坚实的依靠。
“对外, ”陈起虞退开半步, 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我会让人‘不经意’地放出消息,说你因董事会风波心情低落, 又恰逢想起一些旧事,想去探望伯父,静一静心。”
一个看似脆弱,实则主动踏入漩涡的理由。
翌日下午,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驶入浅水湾道深处,停在一座倚山面海、占地广阔的中西合璧式大宅前。陈家大宅比易仲玉记忆中的模样更显沉暮,藤蔓悄然爬上了部分外墙,花园里的锦鲤池水也似乎少了些活气,唯有门口那对石狮依旧睥睨,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属于旧日豪门的压抑威严。
管家早已得到通知,态度恭敬却疏离地将易仲玉引了进去。宅内光线偏暗,即使白天也需点亮部分水晶灯,昂贵的古董与家具陈列井然,却莫名透着一种了无生气的规整,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檀香以及一种陈旧的、属于时光停滞的气息。
易仲玉过去那间卧室还在,这只是尘封许久,很久没人打扫。大约是今天才刚刚稍微收拾了一些,东西摆设依旧如旧,只是房间里还留存这一些挥之不去的潮湿气味。
陈家别墅西爿,本来是最好的一块地方,如今因为无人踏足也渐渐荒芜。
易仲玉刚放下简单的行李,楼下隐隐传来一阵略显夸张的谈笑声,其中一道声音,他不久前才在霍家宴会上领教过——是南淙。
果然,他已经住进来了。易仲玉眼神微冷。
傍晚。
易仲玉很久不曾回到这座大宅,抛开这座宅子里的人,这里的一花一树一草一木他都已经无比熟悉。即使对人不再抱有什么温馨的好感,可对这些旧物竟然有一些怀念舍不得的感觉。
易仲玉走下楼梯,穿过一道长廊,打算拐去花园透透气。
他想起花园里有他十五岁那年亲手种下的一颗樱花。如今五年过去,应该已经会开花结果了。
马上是三月,樱花快开了。
刚走到连接主宅与西翼花厅的玻璃回廊处,倒是碰上个最不想碰见的人。
南淙手上还缠着纱布,脸色比起那晚的惨白好了些,但眼底的阴郁和嫉恨却更加浓重。他看到易仲玉,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扯出一个刻薄的笑。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海嶐的大功臣,易助理吗?”南淙挡在回廊中间,语气轻佻,“怎么,董事会上一战成名,陈总就舍得放你一个人回这‘冷宫’来静养了?哦不对,不是静养,是‘探望养父’?” 他故意把最后几个字咬得怪腔怪调。
易仲玉停下脚步,神色平淡:“南少,手伤好些了?”
南淙脸色一沉,下意识地缩了缩受伤的手,随即又挺直腰板,目光像淬毒的针一样扎在易仲玉脸上:“少在这里假惺惺!易仲玉,别以为有陈起虞给你撑腰,你就真能上天了!我告诉你,这里是陈家,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陈衍川才是这里未来的主人!”
“所以呢?”易仲玉微微偏头,像是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宣告。
他这种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南淙。南淙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恶毒:
“所以?所以你最好认清自己的位置!一个靠爬床上位的玩意儿,真以为能登堂入室了?陈起虞把你当什么,你以为大家心里没数?不过是玩腻了就丢的货色!等哪天他腻了,或者……”他眼中闪过狠色,
“等他自身难保的时候,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装模作样!”
污言秽语入耳,易仲玉心中并无太大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厌烦。他甚至连反驳的兴趣都缺缺,只是静静地看着南淙,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独角戏。
南淙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却又强撑着气势:“你看什么看?!”
易仲玉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的凉意。他不紧不慢地从西装内侧口袋拿出手机,解锁,指尖滑动几下,然后递到南淙眼前。
“南少与其关心我和小叔叔的关系,”易仲玉的声音平稳无波,“不如先看看这个。毕竟,你现在可是陈衍川先生名正言顺的‘未婚夫’。”
手机屏幕上,是几张明显偷拍角度的照片。背景是某个私密性极高的俱乐部包厢,灯光暖昧。照片的主角正是陈衍川和商桥。
前几张尚算正常,只是两人靠得极近,举杯交谈,姿态亲昵。但最后两张……陈衍川的手暧昧地搭在商桥腰间,商桥则微微侧首,几乎要贴到陈衍川脸颊,两人之间的氛围,远超普通商业伙伴的界限,甚至有些不堪入目。
南淙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死死盯着那几张照片,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呼吸变得粗重。
“你……你从哪里弄来的?!”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尖利,“这是假的!是P的!”
