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不急不缓, 带着一种冷静的韵律。
易仲玉与陈起虞对视一眼。陈起虞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请进。”易仲玉开口。
门被推开,霍若霖走了进来。她已换下了宴会上的黛蓝色西装,穿着一身利落的珍珠白丝质衬衫和黑色长裤, 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优美而冷静的脖颈线条。她手中拿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 神色是惯常的从容, 只是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抱歉,打扰两位休息。”霍若霖语气平和, 目光先是对上陈起虞,微微颔首致意,然后落在易仲玉身上。“易先生,方便单独聊两句吗?关于刚才的不愉快,以及……一些可能需要我们共同面对的问题。”
她特意强调了“我们”。
陈起虞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向易仲玉,将决定权交给他。
易仲玉心知霍若霖深夜亲自前来,绝不仅仅是为南淙的蠢行道歉。他点了点头:“霍小姐请讲。” 同时抬手示意一旁的沙发。
霍若霖却没有立刻坐下。她走到房间中央的小圆桌前,将手中的文件袋放下, 然后转向易仲玉,深深看了一眼他胸前已无酒渍却换过的衣衫, 语气诚恳而清晰:“首先,我必须为我那不成器的‘义弟’今晚的冒犯,向你郑重道歉。泼酒、锁门、言语挑衅……这些下作手段,霍家绝不会纵容。我已经让人把他‘请’去别处‘休息’, 并安排了医生。” 她顿了顿, 补充道,“他耳后的那个小玩意儿,我也找到了, 并且已经彻底毁掉。”
易仲玉眼神微动:“窃听器?”
“是的,微型实时传输装置,很专业的型号。”霍若霖确认道,眉头微蹙,“但遗憾的是,在毁掉之前,它已经将特定时间段的音频数据传回了某个接收端。具体传到了哪里,内容是否被截留或复制,以目前的技术和我的权限,暂时无法追溯和彻底追回。”
这意味着,南淙在休息室里那些关于“信托”、“易姓人士”的试探性对话,很可能已经落入了幕后之人手中。这证实了易仲玉之前的猜测,南淙的行动是一次有预谋的、带着明确情报搜集目的的挑衅。
“霍小姐已经尽力,多谢。”易仲玉沉声道,脸上并无太多意外或惊慌。既然对方出招,必然留有后手,这点心理准备他有。
“不,这是霍家治下不严,让这种见不得光的东西出现在宴会上,还针对了我们的客人。”霍若霖摇头,语气里带着罕有的冷意,“霍家内部的问题,我会清理。但因此给你和陈总带来的潜在风险,我必须负责。”
她终于坐下,打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里面一份文件,却没有直接递给易仲玉或陈起虞,而是将其平铺在桌面上,示意他们近前查看。
那是一份遗嘱的影印件,纸张略显陈旧,格式是多年前港城通用的版本。立遗嘱人署名处是一个陌生的女性名字:钟淑娴。遗嘱内容简短,主要提及将名下“所有财产”留给“独子南淙”,并附有一张有些模糊的母子旧照复印件,照片上的女子年轻温婉,男孩约莫四五岁,眉眼与如今的南淙确有几分相似。
“这是南淙拿出来,作为他是我父亲‘血脉’、以及他生母‘遗愿’的关键证明之一。”霍若霖指着那份遗嘱,语气平淡无波,但每个字都透着审视,“他说他母亲钟淑娴病重时留下这份遗嘱,将他托付给我父亲。而父亲正是因为对钟淑娴有旧情,才认下他这个‘义子’,并有意在身后给予他部分遗产。”
霍若霖苦笑一下,“我父亲年轻时的风流韵事我不便多言。不过,我调查过,钟淑娴确有此人,姓名身份容貌全都对得上。南淙声称自己四岁时生母离世,他在福利院辗转半年,随后才被现在的养父收养。福利院的手续他也拿了出来,手续我看过,一应俱全。”
易仲玉眉头紧锁。若只是一些纸质文件,可操作性很高,即便是福利院,再搞来一些二十年前的东西也并不困难。他拿起那些文件,仔细查看了那份遗嘱。
这上面条款极其简略,所谓的“所有财产”没有具体清单,没有公证处盖章,只有一位签名见证人,名字也很陌生。遗嘱的日期是十八年前,墨迹在影印件上显得有些虚浮。那张旧照,也完全可以后期合成或使用相似年龄的孩童照片替代。
“破绽很多。”陈起虞的声音在易仲玉身侧响起,他不知何时也走到了桌边,目光锐利地扫过文件,“见证人身份不明,财产定义模糊,没有经过正规法律认证程序。照片更无法作为血缘的直接证据。这份遗嘱的真实性,在法律上几乎站不住脚。”
“没错。”霍若霖点头,“这件事毕竟已经过去了二十年,加上我父亲近年记忆时有模糊,南淙出现时又恰好迎合了父亲某些模糊的回忆片段。还有,父亲因为只有我一个女儿,在我祖父面前二十年都没抬得起头,他急需这样一个‘儿子’为他正名,正因如此种种,才让他顺利进了门。但我从一开始就怀疑。”
