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仲玉虽医疗直升机连夜赶回港城。陈起虞情况危殆, 易仲玉亦随之魂不守舍。
他就坐在陈起虞身边,身上的衣物还是湿的,混杂着海水、硝烟和血迹, 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唯有那双眼睛, 在极度的疲惫与恐慌中, 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醒与决绝。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劝他先去整理自己的话语,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在陈起虞没有血色的脸上, 直到直升机落地,进入医院后,病房厚重的自动门在他面前无情地关闭,将他隔绝在外。
走廊里冰冷的白光刺得人眼睛发疼,消毒水的气味浓烈而窒息。易仲玉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双臂环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是冷的, 也是怕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公海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爆炸的火光,陈起虞被气浪掀飞的身影, 海水中他冰冷苍白的脸,还有那句气若游丝的交托……
不知过了多久,ICU的门再次打开,一位戴着眼镜、神色严肃的中年医生走了出来。易仲玉几乎是弹跳起来, 冲上前:“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打量了他一眼, 认出他是最近新闻上的风云人物,但眼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有医者的冷静:“陈先生的情况初步稳定下来了。脑部CT显示有中度脑震荡, 颅内有轻微出血点,但幸运的是没有出现严重的颅内血肿或不可逆的损伤。最麻烦的是右侧太阳穴附近的撞击伤,造成了颅骨轻微骨裂和局部脑组织挫伤,这是导致他持续昏迷的主要原因。另外,爆炸冲击波可能引发了急性创伤后应激反应,叠加脑部损伤,使得苏醒时间……难以预估。”
脑震荡,脑挫伤,苏醒时间不定……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易仲玉心上。他稳了稳几乎要涣散的神智,声音干涩:“……最好的情况是?”
“积极治疗,精心护理,脑部出血点自行吸收,挫伤区域恢复良好,没有继发感染或其他并发症。”医生推了推眼镜,“也许几天,也许几周,甚至……更久。这取决于他自身的恢复能力和意志力。我们已经使用了最好的药物和设备进行支持治疗,接下来,需要观察和等待。”
等待。又是等待。易仲玉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无力。但他强迫自己挺直背脊,对医生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请用最好的方案,不惜一切代价。”
医生点点头:“我们会的。你是家属?”
易仲玉顿了一下,随即坚定道:“是。我是他唯一的……家属。”他抬起手,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在走廊灯光下闪过一道微光。
医生没有多问,只是道:“你可以去办理相关手续,然后……去换身干净衣服,休息一下。陈先生目前需要绝对静养,探视时间和方式需要严格遵守ICU规定。”
易仲玉没有离开。他让助理去处理一切手续,自己则守在ICU外的家属等候区,隔着厚厚的玻璃,远远望着里面那个被各种仪器包围的模糊身影。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天色由墨黑转为深蓝,再泛起鱼肚白,晨曦穿透云层,却照不进这条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气息的走廊。
许谦不知何时赶来了,手里拿着干净的衣服和热粥,眼圈也是黑的。“易学长,先吃点东西,换身衣服。陈叔叔这边有最专业的团队守着,你得先撑住。”他将东西塞给易仲玉,低声道,“游轮那边初步清理完了。替身受了些轻伤,已经安全撤离。商明言……在爆炸中身亡,尸体找到了。商桥被大马警方控制,商绶先生出面,暂时保释了他,但限制离境。南淙……那个跳梁小丑,听说陈叔叔出事,正在上蹿下跳。”
易仲玉机械地喝了口粥,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尝不出任何味道。他换下湿冷的衣服,感觉稍微好受了些,但心口的重压丝毫未减。听到南淙的名字,他眼中寒光一闪:“他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许谦嗤笑,“陈衍川失踪,陈叔叔昏迷,陈追骏半死不活,方静嫦在精神病院,陈诗晴被你送走了,陈礼琛失踪……在他看来,海嶐现在群龙无首,正是他趁虚而入的好机会。我收到风声,他正撺掇着陈追骏那个老糊涂,想以‘唯一能主事’的家族成员身份,接管海嶐代理主席的职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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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仲玉捏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陈起虞还在昏迷,这些人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来瓜分他守护了一生的基业,践踏他豁出性命维护的一切。
“他想得美。”易仲玉的声音冰冷如铁,“许谦,帮我调取海嶐集团最新的公司章程、股东名册,特别是关于董事投票权代理、紧急情况下权力继承的所有条款。还有,联系陈叔叔的私人律师团,我要立刻确认我和他签署的所有法律文件,尤其是那份……意定监护协议的效力范围和执行细节。”
许谦眼睛一亮:“明白!我马上办!”
