槟城国际机场的午后, 空气闷热潮湿,弥漫着热带植物与航空燃油混合的独特气息。私人飞机廊桥出口处,陈起虞与易仲玉并肩而立, 短暂停留。远处,商氏派来的两辆黑色宾利已静候多时, 车身光可鉴人, 与周围略显喧嚣的普通航站楼区隔出无声的阶层距离。
陈起虞今日是一身质料轻薄的深灰色亚麻西装,内搭浅色衬衫, 未系领带,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峻的下颌与薄唇。但易仲玉能感觉到,那墨镜后的目光,正牢牢锁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凝重。
“商绶的人会直接送我去别墅。”陈起虞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机场广播淹没,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易仲玉耳中,“你这边, 按计划进行。许谦会实时同步所有监控信息到你那里。”
“我知道。”易仲玉点头。他今天穿着休闲的卡其色长裤和白色棉质衬衫,戴着一顶鸭舌帽, 看起来像是个独自来度假的年轻学生,低调得近乎隐形。“替身已经就位,信号测试完毕。外围的船和人也安排好了。”
陈起虞沉默了片刻。远处,商氏的一名助理已经朝这边礼貌示意。时间不多了。
他忽然伸出手, 不是握手, 而是极其自然地,用指尖轻轻拂过易仲玉衬衫最上面一颗未扣的纽扣旁,仿佛那里沾了看不见的灰尘。动作细微, 停留的时间却比必要长了半秒。温热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锁骨处的皮肤。
“记住,”陈起虞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你的位置是指挥中心,不是前线。替身经验丰富,他知道如何应对。你的任务是判断,决策,以及……”他顿了顿,“确保自己绝对安全。”
“你也是。”易仲玉抬眼看他,隔着墨镜,他看不清陈起虞的眼神,却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冲破冷静外壳的忧虑。“商绶的态度未必明朗,商明言更是丧家之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陈起虞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对某种必然风险的默认。“我与他打交道多年,自有分寸。”他最后深深看了易仲玉一眼,那目光如有重量,“仲玉,一切小心。”
没有更多的叮嘱,也没有更亲密的举动。在商氏助理走近的前一秒,陈起虞收回手,转身,挺直脊背,朝着那辆等待的宾利走去。步伐稳健,背影挺拔如松,瞬间恢复了那个遥不可及、冷静自持的海嶐掌权者模样。
易仲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没入车门,黑色轿车平滑地驶离。锁骨处被触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妙的暖意。他深吸了一口湿热空气,压下心头那丝同样挥之不去的紧绷感,压低帽檐,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那里,一辆不起眼的本地牌照丰田轿车正在等他。
车内,许谦的实时通讯已经接入。“易学长,陈叔叔上车了,路线正常,预计四十分钟后抵达商氏别墅。我们这边,‘海神号’的动态监控已经覆盖,商桥那边蠢蠢欲动,通讯频段活跃度升高,估计今晚‘派对’不会平静。”
“按原计划,继续监控,信息同步给替身和陈总那边。”易仲玉系好安全带,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棕榈树与热带建筑。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临别时陈起虞指尖那一瞬的温度与力度。
商氏位于槟城近海的度假别墅,掩映在一片茂密的热带雨林边缘,直面私人沙滩与蔚蓝海面,极尽奢华与私密。陈起虞与商绶的会谈,在别墅面海的宽大书房中进行。
商绶年近八旬,但保养得宜,精神矍铄,面容与商桥有几分相似,但眼神更为沉稳内敛,久居上位的气度自然流露。他亲自烹茶,手法娴熟,香气袅袅。寒暄过后,话题逐渐引向正题。