她将遗嘱影印件轻轻推向易仲玉:“我希望,你能帮我找到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份遗嘱是伪造的,或者,证明南淙的生母钟淑娴,与我父亲并无足以让他认子、甚至考虑分产的实际关联。这对我厘清霍家内部关系,阻止某些人利用南淙这枚棋子搅风搅雨,至关重要。”
易仲玉看着那份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文件,没有立刻答应。他想起早些时候赵妈告诉他南淙的身世,南淙被南大勇接来港城时尚且还是婴孩,怎么可能四岁时还在福利院生活?他明白,南淙身份造假已经板上钉钉,但问题是,他们手中并没有实质证据。
所以,现状是如要证伪,就要从南淙提供的这些所谓“遗嘱”入手。
“遗嘱和照片的来源,南淙如何解释?”易仲玉问。
“他说是母亲遗物,一直珍藏。但具体从哪里来,经手过谁,语焉不详。”霍若霖道,“我已经在暗中追查那个签名见证人‘赵永’的下落,以及钟淑娴当年的生活轨迹和人际关系,但进展缓慢,有些线索似乎被人为抹去过。钟淑娴一度不在港城生活,我能查到的东西非常少。”
易仲玉沉吟片刻,抬眼看向陈起虞。陈起虞也正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任何阻止或担忧,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支持。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好。”易仲玉收回目光,对霍若霖沉声应道,“我会再想办法。南淙这张面具戴上了,恐怕不会想轻易揭开,也许我们要想想其他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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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霍若霖未再多言,她将此事全权授予易仲玉处理。她似乎松了口气,一直绷着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许。她将遗嘱影印件重新装回文件袋,却没有收走,而是留在了桌上。“所有相关线索的副本,我会尽快让人秘密交给你。”
陈起虞此时开口,声音沉稳有力:“霍小姐,仲玉既答应相助,海嶐和我本人的资源,只要不违背基本法理和商业底线,皆可为他所用,提供必要支持。”
这话说得含蓄,但分量极重。意味着易仲玉在调查过程中,可以调用陈起虞掌控下的部分情报网络、法律团队甚至特殊渠道。
霍若霖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些许复杂,目光在陈起虞护在易仲玉身侧的姿态上停留一瞬,轻声道:“陈总对易先生的回护与信任,令人……” 她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印象深刻,也着实令人艳羡。”
这话里没有调侃,只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感慨。身处豪门漩涡中心,见惯了利益勾连与虚情假意,如此毫不掩饰、倾尽全力的守护,确实罕见到足以让人心绪波动。
易仲玉耳根微热,但神色不变。陈起虞则是坦然受之,仿佛这本是天经地义。
霍若霖很快收敛了那丝外露的情绪,神情重新变得冷静而务实:“那么,作为回报,也作为接下来更深层次合作的诚意,我提供一个刚刚获悉的、可能与两位切身相关的消息。”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确保只有桌边三人能听清:“商桥——星洲商氏那位外孙,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可能已经拿到了陈总你那份……私人信托的部分条款影印件。虽然未必是完整版本,但足以确认受益人指向‘易姓人士’这一核心信息。”
易仲玉心脏猛地一沉。陈起虞的瞳孔亦是微微收缩,周身气息瞬间冷冽。
“他正在以此作为筹码,私下与陈衍川接触谈判。”霍若霖继续道,语速平稳却字字惊心,“商桥需要陈衍川在海嶐内部配合他未来的一系列动作,包括可能针对陈总你的布局;而陈衍川,显然对这份可能大幅削弱你、甚至让他有机会质疑你动机的‘证据’极为感兴趣。他们两人,一个需要在星洲商氏内部证明自己的价值,一个渴望彻底坐稳海嶐主席之位并排除你这最大威胁,利益高度一致。一旦他们达成合作,互相支撑,在各自的家族中站稳脚跟,对两位而言,会是极大的麻烦。”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南淙的窃听只是前奏,商桥与陈衍川的潜在联手,才是真正的杀招。那份被陈起虞视为最后盾牌的信托,竟成了对方试图撬动局面的第一个支点。
