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去后, 空旷的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两人。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室内镀上一层黯淡的金红。陈起虞没有立刻离开,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那里似乎又隐隐作痛。易仲玉站起身,走到窗边, 背对着他, 望着楼下蝼蚁般的车流。
“为什么?”易仲玉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窗外遥远的城市噪音里。他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陈起虞也站了起来。他走到易仲玉身侧,同样望向窗外,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海嶐需要有人稳住局面,”陈起虞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份资产报告,“衍川失踪,追骏大哥无法理事,其他陈家人……不堪其任。你是目前法律意义上, 与我关联最深,且具备相应能力与……动机, 去维护海嶐利益的人选。”他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目光落在易仲玉紧绷的侧脸上,“这是我基于现状, 所能做出的最合理判断。”
最合理判断。易仲玉在心中咀嚼着这四个字, 舌尖泛起苦涩。所以,无关信任,只是“合理”。他几乎要冷笑出声, 但最终只是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唇角。
“你就不怕,我这个‘关联最深’的人,趁机真的做点什么?”易仲玉终于转过头,迎上陈起虞的目光。他的眼眶还有些未褪尽的红,眼神却清亮锐利,带着一丝自嘲般的挑衅。
陈起虞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极为复杂的情绪掠过,快得抓不住。他没有回答易仲玉的问题,反而问道:“刚才在会上,南淙提到的那些照片和传闻……你和我之间,除了法律文件和商业合作,是否还有别的……超出常理的关系?”
他的问话很直接,没有迂回,语气甚至可以说是冷静的探究。可正是这种冷静,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在易仲玉心上。
易仲玉的呼吸滞了滞。他看着陈起虞,试图从那片似乎蒙着一层薄雾的眼睛里,找到一丝熟悉的情感波动,哪怕是一点点困惑也好,而不是这种纯粹理性的审视。
“你觉得呢?”易仲玉反问,声音有些发紧,“陈总觉得,什么样的‘超出常理的关系’,会让我在董事会上一败涂地、几乎身败名裂的时候,还站在你这边?又或者,什么样的关系,值得你用可能永远无法恢复的记忆去换?”
他终究没能完全控制住情绪,最后一句带了细微的颤音。
陈起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阵熟悉的、尖锐的头痛又隐隐袭来,脑海中闪过一些零碎模糊的画面——似乎是医院惨白的灯光,冰凉的海水,还有眼前这个人绝望的眼神和滚烫的泪水……但画面闪烁太快,无法串联,只留下更深的混沌与烦躁。
“我无法‘觉得’,”陈起虞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丝疲惫,“我的记忆有缺失,这是事实。而围绕在你我周围的,是巨额资产、家族恩怨和无数双窥探的眼睛。易仲玉,”他第一次在私下场合叫他的全名,“我需要知道,在我忘记的那部分‘现实’里,我究竟将自己置于了何种境地,又将海嶐带向了何方。”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那是一个决策者在评估重大风险时的眼神:“你出示了戒指,法律文件,甚至……一些私密的对话记录。但这些,在足够高超的策划下,都可以被制造或篡改。我并非怀疑你,而是我必须确认。”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迟疑与强硬交织的矛盾,“在我不记得的日子里,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在我‘失忆’这个状态下,极力接近,获取信任,甚至可能影响重大决策——你是否,在利用我?”