“起虞,这次特意过来,不只是为了看看我这把老骨头吧?”商绶将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推到陈起虞面前,笑容温和,眼神却带着审视。
陈起虞并未动那杯茶,目光平静地迎上商绶的视线。“商老先生,明人不说暗话。海嶐近期纷扰,想必您也有所耳闻。其中,令郎商明言先生,似乎涉入颇深。”
商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叹了口气:“明言他……从小性子就野,不服管。这些年在外面的生意,我确实疏于过问。怎么,他给陈总添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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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是麻烦。”陈起虞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他涉嫌通过非法渠道,与海嶐内部人员勾结,进行跨境资金转移,所涉金额巨大,且资金最终流向东南亚某些敏感领域,恐已触及跨国犯罪。”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窗外海浪声阵阵传来,更衬得室内寂静。
商绶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陈总,这话……可有证据?我商家虽不及陈家根基深厚,但在南洋也算有头有脸,这种指控,非同小可。”
“若无实证,晚辈岂敢登门叨扰。”陈起虞从随身公文袋中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推到商绶面前,“这是部分资金流向的初步分析,以及商明言先生与某些被国际组织标记的账户之间的关联记录。更详细的证据,正在整理中。”
商绶拿起文件夹,快速翻阅,脸色逐渐沉了下来。他看得很快,显然对这些路径并不完全陌生。良久,他合上文件夹,揉了揉眉心,显出几分真实的疲惫与怒意。
“这个混账东西!”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看向陈起虞时,眼神复杂,“陈总,多谢你告知。这件事,商家会给你,也给各方一个交代。”
“交代倒在其次,”陈起虞缓缓道,“晚辈此来,更想提醒商老先生,令郎所为,恐已不止是商业违规。他如今狗急跳墙,行事愈发没有底线。今晚,商桥在‘海神号’上举办派对,广邀宾客,其中,有我最重要的那个人,易仲玉。”
商绶眼神一凛:“陈总的意思是……”
“我收到风声,今晚的派对,或许不止是玩乐那么简单。”陈起虞目光锐利,“商明言很可能利用这个机会,有所动作。目标,或许是易仲玉,或许……还有别的图谋。届时,若在公海发生什么‘意外’,商家恐怕很难独善其身。”
这是摊牌,也是警告。将商明言的潜在行动,与商家的声誉和利益直接捆绑。
商绶沉默良久,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最终,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陈总需要商家如何配合?”
“不需要商家公开做什么,”陈起虞道,“只需商老先生,约束好自家人,并在必要的时候……不要阻拦该来的人。”
他指的,自然是警方或他安排的人手。
商绶深深看了陈起虞一眼,缓缓点头:“我明白了。今晚,我会‘身体不适’,留在别墅休息。至于外面的事……”他顿了顿,“商家不会插手,但也希望陈总,行事留有分寸。”
“分寸在于对方,不在我。”陈起虞站起身,微微颔首,“多谢商老先生。晚辈先行告辞,今晚,或许还有机会再见。”
离开别墅时,夕阳已沉入海平面以下,天际残留着紫红色的瑰丽晚霞。海风带来咸湿的气息。陈起虞坐进车内,第一时间接通了与易仲玉的加密通讯。
“谈得如何?”易仲玉的声音从耳机传来,背景隐约有电子设备的轻微嗡鸣。
“商绶默认了。他今晚会置身事外。”陈起虞简洁道,目光投向车窗外逐渐暗沉的海面,“你那边?”
“替身已登船,信号正常。商桥很热情,‘舅舅’暂时未现身。船已驶向预定公海区域。许谦监控到有几艘不明快艇在远处徘徊。”易仲玉的汇报清晰冷静,“我们的人已就位,大马水警的船也在外围待命。你怎么样?”