“真假,南少心里应该比我有数。”易仲玉收回手机,语气依旧平淡,
“你应该不知道吧,在国外的那几个月里,衍川可是和商先生走得……格外近呢。毕竟商桥背后是大马商氏,商氏在环大陆区域都很有话事权,而且商桥可是商氏话事人正儿八经的外孙。话又说回来,我不知道霍小姐,或者陈伯母,清不清楚他们这份……深厚的‘友谊’?”
“易仲玉!我杀了你!”南淙理智崩断,怒吼一声,完好的左手握拳,不管不顾地就朝易仲玉脸上挥来!
易仲玉早有防备,脚步迅捷地向侧后方一滑,同时右手抬起,准确地格挡住南淙的手腕,顺势向外一拧一带。他动作幅度不大,却借力打力,南淙本就因愤怒而重心不稳,被他这么一带,踉跄着向前冲了两步,差点撞在玻璃墙上,狼狈不堪。
“南淙,”易仲玉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带任何称呼,如同冰珠落地,“我最后一次警告你。管好你自己,当好你的霍家义子,演好你的陈家未婚夫。别再来惹我,更别去碰你不该碰的人和事。否则……”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虽然身高不及南淙,但那瞬间散发出的冰冷气势却让南淙下意识地后退,背脊抵住了冰凉的玻璃。
“否则,我不介意让更多人‘欣赏’一下你未婚夫的精彩社交生活,或者,帮你好好查一查,你那遗嘱上的‘母亲’,到底是谁。”易仲玉说完,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径直朝着花园走去,背影挺直,步伐沉稳。
南淙靠在玻璃上,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易仲玉消失的方向,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抬手,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装饰柱上,震得手骨生疼。
“……易仲玉,”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你等着……你现在得到的一切,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眼睁睁看着,一样一样失去!一定!”
易仲玉没在花园停留太久。晚餐时间到了,他便顺势去了餐厅。陈追骏讲究,用餐务必正式,因而餐桌是长条红木,餐具也大多是中式的。
恰逢陈起虞到达,偌大的餐厅里坐了六个人,显的空旷寂寥。
陈追骏坐在主位,穿着中式绸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面色灰败,眼神有些涣散,偶尔需要旁边的特护低声提醒或协助。方静嫦坐在他右手边,一身墨绿色旗袍,妆容精致,嘴角带着得体的微笑,但眼角眉梢的细纹和略显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她并非真正的放松。
陈衍川和南淙坐在陈追骏左手边。陈衍川神色阴沉,显然还未从董事会的打击中完全恢复,对身旁刻意贴近的南淙也有些心不在焉。南淙却仿佛完全忘了下午的不快,脸上堆着甜腻的笑容,殷勤地给陈衍川布菜、倒水,言语间极尽讨好,又不时用仰慕的眼神看向陈追骏和方静嫦,说着些“伯父气色见好”、“伯母这身旗袍真衬您气质”之类的奉承话。
方静嫦对南淙的态度颇为微妙。她出身大家,骨子里看不上南淙这种骤然得势、举止间总带着股小家子气和急于表现虚荣的做派。加上思想传统,她本来很不喜欢陈衍川和这些男的搅和在一起。
但南淙如今顶着霍家义子的名头,又与陈衍川绑在一起,她不得不看在霍家的面子和儿子“需要”的份上,维持表面客气,只是那笑意始终未达眼底,回应也多是矜持的点头或简短的“嗯”、“有心了”。
易仲玉和陈起虞坐在餐桌的另一侧,与陈衍川他们相对。易仲玉安静用餐,举止得体,几乎不主动发言,仿佛只是一个安静的背景。陈衍川起初也懒得搭理南淙的刻意讨好,但当他眼角余光瞥见易仲玉那副置身事外、从容用餐的模样时,一股莫名的邪火和表现欲忽然窜起。
他故意夹起一筷子南淙递到碗里的菜,放进嘴里,咀嚼两下,然后侧过脸,对南淙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容:“味道不错,你倒是记得我喜欢吃这个。”
南淙受宠若惊,连忙又夹了一筷子:“你喜欢就好,我特意跟厨房说的。”
陈衍川又亲手盛了碗汤,放到南淙面前,声音刻意放柔:“你也喝点,下午不是说有点头疼?”