“利用”二字,如同冰锥,刺穿了易仲玉最后的心防。他猛地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上了冰凉的玻璃窗,脸色在夕阳余晖下显得异常苍白。心痛到极致,反而有种麻木的虚脱感。他看着陈起虞,看着这个他用两世时间去爱、去信任、去依赖的人,此刻正用最冷静、最残酷的逻辑,质问他是否心怀叵测。
所有的解释,所有的证据,所有的深情,在“失忆”这座巨大的屏障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疑。他能说什么?说他们曾彼此深爱,说陈起虞曾为他挡下爆炸,说那枚戒指承载着跨越可能的轮回的承诺?这些在现在的陈起虞听来,恐怕更像是精心编撰的、为了博取同情与掌控权的故事。
最终,易仲玉只是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泪水无声地滑落,他却恍若未觉。
“我没有利用你,”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从来都没有。”他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即使在此刻昏暗光线下也依然流转着微光的戒指,然后缓缓将它褪了下来,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将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铂金指环,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会议桌上。
冰冷的金属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如果你认为这是一种威胁或操纵,我可以放弃。”易仲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海嶐的事,你可以另请高明。或者,你自己来。至于我们之间……等你想起来,或者永远想不起来,再说吧。”
说完,他不再看陈起虞瞬间变得晦暗难明的眼神,转身,步伐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离开了会议室。
那枚孤零零躺在桌面上的戒指,在最后一缕夕阳下,反射着冰冷而寂寥的光。
易仲玉单方面“交出”戒指的举动,并未能平息暗处的汹涌。相反,陈起虞因伤“失忆”且与易仲玉关系“出现裂痕”的消息,如同滴入鲨鱼群的血,迅速刺激了那些潜伏的猎食者。
南淙在最初的震惊与挫败后,并未死心。他像阴沟里的老鼠,最擅长在瓦砾废墟中寻找翻盘的缝隙。陈起虞对易仲玉那番公开“维护”却又私下“质疑”的矛盾态度,以及易仲玉摘下戒指离开的举动,都被他精准地捕捉,并汇报给了幕后那双一直冷眼旁观的眼睛——那位已退休多年、却依旧通过门生故旧影响着港城某些领域的律政界前高官,方家昔日最大也是最隐秘的保护伞,梁世尧。
梁世尧年近七旬,早已洗去一身腥气,以慈善家、书画收藏家的清贵形象示人。梁家的产业大多盘根于珠市,但实际上,梁家发家于港城,因而这位话事人在港城总有斩不断的联系。再者,他老来得子那位——梁嘉辰,常年混迹于港城的二代圈子,他心疼幼子,时常来这边盯着。
除此之外,就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当年方家许多游走于灰色地带的生意,都曾得益于他巧妙的法律“建议”和人脉疏通。方家倒塌,他虽及时斩断明面联系,但暗处的利益勾连和把柄互握,让他无法完全置身事外。更重要的是,他嗅到了危险——那个叫易仲玉的年轻人,与霍家联手,追查的触角似乎越来越接近某些陈年旧事。而陈起虞的“失忆”,在他看来,是天赐的良机,或许也是最后的机会。
一份精心伪造的文件,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出现在了陈起虞公寓的书房桌上。文件内容涉及将海嶐旗下位于核心商业区的两栋顶级写字楼及一个优质港口的部分股权,以“补充集团流动性”为名,抵押给一家注册于开曼群岛的“国际投资基金会”,抵押条款复杂,赎买条件苛刻,且文件中附有数份看似合规、实则暗藏陷阱的法律意见书。最致命的是,文件末尾的签署页上,赫然是“陈起虞”的签名,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连一些极其私人的书写小习惯都兼顾到了,且签署日期,恰好在陈起虞苏醒后、记忆最为混乱的那几天。
同时,另一张网也悄然撒向易仲玉。陈礼琛被南淙找到,少年心中对易仲玉那点因短暂善意而产生的微弱动摇,在得知“易仲玉逼疯母亲、夺走家产、如今又欺骗失忆的叔叔企图掌控海嶐”的扭曲叙事后,迅速被更深的恨意取代。南淙承诺助他“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并提供了看似“专业”的法律团队和媒体资源。于是,陈礼琛以“陈家仅存合法男丁”的名义,在一家影响力不小的网络媒体上,发布了一段视频,面容憔悴,眼神却燃烧着偏执的怒火,控诉易仲玉“趁陈起虞先生病重失忆,巧取豪夺,架空陈家,意图吞并海嶐”,并出示了一些经过剪辑和误导性解读的所谓“证据”,要求相关机构调查易仲玉的“非法代持”和“侵占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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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造的资产抵押文件,加上陈礼琛公开的指控视频,如同两道惊雷,接连劈在海嶐早已风雨飘摇的天空。消息泄露,媒体哗然,刚刚因为陈起虞苏醒而稍有稳定的海嶐股价再次剧烈震荡。债权人询问电话蜂拥而至,合作伙伴疑虑重重。更棘手的是,那份抵押文件法律程序“完备”,表面上几乎无懈可击,若不能证明签名伪造,海嶐很可能在短期内面临核心资产被境外资本通过“合法”程序攫取的风险。
压力,如同厚重的黑云,沉沉压在易仲玉肩头。他不得不暂时搁置所有私人情绪,全力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霍若霖第一时间伸来援手,她与许谦联手,开始追查那家开曼群岛基金会的背景和资金流向,试图找到与梁世尧或缅甸残党的关联。但梁世尧深耕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且行事极为谨慎,调查处处受阻。
而在这片混乱中,陈起虞再次找到了易仲玉。
易仲玉留在那间公寓里,那间已经渐渐成为他们的家的地方,如今在一次回归成一栋寒冷孤单的房子。明明一切的没变,甚至新年时的陈设都还没有换下,灯笼、彩灯都还悬挂在远处,可就是,温馨全无。
易仲玉坐在餐厅的白色大理石岛台桌面旁,面前放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平板电脑。海嶐亟待处理的事务太多,他有些自顾不暇。
陈起虞来得太突然,进门之后门也没关,电子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用于提醒。
他径直走到易仲玉面前,黑色风衣的衣摆随之飘动。
陈起虞手里拿着那份伪造文件的副本,脸色是病愈后从未有过的阴沉。他将文件扔在易仲玉面前,硬质文件夹落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份东西,”陈起虞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风暴来临前的危险气息,“你事先知情吗?”
