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博弈远未到终局, 总有人不甘心就此退场。
昔日凭借油滑心机与虚假身份周旋于各大家族之间、自以为左右逢源的南淙,此刻才真切体会到何为“树倒猢狲散”,何为“墙倒众人推”。恐惧、怨恨与不甘, 如同盘踞在心脏深处的毒蛇,日夜啃噬。他不能坐以待毙。他手中还有牌——那些偷录的对话, 模糊的照片, 真真假假的“内幕”。
既然无人容他安生,那便拖着所有人共赴深渊。
濒临疯狂的南淙, 将最后的赌注押在了舆论的绞刑架上。他蜷缩在一处廉价旅馆泛着潮气的房间里,用匿名账号,在数个流量最大的社交媒体平台与八卦论坛,同时投下了一篇精心炮制的长文。
标题触目惊心:《泣血控诉!豪门黑幕:霍家千金为夺家产,勾结外人,陷害义弟,逼疯养母!》
文章以极其煽情的笔触,将自己涂抹成一个“单纯孝顺、渴望亲情却惨遭利用构陷”的可怜人。他指控霍若霖早已觊觎霍家大权,自发现他“疑似父亲血脉”后, 便精心设计了一系列阴谋,包括伪造DNA报告、收买陈家人作伪证, 甚至暗示方静嫦的“精神失常”亦是霍若霖与易仲玉联手的布局,目的只为彻底瓦解陈家,令海嶐落入陈起虞与易仲玉之手,而霍若霖则可从中攫取巨利。
更为恶毒的是, 在文章末尾, 他“含泪”抛出了所谓“陈氏叔侄皆与易仲玉有悖伦常”的“猛料”,并附上数张角度刁钻、光线曖昧的错位照片。一张是陈起虞在停车场为易仲玉拉开车门时的近距离侧影;一张是某次宴会上,陈起虞侧首与易仲玉低语, 从特定视角看去仿佛耳鬓厮磨;甚至还有一张多年前少年易仲玉与陈衍川在学校活动上的合影,经他刻意裁剪调色,渲染出诡异氛围。
南淙赌的是大众对豪门秘辛永不餍足的猎奇心,赌的是在这信息爆炸、真伪难辨的时代,先入为主的谣言总能比真相跑得更快,刺得更深。他意在将整潭水彻底搅浑,把霍若霖、陈起虞、易仲玉一概拖入道德沼泽,纵使不能扳倒,也要令他们焦头烂额,声名狼藉。
这篇长文犹如滴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全网炸开。即便海嶐停牌,豪门伦理剧永远不乏看客。揣测、谩骂、嘲讽与各种“深度剖析”甚嚣尘上。尽管霍氏集团与陈起虞方面迅速发布严正声明,指斥内容纯属捏造,照片系恶意错位,并保留法律追诉权,然谣言仍以惊人的速度蔓延滋长。
正当舆论沸反盈天,南淙躲在旅馆昏暗屏幕前,望着不断攀升的转发与评论,嘴角咧开扭曲快意的弧度时,一场他始料未及的反击,以一种绝对强势且浪漫至极的姿态,骤然降临。
陈起虞未选择继续发布声明、联络律师或召开新闻发布会。他直接动用那个极少更新、认证为“海嶐集团董事局主席”的个人社交媒体账号,发布了一条简短至极,却石破天惊的内容。
没有文字。唯有一张照片。
照片摄于一处看似家中的露台,背景是维多利亚港朦胧夜色与璀璨灯河。构图中心,是两只紧紧交握的手。一只宽大,骨节分明;另一只略纤,白皙修长。两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同款设计简洁、光芒流转的铂金钻戒。钻石在夜色与灯火的映衬下,折射出坚定而纯净的星芒。
照片配文,仅有两字一标点:
「我的。」
发布账号:陈起虞。
发布时间:南淙长文引发全网热议的三小时后。
这条内容如同一枚投入喧嚣战场的静默核弹。短暂的凝滞之后,是比先前猛烈百倍、方向却截然相反的风暴。
所有关于“暧昧”、“悖伦”的恶意揣测,在这张照片与这两个字面前,骤然显得苍白可笑,卑劣不堪。这并非遮掩,亦非辩白,而是最高调的宣告,最直接的回应,最浪漫的反击。
旋即,海嶐集团官方账号、陈起虞掌控的数家核心企业账号,乃至一些与他交好的商界名流账号,纷纷转发此条内容,配以简短的祝福或心照不宣的表情。霍若霖亦以个人账号转发,附文:「恭喜,守得云开。」姿态清晰明确。