易仲玉看向陈起虞,对方脸上并无慌乱,只有一片深沉的冰冷。陈起虞开口,声音如同坚冰摩擦:“他们的算盘,打得太早了。”
霍若霖点点头:“确实。所以,我接下来的提议,或许可以提前粉碎这个算盘,至少,给它加上一层坚固的枷锁。”
她目光湛然,清晰地抛出合作方案:“霍家,可以通过我们经营多年、遍布多个离岸金融中心的法律和信托架构网络,为陈总那份信托的资产,提供一层额外的、绝对保密且抗攻击性极强的法律庇护。即便商桥或陈衍川拿到再多的影印件,甚至发动舆论或法律挑战,在没有掌握全部核心密钥和协议的情况下,也极难撼动其分毫,更无法触及资产本身。”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霍家作为老牌船王家族,其跨境资产管理与法律风险隔离体系是经过数十年风雨锤炼的,专业性和隐蔽性极强。若能得此助力,陈起虞为易仲玉设置的这道防火墙,将坚固数倍。
“条件?”陈起虞直截了当地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涉及如此核心的资产保护。
霍若霖并不意外,她微微挺直脊背,展现出霍家话事人的果决:“我希望陈总,以及易先生,在合适的时机,出手收购霍氏集团股份,列席霍氏集团非执行董事。资金方面无需担忧,我愿意以私人名义提供助力。”
易仲玉微微一怔。陈起虞眼中也闪过一丝了然。
“霍氏航运板块,积弊已深,家族内部阻力重重。我需要强有力的外部盟友进入董事会,在未来的改革提案和关键决策中,支持我。”霍若霖坦诚道,“两位的加入,不仅带来海嶐的潜在协同效应,更能震慑内部那些固步自封、只想分食遗产的叔父辈。作为交换,霍家将竭尽所能,为二位的核心利益提供法律与资产层面的保障,包括但不限于刚才提到的信托庇护。同时,关于南淙遗嘱的调查,霍家也会全力配合易先生,并共享部分情报网络。”
这是一个将个人资产保护、家族内部斗争与跨集团战略合作捆绑在一起的深度联盟提议。风险与机遇并存。
陈起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易仲玉。易仲玉明白,这不仅仅是陈起虞的事,也关乎他自己的未来和安危。他迅速权衡:接受,意味着更深地卷入豪门博弈,但也将获得霍若霖这个强大盟友和一道超强防护;不接受,则要独自面对商桥与陈衍川可能联手的进攻,且失去一个厘清南淙威胁的机会。
“可以。”易仲玉听到自己清晰的声音,“但董事席位事宜,需从长计议,选择合适的公开时机和方式,避免过早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反弹。” 他考虑得更细,不希望此举被误解为海嶐与霍家的简单合并或被吞并前兆。
陈起虞眼中掠过一丝赞许,随即对霍若霖道:“仲玉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具体架构和法律细节,由双方团队秘密对接。原则上,我同意这份合作。”
霍若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清浅的笑意,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好。细节我会安排绝对可靠的人与陈总的私人律师联系。” 她顿了顿,从文件袋中又取出一样东西——不是文件,而是一本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深蓝色绒面封皮的旧日记本。
她将日记本递给易仲玉,眼神有些悠远:“最后,这是我祖父早些年精神尚好时,偶尔翻阅、并特意嘱咐我若有机会便交给你父亲易有台先生的东西。可惜……一直未能送出。如今,我想转交给你,或许更为合适。”
易仲玉郑重地双手接过。日记本不厚,绒面有些磨损,透着岁月的痕迹。
“这里面,记录了祖父早年一些商业见闻和思考,”霍若霖轻声说,“其中有一部分,提到了他对易有台先生的欣赏。当年,易先生曾有一个关于新型环保船舶燃料和港口减排技术的投资项目计划书,递到过霍氏。祖父看过之后,印象深刻,在日记中详细写下了他的评估,认为那是一个‘眼光超前、利在长远’的项目,甚至认真考虑过以个人名义进行天使投资。可惜,后来易先生骤然离世,项目也不了了之,祖父每每提及,常引为憾事。”
易仲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从未听说过父亲还有这样的环保项目计划。