易仲玉正对着电脑屏幕与许谦沟通,闻言抬起头,眼底有着连日未眠的血丝。陈起虞再次踏进这间房间,却温馨全无,像闯入异地一样不带一丝眷恋。
易仲玉心里渐冷,但眼神清澈平静。“如果是我做的,我会用更隐蔽、更不容易被追查的方式,而不是留下这么一份笔迹模仿痕迹明显、且时机巧合得令人起疑的文件。”
陈起虞紧紧盯着他,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视他的灵魂。那份文件确实让他震怒且警惕,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那种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在遗忘的深渊里,他曾无数次这样与易仲玉并肩,处理过类似的、甚至更凶险的局面。
甚至是这间房间,这个环境都让他感到熟悉,以及一种会让人放松精神的熟悉。他现在很不愿意被麻痹精神,但一些破碎的画面再次冲击着他的脑海:快
速滚动的数据屏幕,深夜书房的灯光下共同审阅文件的身影,激烈辩论后达成共识的短暂沉默……这些画面带来熟悉的安心感,却又因无法连贯成清晰的记忆而引发更剧烈的头痛和烦躁。
“易仲玉,”陈起虞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他能够清晰地看到易仲玉眼中自己的倒影,以及那深处无法掩饰的疲惫与伤痛,“
我把海嶐,甚至把我自己失去记忆后的判断,都倾向了你这边。但现在,有人用‘我’的名义,在做足以摧毁海嶐根基的事。而另一边,陈礼琛指认你居心叵测。”
他的语气不再仅仅是探究,而是带着一种被卷入漩涡中心、却看不清漩涡来源的压抑怒火与困惑,
“在我不记得的日子里,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是足以让你不顾一切维护我和海嶐的关系,还是……”
他顿了顿,那个残忍的词汇再次浮上心头,
“还是这一切,本就建立在某种……利用的基础上?你现在做的,是补救,还是为了掩盖更深的图谋?”
易仲玉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此刻却因记忆缺失而显得格外脆弱和多疑的男人。
连日来的压力、委屈、心痛,以及那深埋的、从未熄灭的爱意,在这一刻交织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知道,任何言语在“失忆”面前都显得无力。
他轻轻叹了口气,
“难道你就不好奇,为什么你可以自由出入这里,刚刚,你不费吹灰之力就用指纹打开了那扇门吗?”
话音未落,他又忽然转身,示意陈起虞跟着他走进卧室。这里的陈设如旧,易仲玉猛地拉开衣柜,两人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一起。再引着人去往卧室的洗手间,洗手台上摆放着成双成对的洗漱用品,以及,陈起虞常用的古龙水。牙膏用了一半,古龙水喷头上还带着长期使用过后的划痕,一切的一切都带着无法伪造的“痕迹”。
使用过的,生活过的痕迹。
“看到了吗?这里,有你生活过的痕迹。这里,是我的家,是我们的家。”
易仲玉尽可能的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可字字句句却又如杜鹃啼血一般哀婉凄绝。
随后,他从床头里取出了一个厚厚的文件袋,走回来,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平静地摊开在陈起虞面前。
陈起虞那份不可撤销信托的完整副本及设立公证书。意定监护协议的正式法律文件及法院备案回执。戒指的设计原稿、定制记录和付款凭证。甚至,还有许谦提供的、经过脱敏处理但能清晰显示时间和内容的,过去半年多的时间里,两人在一些非公开场合的对话录音片段摘要——那些对话里,有日常琐事的分享,有对商业决策的探讨,有陈起虞对易仲玉不着痕迹的关怀,也有易仲玉偶尔流露的依赖与担忧。
最后,易仲玉打开自己的手机,调出了一段视频。那是陈起虞昏迷期间,他偶尔在病房陪伴时,用手机随手拍下的片段。画面里的陈起虞安静地躺着,易仲玉的声音很低,在镜头外,絮絮地说着一些公司里的事,或者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有一小段,易仲玉的声音哽咽了,他极轻地说:“你快醒来好不好,没有你,我好累……”
易仲玉将手机屏幕转向陈起虞,声音平静无波,却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这些,是我能拿出的,关于‘我们之间’的一部分证据。你可以找人鉴定它们的真伪,可以评估它们是否足以构成一个庞大的、耗时经年的骗局。”他抬起眼,直视着陈起虞剧烈震荡的眼眸,泪水终于无声地滚落,滑过他苍白消瘦的脸颊。
“你问我,如果你我之间是真的,你为什么忘了。”易仲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房间里,“因为我这条命,是你从公海的爆炸里,用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代价,换回来的。你想用你的记忆,换我活下去。现在,你忘了,我活着。这就是答案。”