舆论风向霎时逆转。
「直接官宣,太利落了。」
「早有预感,那些错位图实在拙劣。衷心祝福。」
「跳梁小丑算尽机关,终究是徒劳。陈总与易先生一定要幸福。」
「这戒指……是婚约已定了吗。」
「风雨同舟,方见真情。祝福两位。」
「此前跟风质疑者,是否欠一声道歉。」
祝福、慨叹、赞赏的声浪迅速淹没先前的污浊与质疑。陈起虞与易仲玉的关系,从一个可被随意涂抹的“污点”,骤然升华为一段令人称羡的“传奇”。南淙那篇绞尽脑汁、耗尽恶毒的长文,彻底沦为一场滑稽的闹剧,连他本人,也被牢牢钉死在“造谣生事、心术不正”的耻辱柱上。霍若霖所涉嫌疑,亦随着这突如其来的喜讯与陈起虞鲜明的立场而烟消云散。
而在那间可俯瞰维港、属于陈起虞与易仲玉的顶层公寓内,外界的喧嚣纷扰仿佛被彻底隔绝。
夜色已深,卧室仅亮一盏暖黄的床头灯,光线柔和地铺满空间。易仲玉沐浴完毕,身着丝质睡衣,独自立于落地窗前。他未看窗外熟悉的夜景,只是微微垂首,怔然凝视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崭新的戒指。
铂金指环贴合指根,简约线条勾勒优雅弧度,中央镶嵌的钻石尺寸适中,却因极致切割而在昏黄光线下流转着细碎而坚定的星芒,恍若点亮了周遭的空气。冰凉的触感早已被体温熨暖,却仍带着某种撼人心魄的分量。这枚戒指,像一个无声的契约,一个突如其来的锚点,将他漂泊两世、历经霜雪的魂灵,稳稳系泊于此,系于那个人身畔。
浴室门被轻轻推开,蒸腾的热气携着清爽的沐浴露淡香漫出。陈起虞走了出来,腰间仅围浴巾,未擦净的水珠沿着精悍胸膛与壁垒分明的腹肌线条滑落,没入浴巾边缘。黑发湿漉,几缕垂贴额前,柔和了平日过于冷硬的轮廓。
他行至易仲玉身后,并未立即出声,只伸出手臂,自后方轻轻环住易仲玉纤细却柔韧的腰身,将下颌抵上他微湿的发顶,形成一个紧密而温暖的拥抱姿态。他抱得用力,却又透着珍视的小心翼翼。
易仲玉身形微顿,随即放松,向后偎进那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怀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戒指光洁的表面。
良久,陈起虞低沉微哑的声音,携着沐浴后的湿润气息,在他耳畔响起,语气里藏着罕有的、不易察觉的紧绷与期待:
“……喜欢吗。”
易仲玉未即刻应答。他感受着背后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环在腰间手臂的力量,以及指尖戒指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万千心绪于胸中翻涌,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承载了所有情感的叹息:
“喜欢。”
仅是二字,却令陈起虞环抱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得更紧。他低下头,将脸埋入易仲玉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敏感肌肤,引起细微战栗。这略显脆弱的姿态,与他平日示人的冷峻强势判若两人。
“我花了三次……”陈起虞的声音闷闷地从他颈侧传来,低沉而缓滞,带着跨越时空的沉重与释然,“才终于……将这枚戒指,交到你手上。”
三次。易仲玉心脏如遭重击。他霎时明了这三字背后蕴藏的深意——前世,或者更早的轮回。那些陈起虞鲜少言明,却偶尔流露的、深不见底的痛楚与执念?