两人一来一往,刻意营造出一种“恩爱”氛围,仿佛下午在花园的冲突和手机里的照片从未存在。南淙更是趁机将半个身子都倚向陈衍川,眼波流转间,时不时飘向对面的易仲玉,带着挑衅和炫耀。
易仲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专心对付着盘子里一块剔除了骨头的鱼肉,仿佛那鱼肉比眼前的戏码有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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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起虞将一切尽收眼底。他也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用着餐,动作优雅至极。然而,当佣人端上一道清蒸东星斑时,他极其自然地叫住佣人,让那盘鱼稳稳放在了自己和易仲玉面前。然后,他拿起公筷,仔细剔下一块最鲜嫩的鱼腹肉,放到了易仲玉手边的小碟里。
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没有言语,没有眼神交流,却比对面那对刻意的表演,多了十分浑然天成的亲昵与回护。
易仲玉夹起那块鱼肉,放入口中,对陈起虞微微弯了弯眼角。
陈衍川和南淙的“恩爱秀”瞬间显得苍白而滑稽。方静嫦瞥了一眼陈起虞的动作,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只是用餐的动作稍微快了些。
陈追骏似乎对餐桌上的暗流毫无所觉,或者说无力去觉,只在特护的帮助下,缓慢地进食,偶尔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节。
这顿各怀心思的晚餐,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接近尾声。佣人开始撤换餐盘,奉上餐后水果和热茶。
就在这时,陈追骏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餐桌,最后落在了易仲玉脸上,停留了好几秒。他嘴唇嚅动了几下,含糊地吐出几个字:“……有……有台哥?”
餐厅里瞬间死寂。
方静嫦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上,她却恍若未觉,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
陈衍川和南淙也愣住了。
易仲玉心脏猛地一跳,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眼,迎向陈追骏那茫然而似乎又透着点遥远回忆的目光。
陈起虞面色沉静,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看向特护,语气平淡:“想必大哥累了,该休息了。扶他回房吧。”
特护如梦初醒,连忙上前,低声哄劝着,将还在喃喃念叨着“台哥……项目……”的陈追骏扶离了餐厅。
陈追骏被扶走后,餐厅里的空气依旧凝滞。方静嫦放下茶杯,手背上的红痕明显。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仪态,对众人道:“追骏最近精神不济,胡言乱语,让大家见笑了。起虞,仲玉,你们也早些休息。” 说完,她几乎有些仓促地起身,离开了餐厅。
陈衍川脸色阴晴不定地看了看易仲玉,又看了看陈起虞,冷哼一声,也拉着南淙走了。
最后只剩下陈起虞和易仲玉。
“吓到了?”陈起虞问,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易仲玉摇摇头,若有所思:“几日不见,我没想到他的症状竟然这么严重,怎么好像已经不认识人了?”
易仲玉语气怀疑,陈追骏今日这反映太过奇怪。明明大半个月之前虽身体愈见羸弱,可意识好歹还是清醒的,怎么今天看起来已经到了痴傻的地步。
而陈起虞显然也不知道此事。
陈追骏回房时,两人看向他回去的方向,目光还有几许复杂。
陈起虞长舒了一口气。
“若是受疾病影响,这进程确实快的异常。外界也毫无消息,我倒觉得,不像事实。”
易仲玉眉头皱起。
“所以,陈追骏这样子可能是装的?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的,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还是……”
“若有外力促使也未可知啊。”
陈起虞喝了口茶,漱了口,站起身,一把拉起还在疑惑的易仲玉。
“走吧,我们去花园散散心。”
陈起虞的声音在晚餐后凝滞的空气中响起,像一道清冽的溪流,悄然划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闷。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侧首对易仲玉轻声提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力量。