在他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调查中,父亲易有台的形象总是与海嶐的扩张、商业的纵横联系在一起,严谨、睿智,有时甚至显得有些冷酷。而这本日记,却揭示了父亲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超前于时代的环保理念,以及曾获得霍老爷子这般人物私下高度认可的技术眼光。
他仿佛透过时光的尘埃,看到了一个更加立体、更加丰富的父亲形象。
那个未曾实现的环保项目,与母亲“曙光”小学的心愿,似乎隐隐构成了父母精神世界的另一条脉络——不仅仅是对财富和权力的追求,还有对行业未来的思考,和对社会责任的担当。
“多谢霍小姐。”易仲玉将日记本紧紧握在手中,感受到一种跨越时空的连接。
霍若霖站起身:“该说的都说完了。两位早些休息。关于南淙和商桥那边的动向,我会继续留意,有消息随时沟通。”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并肩而立的陈起虞与易仲玉,月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和谐而充满力量的轮廓。她轻轻颔首,不再多言,悄然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室内重归宁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海浪声,提示着这座宅邸依山傍海的位置。
易仲玉低头看着手中的旧日记本和桌上的遗嘱文件袋,感觉今晚的信息量庞大得几乎要满溢出来。阴谋、算计、合作、尘封的欣赏……无数线条交织缠绕。
陈起虞走到他身后,温热的手掌轻轻按在他的肩头,声音低沉而安稳:“不必有压力。一步一步来。遗嘱的事,我派人协助你。霍家的合作,我来把控。至于商桥和陈衍川……”
他顿了顿,声音里渗出一丝冰冷的锋芒:“他们想玩火,就要有被焚尽的觉悟。”
易仲玉转身,仰头看向陈起虞。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他看到了无垠的夜空,也看到了只为他一人点亮的星辰。他心中的纷乱渐渐沉淀,化为一种坚定的力量。
他将日记本抱在胸前,如同拥抱一段失落的过往与一份新的责任。
“嗯。”他轻声应道,身体微微向后,靠入那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陈起虞环紧易仲玉,眉目里依稀可辨一抹决绝。
“三天后的董事会,看来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三日后。
顶层会议室内气氛压抑,昭示出一种风雨欲来的压迫。
陈衍川坐在代理主席的位子上,脸上刻意维持着严肃,但眼角眉梢却掩不住一丝志在必得的亢奋。还未正式分出胜负便如此志得意满。
他身旁坐着特意列席的商桥,后者姿态闲适地靠着椅背,把玩着一支铂金钢笔,桃花眼含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意味,目光不时掠过坐在陈起虞下首的易仲玉。
陈起虞坐在主席位右手边,那是他一如既往的位置。易仲玉则和他一起。
两方对垒,互不相让。
易仲玉还算是坐在风暴最外围。他面上神情平静无波,唯有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透露出他内心的警觉。他能感觉到,今天这场董事会,绝非寻常。
果然,各位董事到期之后,陈衍川已迫不及待。他清了清嗓子,将面前的文件夹“啪”地一声合上,声音刻意拔高:“各位董事,今日例会只有一件亟待解决的事情,关乎集团根本、以及所有股东权益,我认为必须在此提出,并要求当众澄清!”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几位与陈衍川走得近的董事交换了一下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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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起虞闻言连眼皮都未抬,只是端起手边的骨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他今日罕见地戴了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测,更添几分冷峻疏离。
陈衍川见陈起虞如此镇定,心中莫名一虚,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示意助理操作投影仪,幕布上立刻出现了一份文件的高清扫描件——正是那份深灰色特种纸信托文件的局部放大截图!