他未追问具体,只轻轻握住陈起虞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指尖与他戴着同款戒指的手指交缠。
“所幸……我终究坚持住了。”陈起虞抬起头,转过易仲玉的身体,令他面对自己。他的眼神在昏黄光线下深邃如海,其间翻涌着后怕、庆幸,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仲玉,我总在想,若这一次……我又迟了半步……”
“不曾迟。”易仲玉抬手,指尖轻抚过他微蹙的眉心,声音虽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我……常自忧心,是否是我走得太慢,让你等得太久。”
陈起虞握住他抚在自己眉心的手,引至唇边,极其珍重地吻了吻那枚戒指,而后抬眸看他,目光专注而虔诚:
“守护你,是我的志愿。这与你是谁,你如何回应,并无干系。”他的声音清晰沉稳,如同宣读某种神圣誓言,“并非因他人待你好,你便须有所回报。而是因你本身足够好,值得这世间所有的好。故而,别人才愿待你好,愿为你倾付。明白吗。”
这话不仅是对易仲玉言说,更像是对他自身某种执念的剖白与确认。他爱他,守护他,非关责任、愧疚或易仲玉的“需要”,只因易仲玉这个人本身,便是他认定的、值得倾尽所有的光芒。
易仲玉凝望着他,眼眶渐渐湿润。那些深植心底、关乎自身价值与配得感的隐秘疑虑与不安,仿佛在这一刻,被陈起虞这番质朴却无比有力的话语,缓缓抚平。他何德何能,得此一人,跨越可能的重重轮回,始终坚定地走向他,护佑他,爱恋他。
“待这一切尘埃落定,”陈起虞凝视着他,目光温柔而充满期许,指尖描摹着戒指轮廓,“我为你备一场最隆重的婚礼。宴请所有该请与不该请的宾客,让世人皆知,你是我的合法伴侣,此生唯一的挚爱。你会收获所有的祝福,立于阳光之下,再无任何流言蜚语可扰。”
这是一个承诺,一幅关于未来、关于光明正大、关于弥补所有遗憾的蓝图。
易仲玉的泪水终于滑落,却不再悲恸。他踮起脚尖,双手环住陈起虞的脖颈,主动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不复先前的试探、克制或犹豫。它盈满全然接纳的温柔,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共赴未来的无尽勇气与爱意。陈起虞立刻回应,手臂收紧,将他深深拥入怀中,唇舌交缠间,仿佛欲将彼此的灵魂烙印合一。
昏黄灯光将两人紧密相拥的身影投映于光洁地板,与窗外永恒的维港夜色融为一体。指间的钻石,在交织的呼吸与唇齿温热间,闪烁着恒久而坚定的微光。
福书网:
风暴或许仍未完全止息,前路或许尚有荆棘。然此刻,在这方属于他们的静谧天地里,爱意已深植,誓言已铸成。无论外界何等喧嚣,他们已拥有彼此,拥有共对一切的底气与归所。
这便足够。
转日。熹微光芒散尽,飞机停在机坪,距离起飞只有不到一小时的时间。
方静嫦与陈追骏之间那道本就摇摇欲坠的夫妻名分,在 DNA 报告如惊雷般炸响、家族丑闻彻底曝光后,终于彻底断裂,化为齑粉。
整个陈家已经支离破碎。
比父母彻底决裂更早直面这场灾难的,是陈诗晴。
一夜之间,天塌地陷。母亲不是母亲,父亲更不是父亲,兄长们非死即逃或身陷丑闻。家不再是家,姓氏成了耻辱的烙印。
校园里旁人异样的眼光、社交网络上恶毒的议论、以及内心世界彻底崩塌的虚无感,让她迅速枯萎下去,沉默,惊惧,整夜无法入眠,短短数日便形销骨立。
易仲玉得知她的状况后,与陈起虞商量,做出了决定。他亲自去学校接她。看到那个缩在宿舍角落、眼神惊惶如受惊小鹿的女孩时,易仲玉心中并无多少对方静嫦的恨意迁移,反而涌起一丝复杂的怜悯。说到底,她是最无辜的牺牲品之一。
他替她办理了休学手续,避开所有媒体,将她暂时安置在一处安静的公寓。陈起虞也来过一次,他没有多说,只是让助理留下了一张数额不小的银行卡。
“出事之后,我没想到那个男生会第一时间联系我。他很关心你,也很担心。”