“我这就过去与你汇合。”陈起虞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握着通讯器的手指,微微收紧,“记住我的话,仲玉。”
“你也记住我的话。”易仲玉的声音顿了顿,补充道,“小心。”
通讯切断。陈起虞靠向椅背,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易仲玉年少时种树的侧影,重逢后小心翼翼的眼神,无数次安静陪伴的夜晚,戒指在他指尖闪烁的光芒……以及,前世雨夜中,那双最终失去神采的眼睛。
这一次,绝不能再有丝毫差池。
夜幕降临,替身穿着易仲玉常穿的休闲款式,戴着帽子和口罩,在几名便衣保镖的护送下,登上了前往公海预定汇合点的快艇。易仲玉则留在住处,与远程的许谦一起监视发生的一切,巨大的屏幕上分割出多个画面:快艇前进视角、游轮外部监控、以及替身胸前隐藏摄像头传回的第一人称画面。
“海神号”是一艘中型豪华私人游轮,灯火通明,甲板上隐约传来音乐声和笑声,看起来与一场普通的富豪派对无异。替身登上游轮,立刻被笑容满面的侍者引向主甲板。商桥一身白色礼服,端着香槟迎了上来,笑容灿烂,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冰冷和急切。
“仲玉!你可算来了!我还怕你不赏脸呢!”商桥热情地拥抱了一下替身,“来来来,我介绍几位朋友给你认识,都是南洋这边的青年才俊……哦,对了,我舅舅也在,他可是对你好奇得很,一直说想见见你。”
替身果然经验丰富,按照易仲玉事先交代的,保持着适度的礼貌和疏离,微微颔首,跟着商桥往船舱内走去。许谦就在家里,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同时监控着游轮上所有已知的通讯频率和电子信号,并远程调整着替身身上几个更隐秘的探测器的灵敏度。
“游轮上有异常信号屏蔽装置启动的痕迹,但范围不大,主要集中在通往下层VIP舱室的区域。”许谦快速汇报,“替身的生命体征平稳,一切正常。陈叔叔,你们那边就位了吗?”
陈起虞的声音从另一个加密频道传来,背景有轻微的海浪声:“已就位。两艘快艇,十二人,携带非致命性武器和逮捕装备,距离‘海神号’三海里待命。大马水警的快艇在五海里外协同。商绶先生……也在我们船上。”最后一句,他说得有些意味深长。
易仲玉心下了然。商绶亲自到场,既是对儿子和外孙的最后通牒,也是在表明商氏“大义灭亲”的态度,争取将此事对家族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这是一个父亲和家主,在家族利益与亲情法理之间,做出的痛苦而决绝的选择。
游轮上,派对仍在继续,音乐喧嚣。替身被商桥引着,穿过热闹的主甲板,走向一处相对安静的舷梯,通往下层灯光较暗的VIP区域。商桥一边走,一边用轻松的语气说着闲话,但眼神却不时瞥向四周。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下层舱室走廊时,异变陡生!
原本在附近闲聊或服务的几名侍者,突然暴起,动作迅捷如豹,从礼服下抽出电击棍和绳索,从不同方向扑向替身!而商桥则猛地向后退开,脸上虚假的笑容瞬间被阴狠和得意取代。
“动手!”
几乎在同一时刻,许谦厉声喝道:“行动!”
替身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他仿佛早有预料,在第一个侍者扑到的瞬间,身体已如泥鳅般滑开,躲过电击棍的同时,一记凌厉的手刀精准砍在对方颈侧,那人闷哼一声软倒。与此同时,他胸口隐藏的摄像头画面剧烈晃动,但传输未断,显示出他正与另外三人缠斗,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顶尖好手。
但对方人数占优,且似乎意识到“猎物”棘手,下手更加狠辣。其中一人竟掏出了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他们有枪!非致命计划变更!允许使用必要武力!突击组上!”陈起虞在频道里的声音陡然升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紧绷。
游轮外,漆黑的公海海面上,两艘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高速快艇如同离弦之箭,撕开平静的海面,以惊人的速度朝着“海神号”疾驰而来!快艇上,全副武装的行动人员目光冷峻,做好了强攻准备。
游轮下层舱室的打斗还在继续,替身虽然身手高超,但在狭窄空间面对多名持械歹徒,也险象环生。摄像头画面剧烈摇晃,夹杂着击打声、闷哼声和物品碎裂声。
突然,一声与之前消音手枪不同的、更加沉闷的爆炸声从游轮另一侧传来!紧接着是船体剧烈的晃动和人们的惊呼尖叫!
“怎么回事?!”易仲玉霍然站起,紧盯着屏幕。
许谦脸色一变,飞速切换着游轮外部监控画面。只见游轮尾部靠近水面的地方,一艘原本系泊在那里的小型补给艇,竟然发生了爆炸!火光和浓烟腾起,爆炸的冲击波甚至让庞大的“海神号”都晃了晃!
“是商明言!”陈起虞的声音带着震怒和一丝急促,“他想制造混乱,趁乱逃跑!或者……同归于尽!小心!可能有第二波爆炸!”