就在易仲玉在医院走廊里争分夺秒地准备法律武器时,南淙的行动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无耻。
陈起虞重伤昏迷的消息根本无法封锁,很快传遍了港城商界。海嶐本就因停牌和丑闻风雨飘摇,掌舵人骤然倒下,更是引发了新一轮的恐慌和投机。南淙抓住这个“窗口期”,带着几个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与陈家有些远房关系或曾被方静嫦拉拢过的小股东和所谓“族老”,浩浩荡荡地去了陈家大宅。
陈追骏在经历了发布会打击、子女非亲生、妻子发疯、弟弟重伤等一系列变故后,真正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神志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南淙利用他清醒时的愧疚、糊涂时的易操控,以及方静嫦昔日留下的一些人脉威吓,连哄带骗,竟然让陈追骏在一种半胁迫半糊涂的状态下,口头应允了让南淙“暂时帮忙照看海嶐,等衍川回来或起虞康复”。
拿到这句漏洞百出、毫无法律效力的口头承诺,南淙便如获至宝。他立刻以“陈追骏先生授权代表”及“陈家唯一具备行动能力的姻亲”自居,高调联系媒体,宣布将在海嶐总部紧急召开董事会,议题是“选举新任代理主席,以稳定集团局势,保障股东权益”。
消息一出,舆论再次哗然。谁都看得出南淙的狼子野心,但在陈起虞昏迷、易仲玉尚未公开表态、陈家其他人非死即疯或失踪的情况下,一时竟无人能公开站出来强力制止。部分摇摆的董事和小股东,在恐慌和南淙许诺的“未来利益”下,竟也产生了观望甚至附和的心思。
董事会召开当天,海嶐总部大楼气氛诡异而紧张。南淙一身昂贵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刻意练习过的、混杂着悲痛与责任感的严肃表情,在一群或茫然或谄媚的随从簇拥下,步入会议室。他特意选择了陈起虞平日坐的主位,试图营造一种“继承大统”的错觉。
几位收到通知、心思各异的董事陆续到场,看到南淙堂而皇之地坐在主位,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但也无人立刻发作。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沉默和窃窃私语。
就在南淙志得意满,准备宣布会议开始,并抛出自己成为代理主席的提议时——
会议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道清瘦却挺直如松的身影,逆着走廊的光线,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黑色西装,白衬衫扣到最上一颗,没有系领带,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带着连日未眠的淡淡青黑,但那双眼睛,却锐利、清明、冷静得如同淬火的寒冰,瞬间扫过全场,让所有窃语声戛然而止。
是易仲玉。
他没有看南淙,也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长条会议桌旁,在属于陈起虞的、那个紧邻主位的位置上,从容地坐了下来。这个位置,通常是集团第二号人物或特别重要的股东代表所坐。他坐下后,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主位上的南淙脸上。
南淙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强笑道:“易……易助理,你也来了?正好,今天这个会议很重要,关乎海嶐的未来……”
“我知道。”易仲玉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所以,我来了。”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然后转向与会的几位董事,微微颔首:“各位董事,在会议开始前,我有一项声明需要告知诸位,并依据公司章程及相关法律,行使我的权利。”
他拿起那份文件,展示其封面——是港城高等法院公证处出具的、关于一份《意定监护协议》及《不可撤销信托》部分条款的法律意见书及执行确认函。
“根据陈起虞先生与我本人正式签署并公证的《意定监护协议》,”易仲玉的声音平稳无波,如同在读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报表,“在陈起虞先生因故丧失或暂时无法行使民事行为能力期间,我,易仲玉,作为其指定的唯一意定监护人,自动获得代理其行使包括但不限于财产管理、医疗决策、以及……其所持有的海嶐集团股份所对应的全部股东权利及董事投票权的法定资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南淙和神色惊疑不定的董事们,继续道:“同时,依据陈起虞先生设立的那份不可撤销信托的核心条款,在触发条件,即陈起虞先生丧失行为能力生效后,我作为唯一受益人,对信托资产拥有直接的管理和处置权。这部分股份对应的投票权,自然也由我行使。”
他放下文件,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地看向南淙:“因此,南淙先生,无论你今天想提出什么议案,我,易仲玉,代表陈起虞先生本人及其名下所有海嶐股份,拥有一票否决权。”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嗡鸣。
南淙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精彩纷呈。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易仲玉,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慌而尖利:“你胡说!什么意定监护?什么自动获得?谁知道你那文件是真是假?陈起虞昏迷前有没有被你胁迫?再说了,就算你有代理权,你和陈起虞那种不清不楚的关系,本身就存在严重的利益冲突!我们应该提请法院,宣布你的代理资格无效!暂停你的投票权!”