易仲玉抬眸对上陈起虞深邃平静的眼。那双眼睛仿佛能吸纳一切混乱与阴霾,只留下令人心安的沉静。他点了点头,没有言语,起身跟上了陈起虞的步伐。
夜色已浓,穹窿是厚重的丝绒蓝,几颗疏星点缀其间,月光被薄云过滤,显得朦胧而温柔。花园里没有主宅那般灯火辉煌,只有几盏造型古朴的中式庭灯竖在草地上,散发出昏黄、晦暗不明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小径的轮廓,却给这片天地平添了几分朦胧虚幻的美感,也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白日或许可见的荒疏痕迹。
这片花园显然不在陈宅近年主要的修葺范围之内。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泥土、腐殖质与夜来香混合的浓郁气息,那是未经刻意打理、生命自由呼吸的味道。很多草木挣脱了园丁的规划,野蛮生长,长成了随心所欲的形状。高大的乔木投下斑驳厚重的阴影,低矮的灌木丛纠缠在一起,月光洒下,在叶片上镀上一层流动的银边。几株鸡蛋花的轮廓在夜色中舒展,已然长得相当高大,枝干遒劲,可以想见花期来时,那淡黄色如玉雕般花朵悬垂枝头,会是怎样一种静谧而蓬勃的美。
自从踏进陈宅开始,易仲玉总觉得心口压着一块无形的巨石,那份源自过往恩怨、当下算计、以及这座宅子本身沉重历史的压抑感,沉甸甸地堵在那里,让人呼吸都不甚畅快。直到步入这片仿佛被时光遗忘、被规则放纵的园子,感受到那份原始野性的生命力,接触到微凉湿润的空气,胸口的滞涩才稍稍松动,那股说不出口的难受得以短暂喘息。
他没有目的地在这些半人高的草丛和交错的花木间穿梭,脚步轻缓,像是怕惊扰了此地的宁静,又像是在凭着一股冥冥中的直觉寻找什么。陈起虞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半步,沉默地守护,给予他全然探索的自由。
忽然,易仲玉的脚步停在了一小片相对开阔的草地边缘。那里,一棵姿态清隽的树静静伫立,在月色下显出与周遭肆意灌木不同的、略带矜持的轮廓。树枝舒展,尚未完全长成的树冠上,已经缀满了密密麻麻、小巧玲珑的粉色花苞,蓄势待发,宛如无数沉睡的蝶。
是他的樱花树。他十五岁那年,偶然得到的一株幼苗,他亲手种在了这个僻静的角落。时光荏苒,当年孱弱的树苗,如今已亭亭如盖。
易仲玉静静凝视着它,眼底涌动着复杂的微光。重生以来,他踏足过许多与过去相关的地方,但直面自己年少时留下的、充满生机的痕迹,还是第一次。这棵树像一座无声的桥梁,连接着那个尚且天真、对未来充满模糊憧憬的自己,和如今这个背负血仇、在阴谋与情感钢丝上行走的灵魂。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住了身侧陈起虞的手腕。不是寻求支撑,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分享,将他从回忆的凝望中唤回,邀请他进入这片只属于此刻的静谧。
陈起虞手腕上的肌肤温热,脉搏平稳。他微微侧目,看向易仲玉被月光镀上柔光的侧脸,没有抽回手,反而顺势反握,将那只微凉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宽大温暖的掌心,然后自然地牵引着他,走到树下那片柔软厚实的草地上。
“坐。”陈起虞的声音很低,带着夜风的微哑。
两人就这么并肩席地而坐,柔软的草叶承托着身体,散发出清新的植物气息。易仲玉依然仰头望着那满树繁密的粉色花苞,它们像羞涩的梦,簇拥在深蓝的夜幕背景下。陈起虞没有看树,他的目光落在易仲玉仰起的脖颈线条,月光流淌在那里,洁白而脆弱。
“那年,”陈起虞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地像在叙述一件遥远的往事,“我就是在这里,看着你种下它。”
易仲玉微微一怔,转过头看他。陈起虞的目光却已移向樱花树,眼神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
“你那时候还很瘦小,挖坑、培土却很认真,鼻尖上都沾了泥。”陈起虞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如同水面掠过的微风,“种完了,就蹲在旁边,托着腮看了很久,眼睛亮晶晶的,跟现在看着它的样子……有点像,又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那时候的你,更像这树上的花苞,藏着无数可能,鲜活,明亮,带着一股不管不顾、想要努力生长的劲头。”他的目光转回,深深看进易仲玉眼底,“让人看着,便觉得……很欣赏。”
“欣赏?”易仲玉轻声重复,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这个词从陈起虞口中说出,平淡,却重逾千斤。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喜爱,不是上司对下属的认可,而是一种更平等、更触及灵魂本质的注视与肯定。在那个他尚且懵懂、对陈起虞的印象仅限于“很少见面的小叔”的年纪,对方竟然已在默默观察,并给出了这样的评价。