他的话音刚落,游轮下层VIP区域通往外部甲板的一扇舱门被猛地撞开,一个满脸横肉、眼神疯狂的大汉冲了进来,手里赫然拿着一个闪着红光的遥控器状物体,对着正在缠斗的众人嘶吼:“都别动!再动大家一起死!这层舱底我装了炸药!”
场面瞬间凝固。
替身和几名歹徒都停下了动作。商桥躲在一旁,脸色惨白,显然也没料到舅舅会来这一手。
“商明言!你疯了!”商绶的声音通过陈起虞那边的扩音器,响彻在游轮附近的海面上,充满了痛心与愤怒,“立刻放下遥控器!束手就擒!”
回答他的,是商明言在那大汉身后阴影处发出的、嘶哑而怨毒的笑声:“束手就擒?爸,你以为我落到今天这地步,还会想着活吗?陈起虞!易仲玉!你们把我逼到绝路,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他似乎失去了理智,对着手持遥控器的大汉吼道:“按下去!”
“阻止他!”陈起虞的怒吼声几乎刺破通讯频道。
替身在瞬间做出了反应!他不再顾忌其他歹徒,身体如同炮弹般朝着那持遥控器的大汉撞去!但距离稍远,眼看那大汉的手指就要按下——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不是来自游轮,而是来自海面!陈起虞所在快艇上,一名狙击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扣动了扳机!子弹精准地穿过舷窗,击中了大汉持遥控器的手腕!
“啊!”大汉惨叫着,遥控器脱手飞了出去。
然而,变故再生!那遥控器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竟然不偏不倚,砸在了舱壁一处凸起的金属阀门上!红光急促闪烁了几下,然后——
“轰隆!!!”
比刚才补给艇爆炸猛烈数倍的巨响,从游轮下层深处传来!剧烈的爆炸让整个船尾都向上翘起了一下,火光和浓烟冲天而起,钢铁撕裂的刺耳声音令人牙酸!爆炸的冲击波裹挟着碎片,如同风暴般席卷了附近的海面和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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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总!小心!”通讯频道里传来惊呼和剧烈的海浪声、爆炸声。
安全屋的屏幕瞬间黑了好几块,包括替身的第一视角画面!只剩下游轮外部远处监控传回的、摇晃模糊的影像:爆炸的火光,翻腾的浓烟,混乱尖叫奔跑的人群,以及被爆炸气浪掀得剧烈摇晃、甚至差点倾覆的突击快艇!
“起虞!!!”易仲玉对着麦克风嘶声喊道,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没有回应。只有嘈杂的电流声和混乱的背景音。
“陈叔叔的通讯断了!快艇信号不稳定!”许谦脸色发白,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试图重新建立连接。
易仲玉什么都顾不上了,他猛地冲出房外,对着外面待命的保镖吼道:“准备直升机!最快的速度!去公海坐标点!立刻!马上!”
直升机呼啸着升空,朝着漆黑一片的公海疾驰而去。易仲玉坐在舱内,脸色苍白如纸,双手紧紧攥着,指甲深陷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他死死盯着窗外无边的黑暗,脑海中只剩下陈起虞最后那声怒吼和爆炸的巨响。
不会的……他不会有事……他说过等我回去……
当他乘坐的直升机抵达事发海域上空时,看到的是一片混乱的灾难现场。“海神号”游轮尾部严重损毁,倾斜着,火光还未完全扑灭,浓烟滚滚。海面上漂浮着救生艇、碎片和挣扎的人影。大马水警的船只和几艘救援艇正在忙碌地搜救。
易仲玉的直升机降落在最近的一艘较大救援船的甲板上。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了下去,抓住一个正在指挥的官员,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陈起虞呢?海嶐的陈起虞在哪里?!”