他转向其他董事,试图煽动:“各位!我们不能让一个外人,一个靠着不正当关系上位的人,来决定海嶐的未来!我提议,立刻对易仲玉的代理资格进行审议,并暂停他的一切投票权,直到法院做出裁决!同时,我受陈追骏先生委托,暂时主持海嶐事务,选举新主席的议案,必须今天进行!”
有三位本就与南淙私下有过勾连,或对方静嫦余威尚存恐惧的董事,互相看了看,犹犹豫豫地举起了手:
“我……附议。”
“对,应该先审议资格问题。”
“南少毕竟是陈家的姻亲……”
易仲玉看着那几只举起的手,脸上没有任何怒色,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嘲讽。他又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以及一个平板电脑。
“关于我和陈起虞先生的关系,以及所谓‘利益冲突’,”易仲玉将平板电脑打开,调出之前陈起虞官宣的戒指照片,以及两人签署意定监护协议时的公证录像片段,“这是我们的私人关系,合法,自愿,且已通过法律程序予以确认和保障。至于利益冲突……”他看向那三位举手的董事,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依据《公司法》及海嶐章程,只有在监护人可能损害被监护人利益的情况下,才需要申请法院变更或撤销监护资格。请问,我有任何损害陈起虞先生利益的行为或意图吗?相反,我正在竭力维护他的权益,对抗某些试图趁他病危、侵吞海嶐资产的不轨之徒。”
那三位董事在他清冷的目光逼视下,纷纷心虚地低下头或移开视线。
易仲玉不再理会他们,将手中的另一份文件推向桌子中央:“这是陈起虞先生私人律师团出具的、关于《意定监护协议》完全合法有效、且我已依法获得投票权代理资格的法律意见书,以及向公司注册处报备的回执。任何质疑,欢迎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转向脸色惨白、额头冒汗的南淙:“倒是南淙先生你,口口声声受陈追骏先生委托。那么,请你出示陈追骏先生亲笔签署、并经过合法公证的《授权委托书》或其他具有法律效力的书面文件。如果拿不出来,仅凭一句含糊不清的口头应允,就想在海嶐董事会上指手画脚,甚至觊觎主席之位……”
易仲玉冷笑一声,那笑声不大,却让南淙如坠冰窟。
“这才是对海嶐集团所有股东权益最大的侵害和侮辱,是对公司章程和法律的公然践踏!”易仲玉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根据公司章程第七章 第五条,非经董事会正式决议或持有符合法律规定的授权文件,任何人无权代行董事或主席职权。南淙先生,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请你立刻离开。否则,我将以代理董事身份,提议保安请你出去,并保留追究你法律责任的权利。”
南淙彻底傻眼了。他哪里拿得出什么正式授权文件?陈追骏那个老糊涂,能说出那句话就不错了,签文件?他根本没想到这一层,或者说,他以为凭着方静嫦昔日的余威和自己的狡辩,就能糊弄过去!
在场其他几位原本中立的董事,此刻也彻底看清了形势。易仲玉准备充分,法律文件齐全,态度强硬且占理。而南淙,不过是个跳梁小丑,连最基本的法律程序都不懂,就想来摘桃子?简直荒谬!
“南淙先生,请你离开主席位。”一位资历较老的董事沉声开口,“易先生目前持有合法的投票代理权,今天的会议,如果有必要召开,也应由易先生主持,或者至少,你不能坐在那里。”
“对,请先下来吧。”另一位董事也附和道。
南淙看着周围或冷漠或鄙夷的目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化为极度的羞愤和怨毒。他狠狠地瞪了易仲玉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但终究不敢真的在董事会现场撒野。他猛地推开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会议室,背影狼狈不堪。
一场闹剧,草草收场。剩下的董事们简单交流了几句,确认在陈起虞苏醒前,由易仲玉依法代行其董事权利,重大事项需经董事会讨论,日常运营由现有管理层维持。会议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结束。
易仲玉独自留在空荡的会议室里,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刚才对峙时的强势和冷静仿佛瞬间被抽走,一阵虚脱感袭来。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蝼蚁般的车流和远处灰蒙蒙的海面。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这里,以这样的身份,去面对这样的局面。前世他无能为力,与这个位置天各一方,今生他小心翼翼周旋于各方,依赖着陈起虞的庇护……可当那座山突然倒下时,他才发现自己被逼着站到了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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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站在这个位置,是这样的感觉。孤独,沉重,四面八方都是看不见的刀锋与陷阱。陈起虞这些年,这三个轮回,就是这样走过来的吗?他做得那样举重若轻,游刃有余,自己却只觉得如履薄冰,心力交瘁。
原来,自己即便经历了两世,骨子里,依然是个会害怕、会茫然、会渴望依赖的……孩子。
医院,VIP病房外的独立套间。这里已被布置成临时的办公和休息场所,方便易仲玉寸步不离。
陈起虞已经从ICU转出,生命体征平稳,但依旧沉睡。他躺在病床上,面容安静,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头上缠着纱布,各种监测仪器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滴答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易仲玉处理完公司紧急事务,匆匆赶回。他轻轻推开病房门,走到床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小心翼翼地握住陈起虞放在被子外的手,那手依旧有些凉。