易仲玉和陈起虞站在机场,为即将安检候机的陈诗晴整理了一下围巾。他将那个男生的事情告诉了陈诗晴,原本二人已经异地,感情早已渐渐淡却,却因为这件事重新燃烧。
陈诗晴穿着简单的卫衣牛仔裤,戴着口罩,越发显得身形单薄。她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脸上不再流露出少女的天真,一直萦绕不散的是一种苦涩。原本稚嫩的脸庞也长开了不少,渐渐趋于成熟的女人。
她苦笑,“老实说,我以为这件事之后他就会彻底和我分手,但我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他断断续续发给我很多内容,叫我不要伤心。他还说……他说会一直等我。他在省队的成绩很好,也许年底就能进入青年队,他现在前途无量,而我……而我已经。”
行李箱已经托运,陈诗晴只背着一个双肩包。说到男友,她抬起头,眼眶通红,看着眼前这两个唯二还在管着他的男人,声音哽咽:“我已经是一个没人要的人了。”
易仲玉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她瘦削的肩膀,“诗晴,”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上一辈的恩怨,是他们的业障,不该由你来背。你姓陈,但你更是你自己。”
陈起虞站在稍后一步,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接过了话:“无论发生什么,血缘或法律上,你都是我们的侄女。这一点,不会改变。”
不是客套,不是虚伪的安抚,而是一种基于事实和某种原则的陈述。陈诗晴的眼泪终于决堤,她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积累了多日的恐惧、委屈、自我厌弃,似乎在这两句简单却沉重的话语中,找到了一个微不足道却真实的支点。
易仲玉将一张黑卡塞进她手里。“到了那边,会有人接你。学校已经安排好了,就在他训练地方附近,他也跟我保证会好好照顾你。钱的事情不用担心,花完了就告诉我们,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专心念书,看看外面的世界,未来的人生,依然由你自己做主。”他顿了顿,“好好生活,就是对自己最好的交代。”
陈诗晴紧紧攥着那张卡,用力点了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知道那张卡里面的的钱足够她安稳度过余生。她最后看了一眼易仲玉和陈起虞,似乎想将这两张此刻代表着“安全”与“出路”的面孔记住,然后转身,背着小小的背包,汇入登机的人流,背影逐渐消失在廊桥尽头。
送走陈诗晴,仿佛送走了陈家最后一丝还算“正常”的气息。而陈礼琛,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在经历了这些变故之后,内心那点本就稀薄的温暖与平衡被彻底碾碎。他没有陈诗晴的脆弱与逃避倾向,反而继承了方静嫦性格中偏执阴郁的部分,以及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毁灭欲。
他拒绝了一切安排,从临时住处逃走。最后一次有人见到他,是在九龙城寨附近一条晦暗的后巷。他衣衫不整,眼神却亮得骇人,像两簇幽幽的鬼火。他对偶然遇到的、以前某个跟着陈衍川混过的边缘少年嘶吼,语无伦次,却充满戾气:
“他们都该死……陈追骏、方静嫦、陈起虞、易仲玉……还有南淙那个杂碎!都是他们!毁了 everything!我妈完了,我家完了,我也完了……我不会放过他们……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等着瞧!我要让他们全都付出代价!”