尽管关键信息如受益人姓名、具体资产列表等部分被刻意模糊处理,但文件格式、陈起虞的私人火漆印图案、以及“不可撤销信托”、“受益人:易姓人士”等字样,却清晰可见!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几位元老级董事皱起了眉头,目光惊疑不定地在陈起虞和易仲玉之间来回扫视。
“小叔,”陈衍川站起身,仿佛占据了道德制高点,语气痛心疾首,“这份文件,你作何解释?将海我父亲陈追骏,你的亲生大哥毕生的心血——如此巨额的私人股份和流动资本,设立不可撤销信托,受益对象却是一个外姓之人?这是否严重违反了海嶐集团信托基金章程中关于‘资产最终处置需优先考虑家族血脉与集团整体利益’的核心条款?!”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要点到幕布上:“更令人无法理解的是,做出如此重大、且明显有违常理的资产处置决定,是否经过了严谨的医学和法律评估,以证明决策者在做出决定时,神志清醒,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我们是否需要请专业机构,对您近期的精神状态进行一个……必要的评估?”
“精神评估”四个字,被他刻意加重,如同毒针,狠狠刺向陈起虞,也刺向在场所有人的神经。这已不仅仅是质疑决策,而是近乎赤裸的人身攻击和污蔑,意图从根本上摧毁陈起虞的权威和掌控力。
商桥嘴角的弧度加深,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
易仲玉的心猛地揪紧,怒火与寒意同时窜起。他看向陈起虞,却发现对方依然平静,甚至将茶杯轻轻放回杯托,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陈起虞缓缓抬起眼,隔着长长的会议桌,目光如极地寒冰般射向陈衍川。他没有立刻反驳陈衍川的指控,而是转向自己的助理,微微颔首。
助理立刻上前,将一个小巧的播放设备连接到了会议室的音响系统。
陈衍川脸色微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起虞没有理会他,修长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轻轻一点。
音响里立刻传出一段清晰的录音,声音经过特殊处理,但对话内容足以让所有人听清:
[商先生,您放心,那份信托的影印件,我们已经通过‘特别渠道’拿到了关键部分.足够引起董事会的质疑了。]
[光是质疑不够。陈起虞不是那么容易被动摇的。必须让他失去最基本的决策资格,‘精神问题’是个很好的切入点。找对人,出一份‘需要长期观察治疗’的鉴定,应该不难吧?到时候,他自身难保,那份信托自然可以想办法挑战甚至废止……那个姓易的小子,没了靠山,还不是任由拿捏?]
[这……会不会太明显了?而且,陈起虞毕竟是我小叔……]
[明显?成王败寇,谁在乎过程?陈衍川,你要记住,想坐稳那个位置,就得有把脏活干到底的觉悟。我帮你扫清最大的障碍,你帮我打通海嶐内部的关节,我们各取所需。事成之后,海嶐和商氏的合作,自然会更加‘紧密无间’。]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那个被称为“陈衍川”的男声之一,正是此刻站在幕布前、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的陈衍川本人!而另一个,是大马商氏的商明言!
勾结外人,企图用伪造精神鉴定的龌龊手段,构陷、扳倒集团真正的掌舵人!这比任何资产处置争议都要严重千倍、万倍!
“砰!”一位白发苍苍的元老董事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气得浑身发抖:“陈衍川!你……你竟然做出这种事!海嶐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这是诬陷!伪造的录音!”陈衍川如梦初醒,声嘶力竭地喊道,额头冷汗涔涔,恐慌地看向商桥。商桥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坐直了身体,眼神阴沉地盯着陈起虞,显然也没料到对方手里竟有如此致命的反击武器。
陈起虞这才缓缓站起身。他身形挺拔,即便隔着眼镜,那目光中的压迫感也足以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温再降几度。他看也没看惊慌失措的陈衍川,而是环视了一圈神色各异的董事们。
“关于我私人资产的处置,”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首先,需要澄清一个事实。我名下这部分拟设立信托的资产——包括约占集团百分之十五的非公开股份,其最初来源,并非陈氏家族信托。”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几位在听到“百分之十五股份”时脸色骤变的老董事。
“这部分股权的原始持有人,是易有台先生。”
“易有台”这个名字被说出的瞬间,会议室里明显响起几声倒抽冷气。一些资历极老的董事,脸色变得极其不自然,有人甚至下意识地避开了陈起虞的视线,拿起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易仲玉的心猛地一颤,抬眸紧紧看向陈起虞。
陈起虞继续道,语气冷静得像在陈述财务报表:“当年,易有台先生遭遇不幸前,已通过合法合规的法律程序,将这部分股权赠与我,作为我成年后独立发展的资本,以及对我在海嶐早期贡献的认可。相关法律文件、股权变更记录、以及易有台先生的亲笔遗嘱附录,皆已公证备案,随时可供查验,以上文件具有的法律效益不可动摇。”
他示意助理,后者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数份文件副本,分发到各位董事面前。泛黄的纸张、清晰的签名、公证处的钢印,无一不证明其真实性。
“易有台先生赋予我这部分股权的处置权时,并未附加任何限制条款。换言之,我拥有对其完全的、自主的处置权力。”
陈起虞的目光再次落在面如死灰的陈衍川脸上,话语字字千钧,
“我将属于我个人的合法资产,以信托形式进行规划,受益对象为何人,是我个人的自由,与海嶐家族信托章程无涉,更轮不到任何人,以任何龌龊的手段来质疑和干涉。”
他最后几句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不仅彻底驳斥了陈衍川关于“违反家族信托”和“精神问题”的指控,更翻出了那段许多人不愿提及的过往——易有台的股份,当年是如何被瓜分、消化,才成就了在座某些人今日的荣光。此刻陈起虞手中这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心底的不安与愧怍。
“还有,这部分股份赠与易仲玉,并非赠与,而是归还。”陈起虞沉声开口,在座不少人脸色更难看了三分、
他说,归还。
归还是什么意思!这些人根本心知肚明!