“起虞,”他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我回来了。”
“今天……南淙去了董事会,想抢你的位置。”他慢慢说着,像是寻常聊天,尽管对方听不见,“我把他赶走了。用了你教我的办法,法律,章程,文件……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像你一样,站在那些人面前,说着那些话。”
他停顿了一下,将脸轻轻贴在陈起虞的手背上,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跳动。
“可是……我好害怕。”他的声音带上了哽咽,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砸在两人交握的手的缝隙里,温热而滚烫,“我怕我做不好,怕守不住你留下的东西,怕等不到你醒来……起虞,我是不是很没用?明明你教了我那么多,明明我都重活了一次,可事到临头,我才发现,我还是那个……需要你挡在前面的易仲玉。”
他紧紧握着陈起虞的手,仿佛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我好累……这个世界没有你,太冷了,也太难了。你答应过我的,要给我一场盛大的婚礼,要让所有人都祝福我们……你不能食言……”
压抑的哭泣声在病房里低低回荡,混合着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构成一幅令人心碎的画面。白日里在董事会上的冷静强势、寸步不让,此刻全部化为了最柔软的依赖和无助。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易仲玉迅速擦干眼泪,调整了一下呼吸,才低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商桥。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便服,脸色灰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嘴唇干裂,完全没有了往日的神采飞扬和刻意营造的精致。他站在门口,有些迟疑,目光先落在病床上昏迷的陈起虞身上,眼神复杂,有愧疚,有茫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然后,他才看向易仲玉,微微颔首,姿态是前所未有的低调甚至谦卑。
易仲玉站起身,有些意外,但并未表现出敌意,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商桥在门口徘徊了几秒,才像是下定了决心,走了进来。他没有靠得太近,在距离病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再次落在陈起虞脸上,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
“他……会醒的,对吧?”商桥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确定的期盼。
“会的。”易仲玉斩钉截铁。
商桥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加怅然。他转向易仲玉,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易仲玉……不,易先生。”他改了称呼,语气郑重,“我今天来,是想……说声对不起。为我之前做过的所有事,为我舅舅……对陈总造成的伤害。”
易仲玉看着他,没有说话,等待下文。
“我……要和我爸妈去北欧了。”商桥低声道,目光有些飘忽,“可能再也不回来了。大马那边,外公……对我很失望。母亲也劝我,离开这个漩涡。”他苦笑了一下,“直到最后我才明白,原来在所有人眼里,我从来都只是一枚棋子。舅舅利用我,想蚕食母亲留给我的那份信托;外公早就有了培养其他接班人的打算;就连母亲……她最看重的,也是家族的稳定,而不是我这个儿子的野心。”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我争了那么久,抢了那么久,以为自己很重要,其实……什么都不是。还差点害了……真正对我有过善意的人。”他看向陈起虞,眼神里有一丝真实的痛悔。
商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递给易仲玉。“这个……或许对你们有用。是我离开前,最后一次去舅舅的秘密办公室找到的。里面是他和缅甸那边几个军阀头目近年来的完整资金往来记录,还有一些通讯密电的副本。比你们之前掌握的,应该更详细,更致命。”
易仲玉接过信封,感觉沉甸甸的。
“舅舅动了我母亲的信托基金去填补他的窟窿,这是他踩了我的底线。”商桥的笑容越发苦涩,“我最恨别人动我珍视的东西。所以,这算是我……临走前,唯一能做的,也算是对过去的一个了结。”
他将信封放在易仲玉手中,后退一步,再次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陈起虞,然后对易仲玉点了点头,转身,步伐有些踉跄地离开了病房,背影萧索,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易仲玉握着那个还带着商桥体温的信封,久久伫立。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商桥孤身一人坐进一辆出租车,消失在车流中。这个曾经张扬耀眼、心机深沉的贵公子,最终以这样黯然颓唐的方式,退出了舞台。
他回到陈起虞床边,重新握住他的手,将脸贴上去,低声呢喃:
“你看,连商桥都走了……你什么时候,才肯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