“嗯。”陈起虞应了一声,没有过多解释。有些感觉,本就无需赘言。那或许并非爱情的萌芽——时机、心境、身份都远未至此,但那确是一颗种子,一颗对特定生命形态纯粹欣赏与关注的种子,悄然落在了心土之上,在经年累月的风雨际会中,慢慢生根,演化成如今复杂难言却坚不可摧的羁绊。
夜风拂过,树梢的花苞轻轻颤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细响。一丝更馥郁的、清甜的花香隐隐约约地飘散开来,仿佛某个花苞已在月光下悄然鼓胀,即将绽开第一缕芬芳。
陈起虞感到肩头微微一沉。易仲玉不知何时调整了坐姿,肩膀轻轻靠了过来,并不用力,只是一个安静依偎的姿态。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陈起虞下意识地将身体重心也微微偏移,让两人依靠得更加契合自然。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语言在此刻显得多余。易仲玉只是意味着他,坐在自己亲手种下的樱花树下,头顶是含苞待放的粉色云霞,周身是自由生长的草木芬芳,身后是那座华丽而压抑的巨宅。沉默在流淌,却比任何交谈都更丰沛。那是信任的沉静,是理解的无言,是无需确认便已存在的陪伴。
易仲玉缓缓闭上眼睛,将自己更深地嵌入这份温暖与安宁之中。鼻尖萦绕着陈起虞身上惯有的、极淡的接骨木茶冷香,混合着青草与隐约的花香,还有独属于这个人的、沉稳可靠的气息。前世雨夜的冰冷刺骨、复仇之路的血色阴影、豪门倾轧的刀光剑影……仿佛都被这静谧的夜色与坚实的依靠暂时隔绝在外。
陈起虞环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是一个更明确的保护姿态。他低下头,下颌几乎要碰到易仲玉柔软的发顶,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额发。他没有吻他,也没有更多逾矩的动作,只是保持着这个亲密无间却又无比纯洁的依偎姿势,仿佛想用身体的温度,驱散这座宅子乃至整个命运加诸于怀中人身上的所有寒意与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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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悄然移动,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拉长,投在草地上,与樱花树的影子温柔交织。
许久,易仲玉近乎叹息般低语:“它快开了。”
“嗯。”陈起虞应着,声音融在夜色里,“等它开了,我们再来看。”
这是一个简单的约定,关于一朵花开。但在此时此刻,却像是一个关于未来、关于相伴的朦胧承诺。
风渐起,夜色渐凉,陈起虞站起身,将易仲玉往怀里带的更近了些,体温交缠,他轻声开口,
“走吧,回房。”
夜深人静,陈家大宅仿佛一头陷入沉睡的巨兽,唯有风声穿过庭院树木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偶尔夹杂着远处海浪拍岸的隐隐轰鸣。
陈起虞带着易仲玉回房间,与西爿相对得到东爿,却传来一阵压抑却激烈的争吵声,占据主导的明显是一道女声。
易仲玉悄然隐匿进死角的黑暗里,陈起虞站在他身边,眉头紧皱。
室内的景象他们看得很清楚。是方静嫦。
方静嫦一改白日里的雍容克制,变得尖利而激动,伴随着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
“……陈追骏!你给我说清楚!你刚才在饭桌上那是什么意思?!有台有台!你是不是到死都忘不了那个姓易的?!忘了他是怎么死的,忘了我们陈家是怎么才有今天的?!”
紧接着是陈追骏含糊不清、却带着怒意的反驳声,听不真切。
方静嫦的声音更尖了,几乎破音:“我胡搅蛮缠?!好啊,我胡搅蛮缠!我知道了,你不是惦记着易有台,是惦记着黄嘉龄!黄嘉龄那个短命的贱人,死了这么多年,还阴魂不散是不是?!连她生的小杂种,现在也要爬到我儿子头上来了!陈起虞!易仲玉!都是来讨债的!都是来毁了我的一切的!”
“砰!”又一声重物砸地的闷响。
“我告诉你陈追骏!只要有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让易仲玉那个小贱人跟你认祖归宗!还有,海嶐是我儿子的!谁也别想抢走!当年我能……现在我也一样能!谁都别想挡路!”
“呵,当年的事你自己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争吵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方静嫦压抑的哭泣和陈追骏粗重的喘息。
几句话,似乎拼凑出一个巨大的信息。
易仲玉浑身冰冷,惟有一腔热血直冲头顶。
他几乎站不稳,若非陈起虞及时扶住,他就要立刻跪在原地。
顷刻间,他已双目赤红。
黑暗里,他望向同样面色黑沉的陈起虞。
“陈追骏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