那凶狠扭曲的神情,完全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随后,他便彻底消失在迷宫般的旧区巷弄与复杂的人流中,再无踪迹。警方接到失踪报案,但以他的年龄和“自愿离家”的情况,并未投入大量资源搜寻。只有易仲玉和陈起虞这边,让许谦顺便留意了一下网络和交通系统的蛛丝马迹,但如同石沉大海。
陈礼琛的失踪,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并未在已然波涛汹涌的港城掀起多大水花,却留下了一道阴冷的余痕。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会做什么,他那充满恨意的宣言,是会随着时间消散,还是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度搅动风雨。
易仲玉在听到许谦关于陈礼琛最后踪迹的汇报时,沉默了片刻。窗外是维多利亚港永不疲倦的璀璨灯火,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知道了。”他只说了三个字,便结束了这个话题。
办公桌上,他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易仲玉拿过来,解锁,是林婉发来的加密信息。
林婉产期在即,目前已经休假回家待产。但她心中始终憋着一股气,对陈衍川等人的贪婪与无耻深恶痛绝,也感念易仲玉当初间接的救命之恩,因此一直在利用自己过去的渠道和人脉,暗中帮易仲玉追踪那笔三千万资金的最终下落。
信息很简短,附带着几张经过处理的流水截图和路径分析图。
「易先生,最后一部分资金的流向已初步厘清。经多层离岸公司及空壳账户周转后,于上月分三批进入一个注册于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基金账户,该基金的实际控制人指向商明言。资金在商明言控制的架构内短暂停留后,再次分散,最终主要流向了缅甸北部某地区注册的三家“娱乐公司”账户。根据国际反洗钱组织(FATF)的监控名单显示,这三家公司与当地几个大型地下赌场及非法资金盘网络关联密切。」
附图清晰地勾勒出一条从海嶐(陈衍川)→离岸空壳 →商明言控制基金 →缅甸赌场账户的资金链条。肮脏的钱,最终流向了更肮脏的地方,用于滋养赌博、洗钱甚至可能更黑暗的产业。
易仲玉眼神冰冷。商明言……果然是他在背后提供通道,甚至可能就是合作方之一。陈衍川挪用资金,恐怕不止是为了填补亏空和个人挥霍,很可能也涉及了与商明言的某些灰色交易或投资。
他拿着手机起身,走到隔壁陈起虞的办公室。陈起虞坐在办公桌后,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自然地落在易仲玉身上,尤其在看到他指间的戒指时,眼底掠过一丝柔和的微光。
“林婉的消息。”易仲玉将手机递过去,言简意赅。
陈起虞接过,快速浏览,脸色逐渐沉凝。
“缅甸……赌场网络。”陈起虞低声重复,眼神锐利,“商明言的手,伸得比想象中更长,也更脏。这不仅仅是洗钱,很可能涉及跨境犯罪、非法拘禁、甚至人口贩卖。”
他看向易仲玉:“霍若霖那边,最近通过霍氏航运的特殊渠道,和国际刑警组织东南亚反洗钱部门建立了初步联系。她提到过,国际刑警正在秘密调查一个以缅甸为基地、辐射东南亚的跨国洗钱和非法赌博集团,背后似乎有南洋华商的影子。”
易仲玉立刻领悟:“你是说,商明言可能就是他们盯上的目标之一?”
“极有可能。”陈起虞点头,“林婉提供的这条线索,时间和流向都能对上。商明言利用家族正当生意做掩护,在东南亚经营着庞大的灰色产业链。陈衍川那笔钱,不过是汇入他这潭脏水里的一小股浊流。”
“那我们……”易仲玉沉吟,“把线索直接交给霍若霖,通过她转给国际刑警?立刻实施抓捕?”