那官员认识他,脸色凝重地指向不远处海面:“陈总……在爆炸时,他所在的快艇距离爆炸点太近,被气浪掀翻了……我们正在全力搜救……”
易仲玉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他推开搀扶他的人,跌跌撞撞地跑到船舷边,目光疯狂地扫视着漆黑的海面。探照灯的光柱划破黑暗,照亮一片片漂浮物和救援人员的身影。
“在那里!左舷!有人!”有人喊道。
易仲玉猛地转头,只见左前方海面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被两名救援人员从海里拖上一艘橡皮艇。那是陈起虞!但他似乎失去了意识,头部有血迹,一动不动。
“放小艇!快!”易仲玉吼道。
小型救援艇迅速放下,易仲玉不顾一切地跳了上去。小艇在波涛中起伏,艰难地靠近那艘橡皮艇。易仲玉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
橡皮艇上,陈起虞平躺着,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呼吸微弱。额角和脸颊有擦伤和血迹,最触目惊心的是右侧太阳穴附近,有一道不深但仍在渗血的伤口,周围红肿,显然是撞到了硬物,可能是快艇碎片,也可能是海中的礁石。
救援人员正在给他做初步检查和心肺复苏按压。
“起虞!陈起虞!”易仲玉扑到他身边,声音颤抖,握住他冰凉的手。
陈起虞毫无反应。
易仲玉的心沉入了冰窟。他想起急救知识,一把推开还在做胸外按压的救援人员(对方按压手法并不十分标准),自己跪在摇晃的橡皮艇上,迅速检查陈起虞的呼吸道,然后深吸一口气,捏住他的鼻子,俯身,将自己的嘴唇覆盖上陈起虞冰冷苍白的唇,开始进行人工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他拼命地向那冰冷的唇间渡去自己的气息和温度,双手交叠,按照记忆中的位置和节奏,用力按压着他的胸膛。
海风呼啸,波涛摇晃,探照灯的光柱晃动着,将这一幕清晰地投射在昏暗的海天之间。没有人注意到,远处空中,一家收到风声、冒险起飞前来拍摄第一手画面的媒体直升机,恰好将镜头对准了这艘小小的橡皮艇。高清摄像机,清晰地捕捉到了易仲玉跪在陈起虞身边,不顾一切进行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的画面。他脸上的焦急、恐惧、绝望和不顾一切的深情,透过镜头,震撼了所有观看直播的观众。
就在这时,陈起虞的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极其微弱。
易仲玉的心猛地一跳,停下动作,紧紧盯着他的脸。
陈起虞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眼神涣散,似乎努力想聚焦。他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几乎发不出声音。
易仲玉连忙将耳朵凑近。
“……仲……玉……”气若游丝的声音。
“我在!我在这里!”易仲玉握紧他的手,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滴落在陈起虞的脸上。
陈起虞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另一只没有被握住的手,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移动着,似乎想从湿透的西装内袋里掏出什么。易仲玉连忙帮他。
陈起虞的手,最终触碰到了易仲玉的手,然后将一个冰凉、坚硬、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物体,塞进了他的掌心。那是一个超微型防水U盘。
他的嘴唇再次嚅动,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海风淹没,但易仲玉还是听清了:
“所有……证据……密码……是你……生日……”
说完,他眼睛一闭,再次彻底陷入了昏迷。
“起虞!!”易仲玉嘶声呼喊,紧紧攥着那枚带着陈起虞体温和血迹的U盘,将它贴在心口,另一只手死死握着他冰凉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流逝的生命。
救援船迅速靠近,专业的医疗人员登上了橡皮艇,将陈起虞小心地转移到担架上,进行紧急处理,然后快速送回救援船,准备用直升机送往最近的大陆医院。
易仲玉跟着上了救援船,寸步不离。他浑身湿透,冰冷,头发凌乱,脸上混杂着海水、泪水和陈起虞的血迹,眼神却异常清醒和坚定。他紧紧握着那枚U盘,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陈起虞苍白的脸上。
太像了。这一切的一切竟然和前世的那个画面重合,只不过躺在这里的人变成了陈起虞。易仲玉也终于明白,痛失所爱是多么大的痛苦。
他无声的祈祷。
“求你,醒来好不好……”
海上的爆炸与搜救尚未完全结束,商明言、商桥等人的命运有待清算。而一场由媒体意外拍下、正在全港乃至全球疯传的“海上生死救援与深情告白”画面,即将掀起另一场舆论的滔天巨浪。
但此刻,对易仲玉而言,外界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他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意志,都只聚焦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
等他醒来。
必须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