陈起虞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看着那些冰冷的文件,听着录音摘要里熟悉又陌生的对话,最后目光定格在手机屏幕上,那个躺在病床上无知无觉的自己,和镜头外那绝望而脆弱的声音。剧烈的头痛排山倒海般袭来,这一次,不再是零碎的画面,而是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某种被强行封锁的东西正在拼命冲撞牢笼。公海的爆炸,冰冷的海水,刺目的火光,还有将微型U盘塞入对方掌心时那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这些片段更加清晰,却依然无法连贯成完整的叙事,反而带来了更深的混乱与痛楚。
他猛地后退一步,扶住了落地窗的窗边,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脸色惨白。
易仲玉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脏像被狠狠拧住。他下意识想上前,却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陈起虞喘息着,抬起眼,看向易仲玉。那双总是平静深沉的眼里,此刻充满了震惊、迷茫、挣扎,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痛。证据可以伪造,情感可以表演,但此刻脑海中那真实无比的剧痛和那些闪回的、关乎生死的破碎画面,却做不得假。
“我……”陈起虞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看着易仲玉脸上的泪水,看着他那双盛满了疲惫、伤痛却依然清澈的眼睛,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情感冲破了一切理智的审视与怀疑,攫住了他的心脏。
那不是记忆,那是比记忆更深层的东西。
就在这时,易仲玉的手机急促地震动起来,是霍若霖。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接通电话。
“仲玉,”霍若霖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贯的冷静,却也能听出一丝紧绷,“许谦和我这边有突破。那家开曼基金会的资金,最终流向了缅甸一个已被国际刑警监控的账户,操作手法与当年方家走私案有相似之处。更重要的是,我们查到,这份抵押文件最初的法律咨询建议,来自一家与梁世尧女婿有隐秘关联的离岸律师事务所。虽然还没有直接证据链,但方向已经非常明确。”
易仲玉眼神一凛:“梁世尧……”
“对,那个老狐狸终于忍不住了。”霍若霖道,“他大概是看到陈总‘失忆’,觉得这是最后搅乱局面、抹掉旧账甚至反咬一口的机会。陈礼琛那边的指控,很可能也是他通过南淙煽动的,为了制造混乱,转移视线。”
易仲玉挂了电话,将情况简短告知了仍处于巨大冲击中的陈起虞。
陈起虞扶着窗边,努力平复着呼吸和头痛,眼神逐渐从混乱中凝聚起冰冷的锐光。商场上历练出的本能开始压倒记忆缺失带来的不安。他看向茶几上那份伪造文件,又看向易仲玉,声音沙哑却清晰:
“梁世尧……方家的保护伞。”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冷,“他想趁乱摸鱼,甚至金蝉脱壳。”他站直身体,虽然脸色依旧不好,但那股属于海嶐主宰者的气势重新回归,“这份文件是伪造的,必须立刻启动法律程序申请禁令,并委托最顶尖的笔迹和文件鉴定专家。同时,”他看向易仲玉,“对方既然出招了,我们也不能只防守。”
易仲玉看着他眼中熟悉的决断光芒,心中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缓缓吐出。他知道,那个无论记得与否,都会站在战场最前方、掌控局面的陈起虞,正在回来。
“你想怎么做?”易仲玉问,声音恢复了平稳。
陈起虞转过身,望着窗外港城璀璨却冰冷的夜色,缓缓道:“将计就计。他们不是想利用我的‘失忆’和那份假文件吗?那就让他们以为,我们内部分裂,疲于应付。让许谦和霍若霖继续深挖资金链和梁世尧的关联,我们这边,配合他们演一出戏。”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易仲玉脸上,深邃难辨,“既然他们认定我‘忘了’,那有些事情,或许‘忘了’的我,反而更好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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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仲玉与他对视,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风险极大,但或许是打破僵局、引出幕后黑手的唯一办法。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极沉痛的神色。然后,他收回目光,开始冷静地布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窗外的夜,依旧深沉。但房间内的空气,已然不同。