陈起虞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咖啡,目光投向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沉思片刻,摇了摇头。
“商明言在东南亚根基很深,与当地某些势力盘根错节。国际刑警就算拿到线索,部署行动也需要时间,而且跨境执法障碍重重。一旦打草惊蛇,他很可能迅速切断线索,转移资产,甚至躲入某些三不管地带。”他放下杯子,看向易仲玉,眼神深邃,“不如……放长线。”
“放长线?”易仲玉微微蹙眉。
“对。”陈起虞语气冷静,“通过霍若霖,将林婉的线索以‘匿名举报’的方式,悄悄递到国际刑警负责此案的官员手中。但同时,建议他们暂缓大规模行动,而是以此为突破口,利用资金流向和技术监控,反向追踪,摸清商明言在整个东南亚乃至更广区域的完整网络、核心人物、资金池和庇护伞。这比单纯抓一个商明言更有价值。”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需要一个更直接的‘饵’,来确保这条线能放出去,并且在我们需要的时候,能收得回来。”
易仲玉心领神会:“商绶?”
商绶,星洲商氏如今的掌舵人,商桥的外祖父,商明言的父亲。与这个热衷于灰色地带的小儿子不同,商绶更注重家族明面上的声誉和正当生意扩张。他未必不清楚这败家儿子的所作所为,但可能出于家族利益或某种平衡考虑,一直睁只眼闭只眼。但如果商明言的行为严重威胁到整个商氏的商业版图和国际声誉呢?
“商明言在东南亚的烂摊子,迟早会烧到商氏身上。商绶不会不明白。”陈起虞道,“早先商老先生一直极力邀请我前往大马,刚好借此机会赴约。到时,以海嶐寻求与商氏在东南亚港口和物流项目上深度合作为名,实则‘不经意’地透露出我们掌握了一些关于商明言在缅甸‘不太合规’的生意线索,表示担忧合作风险。商绶是个聪明人,他会权衡利弊。”
福书网:
“你要亲自去?”易仲玉心头一紧。大马是商氏的地盘之一,虽不及星洲根基深厚,但风险依旧存在。
“必须我去,才有足够分量。”陈起虞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放心,我会带上足够的人手,行程绝对保密。而且……”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商桥一定会知道,也一定会想方设法跟去。他和他舅舅,未必是一条心,但利益纠葛太深。他的反应,会是我们判断商绶态度,以及商明言那边动向的重要参考。”
“那带我一起,我有些担心。”易仲玉目光灼灼,十分坚定。
陈起虞干脆应允,老实说,他也担心把易仲玉一人留在港城会不会出什么事。
计划就此定下。陈起虞通过安全渠道联系了商绶,表达了拜访意向,并暗示有“涉及双方共同利益的重要事宜”需当面商谈。商绶果然很快回复,热情邀请陈起虞前往大马槟城的商氏度假别墅。
消息不知怎的,还是漏到了商桥耳朵里。他立刻致电陈起虞,语气带着惯有的亲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小叔叔,你终于要来大马见我外公了吗?怎么不叫我一起?我也好久没回家了,正好一起。”
陈起虞在电话里语气平淡:“公务拜访,谈正事。你跟着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商桥不依不饶,“外公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正好回去看看他。再说,小叔叔,咱们之前不是还聊过东南亚港口合作吗?我手里也有些新的想法,正好一起聊聊。就这么定了,我跟你一趟航班!”
陈起虞没有明确拒绝,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便挂了电话。转身,他对易仲玉和正在远程接入视频会议的许谦说:“他果然要跟。”
屏幕里的许谦嚼着能量棒,含糊道:“跟屁虫。陈叔叔,需不需要我‘调整’一下他的航班信息?让他‘意外’错过?”