易仲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最初的震惊与愤怒过后,一股深沉而复杂的情感在他胸中激荡。他看到父亲的名字被如此郑重地提起,看到那些曾经可能参与瓜分父亲心血的人此刻的难堪,也看到陈起虞以如此强势、智慧且合法的方式,捍卫了父亲的遗赠,也守护了他。
他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松开,背脊挺得更直。当陈衍川怨毒而不甘的目光扫过他时,他坦然回视,眼神清澈而平静,没有得意,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和一丝淡淡的、为父亲感到的悲凉与骄傲。这份不卑不亢的姿态,落在某些老狐狸眼里,反而比激烈的辩驳更令人心惊。
陈衍川彻底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商桥脸色铁青,手中的钢笔不知何时已被捏得变形。他死死盯着陈起虞,又瞥了一眼易仲玉,眼中翻涌着被反将一军的羞怒和更深的算计。
陈起虞不再看他们,转向全体董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峻:“基于陈衍川先生今日的表现,及其与外部势力勾结、意图损害集团与本人合法权益的录音证据,我提议,即刻暂停陈衍川先生代理主席的一切职权,并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对此事及相关财务问题进行彻查。在调查结果出炉前,由我暂代主席职责。现在,表决。”
他的提议合情合理合法,证据确凿,形势彻底逆转。先前支持或默许陈衍川的董事,此刻纷纷低头或移开视线。
无人反对,只有几个陈追骏得到绝对亲信选择了弃权。但在董事会中,这些人的话语权已经无足轻重。
……
表决毫无悬念地通过。陈衍川被保安“请”出了会议室,他失魂落魄,甚至忘了挣扎。商桥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临走前深深看了易仲玉一眼,那眼神阴冷如毒蛇。
会议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董事们鱼贯而出,无人敢与陈起虞目光相对,更无人去关注失势的陈衍川。
空旷的会议室里,只剩下陈起虞和易仲玉。
陈起虞摘下了眼镜,揉了揉眉心,一丝极淡的疲惫从他冷硬的轮廓中流露出来。但他看向易仲玉时,目光依旧沉稳温和。
“害怕吗?”他问。
易仲玉走到他身边,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份被遗忘在投影幕布前的信托截图上,又看向桌上父亲遗嘱的副本。“只是觉得……有些悲凉。”他轻声道,“为了这些东西,人心可以扭曲到这种地步。”
陈起虞抬手,轻轻将他被空调吹得有些凉的指尖握入掌心。“贪婪与恐惧,是永恆的主题。但总有些东西,是它们无法侵蚀的。”他的拇指摩挲着易仲玉的手背,“比如你父亲留下的清醒,比如……”
他没有说完,但易仲玉懂。
他反手握紧了陈起虞的手,放到脸颊旁边轻轻摩挲,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温度与力量。
“南淙那边的调查,我会加快。”易仲玉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还有商桥……他不会善罢甘休。”
“嗯。”陈起虞望向窗外肆虐的雨幕,声音低沉而坚定,“让他们来。”
在这一片静谧中,易仲玉抬起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既然要证据,我想,就要去一次最危险的地方。小叔,我想回一趟陈家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