陈起虞摇头:“不,让他跟。但我们需要改变计划。许谦,你帮我们重新安排行程,提前一天,秘密飞往槟城。原定航班信息保持不变,让商桥以为我们会按原计划走。”
易仲玉立刻明白,这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陈起虞提前抵达,可以与商绶有更充裕、更不受干扰的谈话时间。而商桥扑个空后,可能会恼羞成怒,也可能会有其他动作,这本身就是一种试探。
“陈叔叔,那你可得小心。”许谦在屏幕那头操作着电脑,一边说,“商桥那小子,我最近监控他的通讯,发现他跟他舅舅联系异常频繁,而且用了好几层加密,内容我没完全破解,但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公海’、‘游轮’、‘不留痕迹’。我怀疑他们没憋好屁。”
公海?游轮?不留痕迹?
易仲玉和陈起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这听起来,可不像是什么正经的商业谈判或家族聚会。
“针对谁?”陈起虞沉声问。
“大概率是易学长。”许谦肯定道,“商桥最近几次提到易学长名字时,语气都特别怨毒。而且他们似乎在商量,如何制造一个‘完美’的意外,地点最好选在公海,那里法律管辖模糊,事后调查困难。”
易仲玉冷笑一声:“看来,南淙的失败,不仅没让他们收敛,反而狗急跳墙了。”
陈起虞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痴心妄想。”他看向易仲玉,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任何以商桥或商明言名义发出的邀请,尤其是涉及出海、离岛的,一律拒绝。”
“如果我们拒绝,他们只会想别的办法,更防不胜防。”易仲玉却出乎意料地冷静,他走到陈起虞面前,抬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既然他们设好了局,我们不如将计就计。”
“不行!”陈起虞断然否决,抓住他的手腕,力道有些失控,“太危险!公海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我绝不允许你以身犯险!”
“起虞,”易仲玉第一次在讨论正事时这样叫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我们有许谦,可以提前监控他们的每一步计划。你可以提前和商绶摊牌,让他知道他的这个外孙和儿子在策划什么。我们还可以准备替身,准备埋伏。”他反手握住陈起虞的手,指间的戒指相互触碰,“最重要的是,只有彻底解决掉商明言和商桥这个隐患,我们才能真正安全。难道要一直防备着他们不知何时会来的暗箭吗?”
陈起虞紧紧盯着他,胸膛微微起伏。理智上,他知道易仲玉说得对,这是斩草除根、一劳永逸的机会。但情感上,只要想到易仲玉可能要踏入那个明显的陷阱,哪怕只是替身,他都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窒息般的恐惧蔓延开来。
“我会让商绶清理门户。”陈起虞最终艰难地说,声音沙哑,“他如果还想保住商氏,就必须管好他的外孙,处置他的儿子。我们不需要你冒险。”
“商绶未必下得了狠手,也未必来得及。”易仲玉摇头,“商桥已经疯了,商明言更是亡命之徒。等商绶反应过来,可能一切都晚了。起虞,相信我,也相信我们的准备。我不会真的让自己置身险地。”
他眼神中的坚决,让陈起虞最终败下阵来。他太了解易仲玉了,一旦他下定决心,无人可以改变。就像当年他决意复仇,就像他决意回到陈家大宅。
“……计划必须万无一失。”陈起虞最终妥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许谦,我要你全程监控,任何风吹草动立刻通报。替身必须绝对可靠,身手要好。我会提前联系大马方面信得过的安保力量和……当地有合作关系的警方。行动时间、地点,必须完全由我们控制。”
“明白!”许谦在屏幕那头挺直腰板,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陈叔叔放心,监控交给我。替身我已经有合适人选了,是以前特种兵退役的顶尖好手,擅长伪装和应急,绝对可靠。警方和安保路线我也会同步规划,确保收网时他们能第一时间赶到。”
一场将计就计、引蛇出洞、请君入瓮的反杀局,在紧张缜密的筹备中悄然铺开。
数日后,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